立夏在桌子前收拾著書包,後面有人拍過自己的肩。
「去畫室吧,」陸之昂笑眯眯的,「小司也去。」
立夏收拾了一下就跟他們一起去了。只是有點兒奇怪他們兩個上午不還吵架來著麼,怎麼下午就好了。
穿過一條被落葉蓋滿的道路。
「你的腳還有事麼?」傅小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身邊。
立夏連忙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因為李嫣然的關係所以立夏對傅小司講話也變得十分小心。果然他頓了頓說:「昨天李嫣然的事,對不起。」
立夏本來剛想說聲沒關係的,可是陸之昂在旁邊瞪著眼睛一臉如同見了鬼的表情,然後陸之昂鬼叫兩聲說:「啊啊啊,來你也是會說對不起的啊」話還沒說完被傅小司一眼瞪了回去。
畫到一半的時候傅小司把立夏的畫拿過去看,不出所料地他說了句:「難看。」然後拿過去用筆在她的畫上開始塗抹起來。等他遞過來的時候素描上的陰影已細密了很多,而且重新分佈過了,不再是她隨心所欲搞出的光源不統一的那種。
畫好後回寢室的時候路過別的教室,初中部的學生正在做大掃除,一個看上去像勞動委員的男生在衝著門口拖地的女生大吼:「叫你拖你就拖,哪兒那麼多廢話啊!」然後那女的語氣更加的橫,說:「我不是在拖嗎你急什麼急」
陸之昂聽得哈哈大笑,彎下腰捂著肚子。
傅小司皺了皺眉頭,說:「你腦子裡整天就是這些下流的東西。」
陸之昂「嗤」了一聲,說:「你腦子裡如果不一樣是這些東西,你怎麼會知道我是在笑什麼東西?」
傅小司臉上微微有些尷尬。
立夏趕緊朝前面走幾步,假裝沒有聽見這段對話。
送傅小司和陸之昂出了校門,立夏一個人去食堂吃飯,結果竟然吃出了一條蟲來,這立夏咬牙切齒了差不多十分鐘,才鼓起勇氣拿飯盒去倒掉,倒的時候手一抖差點兒連飯盒一起倒進垃圾箱。然後格外憤地跑去食堂門口掛的那個意見簿上寫了很大的幾個字:飯裡有蟲!
黃葉似乎一瞬間就捲上了山頭,淺川的周圍開始一天一天變換著顏色,從盛夏的墨綠,到夏末的草綠,再到初秋的淺黃直到現在黃色包圍了整個淺川一中。
日子就這樣不斷地朝身後行走,帶著未知未覺的蒙面感朝著更加蒙面的未來走去。
立夏還是繼續買著那一份不怎麼起眼的雜誌,而裡面祭司的畫開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色澤,大面積大面積的憂傷佔領了畫面的所有邊角,成為高唱歌的王,在摧城掠地的瞬間卻又昭示著天光大亮。
媽媽來過淺川一次,帶來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放在寢室裡一群大胃姑婆兩天就解決了。然後對立夏的媽媽非常崇拜。寢室的四個女孩子一直以吃為最高理想,最偉大的犧牲是三個人在冒著生理痛的情況下每人連吃了三個冰淇淋,結果三個人晚上在床上痛得滾來滾去。嘴裡大叫著:「媽的想痛死我啊!」據說那一個晚上從一樓到三樓所有的男生都沒睡著,而立夏所在寢室一戰成名。
淺川一中的公寓很奇怪,男生女生住一幢樓,一樓到三樓是男生,三樓以上就都是女生了。夏天的時候每次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都會看見穿著暴露的男生,甚至是頂著壓力從剛洗完澡穿著內褲的男生身邊走過才能回到寢室。而現在是十一月,在氣溫十幾度的情況下穿著內褲到處溜達的男生變得越來越稀少。
除了公寓之外,游泳課的時候也是男生女生一起上課,所以女生最痛恨的就是游泳課。什麼課都可以堅持,唯獨夏天的游泳課一定要逃。都知道那些平時只知道看參考書的男生談起女生都是一副色迷迷的口吻,所以根本無法想象穿著泳裝在他們面前游來游去是什麼心態,立夏的感覺就跟一隻雞在黃鼠狼面前昂首挺胸地踢正步一樣,充滿了行為藝術的氣質。
所以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會打了假條上去謊稱生理期到,無法下水充當浪裡白條。唯獨宋盈盈在上個星期就打了假條利用了這個藉口回家休息了一次,這個星期就只能下水,於是偉大的盈盈決定去折騰兩下。
後來立夏同寢室的三個女生在岸上觀看了盈盈小姐在水中痛苦地浮來沉去,她臉上悲痛而肅穆的表情讓立夏想起慷慨赴死的英勇戰士。
下課後盈盈表達了她的體會,她說自己終於領悟到生理假要用在最緊要的關頭,正如錢要花在刀刃上。
十二月。
天氣一天涼過一天。有時候早晨起床也會看見窗外的樹葉上凝了一層厚厚的霜。
粗糙的白色,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那些常綠闊葉的濃郁樹林。
而那些到了秋天就會落葉的樹木,現在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丫,朝著凍得發出灰藍色的天空伸展上去,大大小小的密集的樹枝,像是墨水滴在紙上,沿著紋路浸染開去。
冬天的清晨。整個校園無邊的寂靜。像是被浸泡在水裡。
沒有飛鳥聲,沒有蟬鳴,沒有樹木拔節的聲響——像是一切都停止了生長。
時間荒誕地停頓著。
只剩下很少很少的男生,會在這樣的天氣裡堅持著晨跑,他們大口呼吸的聲音從遙遠的操場上傳遞過來,在空曠的校園裡來回擺盪。立夏閉著眼睛,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們撥出的大團大團的白汽,擴散融入到冬日的晨霧裡。
每天早上起床都變成一項格外充滿挑戰性的行動。
六點半的起床鈴聲就變得比午夜兇鈴更加讓人憤。
盈盈的起床方式充滿了代表性,她總是先伸一條腿出被子試探一下氣溫,如果比較暖和那麼她就會慢慢地爬起來,如果氣溫偏低的話就會聽到她一聲慘叫然後像踩了老鼠夾一樣閃電般地把腿縮回去。
早上早讀的時候語文科代表在上面帶領大家讀課文,結果他不負眾望地把「本草綱目」念成了「本草肛門」,笑聲掀屋頂。
中午立夏跟七七吃完飯從食堂走回來的時候碰見班主任,他帶著兒子,七七不認識立夏的老師,看見立夏叫了聲老師之後裝作挺乖巧的樣子也叫了聲「老師好」,班主任剛想笑眯眯地說聲「同學們好」的時候七七突然來了一句「這是您孫子吧真可愛」,立夏感覺差點兒就要後空了。
每天下午傅小司都會教立夏畫畫,她的畫變得越來越能見人,並且立夏和陸之昂、傅小司也逐漸熟悉起來,彼此也能開開玩笑。
傅小司對於立夏的畫技進步一直強調是「名師出高徒」,而立夏一口咬定是「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反正他說一句「名師出高徒」立夏就一定要跟一句「師傅領進門」,將不要臉進行到底。
這一切自然地發生,抽絲剝繭般緩慢而綿密。
只是有時候,當立夏站在放學後人去樓空的走廊上,眺望著遠處操場上狀如螞蟻般分散渺小的人群時,她才會在內心湧起一種幸福和悲傷混合的情緒。
在這樣龐大如銀河星系般的人群裡,該有多小的機率,可以遇見什麼人。
然後和這些人變得熟悉,依賴,或者敵對,仇恨。
牽扯出情緒,纏繞成關係,氤氳成感情。
當夕陽將那種融化後的黃金狀粉末噴灑向整個世界,天地混沌一片,暮色中,遙遠的風聲描不出任何事物清晰的輪廓。倦鳥歸巢,雨水飄向遠方。
在這樣的時刻,立夏會覺得,自己和這樣兩個傳奇般的男生的熟識,就像是這樣一整個溫暖的,模糊的,散發著熱氣,卻又昏昏欲睡沒有真實感的黃昏一樣。
溫暖的,卻又可以無限下沉的黃昏。
時間邁向十二月底。
似乎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蒙上白白的霜,氣溫下降得很快。
穿起冬裝,學校裡每個人都顯得格外的臃腫。不過男生們似乎總是不怕冷的,這樣的天氣裡依然是一件襯衣外面加件外套就行。立夏對此總是非常佩服。
每天早上的晨跑越來越要人命。立夏每天起床的時候都在心裡暗自倒計時。
「離一月還有五天。」
「離一月還有四天。」
因為淺川一中從一月開始就不用晨跑了,怕這樣的天氣跑出去一個人,抬回來一塊冰。
每天早上依然會碰見傅小司和陸之昂,他們似乎穿得和秋天一樣單薄。三個人撥出一團一團的白汽打著招呼。到後來陸之昂每天還會帶一袋牛奶過來,見面就遞給立夏。是從家裡帶出來的,放在書包裡,還是熱的。
每天下午立夏都和陸之昂還有傅小司一起畫畫,傅小司教給立夏越來越多的技巧,幾乎有點兒讓她眼花繚亂了。立夏也越來越佩服傅小司。很多時候她聽著聽著就出了神,抬起頭看著傅小司格外認真的面容。而傅小司總是用鉛筆直接敲她的頭。立夏始終不明白傅小司眼裡終年不散的大霧到底是怎麼回事,立夏幾乎要斷定他真的是白內障了。
但是立夏最近也不是很開心,因為一直參加美術補習班的因,立夏的學習成績有點兒退步了。幾次考試立夏都沒有進前十名,這讓立夏心裡覺得很難受。一方面自己喜歡美術,另一方面對於文化課的成績立夏也是非常在乎的。
立夏總是搞不明白,傅小司一樣沒有參加下午的自習,一樣是去畫室畫畫去了,可是為什麼每次的考試排名他依然高居在第一位呢,連陸之昂也是,永遠都在第二名。這讓立夏覺得很氣餒。
黃昏在六點的時候就來臨了。教室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周圍慢慢安靜下來。
立夏拿著剛發下來的物理試卷發呆,77分,對於很多學生來說已可以歡呼了,可是傅小司和陸之昂一個98一個92,這讓立夏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的臉。
「還不走麼?」他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立夏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去。過了會兒就覺得身邊有人坐了下來。
立夏回過頭去,望著傅小司有點兒疑惑。傅小司什麼也沒說,從立夏手裡拿過試卷開始看。因為動作太快立夏想阻止都來不及了,只能亂找話題問他:「陸之昂呢?」
傅小司眼睛沒離開試卷,只是隨便地說了聲:「哦,他爸爸找他有事情就先走了,我看你一個人在發呆就留下來看看。」
輕描寫的一句話。很符合他的作風。
傅小司重新把書包開啟,拿出鋼筆在試卷上敲了敲,轉過身來對立夏說:「你忙著回寢室麼?」
「啊?」立夏有點兒沒搞懂他的意思。
「你不急的話我就幫你把錯的地方講一遍。」
立夏望著傅小司的臉,發現他的樣子已比自己剛進學校的時候看見的成熟了許多,眉毛變得更濃更黑,睫毛也變得更長。
視線散開去,看到的還有薄得很冷漠的嘴唇。還有上面青色的胡碴。十七歲的男生都是這副樣子。
腦袋上被重重敲了一下,反應過來就看到面前傅小司一雙永遠沒焦點的眼睛,臉上一下子就燒起來。趕緊說:「不急的,我聽你講。」
夕陽從窗外無聲地遁去。
傅小司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迴盪在空曠的教室裡面。空氣凝固下來,從外面可以聽到鴿子扇動翅膀的聲音。學校後面的那個教堂每天都會在六點半的時候敲響晚鐘,而每天的這個時候立夏的心情都會變得很平靜。
鐘聲是種讓人覺得寧靜的聲響。
後來鐘聲就響了,來回地在淺川一中裡面迴盪。傅小司捋起袖子看了看錶,說:「這麼晚了。」
立夏點點頭,說:「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都明白的。」
傅小司站起來在空氣裡伸了伸手,關節發出聲響。他說:「坐久了就要變殭屍的。」說完笑了笑。
立夏突然覺得在黃昏模糊不清的天光裡傅小司的笑容也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芒,然後立夏意識到傅小司的笑容真是難得一見呢,平時都是一張撲克牌一樣的臉。
傅小司背好書包,說了聲再見,然後就走了,臨走時摸了摸肚子說:「沒注意時間,現在有點兒餓了。」動作像個五歲的孩子一樣。立夏心裡覺得很好笑。
樓道里清晰地傳來傅小司下樓的聲音。立夏也開始收拾書包準備回寢室了,等一下還要上晚自習,遲到了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還沒收拾好就聽到腳步聲咚咚咚地一路響過來,抬起頭傅小司又出現在面前,立夏不由得「咦」了一聲。
傅小司重新開啟書包,拿出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說:「這個,是我的化學筆記,你的筆記我看過,太亂了,你拿我的去看吧。」
立夏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抬起頭看到傅小司笑著擺了擺手。
「我先走了。」
「嗯。」
黃昏只剩下一絲光亮,天空佈滿了黑色的雲,快要下雨了吧。立夏背好書包,準備離開教室,走之前去關窗戶,剛把頭伸出去立夏就輕輕地叫了一聲「啊」。
傅小司開啟腳踏車的鎖,把車推出車棚,剛跨上去,結果一抬頭就看到滿天的大雪飄了下來,那些純淨的白色在黃昏裡顯得格外安靜而且柔軟,一瞬間整個淺川一中靜得發不出聲響,只剩漫天的雪四散飛揚。
那些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操場上,草地上,湖面上,單槓上,食堂的屋頂上,紅色跑道上,一寸一寸地抬升了地面。不一會兒傅小司的頭髮上就落滿了雪花,襯著他黑色的頭髮顯得格外的晶瑩。傅小司跨在單車上忘記了走,抬頭看下雪看得津津有味。逐漸黑下來的暮色裡,傅小司的眼睛變得光芒四射,像是黑雲背後永遠高懸的北極星。
立夏伸出去關窗戶的手停在空中,窗外充滿天地間每一個縫隙的雪遮住了立夏的眼睛。立夏微微地閉上眼,看見最完美的世界。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消失了寒冷。只剩下龐大的溫柔,用白色渲染著這個世界。
下過雪的道路變得格外難騎。
陸之昂跨在車上在傅小司家樓下等他一起上學。這已成為很多年的習慣。下過雪後氣溫就一下子進入了冬天。傅小司下樓走出樓道門,離開中央空調的環境突然被冷風一吹,凍得傅小司馬上重新上樓去,再下來的時候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後面有個帽子,帽簷上是看上去柔軟的白色絨毛。這樣的天氣一件單衣已頂不住了呢。
陸之昂就穿得更是多了,厚厚的手套圍巾,還戴著頂看上去有點兒滑稽的毛線帽子。陸之昂特別怕冬天,一到冬天他就冷得不行,於是催著傅小司快點兒出發。
學校走廊盡頭的茶水室也變得格外有人氣。一到下課時間所有的人都衝到茶水間去換熱水到暖手瓶裡。這樣的天氣也受不了。
整個淺川一中銀裝素裹,學校暫停了體育課和晨跑以及課間操。每個學生都在大聲歡呼。其中七班叫得格外響亮。任何時候七班都是最活躍的班級。立夏不由得很是羨慕。羨慕歸羨慕,還是要埋下頭來認真地筆記的。
傅小司的筆記做得讓人歎為觀止。立夏想不通這個整天上課睡覺畫花紋的人究竟是什麼時候了這麼滿滿一本筆記的。回過頭去望著傅小司,他正露出得意的笑容,似乎猜到了立夏想說什麼。於是立夏用鼻子出了口氣就轉了過來,自嘆不如地拿出筆記本來。
第三節課下課後立夏把筆記還給傅小司,回過頭去竟然看到他們兩個在收拾書包。立夏莫名其妙,問:「你們要幹什麼?」
陸之昂一邊把單肩包往身上挎,一邊充滿神秘地歪起嘴角笑。立夏拿起筆記本在他頭上拍了一下,說:「笑個頭啊,你們收拾書包乾什麼?」
陸之昂嗷嗷地慘叫,剛叫完一聲就被傅小司捂住了嘴。傅小司望了望教室外面,的確沒有老師,才回過頭來對立夏說:「我們逃課。」
立夏立刻張大了嘴巴,但冬天的風馬上倒灌進來,於是趕緊閉上,問他們:「逃課幹嗎?」
陸之昂笑笑說:「淺川美術館今天有場畫展,只展一天,是全國大學生的美術作品,去看麼?」
「我?」立夏有點兒不敢相信。
「嗯,去不去?」傅小司和陸之昂已背好書包了。
立夏咬了咬嘴唇,把筆記本往包裡一放,說:「好吧,死就死。」
三個人站在學校後山的圍牆下面,抬頭看了看落滿積雪的圍牆。傅小司和陸之昂把書包丟過圍牆去,然後就開始往牆上爬,兩個人都是運動好手,陸之昂還參加過初中部的跳高訓練,他們很快就站在圍牆上了,兩個人剛往外面望了一眼就異口同聲地「啊」了一下,回過頭來,就看到立夏把書包朝圍牆外面扔過去。陸之昂和傅小司同時愣住,然後又同時笑得彎下腰去,兩個人在圍牆上搖搖欲墜。立夏在下面有點兒急了,說:「你們兩個有病啊,快點我上去。」
兩個男生一邊笑一邊把立夏上去了,立夏站到圍牆上朝外面望了一眼就有點兒想哭。
外面是一個水窪,三個人的書包並排躺在水窪裡。再回過頭來看見傅小司和陸之昂笑得坐在圍牆上站不起來。陸之昂抹著眼淚說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痛。
出了校門滿地都是積雪,從後山艱難地繞到前門就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鞋子差不多都溼了,手裡還拎著個溼淋淋的包,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陸之昂準備打電話叫家裡找輛車子過來接,立夏聽了心裡有些話想說但也沒好講出口。立夏想自己和他們的世界終究是不同的。
他們是想去哪兒只需要一個電話的小少爺,而自己只是個揹著書包上學唸書的普通學生。想到這裡就有點兒沮喪。
傅小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住陸之昂說:「算了,走過去吧,也沒多遠的路。」陸之昂說:「也行,那走吧。」
立夏抬起頭,正好碰見傅小司微笑的一張臉。他把衣服上的帽子戴起來,朝大雪裡衝進去,回過身來朝立夏和陸之昂招了招手。立夏覺得有點兒感動,其實傅小司肯定知道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想了些什麼。
來也並不是完全冷漠的一個人。
美術館的人很少,因為今天本不是休息日,而且展出的又不是什麼名畫,所以整個大廳就只有他們三個人轉來轉去。立夏看著牆上各種各樣的畫覺得心裡有風聲來回掠過。
她回過頭去,光線並不很足的大廳裡,傅小司和陸之昂的眼睛明亮,像星辰一樣泛出潔白的光芒。他們臉上是虔誠而無比渴望的表情,在抬頭的弧度裡顯出讓人感動而充滿敬意的肅穆。
立夏想,他們兩個是真心地喜歡美術吧。
看完畫展就中午了,傅小司說:「乾脆回我家裡去吧,順便換身衣服。」落在身上的雪都已化了,衣服泛出一股潮味。
立夏欲言又止的神色兩個男生都看到了。於是陸之昂拍拍她的肩膀說沒什麼的,小司的媽媽非常和藹呢。
傅小司說:「走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喝±咖啡,下午一起去上課。」
傅小司在樓下一直按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下樓開門的聲音。門一開啟陸之昂就嗷嗷叫著衝了進去,一邊衝一邊說:「阿姨啊,好冷啊外面。」傅小司側身進去,於是立夏看到了傅小司的媽媽。正想開口叫阿姨,還沒來得及出口,結果傅小司的媽媽倒先開了口,她說:「你是小司的同學吧,快進來,外面很冷呢。」立夏看著傅小司媽媽的笑容突然就覺得輕鬆了,剛才還繃緊著全身的肌肉呢。
進去之後卻看到陸之昂站在門口,傻站著也不進去,走到他面前才看見他木著一張臉。立夏順著他的眼光看進去,於是看到客廳裡李嫣然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她也在朝這邊看過來,一瞬間立夏尷尬得想朝外面退,結果正好撞在傅小司的身上。
「幹嗎都不進去?」傅小司擠過來,然後看到李嫣然,他的眉毛也皺了一皺,低聲問:「你怎麼也沒上課?」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兒尷尬。幾個人都埋頭吃飯,沒說什麼話。傅小司是從來吃飯的時候都不怎麼習慣講話的,可是陸之昂平時那麼能講話的一個人今天也一直低著頭吃飯。立夏則更加尷尬,連菜都不敢多夾。只對著自己面前的那一盤蠔油生菜一直進攻。
李嫣然突然對傅小司說:「你今天逃課是去看畫展吧?」
傅小司嘴裡含著菜不方便說話,於是在喉嚨裡模糊地答應了一聲「嗯」。
李嫣然於是就笑了,她說:「你幹嗎在大雪裡跑來跑去的呀,打個電話給我,我叫爸爸找輛車去接你們啊。」
「就你家才有車。」陸之昂突兀地頂了一句。
於是李嫣然就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了。
傅小司停下來,說:「沒什麼,我自己不想坐車的,而且又不遠,就走了過去。你們快吃飯,等下還要上課呢。」
時間漸漸走遠。說不清楚快,或者慢。
再抬眼望窗外的時候冬天已很深了。已不用晨跑也不用上體育課了,積雪再也沒有化過。寢室裡變得越來越冷,盈盈現在的起床方式已從伸一條腿出去變成露一隻眼睛出來感受氣溫。
遲到的人越來越多,太多的人不能在冬天的低溫裡起床。雖然早起對立夏來說也很痛苦,不過立夏還是每天早上堅持著上早自習。
學校的熱水變得供不應求,打水的人在課間休息時間排起了長龍。一長排的人嘴裡呼著白汽,哆嗦著,臣服在冬天的威力之下。
陸之昂是徹底地進入冬眠階段,上課有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睡覺。不睡覺的時候也變得目光呆滯,和他說一句話他三分鐘後才抬起頭,半眯著眼睛回答你。而且十有八九答非所問。
倒是傅小司,在冬天裡整個人都顯得很精神,身上微微透出一些鋒芒,在冬天寒冷的氣候裡尤其明顯,像是一把開過刃的劍。
傅小司還是常會在下午放學的時候留下來幫立夏講題,依然把筆記借給立夏。而這個時候陸之昂就躺在邊上睡覺,傅小司給立夏講完之後就推醒他,然後著哆哆嗦嗦的他回家。
立夏依然每個月在學校門口的書報亭裡買有祭司專欄的雜誌,裡面祭司的畫也開始充滿了雪景。大片大片的白色被處理得充滿了神聖的意味。
整個世界氾濫著白光,像是洪水一樣。
立夏每天下午還是會和小司還有陸之昂一起去畫畫,只是現在傅小司已不怎麼教立夏了,因為基本功學完了之後總歸是要靠自己的。現在才是真正的「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了。同樣因為傅小司的幫忙,立夏的成績也提高了一些。有一次甚至考過了陸之昂拿了第二名,這讓陸之昂嗷嗷地怪叫了一個禮拜,然後在下一次的考試裡總分又足足比立夏多了三十多分。
日子突然變得很平靜了,立夏覺得生活變得很充實,這是自己初中時從來沒有感覺過的。依然常和七七吃飯,聊天的時候總是不自主地會對七七講到傅小司和陸之昂,而每次七七都是笑而不語,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盯著立夏看。看到後來立夏也不好意思老提他們兩個了。
寒假到來之前的最後一次考試,期末全年級的總排名榜上,高一三班顯得格外的輝煌。全年級前十名後面的班級全部寫著「高一三班」。
第一名:傅小司,高一三班。
第二名:陸之昂,高一三班。
第三名:立夏,高一三班。
期末考試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學校依然在補課,寒假並沒有真正地到來。一直到接近春節了學校才開始放假。立夏和七七一起回了老家。很多同學聚在一起,談著自己高中的生活。大家都很羨慕七七和立夏,因為能進淺川一中不知道是多少人做夢都想的事呢。
而當寒假結束的時候,春天也來了。
立夏推開窗的時候發現雪已開始融化,有些樹上已萌發了綠色的嫩芽。
回到學校的那天格外熱鬧,畢竟很久不在一起多少都會想念。
而且各自都回了自己的家,立夏的媽媽依然讓立夏帶了很多家鄉的小吃回學校,整個寢室陷入一片狼吞虎嚥的聲音之中。
開學的第一天立夏拿了兩包帶過來的小吃去教室,在穿過操場的時候又碰見了陸之昂和傅小司。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長風衣,在雪地裡像是教堂裡的牧師一樣。一個寒假沒有見面,兩個人的臉似乎都瘦了,顯出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消瘦,再加上風衣一襯,立夏竟然覺出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陸之昂看到立夏老遠就開始揮手,立夏於是也舉起手來揮了揮。
春天就要到了呢。
藝術節在三月一號開始了。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有點兒不思學習,每天都有各種比賽在進行,立夏和傅小司參加的美術組不需要現場比賽,只把作品交上去就行了。立夏交了一張人物的色彩,是自己在寒假裡回去畫的媽媽。立夏在畫媽媽的時候總是最飽含感情的時候,所以畫出來的媽媽臉上都是溫柔的光芒。立夏記得給傅小司看的時候就又等著他的那句「難看」說出來,不料傅小司卻豎了大拇指微微笑了笑。立夏瞪大了眼睛,覺得有點兒不敢相信。
而七七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進入聲樂比賽決賽,這點連立夏都沒想到。以前只聽說七七學國畫的,而不知道七七來唱歌也那麼厲害呢。
陸之昂不知道參加什麼比賽,一直神秘地不肯跟立夏說,也不準傅小司對立夏說,任立夏再怎麼軟磨硬泡都沒有用,只是告訴她說到文藝匯演的時候就知道了。
整個藝術節持續了半個月。
像是被人的聲浪掀掉頂棚的馬戲團。整個淺川一中像是中了魔法般的熱鬧。之前被整整浸泡了一個冬天的寂靜,像是冰雪消融乾淨。
剩下一些薄而透明的冰片,漂浮在青春的河面上,折射出剔透的光。
三月十六號文藝彙報演出,一大早學校的佈告欄上獲獎名單就已貼出來了,傅小司理所當然地獲得了美術組第一名,七七也拿了通俗組第二名,立夏竟然也拿了美術組的第四名,立夏覺得特別開心。而最讓立夏吃驚的是赫然看到陸之昂的名字出現在器樂比賽的獲獎名單裡,而且是鋼琴組第一名。立夏的嘴張得合不攏了。
下午就是文藝匯演。上午老師通知立夏說是下午要演出一個節目,和傅小司一起上臺現場畫畫,聲樂組和器樂組的獲獎人會同臺表演,是一個混合類的節目。
整個下午的課全部取消。
所有的學生都搬出凳子坐在操場上。整個操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一顆一顆擠來擠去。
舞臺也已搭好了,一些校工在除錯音響。
立夏和傅小司在後臺準備著畫畫的工具。
不知道為什麼立夏總是覺得心裡慌,像要出什麼事情,總也靜不下來。回過頭去看看傅小司,他正在低頭削著鉛筆。立夏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低低地嘆了口氣。
「嗯?」傅小司抬起眼。
「沒什麼,有點兒緊張。」立夏回答。繼續擺弄著畫箱裡的那些顏料。紅色放左邊,白色放右邊。自己的習慣。
「其實沒什麼,畫畫在哪兒畫都一樣的,你想我們去街上畫人物速寫不是一樣面對很多人麼?」
「那不一樣呢」
「沒什麼不一樣,一樣的。」傅小司眼裡的霧還是沒散。立夏想也許看到他清晰的眼睛就不緊張了,這樣一雙沒焦點的眼睛看了讓人心裡沒底。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前幾天看的一篇日本的恐怖小說《靈霧》,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立夏嘆口氣,也坐下來削鉛筆。其實鉛筆老早就削好了,立夏只是想找點事情做,好不讓自己老是去想表演的事情。
正削到一半就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去,陸之昂和程七七走過來,兩個人笑眯眯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你們認識?」立夏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了。
「七七在我們美術班常和我們一起畫畫的,她可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老師專門給她一間畫室,偏心著呢。」陸之昂陰陽怪氣地說著。還沒說完就被七七當胸打了一。
「沒有,那間畫室是老師給我們三個的。」
「三個?」
七七朝著立夏身後的傅小司打了個招呼,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難得一見的笑容。立夏徹底暈了。
「那麼,等下的鋼琴和演唱就是你們兩個了?」
陸之昂眯著眼睛一直點頭。
立夏想,今天見鬼了。
上臺之前傅小司把立夏的顏料全部按照順序放整齊了,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筆和畫板還有橡皮。然後拍了拍她的頭。
立夏站到臺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在臺下的緊張根本不算什麼,現在才是真正的煎熬。立夏看著下面無數張面孔就覺得頭暈目眩想要逃下去,可是怎麼逃呢,這麼多的人,腳上像生出根來,穿過鞋子紮在舞臺上,筆直地朝著下面如同物理老師沒表情的臉一般堅固的水泥地面刺穿下去,於是就動也動不了。
立夏聽著陸之昂的鋼琴聲再聽著七七的歌聲就開始自卑。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呢,無論是陸之昂彈琴還是七七唱歌,儘管自己還把他們兩個當做很好的朋友。想到這裡立夏就回過頭去看傅小司。傅小司站在離自己兩米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在畫板上用鉛筆勾勒著線條,眼睛裡的大霧比任何時候都濃,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
立夏突然就慌了神,腦子裡也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慌忙抽出鉛筆去打線稿,結果一用力鉛筆斷在畫板上,於是又慌忙地去調顏料,可是蘸滿顏色的畫筆卻怎麼都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顏色。
立夏有點兒慌了,拿筆的手泛出慘白的光。到最後甚至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隨後眼淚也開始往上湧。立夏想這樣子真狼狽,可是越想眼淚越多。
正當立夏覺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身邊遞了一支鉛筆過來,傅小司轉過身來,在桌子下面抓住立夏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立夏張大了嘴,眼前出現各種各樣的色彩,像是最絢爛的畫。
回過頭去是傅小司令人心定的笑容。
立夏也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聽到鋼琴聲結束七七也停止了歌唱。然後立夏自己在畫布上抹上了最後一道鮮紅的色彩。
當她和傅小司把畫從畫板上拿下來站在臺上對觀眾謝幕的時候,立夏激動得想要哭了。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立夏看到班主任站在人群裡微笑。
她轉過頭去想對傅小司說謝謝,可是目光落到傅小司的畫上就再也收不回來。
第一秒鐘笑容凝固在臉上。
荒草蔓延著覆蓋上荒蕪的山坡。那些沉睡了很久的荒,終於被綠色渲染出柔軟的質感。
第二秒鐘笑容換了弧度。
憂傷覆蓋上面容,潮水嘩嘩地湧動。那些夜裡聽過的潮聲,朝著盡頭逼近。
第三秒鐘淚水如破堤的潮汛漫上了整張臉。
夏日如洪水從記憶裡席捲而過。
第四秒鐘第四秒鐘已不重要了。
立夏知道自己哭了。
像是聽到頭頂突然飛過無數飛鳥的聲音,雪花混著揚花一起紛紛揚揚地落下。
立夏再抬頭就看到了傅小司清晰的眼神,如同北極星一瞬間讓立夏失了明。
傅小司的畫的右下角出現了立夏看了無數次的簽名——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