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保輝被逼迫的幾次張口又閉了回去,眼看就要破防說真相,忽聽洞穴前順著流動的氣息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藍你撐著點兒,好歹引我們去再嚥氣,你家老母我來照看就了!」
然後一個更加熟悉的虛弱聲音,「家母就不勞你操心了,我早給她留足了銀子和田地,她前些收養的小姑娘孝順又潑辣,會照看好她的。」
這兩個聲音赫然就胡天圍與藍田玉!
金保輝如聞仙樂,當即歡呼一聲,也不回的向洞穴前狂奔而去,一面狂奔一面大喊,「鬍子,胡天圍,胡天圍,我在這兒…啊呀…」誰知因為奔跑太急,一紮進轉角處的碎冰堆,整個被埋入一半,只腰部以下在外掙扎。
被慕清晏抓著足踝拉來後,他捂著喉嚨連連咳嗽,一張胖臉漲的通紅,似乎適才吞入了些大冰塊,更堵的半死。
蔡昭一面給他拍背,一面勸道:「趕緊先吐一吐,不行就摳來吧,這裡的冰層都裹著冰屍,別把碎在冰裡的屍塊嚥下去了。」說這話,她自己都覺得噁心發麻。
金保輝居然異常狠絕,閉上嘴巴梗著脖子,強行深吸幾口氣,然後一扭繼續向前奔去。
蔡昭都被鎮住了。
等慕蔡二到洞穴口處,發現這裡居然個豁然開朗的冰室,圓餘丈,高約七八丈,光線充沛,空氣流暢。二抬,看見陽光透冰而入,顯然頂部的冰層極薄。
在黑暗狹窄的冰洞悶了這麼久,見到這麼明亮的陽光,蔡昭既驚又喜,還點不敢置信,「這這,我們這能去了麼?」
靠牆而坐的藍田玉喘氣道:「,我們到上層冰縫了。也不用再找口了,頂上這冰層不足兩尺厚,以你們的功力,碎冰層後去就了。」
他口的‘你們’,指的自然胡天圍與慕清晏。
蔡昭這才發現只冰室除了金保輝慕清晏和自己,只胡天圍藍田玉和啞僕,還一具巨大如山的毛犼屍體,皮毛上血跡斑斑,還一目受傷,顯然體型較小的那隻毛犼。
她不禁問道:「這這,它怎麼死在這兒了?」
胡天圍得意道:「這畜生適才想偷襲我,被我擊斃了,另一隻也被我傷了。」
獨自擊斃一毛犼,蔡昭頓時對胡天圍的戰力刮目相看,「鬍子這麼厲害啊。」
藍田玉冷笑一聲,「厲害的這位老僕,功力深厚,招式狠辣,毒針用的也準。魔教真臥虎藏龍,失敬失敬。」
蔡昭忍不住看了那老僕兩眼,慕清晏則到毛犼屍首旁,細看它口鼻上的黑血。
胡天圍冷哼一聲,不再他們。
蔡昭到藍田玉身旁:「藍前輩,周大俠呢?還綺濃姑娘他們呢?」
藍田玉搖:「適才冰窟震裂時散了。你放心,他們身上都帶著乾糧,只要不撞上那條碧眼冰晶巨蟒,順著氣流的向慢慢,總能找到路的。」
蔡昭略略放心,蹲到藍田玉身旁,柔聲道:「藍前輩,待會兒我揹你上去吧,我輕功挺好的,等下山你就能好好治傷了。」
藍田玉苦笑著搖,「我不成啦,上不上去都一樣。你別費勁了,我自己知道。」
蔡昭看他面如紙,氣息微弱,瞳孔時不時的渙散一下,就知道他受傷太重,又延誤治療太久,此刻已油盡燈枯。
藍田玉斷斷續續道:「我,我這輩子,沒做幾件好事,壞,壞事倒做了不少,如今,如今死了也不可惜。小姑娘,你心地挺好,別耽擱了,趕緊下山去吧。」
「對呀,趕緊把瓶子交後下山吧,別耽擱了。」
胡天圍笑吟吟的來,身旁的金保輝滿臉的得意狠毒,顯然已將玉瓶的事全盤道了。
蔡昭哼一聲冷笑,心想自己和慕清晏加起來還不過你一個麼?誰知一扭,卻看見慕清晏神情冷漠,身形緊繃,以戒備之勢擋在自己跟前。
蔡昭:「?」
胡天圍步步緊逼,臉上透著猙獰笑意:「晏子,放聰明些,把瓶子交來吧,那東西與你們毫無用處,何不痛快的交來呢。要知道,與便,就給自己……」
話音未落,金保輝忽然高聲慘叫起來,捧著肚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痛,痛死我了,我肚子痛,裡面東西,快,快來救救我……」
事起突然,大家都愣住了。
蔡昭起初以為詐,然而看金保輝痛的臉色都變了,大顆大顆的汗水滾落,才知不假。然而他究竟為何腹痛,卻無知道。
金保輝痛的聲音顫,使最後的力氣扯開衣裳,露花花的滾圓肚皮。
令驚懼的,他腹似活物在鑽動,將他肚皮頂的一凸一凸。
胡天圍一掌按住金保輝的肩,一手握著判官筆,沉聲一句‘老金忍著點’,便凝視金保輝肚皮上的凸起之處,然後將判官筆的尖端那凸起即將滑去之處一劃一挑。
隨著金保輝一聲變了音的大叫,一道圓乎乎的血箭從創口飛,慕清晏掰下一角冰塊擲過去,只聽吱的一記尖細叫聲,那物被砸到冰壁上,化成一團血赤糊拉的肉泥。
忍著發麻的皮,蔡昭凝目一看,那肉泥竟一隻小小的毛鼠,身體和腦袋雖已砸爛,但一嘴細密尖利的鼠齒還露在外面。
慕清晏淡淡道,「應當在冰碎堆裡扎窩的幼鼠,金保輝剛才扎進冰碎堆時不小心吞進去的。」他丟過去一團大大的冰碎,將鼠屍蓋住,不讓蔡昭再看,
金保輝還在虛弱哀嚎:「救我,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胡天圍低看他肚皮上的傷口,起身道:「你肚裡的脾臟腸子都被那小畜生咬爛了,救不了了。你認命吧,要不要我給你個痛快。」
金保輝聽到噩耗,絕望的再度嚎叫起來,可惜力竭氣弱,叫不大聲了。
「……剛才你趕緊摳來多好。」蔡昭對這既鄙夷又憐憫,「真為財死。」
「小姑娘說的好啊。」胡天圍不再睬金保輝,繼續逼近,「既然知道為財死不好,還不趕緊勸你兄長將瓶子交來!」
慕清晏擋到蔡昭身前。
胡天圍笑道:「喲呵,晏子話說麼。」
「還真一件事。」慕清晏清俊肅穆的臉上忽的浮起笑容,「這麼多天了,鬍子你看我的來歷了麼?」
胡天圍一愣——他當然沒看,慕清晏的功力與招數他都從未聞聽。
慕清晏微微一笑,「看來沒看了。不過,我卻看你們主僕的來歷了。」
胡天圍神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慕清晏忽然提高聲音,「天璣長老段九修,藏露尾幾,我沒想到你居然潦倒落魄到這個地步。」
此言一,冰室內數俱驚。
緊張寂靜片刻後,一路上低裝啞巴的老僕緩緩抬起,露陰惻惻的笑容:「後生眼力不錯啊,居然看得老夫的來歷。」
見這啞巴說話了,胡天圍又恭敬的站到他身後,蔡昭知道慕清晏所言不虛。她忍不住道:「你,我……我聽說蔡平殊女俠當對你下了格殺令啊,原來你沒死麼?」
段九修笑了起來,一張風乾褶皺的老臉愈發難看,「蔡平殊那賤當不可一世,還不死在我前了,真可笑,可笑極了!」
蔡昭冷下臉:「當然沒烏龜活的長,這也沒什麼可高興的。」
慕清晏冷冷道:「蔡女俠雖壽數不永,可她活著時不痛快肆意,就錦衣玉食,比你這麼畏畏縮縮不得見,可強的多了。」
段九修陰□□:「小兔崽子少逞些口舌之快,等我將你倆拿住了,興許還能發發善心叫你死的痛快些。不過你放心,你這花容月貌的‘妹妹’,老夫定然好好‘照顧’。」想到得意處,他發桀桀笑聲,滿淫邪惡毒。
「那要看你沒這本事了,別到時候反落在我手裡,我可不會看在天璣長老的名聲上,姑息你這把老骨。」慕清晏神色不變,「哦,我忘了,如今的天璣長老已經不段老您了。」
段九修大怒,「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不見棺材不掉淚!」他轉吩咐,「天圍,我們動手吧。這姓晏的些辣手,你不可輕敵。」
「別磨磨蹭蹭的,趕緊來罷。」慕清晏清嘯一聲,當即撲將上去。
段九修師徒凝神以待,慕清晏忽在半空轉了個向,朝四面冰壁飛快的重重拍幾掌,隨後再虛拍向高高的冰頂與腳下的冰面。
之前落入冰窟時,慕清晏仔細觀察了前後兩次巨震,無論那兩毛犼還碧眼冰晶巨蟒,都撞到冰壁上引起冰窟震動。
這間冰室也不例外,支撐空間的四面冰壁碎裂,冰室立刻搖搖欲墜。
趁那對師徒沒反應過來,慕蔡二各展輕功,飛快的向上躍去,段九修師徒緊跟其後,慕清晏手扣了兩枚適才在毒血浸過的冰碎片,欲向下射時,忽聞一聲野獸巨吼,那隻形體較大的毛犼不知從何處竄,越過慕蔡二,徑直衝向段九修師徒。
它先一撞翻了胡天圍,讓他重重摔在冰面上,又咆哮著撲向段九修。
段九修知道這毛犼欲為配偶復仇,已存了心同歸於盡,來勢兇猛異常。他不敢託大,只好雙腳在冰壁上一蹬,運起全身功力雙掌拍。
毛犼悲鳴一聲,被重重在冰壁上,但段九修掌之後,也只得落到地面。毛犼知道力不可敵,哀嚎著從上飛躍離去。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結束時,慕蔡二終於攀至頂口處,然而頂部的冰層已直直裂成兩半,兩片巨大厚重的冰層同時向冰室內墜落,恰如一面厚牆將二隔開。
也在此時,慕蔡二攀爬的冰壁居然向後裂開倒去,他們這才發現,原來這間冰室只一座巨大冰窟的隔層,周圍巨大面積的冰層之下也空的。
漫天冰碎落下,無邊無際冰雪湧入,兩隻能奮力向各自頂上的空隙飛躍而去。
徹底被分開千,慕清晏全力向女孩吼道,「等脫身後,我們山下匯合!」
蔡昭也高聲回應:「說定了!」
將將脫離冰窟前,蔡昭回看了一眼——
冰室完全倒塌時,段九修師徒還在底部,再飛身躍起已來不及了,於他倆麻利的鑽入另一口冰洞,估計算再找路。
金保輝躺在冰面上,滿身鮮血一動不動,應斷氣了。
藍田玉坐在快要倒塌的牆邊等死,從他喃喃自語的口型,蔡昭知道他似乎反覆說著‘報應’之類的言語。
蔡昭不敢留戀,生怕被湧入的積雪再埋回去,只能不停的向冰層的外部邊緣飛身躍去,足足飛躍了小半個時辰,雙腳才踩到實實在在的地面,而非空的冰層。
她起身四望,周圍茫茫的一片,既無煙,也無獸鳴,孤寂清冷彷彿到了世界盡。
她一下坐倒,取毛皮水囊喝水時,發現懷一異物,摸來一看,居然那個杏黃色的小玉瓶,也不知慕清晏什麼時候塞進她懷的。
「他應該能脫身吧?」蔡昭喃喃自問。
慕清晏的輕功不遜於自己,功力更勝不少,連自己都來了,他應該沒事吧。
來的時候三個熱熱鬧鬧,現在只剩她一個孤零零的,不免叫心情低落。好在背上的行囊完好,乾糧衣裳都在,她慢慢下山去,沿途等等慕清晏也好。
對著晃瞎眼的太陽,蔡昭歪坐了許久,越想越覺得憋屈。
忽的一下立起,指著冰樹葉上自己的倒影,沉著嗓子怒罵起來,「什麼,等什麼等,上山時說了一堆大話,結果身邊之死的死散的散,還要跟個龜孫子似的逃下山,姑姑的臉都叫你丟盡了!」
「你的事辦完了麼?不涎液,另一件事——你辦完了麼,你能心安得的下山了麼?以後去別說姑姑養大?
?,姑姑丟不起這個!」
狠狠罵了自己一頓,蔡昭果然舒暢許多,心飛快的算起來。
——第一步,先找個安穩地調息恢復,以應大戰。
既然都想明瞭,她就不能揣著明裝糊塗。
——第二步,她要找個俯瞰視野最大的高處。
將行囊整好後牢牢綁在身上,她高高的昂起,大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