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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別人徹底沒救的生意,被古平原玩活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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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頭目直想打自己嘴巴,心說我裡外不是人,這差事當得太窩囊。他再往上看看,城門樓子裡也沒了動靜,「走吧,走吧,別忘了繳人頭稅。」小頭目側著頭揮揮手。

車隊轟轟隆隆過了關口,走出好遠,張廣發這才從後面趕過來,他一把將「欽少爺」從馬上攔腰抱下,喜道:「你這一齣《文昭關》唱得真行!回去我非和東家誇你不可。」

要說這次出門,開始的時候沒人發現這少年就是「欽少爺」。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再加上少年自己也沒刻意隱瞞,總跟張廣發在一起。慢慢地,就有人猜著了他的身份。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車隊都知道大老闆的獨生兒子也跟在車隊裡。現在,「欽少爺」立了這樣一樁大功,誰不要過來逢迎兩句?「欽少爺」扯了紅綾帶,起初還沒什麼,後來車隊裡的夥計都上來七嘴八舌這麼一誇,他臉上也漸漸露出得色。

「去,找到奉天大營許營官的住所,就說我們已經帶著馬匹進來了,請他指處馬圈,我們把馬帶進去,儘快驗馬。」到了這一步,張廣發便得心應手了,他派出夥計與許營官聯絡,同時派人找客棧歇息。

等到晚飯之後,這個訊息就在奉天大營來的人中間傳開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流犯,來到這兒充作領馬的苦力。古平原和寇連材在吃飯的時候也聽到了這個訊息,寇連材抓抓腮:「古大哥,這一招還真不錯,以後別人要偷運馬匹也可以如此辦理。」

「馬匹的運量很少,尤其是入關出關。除了大營用軍馬,其餘都是各地就近配種販賣,哪裡用得著經山海關來走私,這一招對普通商人沒什麼用。不過能想出這種辦法的人也不簡單就是了。」古平原說著說著,呆呆地出了神。

他這副樣子寇連材也是看熟了的,他知道古大哥心裡的主意多,不曉得又在想著什麼,也不去打擾,吃過飯自己跑去火房子外面的路邊茶館聽書。今兒茶館裡講的是袍帶書,《隋唐演義》第十八回「程咬金劫皇槓」。這一段煞是精彩,講的人手舞摺扇充作宣花斧,繪聲繪色,聽的人更是兩耳豎起,生怕漏了情節。

就在這當口,忽聽茶館外面傳來喧譁之聲,好像是有人吵了起來。剛開始寇連材也沒在意,仔細一聽不對,裡面有個聲音好熟,再一辨,可不就是古平原嘛。

他這才一驚站起身,往外就跑,來到大街上,藉著昏黃的天色一看,古平原緊緊抓住一人的衣領,眼睛瞪得幾乎綻出來,不住地大聲叫道:「怎麼不是你?你不開口還好,開了口我更認準是你。你這……你這惡徒,為什麼陷害我,為什麼!」

古平原連聲質問,聲音凌厲、又高又快,已經驚動了不少人。這鎮上本就困住了許多商隊,人人悶得發慌,連貓狗打架都要圍上一幫,巴不得有人生事好看熱鬧,很快就聚了一大群人圍成一個圈。

寇連材在一旁早就看呆了,在他的印象裡古大哥溫文爾雅,向來是動腦不動手,今兒個這是怎麼了,誰惹著他了?愣了半晌,他才反過味來,慌忙分開眾人,擠進圈內。

就見被古平原抓著的那個人,四十開外的年紀,國字臉,留著一字胡,看穿著打扮都是掌櫃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袖口繡著三道金絲,這是京商的標誌,那麼此人就是京商的掌櫃了。這人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慌,神色卻是不變,只不過避著古平原的視線,一個勁兒地說:「你放手,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放屁!」古平原破天荒地動了粗口,「認錯人?你這張臉,我無時無刻不在記著,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咬牙切齒道。

那京商掌櫃的身邊也跟著兩夥計,夥計看掌櫃的被人揪住了,撲上來就要打古平原。

「這是怎麼了?這……這……別動手,有話好說!」寇連材過來相勸,只是不知前因也不知後果,硬是無從勸起。

「姓古的,你一個流犯囂張什麼,小心吃軍法!」那京商掌櫃見古平原被人抱住,手卻始終不撒開,不由得惡狠狠說道。

古平原一聽這個話,陡然之間靜了下來,一雙眼睛卻還是不錯目地盯著面前這個人,目光森然,眸子裡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古平原雖然不說話,卻比說話時還要懾人。京商掌櫃被他看得心裡發虛,訥訥道:「怎麼,你還不服氣,要不要我去找你們營官?」

「不必了,我在這兒!」說話間,從人群外走進來一個矮墩墩的軍官,吊梢眉,獅鼻闊口,一臉兇相,身邊也帶著兩個軍卒。此人一進來就沉著個臉,向左右看了看,隨即呵斥古平原道:「你灌了黃湯失心瘋了不成,這是京商的張掌櫃,給我們送軍馬的,你揪他做什麼?」

寇連材知道大營六個營官裡就數這個許營官又貪又兇,一聽他說的話,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趕緊過來掰古平原的手,小聲說:「大哥,你真瘋啦,快撒手,快撒手!」

古平原慢慢把手鬆開,退開一步,也沒看許營官,只盯著張廣發,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只問你,你說不認得我,怎麼知道我姓古?又怎麼知道我是流犯?」

一句話把張廣發問愣了,寇連材也疑惑地看了看他,周圍的人都覺得古平原問得有理,等著看張廣發如何回答。

不料張廣發臉色變了變,轉而對許營官拱了拱手:「營官大人,我張某人雖是初來關外,可是京商與奉天大營不是一回兩回的買賣了,關外的規矩我還真就鬧不懂,這流犯怎麼審起良民來了?」

許營官被他這麼一問,臉上著實掛不住,一瞪眼惡狠狠地望向古平原。

「流犯古平原!給張掌櫃磕頭賠罪!」

古平原就像沒聽到一樣,不遵令也不回答,依舊是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張廣發。這下子許營官可被激怒了,從腰裡拽出馬鞭,一步邁過來,劈頭蓋臉地朝古平原打下來。他下手可真狠,鞭子打到臉上頃刻就是一條條血痕,古平原的衣服也被開啟了花。人群中的一堆閒漢開始時還掛著笑看著,間或吹兩聲口哨,後來見古平原咬著牙硬挺,漸漸都不出聲了。

「營官,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寇連材嚇壞了,看古平原不躲不閃不求饒,石雕一樣站在這裡,知道今兒這事兒要壞,趕緊跪在地上給張廣發磕頭:「大掌櫃,您幫著說句話吧,我大哥他今兒是痰迷了心竅,您老大人不記小人過,您老是活菩薩……」

張廣發也覺得這樣子不是了局,趁機下了臺階,咳嗽一聲開了口:「許大人,咱們不是還有買賣要做嘛,別為了個流犯生氣,倒把正事給耽誤了。回頭鎮上最好的酒樓我請客,這事兒就算了吧。」

「算不了!」許營官把鞭子一甩,指著古平原叫道:「我先去接軍馬,等回來再收拾你,非把你捆在拴馬樁上抽死不可!」

「哎,算了算了。」張廣發好說歹說把許營官勸著一起走了,臨走時回過頭瞅了一眼,發覺古平原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怒火不減,心不由得又是一縮。

他們走了,人群也漸漸散了,寇連材從地上爬起來,見古平原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張廣發離開的方向,臉上頸上血痕縱橫,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哽咽道:「古大哥,你這是幹嗎呀,你要嚇死兄弟我嗎?我可是頭回看見你這樣,你……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古平原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聲音低沉道:「你還記得我被人陷害那件事嗎?」

「記得呀。」

「就是這個人!」

「他?!你別是認錯了吧?」寇連材猛回頭看去,張廣發早就走沒影了。

「錯不了!」古平原的聲音斬釘截鐵,「當時他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我印象太深了,他說話的聲音也是一模一樣,我就認準了是他。再說我方才問他的那句話怎麼解釋?你沒看到他有多慌張嗎?」

「說得也是。」寇連材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看他那樣子的確是做賊心虛。不過,人家是京商大掌櫃,無冤無仇,怎麼會沒事跑去陷害你呢?」

「誰知道他五年前是做什麼的?無論如何這一次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我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寇連材有些害怕:「許營官盯上你了,大營裡就數他和你沒什麼交情,真要惹火了他,營官對付流犯,還不像鷹逮兔子那麼簡單?古大哥,要我說算了吧,你的刑期都過去一半了,剩下的忍一忍就……」

「這不是還剩幾年的事兒!」古平原說完發覺自己的口氣有些硬,歉意地降低語調,「兄弟,我和你不一樣,你的事兒雖然也冤,你心裡也怨,畢竟知道個因果。我呢?糊里糊塗就被埋在這關外的活棺材裡了。十年哪……」他眼圈一紅,差點掉了淚。

聽他這麼一說,寇連材也不言聲了,知道這位大哥想到家裡的老母弟妹觸動了情腸。寇連材與古平原交情莫逆,古平原平素拿他當弟弟看,事事護著他。寇連材本是書香世家,家道殷實,誰料他的父親與人合作了一本詩集,被官府挑出錯來,說是反詩。結果全家充軍,父母都死在了道上。他身子骨本弱,流犯裡頗多兇惡之徒,這幾年要不是得古平原照應,他早已被人欺侮得客死異鄉。因此他對古平原感激得是無可無不可,一切事情聽憑這位大哥做主。在他眼裡,古大哥就是《水滸》裡及時雨宋江一樣的人物,還帶上點智多星吳用的計謀,時至今日他才算看到了古平原內心深處的隱痛。

「先回火房子吧,等晚飯過後點了名,我溜出來轉轉,散散心。」古平原一拍寇連材的肩。

「我陪你一道。」

「兄弟,不用你跟著。你放心,許營官說要抽死我,我不至於這當口找不痛快。就是出來散散心順便想想主意,不會去找那姓張的麻煩。」古平原勉強一笑。

寇連材這才點了點頭。

「張大叔,怎麼著,聽夥計說你方才在街上被個流犯給生擒活捉了?」張廣發交接了軍馬,請許營官等吃喝完,剛回到客棧就被「欽少爺」堵住了。

「沒有的事,誤會一場。」張廣發不願在這個題目上多說,「欽少爺」卻不容他打馬虎眼。

「我可聽夥計說得活靈活現,好像還是你的老相識,你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兒。張大叔,打小就是你照顧我,看不出來你還挺壞的,回去我跟爹說說。」「欽少爺」嬉皮笑臉道。

「你可不能跟老爺說!」張廣發一下子緊張起來,「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哎,你這是要幹嗎去啊?」他看這位少爺不像是在客棧大堂專等自己,「欽少爺」長衫馬褂,穿著打扮已不是夥計身份,看樣子像是要出去。

「關外我也是頭回來,我去鎮上到處轉轉,開開眼。」「欽少爺」說著便往外走。

「找個人跟著你。」張廣發急叫。

「用不著,鎮上又沒老虎。」「欽少爺」不待張廣發喊人來,幾步就走遠了。

「唉!」張廣發嘆口氣,想起古平原,又是大大一皺眉,自言自語道,「回去了,說還是不說呢?」

「欽少爺」出了客棧,他可不只是隨便看看這麼簡單。在洋行學做生意時,他受洋人那種不重男女大防觀念的影響甚深,得空就去妓院行館轉,從打茶圍到嫖姑娘,年紀雖小已是花叢老手。此番出得關來,一路上都沒有機會尋花問柳,幾乎把他憋瘋了。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一是「寡人之疾」作怪,二是好奇關外的女色與關內有何不同,所以一心想找秦樓楚館、清吟小班。

他在街上轉了兩圈,發覺這鎮子著實不小,再加上天色已黑,自己初來乍到,正為難之時,忽然覺得旁邊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相好的,找什麼呢?」

「欽少爺」一側頭,就見一個歪戴帽子、嘴裡叼根牙杖的二流子正斜眉瞪眼地看著自己,於是撣了撣馬褂上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沒言語。

「是找煙館還是耍錢的地兒,我帶你去,破費兩小錢就行。」二流子湊過來問。

「欽少爺」實在受不得他嘴裡的那股子腌臢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厭惡地擺了擺手。

「哦……呵呵!」那二流子看「欽少爺」的穿著打扮像是個闊家少爺,又不嗜煙不尋賭,已是恍然,「明白了,少爺敢情是想找姑娘吧?我認識呀,咱們這兒有一條街,楚香閣、豔情院,還有那個珍愛館,好看的婊子多了去了。怎麼著,我陪少爺去逛逛?」

「不用你陪著,你說的那條街在哪兒?」「欽少爺」大感興趣。

「這個嘛……」二流子斜眼瞥著「欽少爺」,煙癮上來打個哈欠,一隻手有意無意地伸了出來。

「欽少爺」出手很大方,一塊銀角子塞了過去,「快說!」

二流子喜笑顏開,很痛快地就給「欽少爺」指點了方向,只不過等人走遠了,他才微微露出一個冷笑。

「就你這雛兒還想到那地方去廝混,等下非被人扒個乾淨不可。」

古平原吃過晚飯點了名,原本還有些擔心許營官來找自己的麻煩,後來聽說他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客棧,知道這一夜是不妨了,便信步走出流犯住的火房子。他滿腹心事,一時想到當年被人陷害時那驚心動魄的情景,一時又想到今兒老天爺有眼,讓自己在關外遇到了仇家,不能輕易放過。但是自己手裡沒憑沒據,許營官眼看著也不會為自己做主,要如何弄清楚當年的真相,可真是讓他犯了難。

他只顧低頭琢磨事情,腳下沒停步,不緊不慢地走著,忽然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喲,大爺,老沒見您了,怎麼也不常來坐坐啊,奴家可想煞您了。您心可真狠,也不知道心疼掛念人家。」

古平原一驚抬頭,這才發覺自己一個不留神,居然走到缽子街來了。缽子街是條彎街,看上去就像是託缽,故得此名。這街是鎮上有名的銷金窟,有妓院、煙館,也有賭坊,來這兒的大多是商隊的夥計,再有就是手裡弄了兩個錢的流犯。因為這個鎮雖然算不上是通商大邑,但也是出關的必經之路,來來往往的閒雜人等有的好色、有的好賭,至於帶兩口「嗜好」的也不少,有買的就有賣的,久而久之也就有了缽子街這塊地方。

對這地方古平原是久聞其名,但他可一回都沒來過。聽那濃妝豔抹的「姑娘」說自己「老沒來了」,肚子裡不禁暗笑。掉頭想往回走,沒承想這時候旁邊妓院的姑娘也來爭客,兩個人夾著古平原拉扯。古平原心裡正煩著,兩隻手用力一甩,把那兩姑娘帶了個趔趄。他不想糾纏,心道趕緊脫身,剛轉回身快步走,就聽到那兩個女人的罵聲。

被窯姐罵了,古平原暗道一聲倒霉。正要加快腳步,忽然旁邊一扇角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小夥子赤著上身,被從門裡重重推到街上,只見他腳下一絆正巧跌在古平原身前。

門旋即關上,小夥子也隨即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大叫:「王八蛋,有你們這麼做買賣的嗎?欺負我不懂行是不是?天津衛九街十八坊我都逛過,有名的婊子我都睡過,你們這破爛地兒,醜怪婆兒,也敢坑人?我……」

小夥子氣得在地上直打轉,一眼看見地上有塊殘磚,遂撿起來握在手上,然後往前走了十幾步,轉到這家妓院的前臉,一使勁兒砸了出去,嚇得門前拉客的兩個姑娘「媽呀」一聲蹲在地上。他這一磚砸得也巧,不偏不倚把左邊門上掛著的一個大紅燈籠給砸了下來。

古平原心裡猜到了是怎麼回事,這種事在缽子街幾乎天天都有,他一走一過,壓根沒想管閒事。但聽到小夥子說話是京城口音,心裡一動,又看見他把人家掛的紅燈籠給砸下來,頓時又是一驚。

妓院、賭坊這些地兒的燈籠,就像是買賣家的幌子一樣,左邊那個叫「招財」,右邊那個叫「進寶」,打從年頭掛到年尾,碰壞了視為大忌。自己人碰的,立逐不赦,要是外人碰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古平原見那小夥子還光著脊樑,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地站著,情知等妓院的打手一擁而出,這小夥子眼前虧是吃定了,不被打死也得打殘。想到這兒,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拉著那小夥子就跑。

小夥子猝不及防,被拉著跑了十幾步,等回過味來使勁兒一掙,古平原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不跑,等下被人打死了,丟到鎮南的亂葬岡去!」

小夥子一怔,往後看去,果然打手們蜂擁而出叫罵著追了上來,這才知道古平原說的不假,連忙撒腿跟著古平原跑。好在古平原來這個鎮不是一回兩回了,地形還算熟悉。二人一路逃,七拐八轉,竟然繞出了鎮,來到鎮邊的一處小樹林,這才歇了口氣。

方才這小夥子一股氣頂著,天不怕地不怕,此時回想之前的一幕,知道要不是古平原,今天自己惹了地頭蛇非吃大虧不可。晚上,關外下起霜,他光著脊樑,凍得直打哆嗦,心裡感激,可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古平原心想好人做到底,把外套脫了給他穿上。看他年紀不大,許是二十還沒到,有心數落他兩句,一想自己又不是他的父兄,萍水相逢教訓人,只怕人家不服氣。於是古平原往西邊的一條小道一指:「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看見第一座橋就可以拐回鎮子。」最後,到底還是加了一句,「可別再拐到缽子街去了。」說完,他扭頭就要走。

「兄臺,請留步。」小夥子臉上一紅,有點掛不住,但還是勉強說道,「今日之事多虧兄臺,改天有機會我一定重重謝過。請您留個姓名住址,明兒個我好把這衣服還回。」

古平原原本對他心存幾分瞧不起,一聽這話,覺得此人還算是通情達理,這才回道:「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衣服也不值幾個錢,還不還的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我冒昧問一句,聽您是京城口音,莫非是京商的人?」

「這個……」這小夥子正是「欽少爺」,他今兒可是觸了大黴頭。因為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是扮作夥計,他身上本就沒帶多少銀票,偏偏還要到本地第一家大妓院去擺闊。若是尋常的尋歡作樂也就罷了,人家看出他是條「肥魚」,弄了七八個姑娘陪他喝酒,他胡天胡地也不知與幾個姑娘上了床。等到心滿意足一結賬可壞了,人家本來就有心坑他,賬上帶了幾筆花頭,他身上的銀票全都加起來還差了一百兩。

龜公鴇母冷言冷語兩句,他又犯了少爺脾氣,一通大罵,結果被人把衣裳扒了攆出門來,身上的銀票當然也都留下做了「纏頭之資」。「欽少爺」自己心裡明白,這件事京商是絕不會為自己出頭的,回去見了張廣發更是連提都不能提,不然就是找不自在。

此刻古平原問他是不是京商的人,他知道這一趟給京商丟了臉,一時不敢開口回答。

古平原看他臉色,心裡猜到了八九分,自顧自往下問道:「這一趟京商運馬出關,聽說主事的姓張。要是方便,這張掌櫃的事兒,我想跟您打聽打聽。」

「欽少爺」聽他問張廣發的事兒,心裡更是一驚。他以為古平原認識張廣發,那豈不是壞了?但人家剛救了自己,只得硬著頭皮回答道:「你要問什麼?」

「這張掌櫃五年前是做什麼的?」

「五年前?」「欽少爺」先是疑惑,隨即一挑眉,「哦,我明白了,你莫不就是今天下午在街上揪住張大叔的那個人?」

古平原也是一怔:「你叫他大叔?」

「嗨,他原先……他……他……」「欽少爺」猛然覺出自己說走了嘴,這一下不但把自己是京商的事兒挑明瞭,連自家的來歷都要說了出來,便忙把嘴閉上。但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猝然剎住,臉上的尷尬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擱在平日,古平原見他有難言之隱,絕不會硬逼著他往下說。但今天不同,這個事兒對他太重要了,容不得面前這人打馬虎眼,於是他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這人不放。

「欽少爺」愣了一下,眼珠一轉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喲,古兄,真對不住,方才沒穿衣服想是受了涼。這一會兒內急,你我改日再敘,改日再敘……」他邊說邊挪腳步,說完了撒腿就跑。

「哎!」古平原在後面叫了一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人家說內急,自己明知是藉口也攔不得。一低頭卻看見那人腳下掉了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瞧又是一愣。那是一方上好的漢玉章,上有盤螭鈕,細看陰文,是「李欽」兩個字。螭鈕鏤空,想必是拴在腰帶汗巾上,又掖在裡面,這才沒被老鴇子搜了去,沒想連跑帶顛竟然失落在這裡。

這玉晶瑩透白,一望可知價值不菲,古平原便清楚此人絕不是京商尋常夥計,喃喃道:「李欽……李欽……他和張廣發是什麼關係?」

古平原出去轉了一大圈,救了個人,撿了塊玉,回來時比去之前還要鬱悶。

他以「軍流」的身份隨奉天大營的軍官來此辦差,按例軍官辦差可住客棧,也可住當地的軍營,但十有八九都會住客棧。因為比較自由,雖不敢召妓,但喝酒賭博卻是不礙的。

軍流則不同,他們的身份介於大牢裡的囚犯與被徵的差役之間,沒有住客棧的資格。只是由於向來軍隊辦差都會帶流犯,久而久之自然也有人做他們的生意。就在客棧的後面,靠著白樺林有一排簡陋無比的小房子,人稱「火房子」。建房用的是黃土坯子,窗戶紙破破爛爛壓根擋不住風,房子裡是一溜的大通鋪,鋪蓋經年不洗,還有人從裡面摸出過死耗子。但這裡比之「巖風易結杯中雪,炕火難融被上霜」的尚陽堡已是熱鬧繁華得多了。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住得好壞本不放在心上,但他自幼整潔慣了,哪怕是如此粗鄙的房間,也讓他收拾出一角乾淨所在。此刻他一腳踏進屋,就見屋裡其餘人都在豆大的燈光下鬥牌,壓著嗓子吆五喝六。他沒這個心思,便打算洗洗睡了,門口有人叫他。

「古大哥。」

來的是寇連材,他一直在擔心古平原,見他平安無事回來,這才放了心。三言兩語過後,寇連材想起一事。

「有件事大哥聽了肯定歡喜。」

古平原搖搖頭:「你就說吧。實話說,現在就是天上掉下個元寶,我也樂不起來。」

寇連材壓低聲音:「那可不見得,古大哥你現在是不是最怕那姓張的跑了?告訴你,京商被困住了。」

「哦?」古平原向前傾了一下身子,立時機警起來,

「你不是跟我說過,許營官這一趟來公私兩便?公的是接軍馬,好處咱就不說了。私的,他暗地弄了一批私鹽來,講好了賣給山東的一個鹽腳子。」

「這事兒知道的人有幾個,他做得也不是特別機密。那鹽腳子看關上盤查得嚴,不敢運這批鹽,這幾日一直央告許營官,想吃些虧把貨退了,聽說昨兒都跪了,可許營官連正眼都不看他。」古平原接道。

「已經退了。」寇連材插言道。

古平原難以置信:「退了?不能吧,鹽退回來就要砸在許營官自己的手裡,他能幹這善心事兒?」

「屁善心!他要有善心,山上的老虎都不吃人了。我跟你說吧,他找著下家了。」

古平原剛想問是誰,想起方才寇連材說京商也被困住了,恍然道:「難道說這批鹽讓京商買下了?」

「不是買下。」寇連材晃晃手,向左右看了看,悄聲道,「方才許營官把那個張廣發叫到客棧,用這批鹽抵的軍馬錢。我想去看看他是不是還要找你的麻煩,正巧被我知道了。」

古平原的腦筋動得極快,心裡盤算著,緩緩點頭:「這一下子,連那鹽腳子吃的虧算在內,他至少又賺了幾百兩。這王八蛋賺昧心錢倒是好手,不過我就不明白了,京商出了名的精明,那個張廣發剛打關內冒險過來,鹽能不能運出去他心裡有數啊,怎麼敢做這筆交易?」

「許營官逼他們收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京商就同意了。」

「我知道!徽商信奉‘法乃經營之利器,非割喉之利刃’,看來京商恰好相反。」古平原想了想,嘆了口氣,「他們的軍馬是劣馬,這不是正經買賣,所以許營官要黑他們,他們也不敢吭聲。反正沒處報官去,這就是不按規矩做生意的結果。其實論起來,這批鹽運進關的收益倒是在賣馬錢之上,只不過運不出去也是白搭。」

「那咱就不管了。我碰巧經過,看見那個張掌櫃打客棧裡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用問,他也沒什麼好轍兒。許營官還要在鎮上盤個當鋪,總要耽擱些時日。這麼一來,古大哥你大可從長計議,不必急於一時了。」

古平原點點頭,這一夜他沒睡實,做了一個噩夢。夢裡去找張廣發理論,二人一語不合廝打起來,張廣發抽出一把攮子,一下子紮在他的腰間。古平原大叫一聲,從夢裡醒來,這才發現是那塊漢玉章揣在懷裡頂住了肋條骨。火房子都是大通鋪,他這一嗓子驚動了不少人,但也都是罵了兩句便紛紛翻身睡去。

長庚隱沒,啟明微燦,天邊已然放了白,街上也有了騾馬走動的聲音,古平原索性不睡了,一翻身爬起來,輕手輕腳走出客房。

他是心事難平,一腦門的官司,想的全都是如何讓張廣發如實招供。他慢慢踱著步,不知不覺來到了前門口。

此刻天矇矇亮,門前已有大車隊奔往關前,準備趕早出關。古平原見那車隊上插著鹽旗,便想起昨日在海邊救的那個山西商人,不知是否已然準備妥當安全出了關。人家這一走,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自己呢?依舊流放關外不說,好不容易遇到了仇家,卻仍是無可奈何。

想著想著,他心中忽然一動,想起小時候在徽州家鄉聽過的一句話——「錢是救命藥,亦是殺人刀。」

「一事兩面,既然我能用這個法子來幫人,那我何不……」古平原喃喃自語,眼神中忽地放出光來。

「連福」客棧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大客棧,京商的商隊出門一向講究排場,大掌櫃的不用說,就連賬房、大夥計、車把頭這幾個商隊中的核心人物,也必定是包住本地最好客棧的一間獨院。這樣做,一是能在眾多商家中顯出卓爾不群,看似多花了錢,反倒能引來大主顧;二是保密性佳,有什麼話不怕落在外人耳中。

京商投宿於「連福」客棧,本地京里人混得窮困潦倒,來告幫的也有幾個,圍在門外進不去,等著大掌櫃出來訴訴苦情,搞得客棧門前很是熱鬧。古平原急匆匆趕過來,見客棧的夥計正在門口轟人。

「去去去!又不住店,大清早的一群窮鬼擋在門口,真是晦氣!」

求告之人有的是真,有的是假,但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抖著雙手向前伸著,有些還半跪半爬,聲音更是哀不忍聞。而即便如此,叫了半晌,京商的人一個都沒出來。

古平原在旁看了一會兒,不由得搖了搖頭。他想到當年在京趕考時,徽商會館對待京中徽人關懷備至,有了難處只要說一聲,必定是全力相幫,與眼前這一幕比起來,真是雲泥立判。

古平原不想再看,擠上前去對著夥計開口道:「小兄弟,麻煩你,我想進去找京商的張掌櫃。」

他這一說不打緊,身後幾個人把他往外面一拽,口中喝罵:「哪兒來的不長眼睛的傢伙!爺們在這兒等了一夜了,你剛來就想橫插一槓子,沒那麼便宜的事兒,邊上候著去!」

古平原氣不打一處來:「我不是來告幫的,我找張廣發有事兒!」

他口氣不善地提名帶姓,眼瞅著就不是那低聲下氣之人。客棧的夥計也是一愣,剛要問問,打裡面出來一個京商的人,店夥計連忙一彎腰。

「爺,您睡好了。您看看,這兒有幾個人來找張掌櫃,還有一個說不是來告幫的。」

出來的是商隊的大夥計,其實就是張廣發的副手。雖說是副手,能在京商做到這個位置,氣派也已不是尋常商隊的大掌櫃能比得了的。昨晚許營官用私鹽付了馬錢,張廣發一回到客棧就召集手下人開會,商量怎麼把鹽運出去,但任誰也沒想出個好主意來。大夥計正為這事兒頭疼,抬起眼愛答不理地掃了店夥計一眼,口中說:「掌櫃的正在想買賣上的事兒,沒工夫見他們!咦?」

他「咦」是因為看到了古平原。昨天古平原當街揪住張廣發,大夥計也在場,不由得把眼一瞪:「我說那個流犯,你還嫌昨天的鞭子捱得不夠多是不是?居然還敢找上門來,快滾!」

「你們正在為難的事兒,我可以幫忙。」古平原不想和他一般見識,忍下一口氣說。

「就憑你一個臭流犯,誰要你幫,你能幫什麼?!」大夥計冷笑一聲,對客棧裡的夥計道,「別人還好說,就這小子,看住了。要是敢往裡闖,你們就捆翻了送到奉天大營軍爺的住處,自然有人收拾他!」說完,他轉身進去了。

古平原見那幾個店夥計也是一副仗勢欺人的樣子,知道自己要是硬闖非吃虧不可,只得暫時退到一旁,打算等在門外伺機而動。

等了沒多一會兒,從門裡又出來一位穿綢裹緞之人,此人走出門左顧右盼,顯見得是沒想好往哪兒去呢。古平原一見這人眼睛頓時就亮了,高喊一聲:「李欽!」

出來的正是那位「欽少爺」,他是出來遛早的,一齣門就被人叫住,他還納悶呢,關外我沒熟人哪?他衝著來聲的方向看去,臉色頓時就變了,想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古平原含笑迎上來,店夥計喝斥著要攔,古平原一指李欽:「我跟這位爺說兩句話,你們問他想不想聽?」

店夥計都是人精子,早就從商隊眾人的口中得知,這一趟來的京商中,最有來頭的就是這位「欽少爺」,誰敢得罪?都拿眼睛看李欽。

李欽沒辦法,走前幾步,一扯古平原,低聲道:「咱們一邊說去。」

等走到僻靜處,李欽瞪了古平原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古平原打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印章,衝著李欽晃了晃。

「是你丟的不是?」

李欽下意識地一摸腰間,這才發現自己的印章不見了,點了點頭,彷彿明白了。

「說吧,你想要多少錢?」

古平原一愣,知道他誤會自己是來訛他的,便乾脆將他的手拽過來,把印章拍在他的手裡,合上掌又推了回去。這下子李欽徹底糊塗了。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他疑惑地皺了皺眉,這人是個流犯,又不要錢,這可不是奇了嗎?

「看樣子你在京商裡有一號,能幫我安排見張掌櫃一面嗎?」

李欽聽了沒言語,重又打量古平原。他看古平原的時候,古平原也在看他,昨兒夜裡黑,彼此的長相只是看了個大概。現在再看李欽,就見他眉眼長得很俊俏,手指細長,想來必是在養尊處優的環境里長大。但大概是夜夜笙歌的緣故,他的膚色有些蒼白,眼圈略發黑,看上去有華貴之姿卻非沉靜之人,特別是眼神中帶的那絲輕狂傲慢,與商人的待人接物格格不入。

二人相互端詳了幾眼,李欽開口道:「這位姓古的朋友,你昨兒救了我,要說幫你個忙也沒什麼。不過你和張大叔之間一定有事,不說明白了,我是不會幫你的。你也別打算蒙我,實話告訴你,運馬進關的法子就是我想出來的,要論動心眼,十個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古平原聽了儘管心裡不舒服,還是拱了拱手:「你說得不錯,我與張掌櫃之間確實有筆賬要算。老實說,我之所以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成了關外的流犯,全拜這位張廣發張大掌櫃所賜。但我一沒得罪過他,二並不認識他,他為什麼要害我,我打算找他當面問個明白。」

李欽到底是年少好事,一聽是這個茬兒,眼裡露出一絲興奮之色。

「行,要是這麼說,那我帶你進去弄個清楚。你可別打錯了主意,裡面都是我們的人,要是鬧起來,可沒你什麼好果子吃。」

李欽帶著古平原往裡走,夥計們自然誰也不敢攔。二人穿堂入室,一直走到客棧的東跨院,也就是京商包下來的那個獨院。

大夥計也在院子裡面站著,一看李欽把古平原帶進來了,嚇了一跳。心裡暗自埋怨這位「欽少爺」不懂事,迎上來道:「少爺,您怎麼把他帶進來了,他是個流犯!」

「我知道。」李欽把眼一瞪,「張大叔在嗎?」

「大掌櫃在屋裡和賬房李先生議事呢。」

說話間,正房的門已開了,一個乾癟老頭擰著眉毛搖頭晃腦地走出來,一指大夥計:「我沒什麼好主意,你有主意你進去說吧。」

大夥計也是一搖頭。古平原精明,一猜他們就是為了那批私鹽運不進關而苦惱,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揚聲喊道:「我有辦法!」

在場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同時看向他。房間裡傳來腳步聲,張廣發出現在門口,他一見古平原,臉上頓時驚詫至極。

「是你!」

「不錯,是我!」古平原一改昨日態度,平靜地說。他見張廣發要喊人,向前一步道:「張掌櫃,想不想把鹽運進關去?要是不想,儘管叫人來把我攆走。要是想嘛,出主意的人已經到了門口,難道不請進去讓一杯茶嗎?」

張廣發輕輕抽了一口氣,再三端詳古平原,見他沒什麼惡意,也不像帶著兇器的樣子,考慮半晌才一側身。

「請!」

古平原進了屋,李欽也跟著走了進去。張廣發看了看李欽的表情,知道他不會出去,無奈下只好親手把門關好,然後坐下一言不發地盯著古平原。

古平原昨日已然看出,張廣發是個外表憨厚,實則精明內斂的人,在這樣的人面前說話用不著拐彎抹角,於是沉默片刻便直奔主題。

「張掌櫃,五年前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騙我,害得我被充軍流放整整十年?」

張廣發微微一笑:「你進來就是要說這個?我昨兒已經說了,你認錯人了!」他雖笑著,聲音卻冷得像冰。

「我無憑無據,你自然是不肯認的。」古平原早料到他有這樣的反應,一旁的李欽好奇地看著兩人,目光不停地掃來掃去。

「我能幫你把私鹽運出去!只要你告訴我為什麼。」古平原聲音有些大了。

張廣發不置可否,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用蓋兒撥著碗中的茶葉,眼皮子垂下來壓根不看古平原。

「怎麼?你不信?」古平原急道。

「年輕人,你到底還是嫩了些。」張廣發突然笑了。

古平原疑惑地看著他。

「我來問你,若你是我,敢答應這樣的條件嗎?私鹽私鹽,走私嘛,各有各的道,但都要經過那道關門。先不說你的法子能不能用,就算是真能用,我的車隊過關的時候,你抽冷子蹦出來,把我們爺們賣了,我哭都找不著墳頭。你說是不是?」

這說得也有理,古平原一時也愣住了。

「我有辦法!」李欽眼珠轉了轉,眉毛一挑,學著方才古平原在院子裡的口氣來了一句。

古、張二人都沒說話,只拿眼看他。

「你寫一張字據。」李欽衝著古平原道,「就把你這個法子明明白白地寫在上面,落上你的姓名,交給張大叔。過關的時候你要是告密,就等於是把自己也告了,流犯犯法罪加一等,你自然沒那麼傻,這不就結了嘛。」

果然好主意!張廣發聽著臉上已經有了笑容。其實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急得很,東家讓他辦結了這一趟的差事後抓緊回京,偏偏又遇上以鹽抵賬的事情。若是賤價將鹽就地賣了,這裡是海鹽的產地,必然賣不上好價錢,自己在京商里名聲就算砸了。若說用走私之法混出關去,從昨晚到今天,車隊中的幾個頭領人物想破頭也沒想出萬無一失的辦法,偏偏古平原就在這時候闖了進來。

「這樣說來,你就先把運私鹽的法子說出來,讓我聽一聽。」他對古平原道。

「笑話,我說了,你叫人來把我攆出去,我怎麼辦?你先說!」古平原一哂。

「我說了,你不肯說那法子又怎麼辦?」

李欽聽笑了:「得嘞,你們二位又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這樣吧,我還沒做過中保呢,今兒我來做個保人。古兄你先說,只要這個法子有用,我保證讓張大叔說出你要的答案。實話告訴你,我是他的少東家,他不敢不聽我的。你昨晚上救了我,我不會恩將仇報,你就放心吧。」

「他昨晚救了你?」張廣發聽得一愣。

「哦,遇上幾個地痞,小事,小事。怎麼樣,你信不信得過我?」李欽怕去妓院的事兒露了餡,連忙亂以他語,然後問向古平原。

「行,就這麼辦!」古平原想一想,不這麼辦,這事兒就是僵局。看看李欽說的像是實話,於是拿過筆來「刷刷刷」寫了個辦法出來,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張廣發。

張廣發攏目細看,李欽這邊也湊上來,等到看完了,二人一對視,目光同時一閃,都緩緩點頭。

「這法子使得,難為你想出來這麼絕的辦法。」李欽看向古平原。

古平原淡淡一笑,並不言聲。徽州商人經商的方式共有五種,「走販」排在了第一位,接下來方是囤積、開張、質劑、回易。徽商最善於「走販」,夾帶私貨的方法不勝列舉。古平原家中幾代都是買賣人,從小到大身邊鄰里更是商販無數。適逢亂世,苛捐雜稅繁多,不夾帶私貨則走販必定血本無歸,所以古平原每日聽的都是回鄉的行商講述與各地稅關鬥智鬥勇的故事。加之天分極高,所以別人一籌莫展,他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想出了萬無一失的法子。

李欽見他不搭話,乾笑了幾聲,轉回頭對張廣發道:「張大叔,人家可是對咱們和盤托出了。你別讓我這個保人為難,該說的你也說吧。」

張廣發一看李欽那副認真的樣子,暗地一皺眉頭,站起身來,衝著古平原拱了拱手。

「對不住,我先出去一趟!」

古平原「噌」的一下站了起來。

「去哪兒?」

張廣發沒有理會他的劍拔弩張,很輕鬆地笑了笑,解釋道:「當年的事兒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你要是想聽我細細說來,那就容我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一下。你方才說的那一計,我現在就要讓夥計們準備起來,今晚就要入關。這樣辦兩不耽誤,你看如何?」

話說得在理,古平原也是個講理的人。雖然心裡急,但是還是點了點頭放他去了。

張廣發出了院子,點手把大夥計喚來,就照著古平原傳授的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安排了下去。大夥計一聽是這麼個好辦法,大是興奮。張廣發則不同,他把事情交代完畢,臉色一沉。

「還有件事,你現在就去做,越快越好!」

等他說完,大夥計有點蒙了。

「掌櫃的,這人生地不熟,去哪兒找這種藥啊?」

張廣發壓低聲音:「你就尋那偏僻的小巷子,凡是賣春藥的藥鋪必定都有這種藥。」

「那給欽少爺也下上藥,這……」大夥計為難道。

「我也不想這麼辦,不過他那脾氣我瞭解。要是硬為那姓古的出頭,也是一樁大麻煩,索性就這麼辦了。有我擔著呢,你怕什麼!」

這樣一說,大夥計銜命而去。張廣發先不急著回屋,在前後院子裡轉了幾圈,等到大夥計回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才施施然返回屋中。

李欽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原本想和古平原套套話,問問這裡面的究竟,可是古平原性子沉穩,一個字也不肯多說,所以李欽巴不得張廣發趕緊回來破解謎團。

「張大叔,你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

「嗯,事情不少,都要一一吩咐準備。這可不是小事,萬一被逮到了,那站籠豈是好去處?再說,眼看時已近午,我準備了一點酒飯,大家邊吃邊談吧。」張廣發一擺頭,幾個客棧的夥計已經把幾盤精美的菜餚連同一個酒壺、三個酒盅送了進來,隨後關上門退了出去。

古平原心想你是我的仇人,我一心想知道這裡面的隱情所以才忍氣吞聲,怎麼還能和你在一桌上吃酒聊天呢?

但他剛要開口拒絕,張廣發搶先一步端起離自己最近的酒杯,斟滿一杯一飲而盡,亮著杯底道:「我先乾為敬。」

「好!」李欽是大家公子哥,酒樓歌坊常進常出,這些場面更是不在話下,端起酒壺把古平原那杯斟滿了,又把自己那杯也滿上。

「來,我也敬一杯!」

古平原沉吟著,遲遲不舉杯,張廣發一笑:「莫不是怕我在酒裡下了毒?」

「笑話!」側座作陪的李欽一揚眉,「這是一個壺裡倒出的酒,張大叔要下毒,豈不是連自己也毒死了。既然你這麼信不過我們京商,來,我倆換換酒杯。」說著,他拿過古平原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乾,然後把自己那杯推給古平原。

話說到這份兒上,古平原也只得拿起杯子喝了。他確實有點懷疑張廣發在酒裡動手腳。但看李欽的神色無異,杯子又換過了,他這才放下心來。

三個人坐下,古平原機警得很,輕易不動筷子。看張廣發讓得殷勤,偶爾夾一筷子菜也必是張廣發動過的那一盤。張廣發都看在眼裡,卻不露聲色。酒過三巡,按理說就應該入正題了,沒想到張廣發還是隻字不提當年之事,古平原一問,他就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了皇城根兒的老故事,把古平原氣得直想拍桌子。

這一次連李欽都看不過去了,把酒杯一放,直截了當地說:「張大叔,咱做人可不帶這樣的,你是不是想耍賴?」

張廣發一愕,隨即仰頭大笑了兩聲,然後眯眼笑著說:「欽少爺說得不差。姓古的,我實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從我嘴裡一個字都掏不出來。不過我還真得謝謝你,你那條計真好,我張某人這一趟買賣,出關靠欽少爺一條計,入關靠你的一條計,來,我再敬你們二位一杯。」

古平原和李欽的臉色同時都變了,古平原的臉煞白,李欽卻是漲得通紅。古平原先是沒言語看了看李欽,李欽像不認識似的看著張廣發,隨即怒道:「張大叔,你別忘了,我是保人,我是李家少爺,這是我家的商隊,我……我要你說,你就得說!」

張廣發神色不變,微微低了一下頭,算是表示歉意:「對不住了,少爺,今兒這個事兒,還真就不能聽你的。再說這一趟出來,東家要我拿你當尋常夥計待,這夥計也不能命令掌櫃啊。」

「你……你……」李欽氣急了,手指張廣發,「言而無信,你這不是敗壞我京商的名聲嗎?」

「信?」張廣發一樂,「東家說得好,買賣做成了才有誠,錢賺到手了才叫信。你若是個叫花子,就是一身文遍了‘仁義禮智信’,也沒人搭理你。」

「啪」的一聲,古平原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他再也聽不下去了,知道今天自己被人從頭耍到尾,於是冷冷地對張廣發道:「這些年來,有時午夜靜思,我還總對自己說或許當年之事有什麼誤會,現在看來,你果然是個卑鄙無恥之徒。我那張字條想必你也不會還給我了,要用它來要挾我不去報官,那你就打錯主意了!古某堂堂七尺男兒,豈能受你如此之欺,就是拼了同歸於盡,你也休想把那私鹽運出關!」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想到來到門口一拉房門,陽光兜頭這麼一照,頓時頭暈眼花,勉強再往前邁了一步,就如同踩在棉花堆裡一般,人不知不覺「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李欽一見大驚失色,再回頭一看,張廣發的嘴角露出詭秘的笑容。便也騰地站起身,他剛要說話,沒料想頭一暈,竟然站不住。雙手扶桌勉強一抬頭,衝著張廣發:「你……你居然連我也……」

張廣發這才過來扶住李欽,慢慢地讓他躺下。看著李欽眼睛漸漸閉上,他嘆了口氣:「欽少爺,誰讓你非管這檔子閒事呢,算大叔對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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