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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98 夏至·暖霧·破陣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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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逆轉成紅色的晨霧,晝夜逐漸平分。

我在你早就遺忘的世界裡開始孤單的歲月,閉著眼蒙著耳,

含著眼淚歡呼雀躍,

看不見你就等於看不見全世界。

黑暗像潮水吞沒幾百億個星球。向日葵大片枯死。候鳥成群結隊地送葬。

一個又一個看不見來路的沉甸甸的遠航。

是誰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然後從此隔絕了世界。

無聲的是你的不捨。還有你蒼白的側臉。

世界其實從來沒有甦醒,它在你的襯衣領口下安靜地沉睡。

白駒過隙。鬍鬚瞬間刺破皮膚。青春高揚著旗幟獵獵捕風。

原來你早就長大,變成頭戴王冠的國王,

而我卻茫然不知地以為你依然是面容蒼白的小王子。

他們說只要世上真的有小王子出現,那麼就總會有那隻一直在等愛的狐狸。

當燕子在來年銜著綠色匆忙地迴歸,

你是否依然像十七歲那年的夏天一樣在香樟下低頭,

然後遇見我,

在那個冗長的,迷幻的,永不結束的夏天。

傅小司起初還不知道日子竟然這麼悠長,每天早上被太陽曬得睜開眼睛,然後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穿著人字拖鞋朝寫字檯走去,拿起鋼筆畫掉檯曆上的又一天。

刷牙。洗臉。

鏡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亂糟糟的一頭長髮。

才突然想起暑假已過去快一個月了。夏天終究是夏天,氣溫高得驚人,即使是淺川這樣一個高緯度的城市依然會覺得水泥地面泛出的白光足以扼殺所有人想要外出的念頭。

西瓜在路邊一堆一堆地堆積成綠色的海洋,偶爾有蒼蠅在空氣裡扇起躁動的聲響,讓人煩悶。李嫣然依然隔兩天就會過來玩,說是玩其實也就是在客廳裡看電視,因為小司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陪女孩子玩,自己喜歡玩的東西像拼圖看書聽cd打電動等等,在女孩子眼中應該都是乏味且落伍的玩意兒吧?小司有點兒懊惱地想,終究還是陸之昂比較受女孩子歡呢,聊起來話都沒完,不像自己,在「嗨,過來了哦。」「吃西瓜麼?」之後就再也找不到話題,於是就一個人悶悶地去臥室拼拼圖。

好在李嫣然也已習慣了這樣低調的一個人,寡言少語,目光渙散,所以兩個人安靜地待在家裡也沒覺得有多無聊,甚至多少帶了一些默契而顯出了些許的溫馨。嫣然不煩,這點讓小司覺得特別好。很多女生一討論起什麼話題來就唧唧喳喳沒完沒了,傅小司每次都覺得頭疼得厲害拿她們沒辦法。比如立夏和七七兩個人,看起來都很文靜的樣子,講起話來比媽媽都要多。

整個夏天還是很正常,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依然有很多的年輕男孩子和女孩子成群結隊地去游泳,一大片游泳池裡明晃晃的陽光反射出來,年輕的笑容和冒泡的加冰可樂,盛夏裡又產生多少青澀的愛情?整個城市的冷氣依然開得很足,電影院裡甚至可以把人凍感冒。小區的物業大叔依然每天笑容燦爛。一切時光流轉得悄無聲息。

可是究竟是什麼呢?讓這個炎熱的泛著白熾光線的暑假變得緩慢而冗長,帶著讓人昏昏欲睡的熱度,從眼皮上沉重地爬過去。

怪念頭。想不明白。傅小司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蚊子一樣想要把腦子裡那團熱氣騰騰的蒸汽揮去。後來開啟衣櫃找衣服的時候看到陸之昂上次因為下雨而換下來留在自己家裡的那件白襯衣才想起來,來是陸之昂一個月都沒有跟自己聯絡。傅小司是在開啟衣櫃的那一剎那想到這一點的,於是嘴巴輕微地張了一張,沒有出聲地做了個「啊」的表情。

換了件短袖的t恤出門,跨上單車然後駛出小區門口,之後是一段下坡,之後再左轉,左轉,路過幾個有著斑駁圍牆的街角,圍牆上的幾張通緝令貼了好幾個月依然沒有動靜。路邊的香樟把夏日濃烈得如同潑墨一樣的樹蔭覆蓋到傅小司微的背上,忽明忽暗地斑駁著。

t恤在陽光下像是變得半透明,透出年輕男生的小麥色皮膚。

傅小司騎到陸之昂家的大門口,還沒等把車停下來,就看見陸之昂推著單車出來。

陸之昂一抬頭看到門邊跨坐在腳踏車上的傅小司,表情在一瞬間起了種種微弱又強烈的變化,而最終還是歸於平靜,張開口老半天沒有講話,末了才講出一句:「你在這裡幹嗎?」

我在這裡幹嗎。小司心裡想,還真像自己平時講話的語氣呢,而且還和自己一樣臭著一張臉面無表情。

「沒什麼,路過這裡,就過來看看你,這一個月你都關在家裡造子彈麼?」

傅小司有點兒生氣地把腳踏車的鈴按來按去的,然後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陸之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傢伙就比自己高出半個頭了。恨得牙根癢癢。

「沒什麼在家裡不太想出來。」

「就這樣?」

「嗯,就這樣」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生悶氣。

胸腔裡像是有一個氣球在緩慢地膨脹著。每踩一下腳踏板就像是用力壓了一下打氣桶。氣球越來越膨脹。憋得像要爆炸了。

無論怎麼樣都可以看得出陸之昂心裡有事情,就是不太想跟他講。似乎從小到大這樣的情況沒有發生過吧,正常的情況應該是陸之昂哇啦哇啦在傅小司身邊講一大堆廢話,詳細講述自己一個月來的生活情況,甚至可以包括幾點幾分起床和這一個月一共買了哪幾張cd和哪幾本書,如果生活稍微有一點挫折就會哭喪著一張臉反覆地抱怨。而一般小司都是愛答不理,一雙眼睛茫然地看來看去,偶爾看他一個人講得太眉飛色舞就「啊」「是麼」地接一下他,免得他太入戲。

而現在像是對著空氣揮空了頭。

用力地,揮進一片虛空的綿密裡。

心裡有火沒發出來所以就死命地騎車。香樟模糊成一片一片長的帶著毛邊的綠色從身邊嗖嗖地向後面退去。因為滿腦子都在想著把那小子揍一頓踩在地上解恨的壯觀場景,結果沒注意在拐角的時候差點兒撞到人。

傅小司狼狽地把車剎住,然後抬起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和剛剛幾分鐘之前看過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幾乎一模一樣。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咦陸伯伯你怎麼在這裡?」

夏天的空氣讓人感覺悶熱,像是透不過氣來。傅小司也一直在思索究竟應該如何去理解陸之昂的爸爸剛剛說的那句「他媽媽在川醫院癌症晚期」。

傅小司甚至覺得自己過了一個漫長的冬眠,懶洋洋地起床,渾身無力,似乎窗外依然是鵝毛大雪,可一睜開眼睛早就是炎炎夏日。

身上熱辣辣地痛。像是有什麼從皮膚上開始燒起來。傅小司想了想剛剛陸之昂從自己面前過的神態——面無表情——以及他騎車離開的背影。

白襯衣像一面無風的旗幟。

應該心裡很難過吧。可是他看起來還是很堅強。

小司突然覺得很傷心,因為他害怕以後陸之昂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露出牙齒開懷大笑了。想到這裡他有點兒慌,於是對陸之昂的爸爸說了句再見,然後掉轉車頭朝川醫院騎過去。

世界是無聲的,浸滿水一樣的安靜。從陸之昂提著一個金屬的保溫飯盒走出川醫院大門的時候開始。

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坐在川醫院大門口路邊的傅小司,心裡有種隱隱的難過。可是那麼多的話堵在喉嚨裡,到最後也只說了聲:「要回去麼?一起」

「下學期要文理分班了,想過麼?」

——之昂你會和我分開麼?

「不知道,還沒認真想,小司你應該學文吧。」

「嗯。這個週末淺川美術館有場顏泊的畫展,你陪我去麼?」

——隨便去什麼地方散散心吧,讓我陪陪你,一個人孤單的時候會很難過。

「小司你自己去吧,我最近有點兒累。」

「我那天認識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不過很高傲哦,下次介紹你認識,看你能不能搞定啊。」

——之昂你一定要和以前一樣,要笑,要很會逗女孩子開心,要幸福,不要像我一樣常皺起眉頭,那樣不好看。

傅小司正在等陸之昂的回答,順便也在絞盡腦地想下一個問題,哪怕是隨便聊聊也好,可是似乎很難的樣子,想不起來以前自己擺臭臉的時候陸之昂是怎麼安慰自己的。正想了一個「我們一起去剪頭髮吧」這樣的爛問題剛轉過頭去,然後一瞬間世界靜止無聲。

陸之昂坐在馬路中間,兩條腿因為太長而無辜地彎曲著伸展在前面,夕陽從他的背後沉落下去,背影上是一層毛茸茸的光輝。沒有車輛開過,也沒有行人,只有道路兩邊高大的香樟散發著濃郁的樹葉的味道。他的頭低下來,頭髮遮住了清晰的眉眼,只是還可以看到白色的水泥馬路上突然砸下了一滴水漬。傅小司心裡突然一陣一陣地痛起來,因為在那些一片疊著一片的香樟樹葉的撞擊聲裡,在沙沙的如同海潮一樣的樹梢輕響裡,在千萬種或清晰或模糊的聲音裡,他聽到了陸之昂那一句輕得幾乎不著痕跡的話,他帶著哭腔緩慢地說:

「小司,其實我認真想過了,以後的路,走起來一定很難過。」

風從樹頂上刮過去,將所有的聲音帶上蒼穹。然後消失在白雲的背後。

頭頂是十七歲寂寞的藍天。永遠都是。

消失了。

那些聲音。

之後的時間裡,傅小司每天早上騎車去陸之昂家,然後和他一起去醫院。

以前每天上學是之昂到樓下叫他,現在顛倒過來,每天早上傅小司甚至比上學的時候起得都早,匆忙地刷牙洗臉,然後飛快地仰起喉嚨喝下牛奶,抓起麵包就朝樓下衝。路上咬著麵包的時候,扶車把的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會疊在一起禱告,上帝請保佑之昂今天心情愉快。

路上總是不太說話,陽光從香樟的枝葉間搖晃下來灑在兩個男孩子身上。高二了,突然變成十七歲的男生,身子日漸變得修長而瘦削,肌肉呈現線條。肩胛骨在白襯衣裡顯出清晰的輪廓。而在醫院,陸之昂的媽媽因為腦瘤的關係,頭部開刀,縫了很多針,再加上化療的關係,頭髮都掉光了。他的媽媽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偶爾清醒過來陸之昂就會馬上俯身下去,而之後她又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傅小司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大部分時間在旁邊的病床上看書,偶爾會在白紙上隨手畫一些花紋。而陸之昂差不多都是蜷著兩條腿在椅子上紅著眼睛發呆。偶爾小司削個蘋果,然後分一半給他。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消逝掉,帶著死亡前獨有的安靜,龐大而讓人無力。

世界像是變成一顆燦爛的果實,只是核心裡有條蟲在不斷地緩慢蠶食,一點一點咬空果核果肉,逐漸逼近果皮。在那尖銳的突破果皮的一下狠咬之前,世界依然是光鮮油亮的樣子,只有蠶食的沙沙聲,從世界的中心一點一點沉悶地擴散出來。

每一天小司和之昂就在那條路人稀少的水泥馬路上來往,在朝陽裡沉默,在夕陽裡難過地低頭。

時光的刻刀一刀一刀不留情面,之昂的下巴已是一圈少年獨有的青色胡碴。在很多個回家的黃昏裡,小司都在想,我們就這麼長大了麼?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朝著漫長的未來成長過去。

時間在一瞬間停頓,一個夕陽滿天的黃昏裡,小司和之昂同時抬起頭,聽到監測心跳的儀器那一聲波形迴歸直線的長音。

立夏起床後在日曆上又畫掉了一個日子,還有十七天開學。日子竟然過得如此漫長,立夏也微微覺得有些奇怪。有時候跑去七七家裡找她聊天,會講起淺川一中的很多事情,聊著聊著總會聊到淺川一中的那兩個全校老師都當做寶貝的學生傅小司和陸之昂。可以聊的東西很多,比如陸之昂永遠不變的那個藍色的背包,傅小司慣常的白襯衣,兩個人都愛喝的可樂,陸之昂無法無天的仰天大笑,傅小司眼睛裡終年的大霧,教室裡那兩張畫滿花紋的課桌,冬天裡黑色的長風衣,在一年就要過去的時候,立夏反而全部清晰地在心裡回想起來。

每次談到這裡立夏心裡都會稍微有一些傷感。早知道當初就不留電話給他們兩個,弄得現在如此沮喪。也不知道那兩個人在忙什麼,立夏在家裡偶爾看到那部安靜的電話就會想,小司現在在幹嗎,還是皺著眉頭在畫畫麼?而陸之昂依然在旁邊矇頭大睡?

這些淺川一中的事情也只能和七七聊,因為像室縣這種小鎮,能夠考到淺川一中去的人就如同小城市的學生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一樣稀罕。立夏在和初中的同學聚會的時候都很小心地避免不要提到淺川一中,更不敢提自己在學校是前十名的成績,不然總會有人紅眼睛並且開始酸溜溜地說話。立夏最怕這些。不過私下也會有點兒生氣。當初不努力怪呢,自己從前晚上熬夜痛苦的時候你們在睡覺,現在又來眼紅我能念全省最好的中學。荒唐。

整個暑假立夏一直都在考慮文理分科的問題,七七是學文的不用問,而立夏心裡除了考慮自己之外還多了另外的兩個人。

忐忑,甚至會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在家裡來回踱步,簡直像是老人一樣。而那天打電話給小司也是想問問這個事情,結果卻聽到陸之昂媽媽的事情。

立夏清晰地記得自己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裡話筒咣噹一聲掉在地板上,再拿起來已斷線了,卻沒了勇氣再打過去。立夏回過頭去看了看在廚房裡忙碌的媽媽,夕陽打在她的頭髮上,微微有些花白的頭髮,背成有些令人心裡發酸的弧度。立夏心裡一陣止不住的難過,眼圈在一瞬間就紅起來。

立夏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媽媽。媽媽大聲叫著:「哎呀,小心油啊,燙。」

眼淚滑下來。媽媽沒有看見。

心裡盛滿了水。不敢動。怕漾出一地的悲傷。

院子裡擠滿了進進出出的人,夏天的暑氣沉下來積累在地表附近,使得整個院子格外悶熱,門外擺滿了無數的花圈。白菊花一堆一堆地散佈在每一個角落。傅小司和父母來的時候四周都已擠滿了人,人們面無表情,或者竊竊私語。偶爾能比較清晰地聽到一聲「太可憐了,那麼小的孩子」之類的話語,傅小司微微皺起眉頭。

陸伯伯一直忙著招呼來參加葬禮的人,形容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應該好幾天都沒有睡覺了吧。小司和陸伯伯打完招呼之後就開始找陸之昂,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周圍很多的人擠來擠去,畢竟陸伯伯在淺川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來的人格外的多。

小司一邊皺著眉頭不斷地小聲對人說「借過借過」一邊鬆開襯衣的領口,天氣太熱,胸口一直在冒汗。這件黑色的襯衣還是媽媽剛剛買的,自己的衣櫃裡從來就沒有過全黑色的衣服。

在那些敲鑼打鼓的開靈師鬧起來之後,傅小司才看到了坐在牆角的陸之昂。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嘴唇上沒有刮的鬍子,依然穿著白襯衣,上面蹭著一塊一塊的泥。

傅小司覺得眼睛刺痛得難受,他心裡恍惚地想,也許是周圍的人都是黑色,整個黑色的世界裡,唯獨陸之昂是純淨的白,所以自己才會覺得刺眼吧。而這微弱而無力的白色,在黑暗無邊的天地裡,如同一團無辜而柔軟的白絮。

傅小司剛想開口叫他,手機突兀地響起來。

小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是立夏。接起來剛剛說完兩句話,那邊就突兀地斷掉了。掛掉電話傅小司朝陸之昂看過去,正好上陸之昂抬頭的目光。

陸之昂聽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機鈴聲於是抬起頭,他知道是傅小司。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司一身黑色的衣服,佇立在漸漸低沉的暮色裡,像是悲憫的牧師一般目光閃耀,而除了他明亮的眼睛之外,他整個人都像是要融進身後的夜色裡去一樣。

陸之昂胸口有點兒發緊,在呼吸的空隙裡覺得全世界像是滔天洪水決堤前的瞬間一樣,異常洶湧。這樣的情緒甚至讓他來不及去想為什麼傅小司永遠模糊的眼睛會再一次地清晰明亮如同燦爛的北極星。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陸之昂那天抬起頭時看我的目光,在開靈師一下一下的鑼鼓聲裡,陸之昂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滑。我可以看得出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嘴角依然像極了他小時候被欺負時向下的那種表情。記得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看他這麼哭,為了阿姨的責罵,為了爭不到的糖果,為了和我搶旋轉木馬,為了尿褲子,為了我把玻璃珠給了一個漂亮女生而沒有給他而長大之後的之昂,永遠都有著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談話的時候是表情生動的臉,快樂的時候是笑容燦爛的臉,悲傷的時候沒有悲傷的時候,他長大後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有過悲傷的時刻,我都以為自己忘了他悲傷的臉,可是事隔這麼久之後被我重新看到,那種震撼力突然放大十倍,一瞬間將我變成空虛的殼,像是掛在風裡的殘破的旗幟。

在濃重的夜色裡,在周圍嘈雜的人群裡,他像一個純白而安靜的悲傷牧童。我很想走過去幫他理順那些在風裡亂糟糟的長頭髮,我也很想若無其事地陪他在發燙的地面上坐下來對他說,哎,哪天一起去剪頭髮咯。可是腳下生長出龐大的根系將我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因為我怕我走過去,他就會看到我臉上一塌糊塗的淚水。我不想他看到我哭,因為長大之後,我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陸之昂,媽媽一定會去天國。你要相信我。

——1996年傅小司

媽媽出殯那天陸之昂一句話都沒有說。

車從小區的大門開出來,兩邊站著三三兩兩送別的人群。其他的人都坐在後面的一輛大客車上。路邊還有掉落下的紙花。白色的,泛著刺眼的光。

他看著一切緩慢地進行像是無聲的電影,而他唯一知道的是傅小司站在他的身邊也是沉默不語。以前他總是不明白為什麼小司的話可以那麼少,而現在,他發現自己也可以輕易地做到了。

屍體被放進焚化爐。媽媽的臉消失在那個狹長的鋼鐵空間裡。他想起五歲的時候本來媽媽可以離開淺川去大城市深造,半年後回來就可以成為銀行的高層。而那天在火車站的時候,陸之昂看著媽媽跨上火車,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在火車啟動前的一分鐘,媽媽從火車上跑下來。陸之昂長大之後,才明白媽媽當初做出的那個決定其實就是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她選擇了母親而放棄了一個女性自己的事業。

——媽媽我再也不會哭了,再也不會讓你為了我放棄任何東西了。你要自由地過你自己的生活。

火光隱隱泛出紅色,熱度在瞬間增加。陸之昂覺得眼眶發脹,他想起自己曾差點兒病死的事情,那是他十歲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高燒,夜裡叫不到車子,而且下著瓢潑大雨,爸爸在外地出差,媽媽一個人抱著他走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去醫院。那個時候他家沒有住在市中心,山路泥濘,媽媽抱著他又不能換手,兩隻手已沒勁了就死死地抓在一起不鬆開。後來醫生說這孩子如果晚到醫院幾個小時,就救不回來了。之昂記得當時媽媽在醫院裡大聲哭著,他在昏睡裡也可以感覺到她的傷心。

——媽媽我再也不會整天在外面玩得不知道回家了,我再也不會讓你一直在客廳坐著等我了,媽媽我再也不會因為要出去陪女孩子開心而忘記你的生日了,媽媽我再也不會耍賴強迫你一定要說我畫的畫比傅小司好了,媽媽我再也不會說你做的菜不好吃了,媽媽我再也不會生病時大哭大鬧了。

煙囪裡開始飛出黑色的塵埃,暮色裡那個高高的煙囪顯得格外的淒涼。傅小司抬起頭的時候突然想到,這個塵埃的出入口,不知道帶走了多少人的傷心和思念。

黃昏的天空裡有黑壓壓的鳥群無聲地飛過去。之昂想起曾有一個喜歡他的女孩子去他家裡,媽媽很開心,因為她一直擔心自己這樣吊兒郎當的找不到老婆。媽媽見到那個女孩子很高興甚至緊張得都有點兒不知所措。那天媽媽一直陪他們聊天,陸之昂知道媽媽很開心。可是那個女孩子竟然在他耳朵邊上悄悄地說了句「你媽媽怎麼還不走啊我想和你單獨聊天呢」。就因為這一句話他把那個女孩子趕了出去。他媽媽因為這個還罵了他的臭脾氣。他當時沒有頂嘴,心裡在想,以後一定會找一個全世界最好的老婆讓媽媽知道我也是很優秀的男生呢。可是他沒想到時間這麼短,而來不及做的事情這麼多

——媽媽我再也不會每天都把衣服弄得很髒了,媽媽我再也不會忘記您喜歡紅色而錯買綠色的衣服送您了,媽媽我再也不會把您送給我的禮物藉口不喜歡而丟在房間的某個地方了,媽媽我再也不會忘記您的生日了,媽媽媽媽我再也不哭了,媽媽我會成為一個最好的註冊會計師媽媽,您一定要去天國,以後等我死了我也會來,您放心我一定會到天國來的,因為您告訴過我要做一個堅強而善良的人。上帝肯定會很喜歡我的,媽媽再見。

傅小司抬起頭,天空灰濛濛的看不清楚。他想,這個夏天終於要過去了,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夏天了吧。

傅小司著宙斯往家走的時候心裡生出很多莫名的情緒,甚至說不出是惶恐還是生氣,又或者是深深的難過。

他以為陸之昂心情已漸漸好轉,其實一切只是越來越糟。他站在陸之昂家的院子裡,只能看到宙斯髒兮兮地蹲在狗屋旁邊,一臉無辜的表情,看到傅小司走進院子的時候就一陣一陣低聲叫喚。

陸之昂的爸爸同陸之昂一樣,依然陷在傷心的情緒裡面。只是陸之昂更加嚴重一點。傅小司在和陸伯伯聊完之後才知道,媽媽下葬之後,之昂很多時候都是凌晨才一身落拓的樣子從外面回來,滿身酒氣,雙眼通紅。

陸伯伯說:「我在給他一耳光的時候,他都沒有做聲,眼裡的淚水也是忍著沒有落下來。我也可以聽見他咬牙忍耐的聲音。我比都瞭解我這個兒子。平時似乎很隨和的樣子,其實個性比都倔犟。」

傅小司告辭的時候看了看院子裡可憐的宙斯,然後說:「我先把宙斯帶回家養一段時間吧。」

傅小司把宙斯拴在大賣場門口的欄杆上,然後進去買狗糧。出來的時候看到暮色裡宙斯蹲在馬路邊上看著來往匆忙的車,周圍有很多的人對宙斯投去好奇的目光,這麼大並且這麼漂亮的牧羊犬怎麼會這麼邋遢地被拴在路邊呢?

宙斯專注地趴在地上盯著馬路遠處,安靜地等待,而傅小司看著宙斯的背影突然心裡一陣又一陣來路不明的難過。

在回家的路上傅小司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那個時候宙斯還是條很小的狗,宙斯幾乎是和他們兩個一起長大的,從弱不禁風到現在站起來比小司還要高。

那些過去的歲月全部重新回來,他和陸之昂一起牽著宙斯去爬過山,也拖著宙斯去河裡遊過泳,買過各種各樣的狗糧,換過三個不同大小的狗屋,最後一個狗屋是他和之昂用木塊和釘子一錘一錘地敲打出來的。那些前塵往事從內心深處湧動起來往喉嚨頂。傅小司突然停下來拍拍宙斯的頭,宙斯乖巧地仰起頭來用溼漉漉的舌頭舔了舔小司的手心,然後小司一滴眼淚砸下來。這條暮色裡喧囂的馬路無聲地吸收著傅小司的那滴眼淚,發燙的地面容納著他的悲哀並且迅速地朝著地心深處下降。小司蹲下來抱了抱宙斯,然後擦乾了眼淚,他想,最後哭一次吧,再也不要哭了。

當小司站起來準備回家的時候,宙斯突然大聲地叫起來。

前面一群飛揚跋扈的男生裡面,最清晰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白襯衣,瘦高的個子,手上提著個啤酒瓶。在看到傅小司的一剎那,那隻握著酒瓶的手突然收緊,指關節發白,甚至可以聽到那些細長的手指關節咔嚓作響。

傅小司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沒有焦點,臉上是寒冷的表情。他著興奮的宙斯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陸之昂,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傅小司看著站在面前的一群流裡流氣的小混混心裡很是憤。其中幾個傅小司也認識,是他在淺川一中初中部唸書的時候就被開除出去的問題學生。那個勾著陸之昂肩膀的人叫武嶽,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討厭他。

「你這幾天就是跟這種人在一起麼?」

本來是想說「這種混混」的,不過傅小司還是維持著一些理性。因為在這段時間,他也不想對陸之昂發火。

陸之昂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坐在路邊的欄杆上,手握著瓶子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敲著欄杆,他的頭髮垂在面前,也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倒是武嶽走過來一抬手就掐住傅小司的下巴,蠻橫地說:「你講話給我講清楚點,什麼叫這種人,哪種人?!老子知道你是傅小司,傅小司了不起啊?」

傅小司還沒怎麼反應過來就聽到骨頭撞擊骨頭髮出的沉悶的聲響,然後一個背影閃過來出現在自己面前,陸之昂一用力地打在武嶽的臉上,在武嶽痛得哇哇亂叫的時候,陸之昂把啤酒瓶朝著欄杆上一敲,然後拿著碎酒瓶朝著那些因為吃驚而張大了嘴的人指過去,說:「我心情不好,要打架的就過來。」

陸之昂看著傅小司一聲不響地在房間裡找著各種處理傷口的藥品,光著腳在地板上來來回回,看著他的下巴上靠近耳朵下面泛出的一塊淤青心裡一陣一陣地感到心疼。他咬著牙在心裡咒罵,媽的武嶽用力還真狠。儘管自己從小到大常和小司打架,甚至打到滿地打滾,可是依然不能忍受別人對小司動手。所以今天看到武嶽掐著小司的下巴的時候陸之昂心裡瞬間就火大了。而現在,儘管很多話想要講,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憋到最後也只含糊地問了句「痛不痛」。

「當然痛,你他媽讓我掐一下試試看。」

果然沒有好聲氣。這也是陸之昂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小司還能朝自己發脾氣,證明氣得不算厲害。從小一起長大,陸之昂算是瞭解他的脾氣的,真正生氣了的話是絕對不會和你說一個字的。所以陸之昂的內疚感輕了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的很不會打架啊,好在有我,不然你就不止下巴青一塊了。」陸之昂還是忍不住漏了一句。

「我手上著你家的狗!你著條狗去打架試試!」

傅小司並沒有因為陸之昂語塞而停止,繼續斜著眼睛瞪他說:「而且!你也不看看掛彩掛得多!」

說完之後把找出來的棉花、紗布、酒精、碘酒、雙氧水、創可貼、雲南白藥等等等等一大堆東西朝他扔過去。然後自己倒在沙發上揉下巴,心裡在想,孃的武嶽這個王八蛋力氣竟然這麼大!

陸之昂攤開雙手做了個「ok你贏了」的無奈表情,然後開始用棉花蘸酒精清洗傷口。傅小司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只能嘆口氣然後起身去幫他。

撥開頭髮才看到頭上有道很深的口子,傅小司拿著酒精棉球都不敢用力,那些紅色的肉和凝固的血讓小司心裡揪得難受,因為他知道這道口子是因為陸之昂跑過來幫自己擋了那個砸下來的酒瓶而弄出來的,喉嚨有點兒哽咽,特別是在陸之昂不自主地抖動的時候。小司知道那是因為酒精碰到傷口的關係。

「痛你就叫,在我面前你裝個屁。」

語氣是沒有波瀾的平靜,掩飾了其中的心疼。

「我是怕我爸聽見,要是家裡沒人我早叫天了餵你輕點啊你!」

傅小司把棉花用力往下一壓,看著陸之昂說:「你也知道怕你爸聽見。你到底在想什麼啊,跟那樣的人混在一起。」

陸之昂低著頭,也沒怎麼說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太敢和小司頂嘴了,說不上來為什麼,就覺得小司太威嚴。如果是在平時,他肯定就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是現在,因為心情沉重,所以就沉默著不說話。

傅小司轉身走出房間,回來的時候端了±水,他看著不說話的陸之昂心裡有些難過,但也有些生氣,特別是看到他跟武嶽那種人混在一起的時候。他把水遞給陸之昂,然後說:「你這樣自暴自棄,你媽媽會恨死你的」

陸之昂剛聽到「媽媽」兩個字就把手一揮,「你不要提我媽媽!」可是一揮手剛好打到小司遞過來的開水,抬起頭就看到那一整±水從傅小司肩膀上潑下去。陸之昂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因為他的手碰到了一點水,僅僅一點就非常的燙了。他望著傅小司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慌了手腳。

傅小司什麼也沒說,儘管肩膀被燙得幾乎要叫出來。只是一瞬間心裡有一些悲哀穿堂而過。男生的感情應該就是如此隱忍吧,再多的痛苦都不帶任何表情地承受,頂著一張不動聲色的側臉就可以承擔所有的尖銳的角和鋒利的刃。

那天晚上傅小司住在陸之昂家裡,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一直睡不著,眼前還是反覆出現陸之昂那張悲傷的臉。

肩膀的疼痛時不時地在神里出沒,用手碰一下就是燙傷的熱辣感。「這個笨蛋。」似乎只能罵句「這個笨蛋」而已。

第二天早上傅小司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枕頭邊上放著的燙傷用的藥膏。那一瞬間他覺得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得難受。他可以想象陸之昂晚上悄悄地走進來放下藥膏,或者也會用內疚的眼神看看熟睡的自己。然後坐在地板上對著熟睡的自己說一些平時無法說出的話,或者也會軟弱地哭。然後再悄悄地關上門離開。

傅小司走到陽臺上開窗簾朝外面望出去,陽光燦爛,帶著夏天獨有的灼人的明亮,而太陽底下,陸之昂拿著水龍頭在幫宙斯沖涼。他的臉上又一次充滿了笑容,儘管沒有以前的燦爛,卻顯得格外的平靜,而水花裡的宙斯也顯得格外的高興。

傅小司閉上眼睛,聽到在高遠的藍天之上那些自由來去的風,風聲一陣一陣地朝更加遙遠的地方穿越過去。他想,這些突如其來的傷痛,也只能依靠時間去撫平了吧。只是過如此傷痛的那個笨蛋,會變得更加的勇敢,還是變得更加容易受傷呢?

不過無論如何,這個漫長的夏季終於結束了。

開學已一個星期了。卻依然感覺不到任何的改變,或者說是很多的東西都在不知不覺裡變化了,只是自己太過茫然的眼睛沒有發現而已。

會不由自主地去打量著那些剛剛升入淺川一中的孩子們。應該是老人的心態了吧,看著他們竟然會在腦子裡迴盪出「青春」兩個字。真見鬼。而僅僅在一年多以前,立夏也是這樣好奇地看著新的學校大門,看著無邊無際的香樟,看著學校櫥窗裡的光榮榜上那些升學畢業的學兄學姐們和一所又一所名牌大學的名字而張大了嘴巴一直驚訝。

而現在,竟然要在放學的時候和那些剛剛進來的小孩子們搶著食堂的座位,用同一個游泳池,每個星期一站在同一個操場看升國旗,曾喜歡的林蔭道被他們用年輕無敵的笑聲覆蓋過去,畫室裡出現了更多畫畫的人。立夏有時候真的覺得好沮喪,而這種沮喪來得莫名其妙。

教室被換到了二樓,依然是中間的教室。都知道這只是個臨時的教室,因為在開學一個星期後就會決定最後的文理分科。那時大家就會進入新的班級,和新的同學成為朋友,有新的座位,有新的置物櫃,有新的值日輪流表。然後逐漸開始遺忘以前的事情。

然後逐漸開始遺忘以前的事情。

當立夏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有點兒難過。

因為這一個星期以來傅小司和陸之昂都沒怎麼說話,其實小司本來話就不多,她也早就習慣了,可是陸之昂的那種燦爛的笑容真的就憑空消失了。

有時候看著他平靜地騎著車和小司一起穿過校園,看著他安靜地穿著白襯衣靠在欄杆上,或者在游泳課上一言不發地在泳池裡不斷地來回,立夏都恍惚覺得是另外一個陸之昂。

小司告訴過立夏陸之昂媽媽的事情,可是她什麼忙也幫不上,甚至不敢在陸之昂面前提起,怕一瞬間氣氛就失控。只能在看到他沉默的時候一起沉默,在他安靜的時候一起安靜。

有時候她就想,會不會陸之昂的人生就此改變了呢?在他以後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加漫長的歲月裡,他還會像以前沒心沒肺地笑麼?他還會戴著有兩個小辮子的帽子搖頭晃腦地耍賴麼?他還會對著每一個路過的女孩子吹口哨麼?

想到這裡只覺得心酸。

夏日漸漸消失。

氣溫變得失去鋒利的熱度。已漸漸像要秋天了。天黑得很快。

立夏站在陽臺上朝著黑暗的夜色望出去的時候,心裡對未來沒有任何的把握。遠處的樓房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濃重的黑暗裡顯得格外的微茫。覺得世界突然憑空地陷落一塊,然後夜色像墨般迅速地填充進去,聲音消失無蹤,所有的未來都像是被硬生生地埋進了深深的河床,在河床的厚重淤泥之下一千米,然後水面還有一千米,永無天日。

已到來的高二,即將到來的高三,那些曾在傳說中無數次出現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片段來回地出現在腦海裡,轟轟作響。

像是夢境裡常出現的那列火車,發出有規律的鐵軌撞擊聲。又像是有人拿著刀,找準了我們最弱、最不設防的部分溫柔地刺進去,然後出來,血肉模糊,然後再刺進去,一直到最後痛苦變得麻木,現在變得模糊,未來變成沒有人可以知道的結局。

立夏突然有點兒想哭。

小司以前跟她講過一個天使的故事,大概是說,每一個人都有一個一直守護著他的天使,這個天使如果覺得你的生活太過悲哀,你的心情太過難過,那麼他就會化身成為你身邊的某一個人,也許是你的朋友,也許是你的戀人,也許是你的父母,也許是你僅僅見過一面的陌生人,這些人安靜地出現在你的生命裡,陪你度過一小段快樂的時光,然後他再不動聲色地離開。於是你的人生就有了幸福的回憶,即使你以後的道路上佈滿了風雪,一想起曾幸福的事情,你就可以依然勇敢。所以那些默默離開我們的人,其實都是天使迴歸了天國,比如那些離開的朋友,那些曾給過你幫助的陌生人,那些曾愛過最後分開的人,曾講過一個很好聽的笑話逗你開心的同學,曾唱過一首好聽的歌給你聽的歌手,寫過一本好書的作家,他們都是善良的天使。也許你有段時間會對於他們的消失感到傷心或者失落,會四處尋找想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到了什麼國度,可是到最後,你都會相信,他們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安靜而滿足地生活著。於是曾的那些失落和傷心都將不復存在,時間是最偉大的治癒師。

立夏有時候也在想,小司和之昂會是天使麼?有時候都覺得他們不像人間的男孩子,沒有普通男生的邋遢與聒噪,也沒有故意的扮帥和出風頭,他們安靜地出現在每一個清晨和黃昏,安靜地笑或者微微地皺起眉頭,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掩蓋他們身上的光芒,有時候她甚至會想,當他們兩個人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頭,你不用費任何力氣,就可以找到他們。

還有遇見,遇見也是一個天使吧。有時候都覺得這樣的女孩子,已堅強到了讓人心疼的地步。咬著牙在漆黑的夜晚裡走路,也有風雪,也有沼澤,也有反覆出沒的讓人恐懼的夢魘。很多個晚上遇見都會給她講她在酒吧遇到的事情,比如某一天某位客人突然送了她花說她唱歌真的很好聽,說老闆這個月又給她加了薪水,因為她的歌越來越受到客人的歡,或者說有男孩子專門從一個很遠的城市趕過來聽她唱歌,因為他的朋友告訴他,在淺川有一個很會唱歌的女孩子,這甚至讓青田都有點兒微微地吃醋呢。

她對立夏講起她的夢想像是一個孩童在描述她玻璃瓶裡五彩的糖果。她說總有一天她要紅遍全中國,成為全國最紅的明星,她要每一個人聽到她的歌就覺得充滿了力量,她要讓每一個哭泣的人都會因為聽到她的歌聲而變得勇敢,並且可以繼續以後艱難而漫長的路。她要讓善良的人們在歷黑暗和醜惡的人性的時候還可以在她的歌聲裡找到溫暖和勇氣。

在遇見對立夏描述這些的時候,立夏總會看見一些微弱的光芒從遇見的身上散發開來,在濃厚得如同海水一樣的夜色裡發出微波的光暈,像是從小到大看過的夏日夜晚的螢火蟲。而她也明白,這些微弱的光芒,總有一天會讓遇見變成最為華麗的燕尾蝶,在所有人的目光裡光芒萬丈。

無論什麼時候,立夏都深深地相信著。

無論如何,寒冷總是讓人無望。

這是立夏今天在語文書上看到的一個句子。

在課間去水房衝咖啡的時候她就在不斷地回想著這個句子。

每到冬天在開水房前就會排起長龍。她靠在牆上反覆地想起這句話,心裡一瞬間有了一些無法言說的感覺。手上小司和她的±子發出微微的熱度,像是隔了無比久遠的夏天。

立夏很詫異語文書上會出現可以在她心裡激起波瀾的話。因為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是做著無數的語文試卷,機械地揹著古文的意義,覺察不出任何的美感,在看到一句優美的詩詞時,第一個反應不是文字組合的瑰麗,而是它的下一句究竟該如何背誦。做完一張語文試卷,然後到參考書的最後幾頁對答案,然後自己給自己打分。

而這樣無望的日子,似乎已持續了好久。

立夏覺得自己依然是那個剛剛進入淺川一中的小丫頭,時間卻不知不覺地快要走過三年了。她知道下一個夏天到來的時候,她們就會像學兄學姐一樣,離開這個長滿香樟和回憶的地方,散落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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