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翠蘭似乎有些發痴,呆呆的點頭,「……翠蘭願為少君學著聰明。」
慕清晏笑了下:「聰明就好,我就直說了——我即將攻打白虎壇,接著是青龍與玄武,是極樂宮。我會宰了聶喆,奪回教主之位。所以,別急著下注,多看幾日,懂麼?」
仇翠蘭惶惑的俯身磕頭。
將少帶下去後,遊觀月反而遲疑了:「少君,她畢竟被聶喆養大的,就算看在仇長老的面上不能殺她,也該將她送的遠遠的,免得壞了大。」
慕清晏輕笑一聲:「正的仇翠蘭五歲就夭折了,年前我初入神教時,聶喆才急急忙忙找了個差不多大的美貌孩來假扮仇翠蘭。不過沒等他把人調|教好放出來,我就逃出教去,這子也沒派上用場。」
「竟是這!」遊觀月大驚,「既然如此,此絕不可留,應當立即除了!」
「不急。」慕清晏微笑,「這子長的不錯,戲演的又好,聶喆苦心調|教出來的人,別白白浪費了。」
遊觀月既吃驚又佩服,覺得慕清晏高深莫測,不敢問。
次日,聶喆又送來了第二個子。遊觀月氣的差點拍碎鏡子,這年頭美人計還可以一個不下一個的麼!他怒而踏出屋門,決替年輕的新主君鑑別新來的狐狸精。
誰知這次送來的不是嬌媚少,而是個極其美豔的中年婦人,她有個令人心顫的字,孫若水——二十多年前,由聶恆城送到慕正明身邊的美人之一,也是最終功的一位。
慕清晏的生母。
遊觀月這下連都不敢說了,恨不得自己根本沒走出過屋子。
孫若水的故在教中高層中不是秘密。
慕正明年幼時曾有過一位啟蒙的老夫子,不久就離開瀚海山脈隱居遠方,一場瘟疫後下落不明。為了控制慕正明,聶恆城千辛萬苦找到了這位老夫子僅剩的小,調|教數年後送到了慕正明身邊。
彼時慕正明血氣方剛,又念著啟蒙夫子的舊,自然對孫若水另眼相看,何況美人如玉,世所罕見。年輕男日夜相伴,不久後就了親,五六個月後生下了慕清晏。
仇長老氣的破口大罵,聶恆城卻得非凡。
然而令眾人沒想到的是,孫若水心中所愛並非慕正明,而是與她青梅竹馬長大的聶喆。
在聶恆城眼中,孫若水不過是件趁手的工具,他侄明媒正娶的是他早逝的結義兄弟之,李如心。在說一不二的伯父面前,聶喆連口都不敢開。
之後,仇長老死的不明不白,慕正明離奇的重傷失蹤,數月後聶恆城也死在了蔡平殊手中,趙天霸與韓一粟召集人馬瘋狂復仇,不久就在青羅江畔遭到滅頂之災。
這一連串血流如海屍橫遍野的混亂,卻全了孫若水的心願。
她將未滿週歲的子丟保姆,迫不及待的住到聶喆身邊去了,雖然聶喆礙於物議,不敢親近她,但只要時常能看見心上人,孫若水也是高興的。
不久後,慕正明現身,帶走了五歲的子,也了她一封和離,她正式嫁了聶喆為平妻,過上了(代)教主夫人的尊榮日子,前呼後擁,妙不可言。
不過奇怪的,兩人了夫妻後,反而相處的沒有之前和睦了。聶喆時不時對孫若水呼呼喝喝,冷落漠視。
如今的孫若水雖已中年,但還是美的。
她哭哭啼啼訴說自己如何思念子,聶喆如何阻止她與子相見,她如何痛徹心扉,一年多前慕清晏與聶喆反目後她如何生活不易,此次過來希望能幹戈為玉帛云云……
慕清晏似乎了一尊冰冷的鹽雕,靜靜聽這婦人說著誰也不相信的謊。
「要不也殺了吧。」他神冷漠。
遊觀月一個字都不敢說,呵呵傻笑。
孫若水驚極,斥道:「你,你這逆子,怎麼可以……」
她身旁一眉眼伶俐的婢出來打圓場,「夫人彆著急,公子只是說笑的,所謂血濃於水,公子好歹是夫人肚子裡出來的,怎麼會……啊!」
一聲慘厲的尖叫,一地溫熱的稠血,婢橫屍當場,從左肩至右腰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肚腸流出。孫若水嚇的癱軟在地,幾近失禁。
慕清晏將銀月般的長劍放到桌上,蹲在孫若水面前,緩緩道:「別跟我扯母慈子孝一套了,你我心裡都清楚彼此是個什麼東西。你根本不配做人母親,我會容忍你,還會奉養你終老,不是因為你生了我,而是我答應過父親。」
「所以,別逼的我毀諾殺人,我們神教,可不忌諱弒親,聽懂了麼?」
孫若水驚恐的點點頭。
慕清晏轉頭,「觀月,你身上帶亂魄針了麼,她扎幾針。明日我們又要動手了,不能叫她壞。」
遊觀月如蒙大赦,趕緊表示有有有,要是沒有他可以連夜鐵杵磨針!
當夜,慕清晏做起了許久沒做的夢。
五歲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大雜院裡其他孩子都有爹有娘,就算爹孃死在外面的,也至少知道他們是誰,獨他不知道,彷彿活在一片混沌中。偏偏他懂的早,這種未知的迷茫讓他無比驚懼。
沒人與他說,不能走出破屋一步,板硬的被褥,冰冷的壁,飽一頓飢一頓,無論怎麼叫喊都沒人理睬。有時,他蹲看地縫中的螞蟻,都覺得羨慕。
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從窗柵縫隙中伸出長滿凍瘡的小手,試圖抓住一縷溫暖。
然而,只是徒勞。
他在矇昧中長到五歲,只會咿呀叫喚幾個詞,骨瘦如柴,蒼白病弱,幾乎不像個人。
「哎喲喲,是孽啊,這麼養著還不如索性殺了呢。」偶爾經過的老婦總愛絮叨這。
「老婆子快住嘴,這是我們能議論的嗎?」她丈夫低聲呵斥,「到底是慕家的子孫,殺了難看,好好養著又怕將來大患。這養著最好,大了也是個廢物!」
「唉,親孃自己吃香喝辣,綾羅綢緞,子的死活連問都不問一句,是狠心喲!」
「人本就狼心狗肺,不過仗著好看會騙男人罷了!」
五歲的慕清晏不懂這些是什麼思,但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記性一直好。
他記得是一個淅瀝小雨的傍晚,天色青黑,水窪滴答,蓬亂的頭髮生了蝨蟲,咬的他又疼又癢,啃缺口的指甲一通亂撓,頭皮處處血痂。
但小小瘦弱的孩童沒哭,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在。
這時,一個高高個子的男人推開破屋的門,溫柔的將他抱進懷中。
男人細細看他,叫他‘晏’,摸著他瘦弱的手腳,滿眼心疼。
從此,他有了父親,也有了字。
父親為他洗澡,剃髮,餵飯,用藥汁他擦揉每一處凍瘡,教他說寫字練功。
父親還引導他遍覽群,追尋古老典籍中的學識,日升月落,體察內力遊走在經脈中的動人知覺。父親希望他舉止高雅,言談有禮,如群山崇高,如瀚海淵博,去欣賞天地風光的美妙,去感受季更替的流暢。
重要的是,父親告訴他,‘晏是這世上最聰明懂的孩子,為父有子如此,甚喜’。
每每念及往,慕清晏感受最多的不是喜悅,而是對父親哀慟,與對往的後怕。
深深的後怕。
他常想,若父親沒有熬過重傷,孤零零的死在某個山洞中了呢?若父親心灰冷之下,一走了之了呢?若沒人來找他,他是不是就日復一日的腐爛在間破敗的小屋中了呢。
他敬愛父親,勝過世間一切,勝過自己的生死。
可是,若他不曾來到這世間,是不是父親就能自由許多。
……
次日醒來,慕清晏渾如無發生,冷靜自若的指揮排兵佈陣,將青龍壇與白虎壇的明暗虛實與眾人說了。
按照計劃,遊觀月領少數人手先佯攻壇之中最弱的白虎壇,壇主司馬志緊閉宮門,抵死不出,並拼命傳周遭求救兵。
青龍壇壇主廖圖與他是結義兄弟,聞訊自然趕來援救,恰被重兵埋伏在沿途的慕清晏與連十三堵了個正著。
一場血腥廝殺,最後以廖圖被慕清晏一掌震斷心脈而告終,連十三迅速收拾殘局,然後集結人馬前往白虎壇。
前來迎接的遊觀月卻一臉奇怪:「適才門口還吵吵鬧鬧的,半個時辰前卻沒了聲響,不知人都到哪裡去了。」
他看慕清晏一言不發,神倦怠,連忙指揮手下用巨龍石撞開白虎宮門,眾人趁勝殺將進去。
然而就如遊觀月所料,前門,前宮,甚至前殿都空無一人。眾人一路闖進去,終於在白虎宮後殿聽到些許廝殺聲,以及一個氣憤憤的孩聲音——
「你們這群混賬,禍害門正派也就算了,是你們魔教的本分,如今居然連自己治下的百姓都禍害,你們還是人麼!你們昨日抓去煉屍傀奴的這些人,大多有子弟效力你們魔教啊!這麼不講公德,還是早死早超生吧!」
遊觀月還沒捋清楚,眼尖的注到慕清晏的神色全然變了。
倒沒有如何喜上眉梢,而是……活了。彷彿一幅清冷的水墨畫卷,忽然點上了鮮妍明媚的色彩。疏淡的留白,霎時了煙火人間。
撞開後殿大門,只見一片血泊屍首中間,躺著一動不動的白虎壇壇主司馬志,一旁站了一個身形纖細的稚齡少,她周遭圍了兩圈白虎壇教眾。
連十三呼呼喝喝的領人衝殺進去,見人就要俘獲繳械,白虎壇教眾適才被孩蹂|躪的不淺,此刻見闖入大批人馬,更是慌亂一團。
孩手持一把絢爛若霞的金紅色臂刀,她聽見聲響,驀的轉過身來,看清了來人後,展開驚喜的笑顏。
遊觀月覺得這姑娘彷彿一輪旭日,明亮熱烈,照的人心裡暖洋洋的。他側眼瞥去,果然,慕清晏也被太陽曬‘熱’了,眉眼俱是微笑的暖,並緩緩向前走去。
這時,從一邊走出一位手持長劍的英俊青年,身上劍上沾了不少血跡。他神冷峻的走來,「昭昭,邊清理乾淨了,司馬志死了麼?」
遊觀月身側一冷,發覺自家主君的臉色鐵青的嚇人。
——暖呼呼的太陽撲通掉進冰水裡,噗的一聲,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