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楓破涕為笑,「你們父女倆,真是……嗨!」
她又道,「剛才你們疑心戚雲柯可能從繆大哥處知道聶喆不能生?育的事,可尹岱召集大家攻入幽冥篁道那回,戚雲柯根本沒去呀,那就不會看?見王元敬進入八爪天獄,進而?要?挾他。還有,王元敬被殺那夜,戚雲柯一直與我們絮叨昭昭的婚事,還說了宋鬱之一大堆好話?,一步不曾離開,還有……」
她有些?猶豫,「適才我忽然想起。繆大哥的母親,她,她姓周,是佩瓊山莊旁支來的。細說起來,繆大哥與周致臻還是表兄弟呢,會不會……?」
寧小楓欲言又止,旁邊的父女倆都?明白?她的意?思——周致臻也有可能知道聶喆不育,況且王元敬被殺那夜,他獨自在房中歇息,並無旁證。
「唉,怎麼又繞到周伯父身上了。」蔡昭喃喃道,「本來我還疑心過三師兄家的長輩。不論是他爹宋掌門,還是他家三叔祖,都?是修為高,勢力大,看?著也蠻有野心的樣子。如今可好了,一死一傷,肯定不是他們了……」
前路迷霧重重,蔡昭只要?繼續講述。
這次,她將尹岱秘藏的私人手札和盤托出,並推算出《紫微心經》的最後秘密——即三重關口三道難題,蔡氏夫婦這才知道女兒非要?一探血沼究竟的緣故。
聽到尹岱坐視蔡平殊獨自上塗山誅殺聶恆城,寧小楓氣的兩眼發紅,一掌拍在桌上:「尹岱老兒欺世盜名,挾勢弄權,逼的我平殊姐姐只能與聶老賊以命相拼,弄的半生?傷殘!告訴戚雲柯,叫他死了心,就憑宋鬱之身上有一半姓尹的血,就別想當我女婿!」
「好了好了,罪不及父母妻兒。」蔡平春安撫妻子坐下,「若不是鬱之將尹岱的手札無私托出,我們也不知道這些?。」
他轉過頭,「昭昭,如今你是什麼打算。將紫玉金葵找出來麼?」
蔡昭點?頭,從腰囊中取出一張描有紫玉金葵草圖的紙遞過去,「之前我一直不敢找,總覺得姑姑立意?要?藏起來的東西,就讓它消隱世間好了。如今血沼夜蘭全部銷燬,就算有了紫玉金葵也練不成《紫微心經》了。讓宋秀之那種人佔著廣天門的掌門之位,絕非世人之福,還是助三師兄恢復功力,快點?將掌門之位搶回來比較好。」
寧小楓對?著圖紙左看?右看?,「這就是紫玉金葵?怎麼跟塊黑乎乎的石頭似的。」
蔡昭連忙解釋:「據說原本外頭有一圈亮燦燦的黃金葵花瓣,是魔教的人沒保管好,一場大火後,金子全都?燒融了,就成這樣了。」
蔡平春也看?了兩遍圖紙,最後拍板:「行,這幾日咱們將鎮上和谷里?翻上一遍,看?看?能不能將這紫玉金葵翻找出來。」
茶壺中的涼水都?喝完了,白?瓷小爐中的香灰也被撥弄的毫無火星了,芙蓉在外頭笑嘻嘻的敲門,「小小姐該起床啦,太陽照屁……」
「小小姐已經長大了,你別再說這麼不雅觀的話?了。」翡翠淡淡的打斷她,然後砰砰砰將屋門拍的震天價響,「昨天是你讓我們叫門的,再不起床我來潑冷水啦!」
蔡昭仰天長嘆,板著臉開啟門:「等所有事都?結束了,我一定要?引薦你倆認識魔教一位叫星兒的姑娘——人家那才是做婢女的樣子,柔聲細氣,溫柔體貼。哪像你們倆,凶神惡煞,氣焰囂張。就是養豬,豬也被你們氣死啦!」
兩個婢女內心和臉上都?毫無波瀾,一起啪啪啪的鼓掌。
「小小姐說的好,多謝小小姐誇獎。等嫁了人我就開個豬場,以後逢年過節多灌兩條肥肥的肉腸給小小姐嚐嚐。」
「魔教教主又不會見了一頭豬就兩眼冒綠光,可見我和芙蓉將您養的比豬強多了。只是害的我倆老是要?奔波躲藏——這回一瞧情形不對?,立刻連夜逃回落英谷。」
「……行了,還是梳頭穿衣吧。」從小到大,蔡昭就沒說贏過這倆姑奶|奶。
今日天色灰暗,下著濛濛細雨,蔡昭撐著一柄油紙傘在鎮上漫無目的的亂走,來到一家熟悉的餛飩鋪子,坐下要?了碗餛飩。
持匙吃了兩口,她皺起眉頭:「老闆娘,這餛飩湯頭不對?啊,是不是骨頭湯裡?兌水啦!我也不計較餡裡?是前腿肉後腿肉了,可這蔥花,我說過多少回了,蔥花一定要?現切,不能昨夜切好了放著,你看?這都?不水靈了……」
老闆娘將大湯勺往鐵鍋裡?重重一扔,破口大罵起來:「小昭兒你從沒斷奶就在我鋪子裡?吃餛飩了,從來都?是‘好好好,這裡?的餛飩天下第一’!如今你人大了,卻?嫌棄我們了!賣炊餅的文大郎與賣包子的祖二孃都?來跟我哭訴過了,說你前日嫌棄炊餅不夠軟,昨日嫌棄包子餡味道不純。」
「大家夥兒給我評評理,這小丫頭從小吃到大的東西如今卻?嫌東嫌西的,是不是戲文裡?說的‘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啊!我知道,小昭兒你出了趟門,見過大世面了,瞧不上我們窮鄉僻壤的小鎮子了,哎呀呀,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闆娘的嗓門洪亮,足能響徹整條小街,蔡昭只好落荒而?逃。
捱了一頓罵,肚裡?空空,她再次漫無目的的在細雨中走著。
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每間鋪子,每個轉角,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這裡?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家鄉,彷彿一切如舊,又彷彿一切都?不一樣了。
抑或是,變了其實是她自己?
深山大宅中,遊觀月與上官浩男遠遠躲在門外竊竊私語。
「教主已經看?了三天的卷宗了,還沒看?完麼?嚴長老不是說只有一疊嘛。」
「嚴長老的確只送上了一疊,可後來教主又吩咐我們拿了別的卷宗對?照啊,不知要?看?到什麼時候了。」
「哦喲,下雨了。」
「只是細雨,朦朦朧朧的頗有詩意?啊。」
「詩意?什麼啊詩意?,星兒最討厭這種天氣了,什麼都?曬不幹。」
「快看?快看?,教主支開窗子了!教主一動不動在看?什麼,看?雨麼?難道教主喜歡雨天?」
「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你是教主肚裡?的蛔蟲麼?」
「不論教主喜不喜歡,反正昭昭姑娘不喜歡,因為下雨天礙著她逛街了。所以教主也不會喜歡。」
「……好吧,算你有理。」
蔡昭悶悶不樂的走回谷地,撞見樊興家正在向蔡平春夫婦彙報宋時俊的病況,囉裡?囉嗦的說完所有需要?藥材,最後他輕聲表示:經過他的全面診治,宋掌門救是能救回來的,但?是經脈丹元損傷過度,恐怕於壽命有減。
樊興家離開後,寧小楓喃喃自語:「這話?我怎麼這麼耳熟呢。」
「當初給阿姊診斷的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蔡平春很快介面。
想到蔡平殊,寧小楓頓時傷痛,她先?到昏迷在床榻上的宋時俊,鬍鬚拉茬,憔悴蠟黃,嘆息道:「這傢伙一輩子順風順水,囂張討打,沒想到老了老了,卻?有這等遭遇。唉,都?是骨肉血親,這宋秀之也太狠了,平時不聲不響的,上來就下死手!」
蔡平春不予置評,轉而?問女兒:「你發現紫玉金葵的線索了麼?」
蔡昭伸出三根手指:「這三天我快將鎮子上的那座宅邸翻了個個,什麼都?沒有。」
寧小楓道:「你爹爹這三天也將谷地翻了個來回,也是什麼都?沒有,紫玉金葵是不是早被你姑姑送出落英谷了啊?」
「娘覺得紫玉金葵是什麼好東西麼?這等容易惹禍的東西,姑姑只要?自己活著,肯定不會去禍害別人的。我覺得她應該是在臨終前將東西藏起來了,或者,託付給了別人?唉,偏偏我大病了三日,什麼都?不知道。」
「不止你這麼以為,那個幕後之人估計也以為阿姊將紫玉金葵託付出去了。」蔡平春為妻子倒了杯熱茶,「這三日中我仔細捋了捋過去一年多,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抬起頭,「當初來參加阿姊喪儀的都?有哪些?人,哪些?門派。」
寧小楓掰著指頭:「我們不欲聲張,是以沒來許多人——北宸五派都?來了,常大哥,長春寺眾高僧,還有門口的青竹幫,連我娘都?七顛八倒的過來上了一炷香。」
蔡平春道:「那幕後之人很瞭解阿姊,知道阿姊為了不牽連我們,必定不會在自己過世後繼續將紫玉金葵留在落英谷,而?是託付給了一個足以信任卻?無人能猜到的人。而?這個人,就在當年來參加阿姊喪儀的人之中。」
蔡昭心頭一震:「那會是誰呢?」
「我來問你們,如果你們是阿姊,會將紫玉金葵託付給誰?」蔡平春問妻子與女兒。
「我麼。」寧小楓一愣,「嗯,我會託付給……」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會偷偷埋進楊鶴影那老王八的祖墳裡?,任誰也想不到!」
蔡昭咯的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娘你太好笑了!」
「好笑什麼,我說的哪裡?不對?!」
「姑姑之所以捨不得毀掉紫玉金葵,就是怕日後萬一有人要?用。若是埋進楊家祖墳,那麼黑乎乎的一塊石頭混在土壤中,鬼都?找不回來,跟毀了有什麼差別!」
「那你來說好了!」寧小楓怒道。
蔡昭想了想:「一般來說,託付給師父或周伯父最好,他們修為高,手中又有勢力,護的住紫玉金葵。」
蔡平春:「若你姑姑對?他們生?了疑心呢?」
蔡昭一驚。
蔡平春一字一句道:「那位慕教主有句話?說的不錯,幕後之人費盡周折屠了常家滿門,必是常大哥察覺了什麼——常大哥雖沒證據,但?倘他把自己的疑慮告訴了你姑姑呢?」
寧小楓驚道:「不能託付戚雲柯,不能託付周致臻,宋時俊,裘元峰,楊鶴影,那是一茬比一茬靠不住,那就是……」她幾乎要?脫口而?出。
「所以常大哥死了。」蔡平春輕輕打斷妻子,「常家被屠之夜,他們必然是遍搜常家塢堡無果。」
「那還能是誰?」寧小楓滿頭官司,忽的眼睛一亮,「對?了,法空大師!」
「所以在北宸老祖的祭典之後,聶喆無緣無故的派人在回程途中截殺我們。」蔡平春道,「其中,只有長春寺是在家門口被襲,寺門被攻入,寺院多處被燒。」
蔡昭瞳孔一緊:「所以其他幾路的截殺都?是障眼法,唯有長春寺才是他們的目標?」
「對?,昭昭真聰明。」蔡平春道,「倘我猜的不錯,那幕後之人已經趁機搜了一遍長春寺,依舊是一無所獲。」
「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成,他最後只能設計讓三師兄身中‘幽冥寒氣’,讓我們替他找出紫玉金葵。」蔡昭心驚不已,「爹爹你好聰明。」
「……說了半天。」寧小楓翻翻手掌,「敢問兩位聰明人,那塊黑石頭究竟在哪兒呢。」
父女倆都?沉默了。
過了許久,蔡昭嘆道:「我再四下找找吧。」
望著女兒出門而?去的纖細身影,蔡平春忽道:「倘若慕清晏始終未犯大惡,昭昭又實在喜歡他,就由?他們去吧…私奔也不是不行。」
寧小楓差點?被茶水嗆死:「你在說什麼啊!我的寶貝昭昭,將來成婚要?十?裡?紅妝大宴賓客的!還偷偷摸摸的私奔,你昏頭了啊!」
蔡平春嘆道:「你不奇怪麼?一年多前宋鬱之就中了幽冥寒氣,為何到如今昭昭才回落英谷尋找。」
寧小楓嘴唇動了動。
蔡平春繼續道:「她知道阿姊將紫玉金葵藏起來必有深意?,不論宋鬱之多為無法痊癒著急,昭昭都?沒打算真的幫他找出紫玉金葵來。直到血沼夜蘭全部被毀,沒了後顧之憂,昭昭才真的動了尋寶的心思。」
他笑了下,「昭昭這點?倒像落英谷的人了,骨子裡?透著冷淡。」
「你也一樣,你們父女倆都?只關切自家人。」寧小楓低聲道,「唉,只有平殊姐姐,整顆心都?是熱的。」
「心熱的都?早早故去了,常大哥的心不熱麼。唉,心冷才能活的久啊。」蔡平春拍拍妻子的肩,「可昭昭對?慕清晏不一樣。」
「慕清晏與她一起上過雪嶺,拿到了雪鱗龍獸的涎液。他們又一起去了血沼,慕清晏儘可以趁昭昭不備,偷藏幾支夜蘭母株的枝條。倘若再有紫玉金葵,便足以修煉邪功——然而?昭昭對?他,片刻都?不曾生?過疑心。」
「有些?事,不是我們不去想,就能當作沒有的。」
寧小楓愁腸百轉,「……怎麼就又跟姓慕的耗上了呢。」
蔡昭在溼潤的谷地遊走了半天,最後摸進了蔡平殊的居所。
她在世時,每逢春季繁花盛開或深秋落葉之時,就會帶著小蔡昭從鎮上回谷地小住。
蔡昭脫掉溼噠噠的外衣,一骨碌滾進蔡平殊的床鋪。
儘管故人已逝將近五年了,寧小楓依舊將這間屋子保持的很好,被褥柔軟乾燥,桌椅整潔光亮,連妝奩盒子裡?的胭脂水粉都?是新鮮的,彷彿等待著蔡平殊遊歷江湖後歸來。
恐怕孃親這輩子都?不能習慣姑姑的離
世吧——
蔡昭迷迷糊糊的想著,半個月來的疲倦一股腦的襲來,之前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最後定在李文訓說的那句話?。
「我唯恐半途野道,信鴿洩露訊息……」
為什麼她總是在意?這句話?呢?這句話?有什麼不對?麼。
「半途野道,信鴿洩露訊息……」
信鴿可以在半路放出,只要?訓練有素,一樣可以找到正確的方向與地點?。
但?即便是擅長訓養信鴿的長春寺,也很難準確的讓信鴿停在行路之人的手中,除非是擅長在飛行中尋找獵物的海東青之類的猛禽。
「唯恐半途,信鴿…訊息…」
蔡昭猛的醒來坐起,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心頭如擂鼓隆隆。
她匆匆披上外衣,冒雨奔向飼養信鴿的籠舍,倒將在對?面窗下賞雨的蔡氏夫婦嚇了一跳,連忙撐傘跟上女兒。
蔡昭一頭衝進鴿舍,在裡?頭一陣翻找。
「昭昭你怎麼了?」寧小楓氣息不穩的追進門來,「衣裳也不好好穿,大姑娘怎麼能……」
「你先?別說話?。」蔡平春安撫妻子,抬頭問女兒,「昭昭,你來說。」
「爹,娘。」蔡昭轉過身來,沾了滿身灰灰白?白?的鴿絨,「我可能知道紫玉金葵在哪兒了。」
漆黑昏暗的廳堂內,一燈如豆。
慕清晏將面前凌亂的卷宗一把推開,起而?轉身,用力推開厚厚的木窗板,一陣夾雜著細雨的山風狂野的吹入巨大的廳堂,將桌上的卷宗吹的四散飄揚,漫天飛舞。
年輕漂亮的頎長青年站在窗前,任由?寒冷的風雨吹拂全身:「原來如此?,呵呵呵,原來如此?……」
此?時屋外忽然響起遊觀月匆忙的聲音——「教主,屬下有急報!」
「進來說。」
遊觀月小心的推開屋門,在門邊躬身稟告:「十?數名易容喬裝之人從落英谷出來,他們駕舟走水路,向不同方向而?去。」
「昭昭走哪一路?」
「西北方向……像是衝著我們幽冥篁道去的。」
「不是幽冥篁道。」慕清晏轉回身,眸色清冷,「是懸空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