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江湖夜雨十年燈》小說信息

卷七 永恆山脊 第13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李文訓一面調息道:「她是蔡平殊養大的,我若不?出全力?,這會兒敗的就是我了。」

「這倒是。」戚雲柯驕傲的微笑?,同時輕描淡寫的揮下長劍。

血花飛濺,周致臻被一劍封喉,當場氣絕。

「周伯父!周伯父!」蔡昭捂著胸口跪倒,不?敢置信望著眼前的場景。

她此刻聲噎氣堵,頭暈眼花,彷彿無數只黑色烏鴉撲扇著兇猛的翅膀向她襲來,尖利的喙部啄的她渾身?疼痛,血肉淋漓。

戚雲柯丟開長劍,緩緩向蔡昭走來:「昭昭回來了就好,你三師兄和五師兄呢,他們是不?是在後頭慢慢走?」

周致臻橫屍當地,死不?瞑目,淌了滿地的血猶冒著熱氣,他竟能?一臉溫和慈祥,蔡昭驚恐的連連後退,彷彿不?認識這個從小疼愛她的長輩。

戚雲柯道:「昭昭乖,你先回青闕宗休養,等師父把事情都辦完了,這天下就是你的了。」

蔡昭艱難的發出聲音:「常家十幾口,還?有聶喆,孫若水,都是您殺的?」

戚雲柯點?頭。

「呂逢春,宋秀之,都是您指使的?」

「可以這麼說。」

蔡昭目光移向李文訓,「王元敬呢,是你殺的?」

「不?錯。」李文訓供認不?諱,輕蔑道,「這等卑劣小人,早該碎屍萬段了。」

蔡昭惶惑:「可是你和師父都未曾參與六派攻入幽冥篁道那次戰役呀?」

「是我四?師兄看見?王元敬往八爪天獄的方向去了。」李文訓道,「四?師兄回來後跟我提過一嘴,起初我並未放在心上,直到掌門得知武元英當時正被囚禁在八爪天獄,我們立刻猜到了王元敬見?死不?救的勾當。」

戚雲柯道:「他們都是該死的人,昭昭不?必難過。」

「那我爹爹呢?他也?該死麼?」蔡昭哭道,「懸空庵中那群黑衣人也?是你們派去的吧!他們把我爹爹打傷了,還?想殺人滅口!」

「昭昭弄錯了,他們只想殺懸空庵的人罷了。」戚雲柯道,「打傷你們是為了保護你們,教你們別出來礙手?礙腳。如今小春,小楓,還?有靜遠師太,安安分分的待在落英谷,不?是很好麼。」

蔡昭回憶起來,那夜的黑衣人發話‘格殺’時,的確是衝著靜遠師太喊的。若不?是她祭出‘暴雨雷霆’,那群黑衣人也?沒被激出殺性?。

「可是為什?麼呀?」她心亂如麻,「你們究竟為何要這麼做?殺了這麼多人!」

戚雲柯像哄她幼時一般:「昭昭乖乖的,師父要做一件大事,總之師父不?會害你的,你要聽話。」

李文訓不?耐煩了,「先把她捉起來,回頭你再慢慢教導。」

戚雲柯點?頭。

兩人正要動手?,忽聞窗外一聲洪鐘般的佛號。

「阿彌陀佛!」熟悉的蒼老聲音由遠及近,鬚眉皆白的老僧垂目而站,滿面怫然,「兩位施主行事,佛祖亦不?能?容!」

「動手?!」

隨著李文訓一聲低喝,與戚雲柯飛躍而上,一前一後夾擊法空大師。

「大師小心!」蔡昭手?按腰間刀扣,飛躍過去加入戰局——法空大師雖然修為深厚,但?畢竟年老體弱,戚雲柯與李文訓卻都在壯年。

誰知法空大師昂然應敵,左臂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砰的擊退李文訓,右臂袖中微縮,旋即猛然出拳,正是長春寺絕技‘怒目金剛拳’中的一式。

戚雲柯面沉如水,居然也?單掌應對。

一拳一掌重?重?對擊,戚雲柯原地不?動,法空大師卻被生生擊飛,如斷線風箏般從半空落下,撲到一半的蔡昭剛好接住了他。

適才戚雲柯拍出那一掌時直如巨浪撲面而來,周遭塵土飛揚,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地上的火爐椅凳,俱被激飛起來,彷彿都被捲入一股驚人的氣流中。

法空大師斷斷續續的喘氣,口鼻不?斷湧出鮮血,「你,你這不?是青闕宗的功夫!根本不?是名?門正派的功夫!你偷練了什?麼邪功!」

戚雲柯冷然不?語。

蔡昭心中明白,「師父,你已經開始練《紫微心經》了?」想到這門邪惡功夫最後一關的修煉方式,她更?加驚懼了。

法空大師愕然:「《紫微心經》?你竟然練了聶恆城的邪功!當年聶恆城殘害了多少無辜,你們居然還?敢效仿,這是欺師滅祖啊!」

「老和尚少來這套。」李文訓扯動嘴角,尖刻一笑?,「當初在我師伯與師父的靈堂中,鄧方為大師兄質疑二老之死時怎麼不?見?你聲張正義,倒是往生咒唸的很起勁。」

「除了蔡平殊,天下英豪竟無人替我師父和師伯道一句不?平。」他恨聲道,「老和尚當時沒說話,如今也?不?必說話了!」

法空大師艱難辯駁:「當時魔教勢大,名?門正派更?需同心協力?。你們毫無證據,如何能?隨便質疑天下首宗宗主!」

「要什?麼證據!」李文訓怒吼,「尹岱和蒼寰子兩人對戰瑤光長老,兩死一傷;青闕三□□同對戰開陽長老,開陽長老好好的,反而是我師父與師伯死了——這是什?麼道理?!」

法空大師痛苦的閉上眼睛,知道再說無益。

蔡昭卻在心中想,面對開陽長老這等頂尖高手?,生擒本來就比誅殺更?難。但?想到生擒開陽長老必然也?是尹岱的主意,她便不?語了。

戚雲柯朝蔡昭走去,「昭昭過來。」

蔡昭瑟縮的往後退去,心中一個勁的對自己說‘必須逃出去’!

法空大師忽然騰空暴起,將蔡昭一把丟出窗戶,大喝一聲:「快走!」

隨後他以身?擋在窗前,雙掌分別擊向戚李二人。

蔡昭使出全身?力?氣向前奔去,遠遠回頭時只見?法空大師已萎頓在地,滿身?是血。

她再也?不?敢回頭,滿臉是淚,滿頭冷汗,身?上沾著斑斑血跡,宛如喪家之犬落荒而逃。

夜黑星暗,她於曠野中亡命奔逃。

後面是荷弓佩劍的眾多追兵,密密麻麻的火把猶如整片整片毒蟲的猩紅眼珠。

江南潮溼,經過深夜露珠的浸潤,土壤柔軟近乎泥濘,蔡昭在綿密如織的灌木藤蔓周圍躲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誰知這時天邊傳來熟悉的清嘯,兩頭金光閃耀的巨鵬冒著濛濛細雨逐漸飛近,一面低空盤旋一面不?斷鳴叫,彷彿在呼喚什?麼人。

追命們紛紛張弓搭箭,意欲將這兩頭罕見?的巨禽射傷射死,好在兩隻巨鵬之前吃過宋家弓箭手?的苦頭,始終維持在不?遠不?近的高度,一見?有箭矢飛近立刻騰空飛高,一時間追兵倒也?奈何不?了它們。

蔡昭遠遠看著它們,滿心是逃出生天的渴望,但?幾次咬住小金哨又鬆開了唇齒。

她知道這兩隻金翅巨鵬看著威武高傲,實則年歲還?幼,還?膽小怕疼,並無什?麼自衛能?力?。一旦她吹哨召喚,它循著聲音飛低落地,瞬時便成了個活靶子。

蔡昭猶豫再三,最後咬牙扯下一根髮帶將小金哨穿起,隨後悄無聲息的閃身?到一名?落單的追兵身?後,將之點?暈。

拿走強弓與羽箭後,她側身?躲在一株灌木叢後,張弓搭箭瞄準巨鵬。她雖箭術平平,但?修為遠勝這些追兵,一箭既出,便有流星驚雷之勢。

其中一頭巨鵬的脖頸處似乎中了一箭,它立刻撲扇翅膀驚叫起來。

兩頭巨鵬知道自己受到了攻擊,當即巨翅在空中一劃,就此結伴飛遠,再不?敢逗留。

「人在這裡,大家快來啊!」

一名?追兵發現了被點?暈在地的同夥,頓時知道了蔡昭的藏身?範圍。

蔡昭立刻丟下弓箭,跌跌撞撞的衝入佈滿荊棘的灌木叢中,尖利的刺條劃破衣裳與皮肉,她顧不?得臉上脖子上的血珠與刺痛,慌不?擇路的滿地亂鑽。

既驚又慌之際,她一腳踩空,咕嚕嚕滾入一個滿是泥漿的坑洞。

透過頭頂上交錯的藤蔓,蔡昭看到到處是火蛇般的火把行列,她知道搜捕愈緊了。

泥坑骯髒腥臭,她置身?其中,一動不?敢動。

敬愛的師父殘忍冷漠的樣子,李文訓陰冷怨毒的樣子,周致臻睜眼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法空大師滿身?是血的癱軟在窗邊的樣子,父親受傷昏迷面如金紙的樣子,母親急的直哭,束手?無策的樣子,還?有靜遠師太倔強守衛落英谷的樣子……

一幕幕閃過腦海,她彷彿身?處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中。

她又餓又疲,寒意侵骨,溫暖的橘色燈火卻遠的似乎永遠觸不?到。

「小昭兒,總有一日你會發現,山會塌,海會枯,天會傾,地會裂。到了那個時候,你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蔡昭倏然睜開雙眼。

她冷靜的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沒入泥濘中更?深些,同時氣沉丹田,有條不?紊的寧神調息,等待追兵無果離去。

外面天已大亮,慕清晏卻還?在洞窟中。

他懶散的靠壁坐在枯骨對面,輕輕提動手?中的碎甲,兩半護心鏡發出哐當撞擊之聲。

羅家的玄鐵護心鏡名?不?虛傳,比朝陽殿前的玄鐵巨鑼更?為堅硬柔韌,當年瑤光長老的毒蟒鑽心掌只在上頭留了個凹痕,並未傷及裡頭的血肉,武元英是被瑤光長老的內力?震暈的。

然而,這樣的護心鏡卻被一刀從上至下斜劈成兩半,連同鏡後的血肉骨骼一道劈斬斷開,這般狠辣決絕大開大合的招式,下刀之人必定性?情剛烈,悍勇無畏,且揮刀之時滿心都是憤怒決絕,是以全力?以赴。

成伯輕輕走近:「公子,你已經撐了兩日,該去歇息了。」

慕清晏仿若未聞,繼續輕晃著護心鏡:「你說,這人該有多恨慕正揚,下刀這樣狠,不?留半分餘地。」——曾經相約白首的愛侶,一朝反目,竟能?這樣狠心。

成伯低聲道:「大公子說,二公子害死了很多無辜之人,死的並不?冤。公子,您先去歇息吧,回頭還?要接著找昭昭姑娘呢……」

慕清晏怔了下,隨即自嘲一笑?:「她恨的我要死,找回來做什?麼。」

他起身?時隨口道,「成伯,之前你不?是惦記著給慕正揚收屍麼,如今他的屍骨找到了,你找副棺材給他罷。」

成伯望著枯骨,輕嘆道,「雖然大公子早就說過二公子已然去了,可老奴想著,只要沒見?到屍首,興許有個萬一呢。沒想到他真死了,十幾年前就死了。唉,二公子這一生,也?是苦的很。」

慕清晏駐足,「是蔡平殊告訴父親慕正揚已經死了麼?」

成伯答道,「是,就是那夜,常大俠帶著一位老是輕輕咳嗽的姑娘來不?思齋拜訪大公子。當時,老奴還?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蔡平殊女俠。」

「……成伯。」慕清晏遲疑的回身?,「父親,是不?是愛慕蔡平殊。」

——這是他少年起就隱約懷有的疑惑,想想也?是有趣,性?情截然相反的雙生子,很有可能?喜歡同一個女子。

成伯臉上神情複雜,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老奴當時也?問過。老奴看大公子一直坐在窗前,望著那姑娘離去的方向,就問‘大公子您是不?是對那位姑娘有意呀’。」

慕清晏好奇:「父親怎麼說的?」

成伯答道:「大公子說,他其實更?覺得心中難過。」

「老奴又問,‘你是在難過你們之前無緣相逢,彼此錯過了麼’?」

「大公子說不?是的。他只是難過,在那姑娘最艱難之時,他沒能?夠幫她一把。」

「大公子說,只有自己有一口氣,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那姑娘獨個兒被逼上絕路,竟然施展天魔解體大法,最後全身?經脈盡斷,成了廢人。」

「大公子說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本該一輩子痛快淋漓,歡歡喜喜。唉,可惜了……」成伯絮絮叨叨的嘆息離去。

慕清晏怔在了當地,如遭雷擊。

回到不?思齋,他沐浴更?衣後躺在窗下的躺椅中出神,反反覆覆體味父親當時的心意——「…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就該一生歡喜…一生歡喜。」

「難道只要她一生歡喜,有沒有我都無妨麼?」

半昏半沉間,天色再次黯淡,連十三忽然風風火火衝了進來,喘氣道:「公子快來,大金二金回來了!」

慕清晏立刻清醒,當即披衣出門,只見?兩頭巨大的金毛巨禽落在庭院中,委委屈屈嗚嗚咽咽的挨蹭著成伯。

「公子快來看!」連十三不?顧大金的憤怒反抗,強行將它的腦袋掰過來,露出它脖子上金項圈——這是讓人騎在巨鵬背上時穩定身?形用的,譬如駿馬轡頭。

慕清晏扒開大金脖子上豐盈的羽毛,只見?鐫刻繁複的金項圈中斜斜插著一支箭桿。箭桿上纏了條眼熟的絲緞髮帶,其下墜有一件小小物事,他撈起一看,赫然便是自己的小金哨。

箭桿已被拔去了鏃頭,然而巨鵬受驚之餘以為自己受傷了,便撲騰著回到瀚海山脈。

慕清晏握著那枚沾有絲絲血跡的小金哨,心中冒起無數個不?祥的念頭。

連十三拍打了下巨鵬,罵道:「沒用的慫貨!」

他轉頭,「公子,昭昭姑娘把大金二金都還?回來了,是不?是打算跟您一刀兩斷啊。」

「不?對,她一定是出事了。」慕清晏喃喃自語,「若是好好的,她才不?會這麼痛快把它們還?回來。說不?定,整個北宸都出事了。」

——如今,他是該等那些名?門正派們走投無路時再出面,坐收漁利,還?是拉下面子,去當個吃力?不?討好的魔教妖孽?

昭昭,你說呢。

追兵在這片區域反覆搜尋了一日一夜依舊未果,終於斷定人已離去,於是撤退。

蔡昭又等了一陣,確定安全後才從泥坑中掙扎著出來。

就著冰冷的山泉洗了把臉,她向著前方尚透著一絲天光的方向,堅定的大步走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