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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別人徹底沒救的生意,被古平原玩活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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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口是關外少有的富庶之地,且不說海鹽的產銷盡皆在此,單說設在北城廂的參茸行,每年連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都要不遠千里來此挑選上好的老山人參入藥,否則名藥「人參養榮丸」就出不去藥庫,入不了王府,進不得皇宮。

正因為如此,一年一度的秋季藥市也就成了關外最為熱鬧繁華的行市,來自全國各地的藥材商人熙來攘往會與此地,誰要是眼力好手腕高,能從看似不起眼的參客手裡賤價買到一棵「八兩寶」的老參,倒手賣出去,立時就能穩穩當當賺進千兩銀子。一夜暴富的好戲在參茸行幾乎年年都會上演,口口相傳自然是越傳越神,此刻營口城外五十里田莊的蘆葦蕩邊上,風吹葦杆沙沙作響,幾個大姑娘小媳婦正一邊杵錘洗衣,一邊在談論著藥市上的趣事。

「聽說那從東家手裡揀了‘珍珠眼’的小夥計是你家遠方表親?」

「嗨,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人家發了財可沒說分給咱們一分一毫。」被問到的那個媳婦滿眼豔羨,又故意裝出些不屑的樣子。

「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個潑辣姑娘性子急。

「還不是他那家藥鋪的掌櫃打了眼,硬是把老參看成了造假的‘接碴’,其實那是百年不遇的異種,叫‘珍珠眼’,哎呦,那掌櫃腸子都悔青了。」

「落在你表弟手裡,到底賣了多少?」這一問,幾個人都停了手,豎著耳朵在聽。

「到底多少我也不知道,人家是拉手成交,外人哪裡知道究竟?不過轉過天來,族裡把他停祭了三年。」這小媳婦挺會賣關子,見大家都看自己,不免有幾分得意,故意不把話說透,留個尾巴等人來問。

果然有問的。「停祭?發了財還要停祭,哪有這種道理。」停祭俗稱「不與祭」,在一族中是極重的處罰,僅次於把名字從族譜中劃掉。

「自然是犯了族規。前腳錢到手,他後腳就到瓦窯子裡把最紅的頭牌婊子給贖了身,娶回家做了老婆。咱們那族長為人方正,豈能容這等事。」

「呦,還有這事啊?那贖身錢可不少花吧?」

小媳婦穩穩當當伸出一個手指。「一千兩!」

「媽呀,一千兩拿來贖個婊子,這麼敗家?」人人瞠目結舌。

「你可沒瞧見,那女人粉嫩嫩的,腰又細腿又長,要說胸脯,十個你也趕不上人家。」

「去你的,拿我跟婊子比,你要作死!」

幾個女人嬉笑著互相往身上潑著水,又躲又笑,彼此一拉扯,腰間腿上白白的肌膚露在外面,竟把躲在蘆葦叢中的幾個男人瞧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就往外探了探頭。

有個眼尖的媳婦瞧見了,連忙告訴同伴,雖說關外對男女之防不像江南士紳之地般講究,但女人嬉鬧被男人撞見總是羞事,幾個人端起盆剛要匆匆離開,就聽那潑辣姑娘陡然一聲尖叫。

「死、死人!」

眾人都是悚然一驚,定睛瞧去,就見從蘆葦蕩裡緩緩漂起一具面朝下的屍首,最可怖的是,屍首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黃燦燦的銅錢……

「掌櫃的。不得了了!」蘆葦蕩裡偷看女人的幾個人,原來是在此不遠處歇腳的一支商隊的腳伕,此刻腳打後腦勺地跑回來報信。掌櫃的倒是能沉住氣,旁邊一個半截鐵塔的黑漢子卻騰地蹦起來,沉著臉問:「怎麼?遇到打劫的鬍子了?」

鬍子就是土匪,腳伕連連搖頭,有個口齒伶俐的把在蘆葦蕩裡看見死人的事兒一說,掌櫃的想了想,說:「不妨事,無論如何也弄不到咱們身上,大夥兒抓緊時間把乾糧吃吃就趕路。」

可是掌櫃的料事不準,等他們往前趕路的時候,路已經被封了,封路的不是官府,卻是一群拿槍拿棒、滿眼通紅的當地人。

「倒霉,真是倒霉呀!」,抬轎子的轎伕一路上就聽轎子裡傳來彷彿哀鳴般的叫聲,不問可知裡面的黃知縣必定臉色鐵青。黃知縣出身秀才,捐官而得了個七品頂戴,自知仕途得來不易,戰戰兢兢做了三年縣令,手長的事兒不是沒有,但都以息事寧人為前提,所以官聲歷來不錯。眼看三年任滿,吏部考評中上,升官即使無望,續任卻是可期,正在滿心歡喜,沒想到里長跑來告知,說是田莊和羅家窪子兩處人抄傢伙要械鬥,他連忙帶了幾個衙役趕了過來。

黃知縣的慌張不是沒有道理,關外民風彪悍,說起械鬥來,比當年讓戚繼光為之大為動容的義烏人還要勇猛三分,有時候甚至一場血戰下來,全村一半的女人都成了寡婦。若是出了這種事兒,地方官非被撤職查辦不可,眨眼間從官到囚。一想到這兒,黃知縣當然不由得不慌,連聲跺腳催促著轎伕們快些走。

快是快了,等到一下轎看明形勢,黃知縣馬上又後了悔,仕途雖重,說到底沒有命值錢,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哪裡是父母官調停糾紛的場地,分明就是沾著便死碰著就亡的修羅場。就見蘆葦蕩中一條窄路,路中央放著一具水淋淋的屍首,兩邊人都如鬥雞般怒髮衝冠,手裡攥著鍘草的利刀、擔筐的嵌鐵扁擔、翻谷用的尖叉子,連半大的小孩手裡都握著兩塊帶稜的石頭。雙方相距不到五米,就這麼用血紅的眼珠互相瞪著,空氣裡彷彿帶著股一點就著的火藥味。

黃知縣一問明眼前這具死屍就是羅家窪子有名的大戶羅思舉,立時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心裡明鏡一般,羅思舉想要帶著自己村人操控藥材市場,於是無所不用其極,同是以藥材為生的田莊人不肯退讓,羅思舉心狠手黑,逼死了田莊的村長,還害死了他家的大妞。但是羅思舉最後也沒落下好,據說是一個外姓人幫著田莊報了仇,讓羅思舉血本無歸,眼下不知怎地卻又死在了蘆葦蕩裡。屍體上密麻麻黃燦燦的,其實是當地特產的一種田螺,背上的螺紋一眼望去彷彿是金錢。

「唉!」羅思舉也是遠近聞名的富戶,平素都是黃知縣的座上賓,眼看死得如此之慘,黃知縣也大是感慨,說了句,「想不到一輩子錢眼裡翻跟頭,最後還是死在了錢上。」

一旁的師爺聽他還在沒來由地慨嘆,小聲打斷道:「想必是羅老爺沒臉見人尋了短,這也罷了,屍首偏偏無巧不巧漂到了田莊的地界,那可就麻煩了。」

黃知縣醒悟過來,抬頭望望眼前眾人獰惡的神情,登時一個頭兩個大,不由自主順著問道:「這、這可怎麼辦?」

師爺一咧嘴,心想官是你做呀,我不過參贊而已,但大老爺問到了,只得答道:「看這架勢,羅家窪子得知訊息來要屍首,田莊不肯放。這種事情務求平息,打起來可就壞了,非死上一、二百人不可!到時候別說御史言官要參劾,就是本省的按察使也不肯放過的。」

黃知縣心裡苦笑,要是能平息那還說什麼,雖說「殺人令尹,滅門縣令」,可是眼前這夥人擺明了連生死都不放在心上,民不畏死,官威又有何用?果不其然,黃知縣仗著幾個衙役護著,兩股戰戰勉力上前,以「牧民以德」的姿態苦口婆心說了半天,結果就如同打雷天放了個屁,人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黃知縣急得也顧不得許多,官家體面都暫且拋到腦後,一撩袍服正打算跪下來求。就在這節骨眼上,田莊那邊忽然閃開了一條通路,人群忽然靜了下來。就見一個披麻戴孝的女子面寒似水,眼睛直盯盯地看著地下的屍首,一步步走了過來。

羅家窪子這邊也有人認得那女子,失聲道:「這不是田莊村長的小女兒嗎?」

「四妹。」田莊人也叫道,「好歹你來了,說說怎麼辦吧?」

黃知縣眼盯著四妹的嘴,就聽她咬著嘴唇好半天,從牙縫裡怨毒無比地擠出一句:「戮屍,給我爹和我姐報仇!」

「好嘞!」田莊人就等著這句話呢,聽罷各舉傢伙往前便衝。羅家窪子也不甘示弱,不分老幼也是高喊著迎了上來。

「完了!」黃知縣眼前一黑,就要栽倒。離得不遠就是方才那支商隊,領頭的掌櫃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他方才盤算著繞路的花銷,剛下決心要調轉馬頭,一看械鬥終於不可避免,知道這一打起來傷亡必重,也是手心捏汗,連同夥計們一起愣呆呆望著當場。

就在這時,從路盡頭轉彎處疾跑過來一個小夥子,邊跑邊喊,「別打、別打!」

如此混亂不堪的場面,誰能聽他的?好在小夥子跑到人群中一眼看見被人護在後面的田四妹,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扯住道;「古大哥有話讓我帶過來。」

田四妹怔了怔,立時也叫道:「大家停手,都停手!」

她的話自然是有人聽,田莊人呼啦往下一撤,兩邊人自然就分開了。可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傷了十幾個人了,呻吟怒罵輾轉於地,地上更是流了幾大攤血,看上去觸目驚心。

此時在場的數百人眼睛都盯在那個小夥子身上,不知他要說些什麼。小夥子樣子白淨靦腆,看大家都在關注自己,臉騰地紅了。他不去管羅家窪子眾人,只向田莊人拱了拱手,然後說道:「古大哥聽說你們要打起來,本來要趕過來,沒料想被營官喚了去,要他立時跟著回大營,只得讓我過來說話。」

羅四妹點了點頭:「是,請問古大哥有什麼話要說?」

小夥子道:「他匆忙間只讓我帶了兩句話,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冤家宜解不宜結。’」

黃知縣方才也被裹挾在人群裡吃了拳腳,素金頂子早已不翼而飛,鴛鴦補子也被撕開了一條大縫,他眼巴巴地望著這橫地裡出來的小夥子,原指望他能說出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話,將兩旁人勸住,一聽就是這麼兩句平淡無奇的話語,心下大是失望,心想方才我苦勸了小半個時辰,別說《論語》,就是《大學》《中庸》也都講遍了,要是管用還用你來嗎?

可是出乎黃知縣的意料,田四妹聽了之後,靜靜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一抬頭,衝著那小夥子道:「也罷,既然古大哥這麼說了,那就算了。」又對著身邊人說:「把那屍首還了他們吧。」其餘的田莊人竟然也無異議,再不管那躺在地上的屍首,扶著傷者便要往回走,卻把個黃知縣看得目瞪口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小夥子,不知他口中的「古大哥」是個什麼來路?

田莊人要撤,羅家窪子卻不幹了,領頭一人高聲喝道:「想走可沒那麼容易,甭管什麼古大哥、古二毬,羅老爺死在你們地界,你們田莊能脫得了干係?必定是你們把人害死了。」

「放屁!有膽子就放馬過來。」

眼看緩和下來的局勢又變得一觸即發,黃知縣剛剛放下的心瞬時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且慢!」這時候從羅家窪子的人群中走出來一個婦人,她面帶戚容,手裡還拉著個滿臉稚氣的孩子。

黃知縣認得她,正是羅思舉的妻子。他到羅府做過客,於是走過來叫了聲:「嫂夫人!」

羅夫人是大戶出身,頗懂禮數,儘管眼中流出兩行清淚,卻沒有呼天搶地地趴在丈夫屍身上哭嚎,待拭去淚水,先是對著衣冠不整的知縣大人福了一福,隨後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

就見她背對著丈夫的屍首,將手中信揚了一揚,第一句話就把在場眾人都震住了。

「此事與田莊並無干係,拙夫確是自盡身亡,這是他的遺書。」

羅家窪子領頭那人愣了愣,問道:「大嫂,你、你早就知道了。」

「這遺書在我手上已有兩日,只是人未找到,始終還存著僥倖,現在實在不必再瞞了。」

「羅老爺遺書上寫的什麼?是不是要我們給他報仇雪恨?」羅家窪子頗有年少氣盛的漢子不甘心,打算生些事出來,指著羅夫人手上的遺書問道。

羅夫人沉默片刻,黃知縣只覺得一顆心砰砰亂跳,手不知不覺緊按住了胸口。

羅夫人望了望丈夫的屍身,又抬眼看了看眾人,忽然走到那前來傳話的小夥子身前,深施了一禮,慌得那小夥子連忙回禮不迭。

羅夫人眼中含淚,指著自己手中牽著的孩子說道:「煩請尊駕告知古少爺,拙夫棄世前,將這孩子託付給他,並有一言,說是跟著古少爺,這孩子必定不會重蹈覆轍,如此拙夫在泉下亦能含笑。等孩子再大些,我便讓他去尋古少爺,學習從商之道。」

一言既出,滿場皆驚。無論是田莊還是羅家窪子,又或者黃知縣和那小夥子都是面面相覷。好半響,羅家窪子才有人出來道:「她大嫂,你這莫不是失心瘋了嗎,怎麼說出這等話來?那姓古的可是你殺夫仇人啊。」

「這話不是我說的,確確實實是拙夫的遺言,諸位如果不信,書信在此不妨一驗。」

羅家窪子眾人張口結舌,呆呆望著羅夫人手中的那束書簡。這不是一般的舉動,這是託孤!非至親摯友斷不會作此要求,羅思舉敢情是對這姓古的心服口服了。

儘管所謂人命關天,苦主若是肯息訟,十停中便已了了七八停,更何況這是死者本人不念舊惡,做出這樣的舉動,那便縱然是族人也無話可說了。於是眾人默默無語紛紛散去,羅思舉的屍首也被他的夫人領了回去。

黃知縣至此心頭一塊大石方才落地,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口中連念「阿彌陀佛」。

商隊中那黑漢子被隔得久了,心中氣悶,見路已暢通無阻,於是吆喝著腳伕們趕車上路,一轉眼見掌櫃的正在出神,於是開口問道:「爹,你怎麼了?」

掌櫃的被他一語驚醒,「哦,沒什麼,我是想方才的場面真是驚心動魄,一場殺劫就這麼化解了,難能可貴啊。」

黑漢子點了點頭,就聽掌櫃的接著說道:「一個連面兒都沒露的年輕人,居然能把縣大老爺都擺不平的事情順順當當地解了,水火不容的兩邊居然都能聽他服他,不知這人是何方神聖?」

一語既罷,他又隨即自嘲地一笑,「自家的麻煩還沒解決,我這可又是想得遠了。」說罷一絲愁容又掛在了臉上。

這掌櫃的姓常,家住太谷縣,為人最是老實,在家裡排行老四,年過半百,鄉里鄉親都稱他「常四老爹」。山西號稱全省皆商,像常四老爹這樣老實巴交的人也做了點小買賣,虧了他沒有半點惡習,省吃儉用積攢了二十多年,竟落下一千多兩銀子,又想方設法借了一千兩,一共湊了兩千多兩,兌了個鹽池,打算下半輩子靠著賣鹽過日子。

沒想到運氣太壞了,就在當年,久旱無雨的山西,竟從驚蟄開始下起了瓢潑大雨,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直到秋分還是陰雨綿綿。養鹽池的人不怕天旱只怕地澇,像這樣的雨,通省的鹽戶沒一個不叫苦連天,鹽粒的收成還不到以往的十分之一。

別人還好說,雖是不賺錢,靠著往年的積蓄還能勉強維持生計。常四老爹則不同了,他的鹽池有一半是向人借欠而來,債主都等著秋後算賬,有的要抽本銀,有的要拿利息,家裡面整日鬧得是沸反盈天。

最要命的還不是欠了人家的銀子,而是欠了國家的鹽。按照清制,鹽池的產出裡有六成是「官鹽」,到期按足量交兌官府,其餘四成的「散鹽」才能賣給持有鹽引的鹽商。

如果遇到個廉潔愛民的官兒,碰到這種天時,不但要上報災情,而且會主動酌免各種稅賦,奈何這一任的太谷縣令是個只知抽鴉片的「萬事不管」,縣衙的一應事務全都交由他的大管家與刑名、錢穀兩位師爺打理。這幾個人心黑手狠,根本不看天時,一紙公文下到各鄉的鹽場,咬定了必須照去年的收成上繳「官鹽」,少一兩也不成,到期不交就要沒收田籍,並抄沒家產充公。

常四老爹見到傳抄的公文,火撞心頭,一口血吐出來,人暈了過去。被人抬到家中,請了郎中來看,說是急火攻心,還不要緊。

身子雖是不要緊,擺在眼前的銀債和鹽債卻是躲不開的一個坎。常四老爹只得請了幾個本家親戚來商量如何渡過難關。大家眾說不一,其中一人出的主意還算靠譜,常四老爹也是按照他的指點去做的。

主意其實也不算高明,常四老爹先是擺了一桌酒,將所有債主都請到,請求將債務延期三個月,到時不還,情願將鹽池變賣還債。然後又用自己的房產做抵押,借了一筆二百兩銀子的高利貸,用這筆錢做本錢,帶著幾個人出關直奔關外的營口鹽場,計劃販運海邊鹽場的海鹽來抵官鹽,順便賺上一筆償付銀子的利息。雖然這樣還是要虧不少,但總比破家毀業要強。

這算盤打得不錯,從山西到奉天也還算順利,一行人在營口鹽場找到了接洽的賣家,以三成公鹽七成私鹽的價格買了一批上好的海鹽,僱了三輛大車,打算一路上行些賄賂夾帶出關。

常四老爹一齣營口就碰上羅、田兩族械鬥,所幸有驚無險,一路順著大淩河牧場過了錦州府,不多日來到山海關,沒想到在山海關前,才真是遇到了大麻煩。

山海關是扼守關內外的重鎮,一向駐紮三品的總兵,總兵之下尚有四位守備。把守關門、盤查商旅、收繳行稅的細務就由這四位守備負責,每人負責春、夏、秋、冬中的一季。

分到秋季守關的那位守備,必定是總兵面前一等一的紅人,這是因為秋季來往于山海關的商家幾乎是其他三季的總和,油水自然豐足。然而這次的這位曹守備卻與前幾位不同,不但不要賄賂,而且查驗極嚴,稍有夾帶被查出來,輕則罰個傾家蕩產,重則在關門處枷號十日。百十來斤的大枷戴在身上,十天裡只能在囚籠裡站著,每天只有一勺稀粥,說穿了就是將人慢慢地磨死。

連著枷死了三個人,就沒人敢再輕易冒險了。凡是帶了私貨的大車隊都在關外不遠處的凌海鎮打尖歇腳,一面觀望形勢,一面商量怎麼辦。

但是常四老爹等不起,他與債主約好了延期三個月,而且借的高利貸也是三個月到期。就算現在即刻啟程,也要快馬加鞭才能趕回去。這一耽誤,哪怕是晚到一天都算前功盡棄,運回了鹽,也挽不回破家毀業的厄運。所以他憂心如焚,天天跑到關口前打聽訊息。

十月底的山海關已經起了朔風,眼看隨著風來就是一場大雨。凌海鎮緊挨著海邊,風起得特別大,一溜街上的幌兒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兩旁開大車店的老闆夥計們忙不迭地沿街撿幌子,引來路沿上閒坐的一幫子窮漢大聲鬨笑。

大車店裡也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他們要比那些在北風中等著僱腳的傢伙舒服許多,大車店儘管趕不上客棧,但待在裡面至少不受風吹雨打。店門裡的幾張磚頭凳上坐滿了車隊的騾夥計,他們一邊不緊不慢地喝著大碗茶,一邊操著天南海北的方言扯皮聊天。

「我說,這嘛時候能放行啊,家裡老婆孩子還等著我回去過水官節。」

「嘿,別是你自己想老婆的熱被窩了吧?」

「傻貝兒,一出來三月,你不想老婆?」

一言既出,大家一陣鬨笑,一個年歲稍大的中年夥計嘆口氣:「水官節……嘿,都說水官解厄,啥時候幫俺們解解眼下這場圍。」

一句話說得四周靜下來,人人都怔著出神。只是這沉默很快就被店外的鬨鬧聲打破了。

「快去看啊,又枷人了。」

「去看看,去看看。」

好幾撥人分別從道兩邊的大車店裡擁出來,奔著北面的街市口而去。

這邊幾個騾夥計也要往外走去看熱鬧,冷不防被一個黑鐵塔般的身影擋住了去路,打頭的夥計連忙賠笑:「劉把頭,您這是……」

那黑漢子把牛眼一瞪,甕聲甕氣地道:「你們要去哪兒?」

夥計把身子一矮:「去……去……瞧瞧熱鬧。」

「放屁!老爹急得要上吊了,你們還有心去看熱鬧?都給我滾回屋去。」

「是,是。」幾個夥計連個屁都不敢放,一迭聲地答應著,磨過身就往後院走。

「等著!」黑大漢又是一聲喝,「看見老爹了嗎?」

夥計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去哪兒了呢?」黑大漢自言自語,瞥了一眼窗外陰沉下來的天色,粗豪的面容上竟也現出一絲憂色。

凌海鎮南邊不遠有一處十里長的亂石灘,灘上都是粗礪的尖石,一向少有人來。像這樣風雨欲來的天氣,這裡更是應該一眼望不到人影。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竟有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在海岸邊,不時停下來,望著大海嘆上口氣。

「棋差一著滿盤輸,輸了,完了。」他長吐著氣,彷彿要把一腔的鬱悶都吐出去。

「唉!」走到一塊高出海面數米的巨石旁,那人呆立了良久,終於一跺腳,向上爬了幾步,來到岩石頂上,雙手攏在一起,對著海面高聲呼喊,「玉兒,爹對不住你,爹沒用!」喊過幾聲之後,作勢就要往海中跳。

「慢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倒把這要跳海的人嚇了一跳。他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來,這才看清叫住他的是個年輕後生。

那後生也看清了眼前要跳海的這個人:五十多歲年紀,鬍子頭髮白了一多半,再配上一身的短衣襟和一雙長滿粗繭的大手,肯定是常年在外跑買賣的生意人。

後生一抱拳:「這位大叔,我要是沒看錯的話,您怕是想不開要跳海吧。」

這位「大叔」就是常四老爹,方才他到關門口去打聽,正趕上一夥販鹽的人被搜驗出在米袋裡夾帶私鹽。這夥人好話說盡,還遞上一百兩銀子的好處,怎奈那曹守備臉黑得像墨汁,一聲令下,將所有貨物沒收。商隊的騾夥計每人被重打四十,兩個管事的商人各被枷號十天。常四老爹見狀,覺得這一次肯定是在劫難逃,不由得心灰意冷,走著走著到了海邊,便起了輕生的念頭。

沒想到這時恰好被一個後生叫住了,常四老爹也抬眼打量來人。見這後生長身鶴立,英氣勃勃,雖著粗布短衫,神情中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絕非庸碌之輩。再看他眼裡含笑,眸子一閃十分有神,好像四面八方的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常四老爹也是閱人無數,一瞥就知道這後生不是歹人,他想了想,「撲通」一聲便給這後生跪了下來。

那後生猝不及防倒嚇了一跳,連忙閃身避開,伸手來攙:「大叔,這可使不得,您有話就說,何必這樣。」

常四老爹不肯起來,哽咽道:「年輕人,你說得不錯,我是要自盡。可我方才糊塗了,沒有交代後事就死,倒累了我身邊的人。」

說罷他從懷裡拿出一隻銅哨:「我叫常四,是從山西來的商人,車隊就歇在前面鎮子裡的「來福記」。夥計裡有個黑大個是我乾兒子,綽號叫劉黑塔。小夥子,我拜託你,拿我這隻哨去找他,就說我死了,讓他不必找屍首,把貨就地賣了,不管多少錢,拿回山西去還債。然後把我女兒接著,找個地兒過安生日子……」說著說著,常四老爹眼淚落了下來。

那年輕後生也面容慘然,勸道:「常大叔,你不要想不開,誰沒有走窄了的時候,關二爺還走過麥城呢。您且放寬心,不管什麼事,總有法子不是?」

常四老爹連連擺手:「唉,這次我是看清楚了,過不去了,過不去了。」

後生見他這樣,憐憫之下倒是起了好奇心,追問道:「到底什麼事呢?」

常四老爹本沒心思講自己的事情,但轉念一想,既然求人家捎話,也不能吞吞吐吐什麼都不說,就簡要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番,末了加了一句:「可憐我這人做了一輩子生意,從不欺心,這世道是真不讓人活啊。」

後生心裡有數,這個曹守備新官上任,升官的心比火炭都熱,是一心要拿走私行商的身家性命來染自己的頂子,想從他這裡進關,真是千難萬難。不過這後生還有一句話要說:「老人家,這麼說您只是發愁進不了關。不錯,我也知道這個曹守備不好對付,但眼下已是九月底,再過一個多月,另一位肯吃賄賂的劉守備就要來了,現在凌海鎮上不走的那些商隊,十有八九都在等他,你何不也……」

「唉,我要是也能等不就好了嘛。」常四老爹連拍大腿。

這下後生才恍然大悟,眼前這個人和他的商隊竟是一刻也容不得耽誤,非要馬上進關不可,否則就有家破人亡的危險。

後生的眼裡忽然一亮,也不去接常四老爹一直伸手遞著的哨子,他揹著手走了兩步,低眉斂目沉思不語,隨後又抬眼仔細地盯了常四老爹兩眼。

後生的神情倒把常四老爹鬧了個愣怔,心說這是怎麼了,瞧這年輕後生倒好像比我的心思還要重。

過不多時,後生點了點頭,彷彿下定了決心,再次來到常四老爹的面前,一拱手:「對不住,這口訊我不能幫您老帶了。」

「這……這是為何?」

後生微微一笑:「因為大叔您不必死,我有辦法讓您把貨物帶進關。」

常四老爹先是一驚,但馬上就想到這是後生的一句託詞,想來人家也是好心,打算先穩住自己,再慢慢來勸。他是絕了生唸的人,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搭話。

那後生倒是有些詫異,但他最是機警不過,腦子一轉就已明白了常四老爹心中所想,知道自己出言太急,話也說得太滿,難怪難以取信於人。

「常大叔,我的辦法也不是萬無一失,但是隻要您願意試,總還是一條生路。況且我也不是一無所求。」

常四老爹這才認真地品了品他話裡的意思,覺得不像是在開玩笑,遲疑著開口道:「你……真的有辦法?要多少銀子?」

後生道:「花不了幾個錢。」

「怎會……」

「這先不提,我先說說我的條件,要是能行,咱們再說出關的辦法不遲。」

常四老爹點頭,倒不知這後生有何條件,如果是銀子,百八十兩倒是能湊湊,再多了卻也頭疼。

就見後生微微一笑:「方才聽大叔說,您的車隊要夾帶私鹽入關,我想請您再多帶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後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常四老爹吃驚不小,「你要入關,何須我將你帶進去,自己到關口徑直進去就是了。」

後生不動聲色:「這關外幾百萬人,有的能入關,有的就入不了關。如果真像大叔說的那樣,我能如此輕易就入關,還用提這個條件嗎?」

常四老爹為人老實,可一點也不傻,聽到這裡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失聲道:「你……你是流犯?」

後生沒言語,只將自己的褲腿向上一拽,露出腳踝,靠外側打著一個黑色三角的烙印,這正是流犯的標記。

常四老爹看得清清楚楚,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連擺手:「年輕人,你簡直是在開玩笑。我不幫你,死我一個,幫了你要死全家,這如何使得?」

也難怪常四老爹大驚失色,大清朝有極為嚴苛的《逃人法》,該法在立國之初還僅限用於各王府、旗主的逃奴,後來推而廣之,連流犯也包括了進去。這《逃人法》最兇蠻的地方就在於,對窩主和幫助犯人逃亡的人,處罰比「逃人」還要嚴厲,主犯必定斬首,家屬充作官奴,家產一律充公。自此法施行以來,有些奸惡之徒甚至冒充逃人,假意四處借宿,然後同夥再借機敲詐,非將人弄得傾家蕩產不可。

遠的不提,就說現下,如果有人見到常四老爹與一名流犯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交談,給二人安上一個「密謀逃亡」的罪名,也是不得了的。

常四老爹正是想到這一層,才驚慌不已,甚至還怕眼前就是個「仙人跳」。自己本來已經山窮水盡,萬一再攤上這種官司,連家眷都要受連累,那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後生見常四老爹嚇得嘴唇都發了白,一時倒也愣住了,想了想才道:「常大叔,您別害怕。我也不瞞您,我姓古,叫平原,是安徽歙縣人。五年前我在京裡攤了場官司,發配到關外。細的也不說了,我在關外一待五年,什麼走私的法子都看過了,就說這販私鹽,我想出了一個絕佳的法子,就連如何混在你的車隊裡入關,我也有萬全之策。只要你點頭答允,就算把你我二人都救了。要是不答應,我也不勉強。」

常四老爹始終在搖頭:「不行,不行,我還是那句話,無論如何我不能連累家裡人。你既然是流犯,我的事情也不敢拜託了,就此別過吧。」

聽了這話,那叫古平原的後生眼光黯淡下來,掉頭向鎮上走去,走幾步再回頭,見常四老爹還是站在礁石上,眼睛望著海面,顯見得死意未息。

古平原心想,這是能救人而不救,說起來還是造孽。自己在千里之外尚有牽掛之事,何不行此一善,就當積德也好。

一念及此,他又往回走,揚聲道:「大叔,你先下來,我有話說。」

常四老爹並未轉身,只是喑啞著嗓子道:「我是將死之人,你就不要連累我了吧。」

「既然大叔怕受到連累,我也不敢再求。只是那私鹽入關之法,大叔可要聽聽?」

常四老爹聞言一震,緩緩轉頭:「我不幫你,你還要將那法子告訴我?」

古平原不在意地一笑:「我又不是商人,用不著一物換一物。」

說罷,他乾脆也爬上了礁石,伸手指向大海:「常大叔您方才要是跳下去,這海就成了催命的閻王,現在它卻是您救命的福星。」

「這話怎麼說?」

「我這個法子也簡單得很:您連夜買上三車最新鮮最便宜的活魚,總共花費不到二三十兩銀子,然後將水槽裡注滿淡水,再將那七成私鹽倒入其中冒充海水。外人看您運的是魚,其實運的卻是鹽,管教神仙也猜不到。」

常四老爹倒吸一口氣,重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法子,真虧你想得出來。好!好!」

古平原一笑:「我這個人就是喜歡瞎琢磨。這些日子沒事兒就湊在城門口看熱鬧,想著自己就是個私鹽販子,要如何運鹽入關。看他們搜檢得久了,也看出些破綻來,便想了這個法子。原以為是窮極無聊打發時間,想不到今日卻有了用處。」

常四老爹連連點頭:「你可真是有心人!」

「不過辦法雖好,卻有兩件事情一定要留意。第一,那魚只能在到關口前的半個時辰放入水裡,否則水太鹹,魚一翻白就露餡了。第二,這水中摻鹽的事只能找你從山西帶來的夥計去做,萬不可交給關外的騾夥計,保不齊裡面有一心謀財的傢伙拿你告官。」古平原又道。

常四老爹聽得頻頻點頭,忽又想起一事,重皺愁眉:「那入了關之後又該如何,這三大車的鹽水若是曬起來,沒個十天半月不成,時間上還是來不及啊。」

古平原點頭道:「有時間自然可以曬鹽,現在沒有時間,難道不可以煎嗎?」

「不錯!」常四老爹一拍大腿。

製鹽之法有曬、煮、煎三法,煎鹽法的損耗是最重的,但時間卻是最快,曬鹽法恰好相反,煮鹽法則取其中。眼下事急從權,平素不用的煎鹽法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場。

死中得了一線生機,常四老爹自是大喜過望。忽又想起這叫古平原的後生求自己的事情,自己無法辦到,不由得大是尷尬。然而要是應承下來,委實關係太大,心中實在難以抉擇。

古平原笑了笑:「常大叔不必為難,我既然將秘訣和盤托出,自然也就不會以此要挾於您,您只管放心入關吧。」說罷,轉身就走。

「等等!」常四老爹為人方正,一輩子不曾欠過人情,眼見這後生一走,自己這人情要虧上一輩子,連忙將他叫住。

「古老弟,我雖然不能幫你逃進關去,但你要是有其他事可以託付給我,我自當盡力去辦。」

古平原想了一下:「算了,我要做的事,若是能逃入關,自己去做,就算送了命也是該著。但要大叔為我冒險……」他搖了搖頭。

古平原的確是個厚道人,辦法既然已經和盤托出,常四老爹又不願帶自己入關,再留下去徒然讓人家為難,所以他拱了拱手:「老人家,您回去準備吧,一切留神在意,我這就告辭了。」說罷回頭向鎮子上走去。

「哎……」常四老爹的話在喉嚨裡打了一個轉,又咽了回去。他方才一個衝動想把古平原叫住,答應幫他逃亡,但一閃念間又猶豫不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古平原漸漸遠去。

「古大哥!可找著你了,你去哪兒了?我半天沒見你的人影。」古平原剛走到凌海鎮扁擔街的街底,就被迎面過來的一個面色靦腆的年輕人叫住了。

「是連材啊,我去那邊城門口看枷人了,然後又到海邊轉了轉。」古平原剛剛放過一個逃出關的大好機會,心頭難免有些牽礙。

「還那麼嚴?」叫「連材」的年輕人絲毫沒有覺出古平原此時的心情。

古平原點了點頭:「剛才又枷了七八個,看樣子這曹守備是鐵板一塊,難撬得很。」

「那也不關咱的事,奉天大營的軍馬,他敢攔嗎?」

古平原與面前這個叫寇連材的年輕人,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但二人都是重罪在身的流犯,由關內被流放到奉天尚陽堡,受奉天大營管制。歷朝歷代,流犯裡面都有很多聰明人,甚至是讀書人。比起那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兵大爺,這些讀書人在不打仗的時候有很多用處。像古平原就是讀過大書的人,能敲算盤,會寫文書。到了關外沒兩年,正趕上筆帖式報丁憂回籍,營官們一商量,乾脆不補人了,讓古平原頂上這個位置,活兒有人幹了,筆帖式的俸祿則被幾個營官吃了空餉。

不過古平原也不吃虧,無論如何這比到深山裡開礦或是修橋挖路要輕鬆得多,而且得著機會還能照顧照顧自己親近的人。像這一次,他跟隨許營官來山海關接京商為奉天大營採辦的軍馬,就把自己的好朋友寇連材一起帶上了。

聽到寇連材說曹守備不敢攔軍馬,古平原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怎麼,我說得不對?」

「兄弟,你想一想,京商的人早就到了山海關那邊,可就是過不來。要真是軍馬,許營官這幾天又怎會急得如同火上房?」

寇連材眨巴眨巴眼睛:「古大哥,你是說……」

「這幾個營官裡,許營官最貪,保不齊他跟京商的人串通好了,用沒有勘合的劣馬來冒充軍馬,反正那些勘合文書只由許營官來驗真偽,他不說,誰知道?」

寇連材用手搓搓前額,張大眼睛道:「我的天!怪不得京商不過關,原來是不敢啊。」

「嘿,這個曹守備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藥,錢不要,人情不講,連奉天大營的面子都不給,許營官拿他也沒轍。眼瞅著到了交接的期限,再這麼等下去,難免更多人心裡起疑,對他可是不利啊。」古平原說話慢悠悠的,寇連材聽得可是心裡發急。

「那怎麼辦呢,總不成就這麼耗下去吧?」

古平原滿腹心事也被逗得一樂,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急什麼?馬匹過來了,那是我們的事。過不了關,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只小心提防著許營官找人出氣就是。」

寇連材恍然地點了點頭。

京商的馬隊宿在關外十里的一處草場,帳篷搭起籠了一個圈,正好將那些「軍馬」都圍在其中。離眾人搭建的帳篷大概幾丈遠,也就是住地的上風口,有一頂結實敞亮的牛皮大帳,因為離馬匹遠,沒什麼難聞的味道。當然,帳裡住著的不是尋常夥計,而是京商大掌櫃。

這幾日,「軍馬」運不過關,大掌櫃張廣發又接了京中一封急信,心情愈發煩躁,一干夥計都十分戒懼,不敢擅離營地,更不敢輕易靠近大掌櫃的帳篷,免得觸黴頭。

但此時就偏偏有個小夥計大大方方從營地外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老老實實做事的眾夥計,笑了一下,隨後竟一掀簾,徑自走進了張廣發的大帳。

「我到關上轉了一圈,看明白了,這個曹守備是連一兩不上稅的油都不肯從關口漏出去。」小夥計一進帳篷便說道。

「先不說這個。」站在他對面的是個掌櫃打扮的中年人,緊擰著眉,看樣子有些氣惱,想用手點指這小夥計,卻又放下,氣道:「你……你怎麼能一個人跑出關去呢?這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他轉頭看看四周,又壓低聲音,「我怎麼和東家交代?」

小夥計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白淨面皮,柳眉星眼,乍一看是個俊少,但細一瞧這人卻眼神無定、嘴唇極薄,彷彿隨時都準備了一個輕蔑的笑容。

「我說張大叔,你帶的這些都是什麼夥計?一個個只知道睡覺,商隊出了事兒,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我要是不去打聽打聽,你還能指望誰?」

古平原猜得沒錯,這些「軍馬」其實就是京商從鄉下低價收來的劣馬,有些老母馬生過五六胎,肚子都拉了下來,鬆垮垮的。因為有許營官做內應,所以京商這一次有恃無恐,沒想到卻遇上了個「門神」曹守備。

京城裡前日送來了信兒,叫張廣發做成了這趟生意就趕緊回京城,有要事相商,故此張廣發這幾日也是急得不行。

「那也不成,你就老實待著吧,我這邊銀票已經準備好了。俗話說得好,世上就沒有不沾腥的貓。我就不信,這一沓銀票遞上去,那曹守備的臉還能不開晴!」張廣發也是咬著後槽牙說。如此一來,這趟買賣的利潤就少了許多,回去仍是不好交代。

小夥計一聽這話,雙手抱臂,臉可就沉下來了:「你和我爹一樣,就會給當官的塞錢。我就不明白了,這買賣不這麼做就不成嗎?」

「當然不成!」張廣發也急了,「你懂什麼,‘靠著官船好過江’,東家這麼做生意做了一輩子,無往而不利。」說完他抓起那沓銀票往外走,想了想又回頭囑咐道:「欽少爺,求求您可千萬別亂跑,不然別怪我回去跟東家說。」

等到午夜時分,張廣發氣急敗壞走進帳篷。一進來就是一愣,那「欽少爺」正坐在小几上,用瓦罐在熬著什麼湯,味道竟是怪得很。

「這是我從洋行帶回來的正宗錫蘭茶,裡面有香料,要連茶帶水一起煮才是味道。英國人都這麼喝,要是有奶油放進去一點就更好了,現在這樣只能將就。」「欽少爺」用湯勺嚐了嚐,一臉的失望。

「我說你就別擺那洋行的譜了,東家送你去天津,又不是讓你學這個。」張廣發無奈道。

「欽少爺」一笑:「看樣子,事情不順吧?」

張廣發張張嘴,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銀票被沒收了,過關也休想,我說得沒錯吧?」「欽少爺」的嘴角帶著嘲笑。

「那個王八犢子,真不知道是從什麼畜生的肚子裡生出來的。我剛說了幾句,連要運什麼貨都沒說出口,遞上去的銀票就被當賊贓沒收了。明天天一亮,我非到山海關總兵那兒去……」

「行了,我的張大叔,你沒去之前我就知道是這結果。這當口,銀票也不靈光了吧?真要是想過關,還得動生意人的腦筋。」「欽少爺」指了指自己的頭。

「什麼意思,你能有什麼主意?」張廣發懷疑地問。

「欽少爺」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等到主意說出來,張廣發大是興奮:「嘿,我說少爺,你這主意成啊,可真是不簡單,虎父無犬子。」

「欽少爺」本來笑嘻嘻地聽著,聽到最後一句,臉色頓時一沉。

「我跟我爹不一樣!」

第二天時近中午,關門上計程車卒正在盤查過往車輛,就見遠處甩開來一極長的車隊,往關口緩緩而來。待車隊到了近前,發現領頭的是個小夥子。這小夥子騎著高頭大馬,人和馬都披紅掛綵。再往後看,雙掛的馬車有好幾十輛,也都紅綾纏頸,綵帶高飛,清一色地掛著亮湛湛的銅鈴。廂車不多,用來拉貨的車倒是不少,車上空無一物,一看就知道這是接親的車隊。

「我說你們這是……」關口上的頭目剛開口問了半句,那神采飛揚的新郎官已然跳下馬,揚著眉道:「幾位,辛苦了。我們是從半壁山來的,到南泥窪臺接我老婆過門。」

「哦,遠道來的,怪不得一口子京味兒。不過,這接親怎麼來了這麼多車啊?」話問得是,一般的接親來個十輛大車就已經很有排場了,這車隊倒好,多了好幾倍。

新郎官一笑,湊近了低聲道:「我老丈人手面闊,讓我多帶車來拉嫁妝。」

「你娶的是?」

「女家姓耿,耿連莊耿大善人您聽說過嗎?」

「哎喲!」小頭目一愣,這耿連莊別說在南泥窪臺,就是在關外也有這麼一號,年節都要請山海關的總兵到他們家赴宴。小頭目連忙堆上巴結的笑臉,「敢情您是耿財主的準姑爺,他老人家嫁閨女,好說好說。」小頭目踮著腳看了看,發覺大部分的車都是空的,又走了幾步,掀開幾輛廂車看看,也都是空的。

「道太遠了,就沒帶女眷來,說好了都是耿家負責。」新郎官看出他心裡疑惑,上前補了一句。其實這新郎官就是昨日在張廣發面前出主意的「欽少爺」,他出的這個主意妙極了。找幾家大車店只僱車不僱馬,講好車子進關放在鎮上,大車店自行派人來取。再買幾匹紅綾扮作接親的隊伍,就這麼大大方方地闖到了關前。

張廣發扮作尋常夥計藏在車隊裡沒敢露面,因為他昨天和曹守備見過,擔心被認出來壞了事。他一直緊張地看著前面,雖然聽不到「欽少爺」與守關頭目的對話,但看兩人那表情,心就放下了大半。

小頭目見來人沒什麼走私的嫌疑,又是不能得罪的人,便揮了揮手想放行,突然就聽從上面城門樓子裡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望上一看,打箭眼裡伸出一隻手,向自己招了招。

他苦笑一下,衝新郎官道:「你等一下,曹守備叫我,我去去就回。」

過了沒一刻鐘的工夫,小頭目匆匆地跑了下來,臉色卻變了,他大聲一呼:「把這車隊圍起來,挨輛搜,守備大人說了,哪兒見過這麼多接親的車,沒準就藏著私貨。」

新郎官聽了倒是不在乎,抱著臂站在一旁看士卒們施為,嘴裡冷冷道:「行,你們搜吧,要是搜出來,我也戴大枷站站籠。不過,要是搜不出來誤了吉時,哼,我那老丈人可不是好惹的。」

任他這麼說,縣官也不如現管,曹守備就在上面看著,士兵們誰敢偷懶。可就是把大車隊翻了個底朝天,除了行腳用的帳篷鋪蓋,連一樣私貨都沒找出來。

「滿意了?」新郎官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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