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終於忍不?住:「為何要請二師兄和凌波師姐去弔唁?」——你們的?同門手足情很?深麼,怎麼平時沒?看?出來。
「我家本就和尹家沾著?親呀。」丁卓理所當?然,「二師兄也是,只不?過戴家和尹家親近些,我家只是遠親。因為二十年前尹老宗主對亡父很?是器重,頗有指點?,兩家才又走動起來。」
蔡昭嘴角一扯,低聲自言自語:「器重?受了尹岱的?器重,可不?得赴湯蹈火的?效命麼。」
丁卓沒?聽見這話,他為難的?抓抓腦袋:「師妹,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先給師父報信?對了,師妹你進來時有沒?有看?見我騎來的?驢子,腦門上有塊白的?……」他自幼沉迷武學,對於武學之外的?緊急應對不?甚通達。
「先給二師兄找個大夫吧。」
「……啊?」
青闕宗,雙蓮華池宮一片血海,尹家的?暗衛死士死了一地。
精緻的?修行房內,蒲團道?經還有桌椅碗盞破碎的?滿地都是,尹素蓮花容凌亂的?匍匐在地,趴在冒婆婆的?屍首旁啼哭不?止。
聽見有腳步聲,她抬頭一看?,當?即大哭起來:「你,你為何要這麼做?你要是不?高興我悼念供奉邱師兄,直說便是……」
戚雲柯衣袍染血,穩穩的?走向高高的?青玉供案,上頭供奉著?三個牌位,尹岱,尹青蓮,還有邱人傑。他伸手取過尹岱的?牌位,啪的?碎在地上,一腳跺碎。
尹青蓮慘叫一聲,撲過去撿起牌位碎片,哀哀的?乞求:「你究竟是為什麼呀!我平日待你不?好,你打我罵我,殺了我也成,為何要這麼做!」
戚雲柯冷漠的?看?著?這張他從少年起就傾慕的?嬌美面孔:「有兩件事終於可以告訴你了。當?年你爹出遊的?路線,是我暗中?漏給趙天霸與韓一粟的?,也是我提前給你爹的?侍衛下了細雨酥麻散,讓他們在護著?你爹逃走時忽然力竭。」
尹素蓮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發不?出聲音來。
「還有你的?姐姐尹青蓮,她不?是病故,而?是中?毒。」戚雲柯又將尹青蓮的?牌位隨手一拋,同樣摔碎在地上,「這得多謝聶喆,用毒還是魔教在行。素子香與千尋木,殺人於無形,不?然以你姐姐的?謹慎細緻,可不?好算計。不?像宋時俊,我稍加掩蓋,他竟全無察覺。」
「啊啊啊啊啊啊——」尹素蓮雙目赤紅,瘋了似的?撲抓過去,被戚雲柯一腳踢開。
「為什麼!你為什麼呀!」尹素蓮撲在地上嘶聲痛哭。
戚雲柯看?著?趴在地上的?婦人,滿心自嘲,「頭一回?見到你時,你帶了一大群侍衛奴婢,前呼後擁的?給山下村落的?百姓施捨錢米。那時,我只是個貧苦寡婦的?不?開竅兒子,我以為你是天上的?仙女。」
「我不?單看?錯了你,也看?錯了你爹,我以為他是深藏苦衷的?天下第?一豪傑。你爹招我做關門弟子時,雖然平殊有顧慮,可我顧不?得了。能成為我仰慕之人的?弟子,能接近天上的?仙女,是我多少年的?美夢。」
「誰知,德高望重的?大豪傑是個虛偽卑劣的?小人,天上的?仙女狹隘淺薄,利慾薰心。」
「你爹教我明?哲保身,教我做掌門不?能只靠檯面上的?手段,要一手明?,一手暗,於是我學他豢養暗衛死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而?你,在我決意趕去塗山前,端了碗茶給我。那碗茶,讓我睡了三個時辰。」
尹素蓮嘶啞道?:「你既然這麼喜歡蔡平殊,當?初為何不?娶她!你娶我做什麼!」
戚雲柯輕蔑的?瞥她一眼:「真是俗不?可耐,在你心裡?也只能想?到男女私情這點?事了。」
他抬頭出神,面龐變得十分柔和,「我與平殊說好了,要做光明?磊落的?俠士,扶危濟困,挽狂瀾於既倒——當?著?天地神靈的?面,我們盟下誓約。」
在一望無涯的?穹蒼下,豁達的?少女與落拓的?少年立下誓言,相約至死不?悔。
最後,少女以血踐諾,不?負蒼生,而?少年變成了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那是他最美好的?一段歲月,天高海闊,熱血昂揚。哪怕衣衫襤褸,滿身汙泥,他都知道?自己是高潔乾淨的?。
尹素蓮惡狠狠的?咒罵:「要是蔡平殊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一定?後悔自己瞎了眼!」
「平殊已經死了。」戚雲柯淡漠道?,「而?我,也早就死了——多虧了你爹和你姐姐一步步的?算計。」
這時李文訓進來,手中?長劍尚在滴血。
「說完了?」他見戚雲柯點?頭,又道?,「真的?不?殺她?」
「讓她活著?。」戚雲柯的?眼中?透著?殘忍,「誰都得死,就她一人活著?。」
「那就關到尹岱修的?那間石屋地牢裡?。」李文訓毫不?在乎,「這兒的?事怎麼跟外頭說?」
戚雲柯淡淡道?:「你不?是早想?好了麼——雙蓮華池宮混入了魔教的?奸細,清查之時激戰起來,死傷難免。」
從血汙氣濁的?雙蓮華池宮出來,戚雲柯回?到暮微宮的?密室,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管卷軸。
緩緩展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幅長長的?畫卷,畫中?十一個人或坐或趴,或說或笑,或持酒杯或大口吃肉——每個都神態鮮活,栩栩如生。
戚雲柯小心翼翼的?用細絹裹起手指,貪婪的?撫摸上面的?每一個人——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大家在一處避風的?山腳處歇息,寧小楓嚷嚷著?肚子餓,又不?願啃乾糧,蔡平殊便拉著?獵戶出身的?孟超去打些山雞野兔什麼。
石家兄弟砍柴生火,繆建世從附近農家買回?幾?罈子粗糧釀的?酒,自己與蔡平春老老實實的?給獵物放血拔毛,諸葛爭鳴嫌棄的?站在一旁掉書袋,他哥哥諸葛聰卻是個老饕,趕緊拿出隨身帶的?各種調料。
酒過三碗,孔丹青忽然發現他們身後的?山壁光滑如鏡,恰好將他們歡笑吃喝的?情形映照的?清清楚楚。他頓時雅興大發,從背囊中?取出紙卷顏料當?場作畫,還嚴令大家都不?許動,不?然就要割袍斷義——虧他畫的?還算快,寧小楓累的?脖子抽筋,都快撲上去咬他了。
手指靈巧的?孔丹青,滿嘴胡沁的?孔丹青,會耐心聽他描述亡母相貌,然後畫出肖像給他做念想?。他死的?時候腸穿肚爛,最引以為傲的?右手被齊腕斬斷,還硬塞進了他的?嘴裡?。
平殊見到屍首時,當?場吐了血。
戚雲柯眼眶一熱,他趕忙側過臉去,免得淚水沾溼畫卷。
他已成魔,死後怕也不?能與他們相聚了吧。
可是,他早下定?了決心,哪怕墮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一定?要完成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