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臉色寒,「你說的不錯。」
他略思忖,「立刻將周玉麒跪求昭昭退親的事散佈出去,我要半個時辰內整間客棧人盡皆知。」
……
小樓二層屋內,樊興家正不住的勸慰:「師妹別傷心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還會有更好的姻緣的。」
蔡昭抽抽噎噎的:「五師兄以為我是因為婚約飛了難受麼?才不是呢!」
「那是為何啊。」樊興家小心翼翼的。
蔡昭把鼻涕把淚,「昨日周玉麒才在大堂中對我溫柔呵護體貼備至,讓我在眾人面前長了大臉。他今日就哭著喊著要退親,這讓我的臉往哪放啊!大家還不定猜測我是多麼凶神惡煞的可怖女子,將周少莊主這麼好脾氣的夫婿嚇跑了呢!」
——簡單來說,退婚不是題。由誰來退婚,怎麼退婚,才是題。
樊興家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師妹別急。適才周兄弟跪求退親的事,你不說,我不說,待會我去告訴周兄弟也別說出去,那又有誰會知。等周蔡兩家長輩來,你們倆將各自的心意說,由長輩出面退了婚約,不就妥帖了麼。」
蔡昭將帕子按在臉上,淚婆娑的:「真的麼,五師兄,真能如此麼。」
樊興家安慰:「那是自然。周兄弟素來體貼良善,如今又對師妹你心中有愧,我覺得就算我不去說,他也不會將適才的事宣揚出去的。」
蔡昭滿心希冀的點點頭。
好容易哄好了女孩,樊興家命人打來了熱水,泡好了熱茶,還吩咐送來兩碟精緻的點心。等蔡昭整理好妝容,剛剛吃了兩塊點心,房忽被重重推開。
丁卓陣風似的衝進來:「那是真的麼?昭昭師妹,你真的周少莊主退婚了?」
蔡昭怔,手中的點心跌落。
樊興家大驚:「四師兄,你怎麼知的。」
丁卓:「全客棧的人知了,還說是周少莊主跪求師妹退的婚……」
他還沒說完,樓梯方傳來戚凌波暢快至極的笑聲,「我要去我家師妹,真的是周少莊主跪來苦苦哀求她放過自己的麼,哈哈,哈哈哈……」
蔡昭霎時間被羞憤淹沒了,奮力將所有人推出去,「滾,給我滾出去!誰不許進來,給我滾出去!」——用腳指頭她能想到戚凌波會說什麼。
樊興家知再說無益,趕緊出去勸說戚凌波離去。
外陣嘈雜驚鬧,蔡昭如同只受傷的小獸般將自己頭埋進被褥枕頭間。
過了許久許久,等到小樓外再無喧鬧聲,她豁然起身,秀麗的臉上沒有點淚水。
——廢,淚是流給別人看的,沒人了還哭什麼哭!
蔡昭坐到鏡前,咬著牙整理好衣著妝容,束緊腰間的豔陽刀,翻身躍出後窗,隱沒入沉沉的夜色中——她並不知那個罪魁禍首在哪,但她知他定就在周圍。
站在客棧後方拐角後的條僻靜巷子中,她提氣:「慕教主大才,佈置天羅地網,如今大功告成,還不出來見。」
片刻後,在寂靜的深夜中,名身形高挑的青年披著長及地面的濃黑斗篷,緩緩走了出來。他抬頭,長長的星眸燦然輝:「昭昭。」
蔡昭肚子火,「你這妖怪,今日午究竟對周玉麒做了什麼!」她是心思剔透人,略略思索周玉麒今夜的反常舉就猜到了七八分。
慕清晏挑眉:「你以為我對他做了什麼,你以為周玉麒提出退親是受了我的脅迫麼?」
蔡昭噎。
慕清晏:「我以家父名起誓,絕未以任何手段脅迫強逼過周玉麒。」
蔡昭冷笑:「沒來硬的,那就是來軟的咯。說說吧,慕教主是如何誘使周玉麒主動提出退親的。」
慕清晏燦然笑:「也沒什麼,只不過請他看了幾處戲——兩位青梅竹馬卻被迫分離的有情人,對各自婚娶卻多年後依舊牽腸掛肚的中年男女,等等。」
蔡昭氣笑了:「我猜也是這樣,你故意找了人做戲給周玉麒看,引的他心潮起伏,事後再加以挑撥,周玉麒便傻傻的來提退親了!」
「不錯。」
蔡昭到匪夷所思:「你壞了我的婚事,居然還這麼理直氣壯!」
「我自然理直氣壯。」慕清晏,「你在這樁婚事中用心不正,我只不過撥亂反正而已。」
「我用心不正?」蔡昭聲線路拔高,「你居然還倒打耙。」——她憤怒到了極點,當不再廢,她抽刀出鞘,金紅色光芒閃,以蔡平殊親創的‘大風川破晴刀’中第十式‘橫絕瀟水’劈了過去。
慕清晏長袍飄擺,左挪右閃,同時:「你就是用心不正。我來你,你願意依照婚約嫁給周玉麒是真心喜歡他麼?不是!你心中想著的是佩瓊山莊的富貴,江南城鎮的繁華,周家子弟的善,還有周玉麒的軟弱可欺,任你拿捏!」
蔡昭氣的渾身發抖,偏偏句也反駁不出來。
慕清晏回身拗步,右手並指側切,蹡的聲扣住了豔陽刀的刀鋒,「當初你姑姑重傷,落英穀風雨飄揚,令堂於危難際毅然嫁給令尊,這才是真情意!」
「蔡平殊女俠立志逍遙江湖,便不願拖累周致臻,心意退親,這才是真灑脫!」
「可嘆可惜,你姑姑你爹你娘這樣的長輩,卻養出你這麼個虛情假意的女來!」
「你還不如周玉麒呢!至少他是真心真意想娶閔心柔的!」
蔡昭淚被激出來了,「閉嘴閉嘴閉嘴!」——這是什麼世啊,魔教教主居然來教訓她正確的姻緣觀念了!
她奮力抽|回豔陽刀,「既然我這麼不好,你還個勁的纏著我做什麼!你管我嫁給誰怎麼嫁,要你多管閒事!」
噗的聲,血花四濺,豔陽刀直直劈入慕清晏左肩。
四野俱寂,蔡昭呆住了。她不防慕清晏忽然不加抵抗,若非她收勁的快,這刀斜劈去直可卸慕清晏條胳膊。
她怔住了:「你……」隨即又怒,「你使苦肉計也沒用!」
慕清晏神色如常,任由肩頭噗噗流血,「我不是使苦肉計,而是為著對不住你,所以挨你刀。」
蔡昭冷笑:「你終於肯承認自己不該壞我婚約了?」
「非也,你的婚約存不義,壞大妙。」慕清晏,「我是為了讓你丟了大臉才挨你刀的。」
「丟臉?」蔡昭疑惑。
慕清晏坦然:「是我將周玉麒跪求你退親的事宣揚出去的。」
蔡昭氣到疲憊,無力:「我究竟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要這麼害我!」
慕清晏的表情真誠到幾乎動人了:「我不是害你,只是如今有樁要緊的事須得你親自來辦,是以我找了個藉口讓你出來。」
蔡昭幾乎無語蒼天,拎起豔陽刀就想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好好,你好好說,我好好聽。」
慕清晏垂長長的睫毛,按住受傷的左肩:「你終於心軟了。」
蔡昭抽搐嘴角:「我不是你的對手,我甘拜風。若不好好聽你分說,不知你回頭又要整出什麼么蛾子來。」前她將他趕出二樓,這貨轉頭就蠱惑了她的未婚夫破了她的婚約,她可不敢再使脾氣了。
慕清晏淡淡:「你不是要查常家血案的內情麼。」
蔡昭神色緊:「你知什麼了。」
「不敢說知,但我有線索。」
蔡昭冷哼:「你就編吧。」
「線索就在常家墳冢處,我沒說錯吧。」慕清晏微微笑,「你應該信我,不然那日你們頭回上山時,以為我站在那裡許久做什麼。」
蔡昭咬唇:「你願意將線索告訴我?」
慕清晏:「常大俠我有恩,我是肯定要自己查出其中內情的。你願意跟著就跟著,不願意跟著走開——反正你如今正好有藉口離去。」
蔡昭嘆,「你四處宣揚我被周玉麒退親的事,害的我顏面無光,就算沒有常大俠的事,我也想離開客棧了。」
「長痛不如短痛,了斷就該乾淨些。」慕清晏。
蔡昭冷哼,「周玉麒閔心柔將來的日子也未必多美滿?」
「美不美滿是將來的事。」慕清晏忽然詩意起來,「少年情愛如火如荼,最是熾烈難得,老天爺該成全人家,對吧。」
蔡昭呆立許久,忽的聲嘆息:「我現在知玉麒哥哥為什麼要哭著求我退親了。」
慕清晏不解。
蔡昭嘆:「他說,他在我身邊處處受制,難以抵禦,正如我如今在你手心處處受制,蹦躂不起來。果然要將心比心,才知人家的苦處啊。」
她轉頭,「了,走吧,到山上墳地去吧。」
慕清晏忽的氣了,側揚著張蒼白俊美的臉:「我傷口痛,你來幫我按著。」
蔡昭出指如風,先點穴止住他肩頭的血,再掏出絹帕按到他肩頭,雪白的絹帕瞬時染紅片。她忍不住,「要不,先療傷再上山吧。」——逼著人家帶傷上墳地,這不是般惡毒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慕清晏回身,幾乎將她籠到懷中。他低頭,兩人額頭相抵。
蔡昭鼻端充滿了熟悉的清冽香氣濃重血腥味,不自在:「你離遠些。」
慕清晏低聲:「你真的對我沒點心軟麼。」
蔡昭心頭又酸又澀,猶如墜著塊重重的大石:「未來無望,何必自苦,你也說了長痛不如短痛。」
「你真心硬。」慕清晏嘆息,「哪裡是你在我手心裡,明明是我在你手心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