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若水淚水漣漣,「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劍上有毒,晏兒相信娘……」
「不,你知道。」慕清晏打斷他,「對決那日,為了不叫我起疑,聶喆將主座數椅子都換了千尋木,我不論坐哪處都會中招。聶喆與其他人沒碰過素子香,自不懼千尋木,大可放心坐上去。唯獨你,不但始終不肯就坐,最後還假裝不忍看我們對決,提前告退。」
「你與聶喆交惡,他的男寵還幾次眾譏嘲你。以你的性子,恨不得親眼看聶喆被我打死狗才對,怎會不忍觀看對決?如今想來,是因為你送劍我接觸過素子香,擔心自己一旦沾千尋木,必死無疑。」
孫若水跪倒在地上,涕淚縱橫:「晏兒原諒娘吧,娘生性怯懦,是受了這狗賊的逼迫,這狗賊不是人啊,娘害怕……」
「孫夫人莫謙虛了。」慕清晏靜靜道,「你是天罡地煞營出來的上等細作,膽量沒那麼小。就算聶喆威嚇逼迫你,你若有心提醒我,一個眼色,一句言語,總能找機會——可是你沒有。」
孫若水被堵的啞無言。
「可這真是太奇怪了,你為何我下|毒呢?」青年毫不在意跪在地上的生母,自顧自的蹙眉,「那會兒你與聶喆翻臉數年,境況每日愈下。還是我從不思齋出來,聶喆想跟我擺便宜老子的架子,才又叫你過上了綾羅綢緞的日子。」
「你我母子之情再淡,可只有父親的遺命在,我總會叫你過上富貴舒坦的日子。無論怎麼算,你都該盼著我擊敗聶喆才對,那又為何幫著他來我下|毒呢?」
「聶喆究竟拿了你什麼柄,逼的你非來我下|毒不可?」他句句緊逼。
孫若水身若篩糠,面如死灰,不言語。
聶喆若有所思:「原來你不是來算你下毒的帳?你,你是來追究另一件事的。」
慕清晏抬頭看著頂梁,聲音陰鬱:「父親說過,我是孫夫人十月懷胎又腹痛了幾個辰才生下來的,這份恩情不能忘。若孫夫人只是殺我,我頂多將她看管起來罷了。」
他看向聶喆,「敢問聶代教主,你是用什麼理由逼迫孫夫人我下毒的。」
「不不,你不能,你不能……」孫若水激動起來,向聶喆不停搖手。
聶喆看都沒看她,只嫉妒的盯著慕清晏——頎長高挑的身形,手臂肌肉結實緊緻,腰身精健有力,面龐俊美清鬱,氣息清冽動人,整個人完美的彷彿一尊年輕的神祗。
而他自己卻在不斷腐爛腥臭中逐漸死去,他陰陰的說道:「我若說了,你我什麼好處。」
慕清晏扯開嘴角:「你不說,我也猜得出。」
聶喆一愣。
「父親自創‘先天守炁調息功’,多年休養,其實經逐漸康復起來了。」慕清晏道,「誰知一日他忽傷勢惡化,半年後過世。臨終前,父親說是他自己練岔了功法,導致功虧一簣,傷不治。」
「可是這年來我修煉‘先天守炁調息功’愈深,就愈發覺此功平和中。哪怕練不,頂多是無功無過,怎會反噬致使過世呢。」
慕清晏緩緩走孫若水身旁,滿目濃的陰戾之氣。
他一抓住她的頭髮,拉起來質問:「孫夫人,我來問你,父親是怎麼過世的?你狠得下心我下毒,是不是也會父親下|毒?」
「父親認為母子之情出自天性,覺得我沒有母親關懷十分可憐。他見我每年都丟掉你送來的東西,心中不忍,常會留幾件下來我做念想——你是不是趁機在送來的東西中下了毒?!是不是你害死了父親!後聶喆用這柄逼你來我下毒?!」
說最後一句,他用力摔開生母。
孫若水看見兒子眼中凜冽的殺意,身上一陣一陣的冒冷汗。
她此生遇許多次變故,從無這次兇險。
慕明臨終其實經猜了是前妻下的毒,但他隻字未提,反而勸兒子儘早離開瀚海山脈,遠離權勢紛爭,從此天高海闊自由自在,甚至還囑咐兒子將來前妻養老。
孫若水只恨慕清晏為什麼不能像他老子那麼仁慈善良,反而睚眥必報兇戾陰狠。親爹一死,他就出來爭奪教主寶座——不過話說回來,直四年前慕清晏出山之前,闔教上下並無人知道他的性情。
孫若水深知慕清晏父子情深,旁的錯事她做的再多,慕清晏都不見得會置她於死地,但若被慕清晏知道慕明的死因,自己若能痛快一死都是運氣了。
她欲辯無言,聶喆倒哈哈笑了起來:「沒想吧,你老子是你親孃毒死的!哈哈哈哈,真是笑話!堂堂兩百年離教慕氏,居出了慕明這等窩囊廢,一輩子忍氣吞聲受人擺佈,最後死的不明不白,哈哈哈哈……」
孫若水猛的站起來,尖叫道:「是聶喆,是聶喆指使我去殺你爹的!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是他逼我動手的!若我不你爹下毒,他就讓人來糟蹋我啊!晏兒,你一定相信娘啊,娘不是有意的……」
聶喆臉色一變,痛罵起來:「你個水性楊花的臭女表子,我什麼候叫你去毒|殺慕明啦!你想推託罪名!瞧瞧你那皮肉鬆爛的模,我白貼錢也找不出來上你!」
孫若水耳中聽著聶喆的汙言穢語,眼前是兒子冷漠厭惡殺氣騰騰的神情,她腦中一片混亂——如果不是聶喆,她絕不會拋下襁褓中的慕清晏去什麼平妻;如果不是聶喆,慕明回來接兒子,自己就能隨了他去黃老峰不思齋。
不思齋的日子雖清苦,但只忍個幾年,等慕清晏長大,奪回教主之位,她立刻是高高在上的離教太夫人,享之不盡的權勢富貴。
都是聶喆的錯,對,都是聶喆的錯!
萬般激憤之下,她用力拔下發簪,撲上去用力扎向聶喆的咽喉。
只聽撲的一聲,聶喆的笑聲被中途截斷,喉頭處血花飛濺。
他雖被蝕骨天雨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但畢竟是習武之人,修為尚存許,下用僅剩的所有功力反掌回擊——啪的一聲,孫若水胸中掌,被徑直打飛,落在地上昏死過去。
深夜寂靜的荒廢廳堂中,只剩聶喆咽喉處發出嘶嘶出氣的破風聲。
慕清晏冷眼看著這一幕,「……諸位都出來吧。」
高大的玉石屏風後陸續走出數人——玉衡長老嚴栩,天璣長老胡鳳歌,於惠因,還有沒有及退出去的遊觀月。
嚴栩和於惠因來有心替聶喆說話,好留他一命,此刻聽完全場,除了連連搖頭嘆氣,再說不出一個字了。
胡鳳歌望著地上尚有氣息的孫若水,神情複雜。她心知旁的罪名都好說,但毒殺慕明一事,孫若水斷無生還之理了。
遊觀月面如黃連,心中叫苦不迭——他並不想知道太多主君的私密啊。
「諸位都聽見了。」慕清晏,「接下來我處置這兩人,請諸位莫置喙了。」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走。
嚴老頭呆呆站了片刻,忽發足追上慕清晏,拉住他長袖道:「少君,聽老朽一句。男人,一定手掌大權!」
「單論品貌才能,聶喆連你爹一個指頭都及不上,可孫若水還是願意改嫁他,你以為你娘圖的是什麼?圖聶喆細皮白肉娘娘腔啊!」
「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爹一心淡泊不問權勢,仇長老怎麼勸說,他都不肯與聶氏叔侄爭奪教主之位,孫若水這才死了心,轉向聶喆的!」
「男人,一定有權勢,若無權勢,不但處處受制於人,連女人和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誒誒,我還沒說完呢,少君,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