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想了想:「那是自然。我爹自小在佩瓊山莊長大,是真周伯父當哥哥的——不過周伯父不是重傷在身麼?」
「沒有親眼見到,未必不是障眼法。」
蔡昭笑了,話題轉,「你在天字號房中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香味了麼。」
常寧蹙眉。
「落英谷中花葉繁茂,我娘最愛制香調香,我自小就聞慣了。」蔡昭道,「那股香味若有似無,連我都是過了好久才察覺到。也許用不著是我爹多麼熟悉信任人,只消是相識之人,與我爹說話時悄悄散出迷藥,而後生擒即可。」
「但是我爹最後一定還是察覺了,昏迷前翻了茶壺暖爐火盆什麼,弄屋裡塌糊塗,所以那些人迫不得已才徹底清理了整間屋子。又因為害怕夜長夢多,著急殺人滅口,就沒想到應該弄出我爹歇息過痕跡。」
常寧半信半疑,笑道:「說的好像你親眼所見似的。」
「那夥人不但我爹認識,客棧掌櫃也定認識。」蔡昭又道。
常寧察覺出女孩語氣中的異樣,鄭重道:「你察覺到什麼了。」
蔡昭:「你注意到掌櫃身後的牆了麼?那裡原先掛了許多吊著紅繩竹牌。」
常寧回想昨日進入客棧形,確如此。
蔡昭:「這是開客棧用的物件,在一片片小竹牌上寫上每間客房的名號,然後掛到牆上。租出去間,或訂出去間,就將那間客房的竹牌翻過來,這樣還剩幾間空房就清清楚楚了。」
常寧忽然想到:「昨日你爹住那間屋子竹牌沒有翻過來,莫非另有玄機?」他清楚記得掌櫃還指了指天字號房。
「不,那只是因為掌櫃懶。」
常寧:……
「這種竹牌要先晾曬,然後陰乾,然後上油,然後再陰乾……這樣掛在牆上,每日酒氣燻燎人來人往,也不易生黴。講究些店家,還要幾曬幾晾幾層塗油的。」蔡昭如數家珍。
常寧笑了:「你怎麼這麼清楚。」
「因為我八歲時發願將來開客棧。」
「你小時候不是想開飯館麼?」不是常寧抬槓,而是他忍不住。
「開飯館是六歲時的念頭,後來發覺客棧既能吃又能住,還是開客棧好。」蔡昭回答很認真。
常寧:……
「這樣做好的竹牌,就不大容易損壞了。」蔡昭道。
常寧想起適才女孩直在燒竹牌,忽的靈光閃:「是那個火盆?莫非你發覺地上竹牌有線索!」
蔡昭微側頭,似乎在回想什麼,「我們進去時,那個火盆已經冷了,燒了半夜,裡頭什麼都燒沒了。可我還是看出,木炭的灰燼中裹著小塊焦黑碎竹片。」
她輕拍桌子,「我覺得那是掌櫃在臨終前扔進火盆。」
常寧聽的微微屏息。
蔡昭自顧自的說下去:「我之前住過那間客棧,記得些事——整間客棧差不多二十來間客房,以天地玄黃日月乾坤外加福祿壽十個字為房號。」
「那掌櫃任性的很,安排房號隨心所欲。天字有三間房,地字卻只有間房。玄字和黃字各兩間房。坤字足有五間房,乾字卻只有間,還用來堆雜物了。」
「剛才我怕引人注目,於是裝作取暖地上竹牌塊塊燒了,等全部燒完後——」她眼睛發亮,「我發現果然少了張竹牌。」
常寧都緊張了:「是哪一張!」
「月字三號房。」
女孩秀麗的臉蛋從蒼白中透出一抹微紅,「我記得很清楚,那位掌櫃雖然胡亂安排房號,但並未跳號。月字號房,二號房,四號房都在,只有三號房的竹牌沒了——是掌櫃親手它投入火盆。」
「月字三號房?」常寧困惑,「這是什麼意思。」
蔡昭蘸著杯中冷茶,在桌上寫了個‘三’,其下寫了個‘月’。
常寧:「三月?誰名字或生辰與三月有關麼,啊…掌櫃血字…」他想到了!
蔡昭看著他眼睛點了下頭:「就是掌櫃在地上劃那一豎。」
然後她在‘三’字正中間,重重劃下短短一豎。
——正是個‘青’字!
常寧眉隱隱透出陰戾之氣:「所以,是青闕宗人幹。」
蔡昭看著在光線中舞動的細塵,緩緩道:「你還記得戴風馳那蠢材今晨說話麼?他說,我爹被夥計撞破了機密,為了滅口,從門口一路殺了出去。」
「其實他說對了半。確是從天字號房門口一路殺出去,不是我爹,是真兇。」
「昨日我們離開後不久,天就黑了。我爹曾告訴我,他看出掌櫃年輕時受過厲害的內傷,是以特別畏寒,每夜必燒火取暖。昨夜,我想他也照例,早早燒起了火盆。」
「大約午夜時分,掌櫃看笸籮中只剩兩塊小木炭了,估摸時辰差不多了,就打算回房睡覺。這時,忽然來了客人——來人是宗門中人,掌櫃是認識,只好強打精神招待他們。那人……」蔡瑤搖搖頭,「不對,是那些人。他肯定有幫手。」
「那人下留在大堂,自己上二樓去見我爹了——因為怕叫我爹生疑,是以他不能提前殺掉掌櫃與夥計。」
「那人在房中偷襲我爹時弄出了響動,名夥計跑上樓去看,那人下追上去制住了他。這時,那人推門出來,就在房門口,面對面掏出了夥計的!」
常寧恍然:「所以屍首上傷口都是微微傾斜。」
「對。」蔡昭道,「‘拈花摘葉’厲害就厲害在,哪怕激烈鬥中也能準確摘人心肝。可若是夥計與掌櫃被人制住了腳,那麼只要上功夫夠辣,就可以破胸挖。陳師伯的大悲手,歐陽師伯的金剛指,都可以辦到。」
「掌櫃當年是從死人堆裡撿回條命的,他見二樓的夥計被殺,立刻明白自己也逃不了了。於是趁那些人不備,先‘月字三號房’竹牌摘下丟入火盆中,隨後在打鬥中將櫃檯,筆墨,賬冊,還有牆上竹牌全部弄亂打落……」
「他們殺了夥計,殺了聞訊趕來的廚子,最後制住了掌櫃,樣打斷四肢後正面掏——也可以反過來。掌櫃拼著最後一口氣,在地上劃了短短一豎。那些人不解其意,還以為是掌櫃臨死前疼痛難忍,胡亂劃,是以並未注意。」
「我說完了。」
蔡昭緩緩起身,目光淡然卻堅定,「所以,我不會離開九蠡山。你無需相勸,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她當然可以路逃回落英谷,然後四方求告呼救,安安全全的等待訊息。
但是不。
蔡平殊十五歲時,已經名動天下。
她十五歲時,只想保護家人。
今日之前,她人生所有決定都是父母與姑姑替她下。
這是她生平第次獨自選了條路。
「姑姑會贊成我。」她仰起稚嫩的臉龐,彷彿望天,「姑姑會在天上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