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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商機的來臨總是靜悄悄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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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欽沒法子,無可奈何道:「你這是非逼著我答應啊。」

「說句打嘴的話,算您還我個人情。」

「得嘞,就依著你吧,我的張大叔……」李欽嘆了口氣,知道張廣發先硬後軟,自己已然是落了套。

張廣發這才放下心來,沒想到剛站起身,李欽就來了一句。

「你是不是給我下迷藥了?」

「哎,少爺,您不是答應不問了嗎?」

「姓古的事兒我不問了,我自己喝的那杯酒問問也不成?那不是同一壺酒嗎,你怎麼沒中毒啊?」

張廣發笑了笑:「迷藥抹在酒杯上,我不是搶先拿起一杯嘛,那杯上做了記號。」

「對,是這麼回事兒……」李欽點點頭,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隨即一仰脖衝著張廣發喊道:「不對,這麼說剩下的兩杯酒裡都下了藥,你是存心連我也要迷倒啊!」

張廣發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又跪下了,把李欽氣得直噎氣,指著他的手直哆嗦。

「張大叔,行,行,你可真有一手。」

張廣發不哼不哈由著他發脾氣,李欽氣了半晌也只能作罷。車隊再往前走,過了遵化眼瞅著離密雲不遠了。

「歇過今晚,明兒大夥都精神著點,一氣兒趕路,爭取趕在外城關門之前進城。到時候回家抱著婆娘睡覺,比在大野地裡吃冷風強上百倍。」張廣發一邊安排夥計紮營,一邊大聲說道。

這就是商隊大掌櫃的本事了。本來走了一天下來個個疲累,他這一句話竟是說得人人笑逐顏開,還沒進家門就彷彿已經吃了老婆親手煮的「下車面」,心裡那份舒坦熨帖就別提了。

這裡唯一笑不出來的是李欽,他只要一靜下來就想到古平原,心裡有一份說不出的彆扭。他看看天色,這一晚皓月當空,照見不遠處的小山包,山包上面有個尖,辨了辨是一座廟。他又看了看七手八腳搭帳篷的夥計,抬腳就往那廟走去,不為別的,打算逛逛景散散心。

山是土山,山腳下勒著石碑,上寫「磨盤岡」。沿著山有一條羊腸小道,再加上月色清明,上山的路倒還好走,半個時辰不到李欽已然來到了廟前面。這座廟前後只一進,有大殿無廟產,也就沒有主持的和尚道士。殿前有一座天然石臺,臺上擺著不少插著殘香的小香爐。周圍喬木高大,枝葉卻很稀疏,月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如同斑駁鬼影。

李欽膽子並不大,看著黑咕隆咚的大殿心裡直犯嘀咕,猶豫了半天才踏進半隻腳。好在這殿殘破,大梁漏了一角,藉著月光,李欽抬眼往上看,殿裡供的竟是雷神。雷神是水部諸神,供雷神和供龍王一樣,都是為了祈雨。

李欽來到神像前,他受洋行的影響,早已信了基督,所以不拜不禱,揹著手相了相。忽然覺得雷神那雙厲目瞪著自己,不免有些心悸,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古平原,心下覺得不自在。剛要退出去,就聽到旁邊角落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李欽大吃一驚,連忙退了幾步來到殿門口。

等了半天沒動靜,他壯著膽子又探了探頭。

「別動!敢過來,一劍扎死你!」從角落裡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聲調稚嫩,聽起來彷彿還沒有成年。

李欽一愕,連忙止步,他知道自己在明處,人家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便拱了拱手。

「對不住,打擾了,我是京城的商人,從此經過,上山來觀瞻廟宇,請不要害怕,我這就走。」李欽還以為是本地鄉民半夜祈神祭拜,也不欲多事,轉頭就想走。

「請等一下。」殿裡又傳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李欽這才知道里面並非一人。陡然想起狐仙鬼怪的傳說,饒是他入了洋教,但從小聽的故事深入於心,臉上神色不禁變了變。

「你別害怕,我們不是鬼也不是怪,和你一樣都是大活人。」裡面的人彷彿看出他心中所想,安慰了一句,隨後走了出來。

出聲的是女人,出來的卻是男人,李欽好生奇怪。細一端詳才發現原來是兩個男裝打扮的女子。一個與自己年紀相當,大概剛過及笄之年,雖然扮作翩翩公子,但細細看去,明眸皓齒,肌膚勝雪,清秀絕倫,雙目晶晶如月射寒江。此人正凝神看著自己。

李欽雖然年未弱冠,但已在風月場裡混過多時了,這個樓、那個館的花魁也見過不少,可稱閱人無數,卻被這女子一比都比了下去,他沒想到荒郊野嶺居然有這樣的美人兒,頓時就愣愣地看住了。

「喂,我說你這人,直眉瞪眼地看什麼呢?」聲音一起,李欽才想起旁邊還有一人。這一個還要小上兩三歲,豆蔻年華一臉的稚氣,做書童打扮,手裡拿著一柄三寸長沒出鞘的短匕,想必方才說「一劍扎死你」的就是她了。

「哦,姑娘……」

「你說誰是姑娘?」李欽剛一開口,就被那兇巴巴的「小書童」打斷了。

李欽倒不怕這樣的人,笑嘻嘻道:「要是男人說話這個聲音,我倒真要撒腿跑了。」

「為什麼?」「小書童」追問。

「必是被女鬼上身唄。」李欽一笑。

「你……」「小書童」剛要發作,旁邊的「公子」攔住了她。

「算了,四喜,是我們猝不及防忘了裝男嗓兒,怨不得給人家認出來。」

「知道了。」那叫「四喜」的「小書童」嘴裡答應著,卻還不忘狠狠挖了李欽一眼。

那「公子」開口道:「請問,你方才說是京城來的商人,途經此地?」

「是,我們的商隊去給奉天大營運送軍馬,現在是走回程,就紮營在不遠處。」李欽好色,見了美貌女子就心癢,但面前這人卻又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的感覺,讓他在心動之餘還多了一份愛慕之心,故此也不藏著掖著,全都和盤托出。

那女子又打量了他兩眼,微微一笑道:「敢問閣下可是李家公子?」

李欽心裡一跳,迷惑地看了看她,訥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無異於承認了,女子又是一笑:「給奉天大營運軍馬這樣的生意,在京商中只有李家才能攬下。在商隊紮營之時獨自跑上山看風景,足證連大掌櫃都約束不了你。再加上你衣衫華貴……所以我姑且一猜。」

女子輕描淡寫一說,李欽可是聽呆了,這般玲瓏心思,片刻間推理得滴水不漏,可真是少見。她一定不是普通人,李欽不禁問道:「姑娘,你是……」

「我嘛……」那女子皺起眉,如同一江春水風吹過,又是別有風姿。女子心裡彷彿有事委決不下,抬眼看看李欽,又嘆了口氣。

「姑娘,萍水相逢也是有緣,你有事情儘管說。實不相瞞,我就是李家的少東家,能幫處我一定幫。」

「真的?」女子眼前一亮,

「如有半句虛言,讓雷劈死我。」這句現成咒起得恰是地方,四喜不禁一樂。

「我想跟著你們商隊回京,我要見你爹。」女子等他發了誓,立時開口接道。

「我爹?!」讓李欽想破頭,他也想不到女子要求的竟是這件事,頓時如墜雲霧中,瞪大了眼看著這女扮男裝的主僕二人。

「怎麼,我難為你了?那就算了。」女子倒是毫不在乎。

「這個……」人家要見自己爹,這無論如何也不算難事兒。李欽一咧嘴,心說我怎麼總碰上這種怪事,前有古平原要見大掌櫃,把我弄了個糊里糊塗,現在又來了個神秘女子,不知來歷一張嘴就要見我爹,這更是稀罕事兒。

「見我爹倒沒什麼,可你到底是誰?打哪兒來?到哪兒去?是本來就要到京城去見我爹,還是知道我是李家少東家才起的這個念頭?」他一口氣問了好幾句,那女子只是微笑不答,末了才回了一句。

「剛才看你在神前起誓豪氣干雲,沒想到卻如此婆婆媽媽。難道說你的話我一句不答,方才的誓就不作數了嗎?」

「這……」李欽被問得張口結舌,知道自己太孟浪了。不過誓已經發了,咒也已然賭了,他一來是喜愛這個女子,二來剛在關外遇上不順心的事情,要是在兩姑娘面前再丟面子,實在是窩囊至極。想想不就是見我爹嗎,真算不上什麼大事,得嘞,又糊里糊塗地答應了下來。

李欽帶著她們倆下山,路上問那女子叫什麼名字,女子總是不肯說。李欽氣急了:「總得有個稱呼吧?不然有事情我怎麼尋你說話?」

女子一指那個叫四喜的「小書童」:「你和她說,讓她來告訴我。」

李欽原本還打算在路上和這女子攀談親近,至此已知無望,心裡暗道倒霉。不合時宜地上了一趟山,又是弄了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買賣。

等到回了商隊,李欽找到張廣發,讓他安排一頂空帳篷給那主僕二人住。張廣發一聽原委就急了,一把把李欽扯到邊上:「我的少爺,你好糊塗,什麼什麼,帶人進京去找老爺?這兩是什麼人你知道嗎?不知道就隨隨便便帶去見老爺,你的膽子忒大了!」

「能怎麼樣?又不是毒蛇猛獸。」李欽還不服氣。

「夥計們看不出來,你就以為我也看不出來,你當我這掌櫃的白當了?」張廣發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那是兩姑娘,對不對?有道是‘和尚、乞兒、多情女’,在外面跑的都知道,這三種人都是絕不可招惹的,你怎麼膽子這麼大?」

「洋行裡沒教過這個。」李欽沒好氣道。

張廣發直襬手:「罷罷,我也不管是雄是雌,趁早把她們倆攆走,咱不惹這麻煩。」

「這三更半夜,把兩姑娘家攆走?虧你想得出來,我不攆!」李欽也發脾氣了,一扭頭不理不睬。

「你不攆我去攆,她倆留在這兒,我一晚上別想睡好。」張廣發抬腿就要去攆人。

「行,你攆吧,不過等到了京裡,咱倆的那個約定也就不算數了。」李欽靈機一動拿古平原的事兒來要挾張廣發。

這一招果然好使,張廣發立時如洩了氣的皮球,最後終於答應了李欽的要求,給那主僕二人弄了頂帳篷。第二天一早,把原本用來關李欽的車給她們坐,李欽騎著馬跟在旁邊。

商隊裡平白無故加了兩個人,難免有夥計議論,有人也看出來這是女扮男裝的兩個姑娘,話裡話外有意無意就把這兩個人跟李欽扯在了一起。李欽倒是覺得很有面子,也不辯解,於是到了北京城外,整個商隊就傳開了,說是少東家在路上撿了個女人做相好的,還把她妹妹也一起帶了回來,傳得是有鼻子有眼。

張廣發也聽到了,但沒工夫來管夥計,因為從密雲一路過來,他就發現路上的形勢有變。不管是鄉間路口還是大邑門戶都有士兵把守,水陸碼頭更是搜檢極嚴。張廣發因為惦記著東家的信,所以急著回城,一路上不免破財免災。好在這些士卒都肯伸手拿錢,紅包就是通行的憑證,手一擺對大車隊視而不見,他們這才能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到城下。

到了廣渠門一看,張廣發可就頭疼了,這裡的搜檢比鄉間嚴上十倍都不止。綠營的千總帶著七八個把總分成幾隊來搜,行人入城,辮子要散開,鞋都要脫下來驗看。

「史老哥,這是怎麼了?這麼嚴的盤查,我也就聽我爺爺說過一回。那還是嘉慶爺那年月,天理教攻打皇宮鬧的。這又是來的哪一齣兒啊?」旁邊有兩個行人,等得實在是無聊,抽著菸袋聊大天。

「誰知道啊,聽說是逮了幾個大官,防著有同黨入宮行刺。」

張廣發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入宮行刺云云不過是茶館評書講的傳奇故事罷了,皇宮戒備森嚴,豈是尋常人能潛入的。不過看這架勢,入城的隊伍行進緩慢,無論如何今夜是進不去了。他只得吩咐一聲,叫大夥計找客棧,城外暫歇一宿。

他這邊安排著,李欽也拍了拍馬車的門,待那主僕下了車,往前一指:「看見沒有,搜人是搜男不搜女,你們兩讓人一搜就麻煩了,不如改回女裝吧。」

四喜一看城門,臉色有些發白,拉了拉「公子」的袖子,悄聲說:「小姐,咱們聽他的吧。」

那「公子」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她們帶的書箱,也悄聲道:「人雖搜不得,難道東西就能搜嗎?還是要想個萬全的法子進城。」

正說著,就聽城門那兒有人喊張廣發的名字,邊喊邊衝著隊伍走過來。

張廣發攏目一看,登時大喜,從馬上跳下來,緊走幾步。

「李安,你怎麼到城門這兒來了?」

來人是高門大戶僕從的打扮,年紀與張廣發相仿,聽問先是一躬。

「張掌櫃,老爺知道城門戒嚴,怕你們不好進來,特地求了九門提督一張條子。這幾日都讓我在此等候,總算是把你們等到了。」

張廣發連忙把他扶住,嗔怪道:「你怎麼和我鬧這個,當年的交情都忘了不是?再要這樣我可不依。」

李安憨憨一笑:「現在你是大掌櫃嘛,不一樣了。」

他們在前面說著,李欽眼尖已是看見了,說道:「那是我家的管家李安,來此必是有事。」

等把緣由弄明白了,主僕二人都鬆了口氣。有了九門提督的條子,京商的車隊暢通無阻地進了城門。此後兵分兩路,大夥計帶著車隊返回商號不提,李安帶著李欽、張廣發,還有那半路相識的主僕,來到位於前門大街與先農壇之間的京商會館。

京商會館由來已久,始建於元朝,距離古剎般若寺不遠。明初曾荒廢過一段,後來明成祖「以天子守國門」,遷都北京,京商繼而中興,綿延明清兩代。幾百年下來,會館房舍雖然依舊高軒,但早已破舊不堪。

後來李家主人李萬堂於咸豐初年出資翻修,買下週圍地皮,不計工本大造樓閣,重建後的會館比原先擴了三倍不止。新蓋的三座二層小樓,分為「議事」、「興學」、「度支」,不僅可以供京商大佬會議商談,還可以教貧寒子弟做生意打算盤以及放貸給小本經營的貧戶。樓後一座大戲臺,是京商堂會之用,而且無論富貴貧賤,只要繳納京商會費,開堂會之時一視同仁,皮匠鋪的小老闆也能和茶莊、糧行的大掌櫃同坐一席。

李萬堂如此熱心京商公益,且又公道無私,手面豪奢,贏了不少人心。待到京商會館大修已畢,有頭有臉的京商會聚一堂,公推其為會館總執事,傳到外面老百姓耳朵裡,就變成了「京商首領」。再加上李家世代經商,買賣無數,早就有「李半城」的稱號,可謂是聲望一時無兩,大江南北的商界就沒有不知道京城李家的。

因為會館全由李家捐資而建,故而前邊三進是京商公所,後面一片宅院則無異於李傢俬宅,平日李家主人李萬堂也都是在此會客理事。

穿過九曲迴廊,廊邊有人工開鑿的一片小湖,其上密佈佳荷,廊後構屋三間,成品字排列,中間空場修竹叢桂,橫臥一根古木如虯蟠。

那「公子」隨著幾人往裡走,經過時看了幾眼,不禁讚道:「北地園林少用江南‘枯’字訣,若是本地人所為,恐怕就只有園藝大師歐陽三了。」

走在前面的李安回頭看了一眼,心中驚異,佈置這片花木的正是歐陽三,想不到這公子小小年紀,眼力卻佳。

「到了,少爺和您二位先在下房休息,老爺等著見張掌櫃。」李安止步恭敬道。

張廣發隨李安進了上房,那「公子」和四喜也不進屋,就悠遊地賞看園子。李欽湊過來道:「都到了這兒了,你總該告訴我,為什麼要見我爹了吧?」

「公子」瞟了他一眼,壓根兒沒接茬。

李欽咳了一聲,無奈地咽口唾沫:「那姓什麼叫什麼總該說了吧。不然一會兒我爹把我叫進去一問,我帶了個無名無姓之人來見他,豈不荒唐!」

原本他也沒抱多大指望,不料那「公子」居然開了口:「說得也是,待會兒要是李老爺問起,你就說我姓蘇,名紫軒,紫氣東來的紫,軒轅黃帝的軒。」

「哦,蘇……聽你口音是京城人士。現在天色就已經晚了,待會兒見了我爹之後,我送你回家吧,如何?」李欽覺得這個名字無論如何不是個女人的名字,但這件事兒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他索性不想了。這女子不僅神秘,而且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氣質再加上美貌,讓李欽很是著迷。

「等會兒再說吧,出了門還不一定去哪兒呢。」蘇紫軒嘴上應著,腳步有意無意往上房走去,這裡與前面公所隔著很遠,嘈雜之音傳不過來,等走近了上房,裡面的談話聲便依稀可辨。

就聽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始終在說話:「現在靠山變成了冰山,冰山也已經傾倒,這沒什麼可惜的,越是大生意風險也就越大。不過我們不能不早自為計。」

他話音一落,這時就聽張廣發道:「唉,沒想到會出這種事,這些年陸陸續續地投了一百萬也不止啊,心血付之東流,就這麼全完了。」

「不要想那些!這幾年具體的事情都是你去辦的,眼下要先把線斬斷,字據一張也不能留,明白嗎?」

「是!我馬上就去辦。」張廣發答應一聲。

「嗯。」

張廣發辭出上房,與李欽打過招呼便匆匆而去。隨後李欽被叫了進去,那聲音頓時嚴厲起來。

「聽說你還沒到山海關就擺少東家的譜兒?!」

「我……我本來就是少東家……」李欽說話的聲音顯得底氣不足。

那聲音許久沒有開口,這一沉默,就連蘇紫軒在外面站著也感到了一種迫人的壓力,心裡不禁有些發寒。

良久,李欽訥訥地開口:「我帶回兩個人,有個叫蘇紫軒的,她要……要見……」

沒等他說完,那聲音忽地打斷:「李安,命人帶少爺回府,一個月內閉門讀書,哪兒都不許去!」

「我……」李欽的聲音剛要放大,李安在旁趕緊攔住。

「少爺,您這是第一次出遠門,能平安回來就是一功,太太那邊還等著您呢,趕緊回去吧。」

李安連說帶勸把李欽勸出房門,對著退在廊下的一個下人吩咐兩句,李欽看了一眼蘇紫軒不情不願地走了。李安這才對著蘇紫軒主僕略一躬身,請她們進了上房。

蘇紫軒不慌不忙地帶著四喜進了上房,打眼一看就知道,這裡其實是李萬堂的私人書房,壁上一幅高魁鴻博李來泰的「半宜明月半宜風」已將房中襯得雅氣十足。隔著案几坐著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湖紡的長衫,繡著雅緻竹葉花紋的滾邊,灰白的頭髮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不出絲毫的市儈氣。

「想不到他就是李半城,不像是個商人,卻好像國子監的學士,清秘院的翰林。」蘇紫軒暗暗稱奇。

屋中之人自然就是京商首領,號稱「李半城」的李萬堂。他看了一眼進來的主僕二人,心裡也是一愣,女扮男裝已是出奇,且又是如此傾國傾城的美色,他已聽張廣發說這兩人是專程來找自己,但還猜不透她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兩位請坐!聽說你們特地來找老夫,不知所為何事?」李萬堂順手拿過一把精巧的花剪,輕輕修著桌上的一瓶文竹,連看都沒看蘇紫軒。

四喜侍立在旁,蘇紫軒坐下,盯著李萬堂道:「我想賣你一樣東西。」

李萬堂淡淡一笑道:「想賣給老夫東西的人不少,但值得買的就不多了。」

「我這樣東西你一定想買,就是不知道你的本錢夠不夠?」蘇紫軒可是笑容皆無。

「喔?」李萬堂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受影響,聲音中卻有幾分譏誚。

「請過來一看。」蘇紫軒指了指四喜拿著的書箱。

李萬堂起初見這女子容顏俏麗,還以為不過是來出賣美色,這樣的女人他早已司空見慣。原本想給幾個錢打發出去,看這樣子卻非如此。他這才仔細地看了蘇紫軒一眼,四喜把書箱捧前幾步掀開一角,李萬堂略伸頭向內細細一看,立時抬頭用凌厲的目光掃了蘇紫軒一眼。

李安在旁一看老爺這樣,也把頭伸過來想看個究竟,四喜卻已把書箱合上了。

「怎麼樣,值多少銀子?」蘇紫軒問道。

李萬堂不動聲色地指著書箱道:「我且不問這是怎麼弄來的,我只問你究竟是誰?」

蘇紫軒轉回頭看了一眼李安。

「你但說不妨。」李安這些年為李萬堂辦了不少機密事,早已是李萬堂的不二心腹,論起信任程度還在張廣發之上。

「我是誰?」蘇紫軒重複了一遍李萬堂的問話,像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伸出一隻手,纖長的手指上有一枚戒面向裡的戒指。她把戒面輕輕轉過來,一團紅光頓時閃現,看得人目眩神迷。李萬堂對珠寶頗有研究,最是識貨之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什麼紅寶石,而是鑽石中最為珍稀的千金難易的火油鑽。他猛地想起一件事,眉毛不由得一挑,細細端詳著蘇紫軒。

「這樣的稀世珍寶,又是你親手送出去的,自然不會忘記。我是誰還用再問嗎?」蘇紫軒緩緩道。

李萬堂不答,對李安吩咐道:「出去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李安答應一聲。李萬堂這才轉臉對蘇紫軒道:「你從密雲逃出來也罷了,居然還敢回到京城。」

蘇紫軒面上顯得毫不在意,臉上卻籠著一層寒意:「京城嘛,雖險實安,我回來自然有事。」

李萬堂揣度著此人來意,重又坐回到書桌後,卻沒有再拿起那柄花剪。

「想救人?你來晚了。」李萬堂幾乎是一轉念便明白了。

蘇紫軒站起身,邊在屋中走,邊說道:「不晚!這樣的大案子必是三堂會審,只要京中有那麼一兩位親貴肯說話,就能歸到‘八議’制度上去,議親也好,議貴也罷,哪怕是議功也不妨,都能將罪減等。退一步說,就算是不按‘八議’,拖上些時日,可請督撫力保……」

「晚了!」李萬堂聽她一口氣說到這兒,已知這姑娘智計非常,但還是一字一頓地強調著。

「你是怕惹禍上身吧。方才我已在房外聽了你的話,哼,靠山變冰山,冰山也倒了,說得可真好。不過你別忘了,水還能結冰,土也能聚山,越是這個時候你出把力,將來……」

李萬堂微微搖頭,蘇紫軒不等他說話已是變了色,寒著臉冷笑一聲:「咸豐四年,園工籌梁方,李家以川楠充貴州金絲大楠,獲利五十萬兩白銀。咸豐五年,壟斷直隸兼熱河十七座大營的軍服專賣,每年獲利三十萬兩以上。……咸豐十年,戶部寶鈔案,不經官賣,私自收買經營錢局五處,每年獲利在七十萬兩以上……」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萬堂的表情,卻見他除了眼神霎時變得如刀鋒般銳利外,臉上的顏色卻是絲毫未變,心中暗暗欽佩此人的養氣功夫。要知道這些都是李家的絕密生意,其中無不與當朝大員有直接的關聯,通同賄賂,私相買賣,若是有一樣捅了出去,都是抄家殺頭的罪名。

等蘇紫軒全都說完了,李萬堂居然輕輕鼓了鼓掌:「好記性,早就聽說有一本賬冊,抄了家也不見下落,還以為見機得快,早早就毀去了,想必是在你手裡吧。」

蘇紫軒點了點頭:「從十歲開始我就保管這賬冊,上面的每一筆都是我記的。你不要打什麼殺人滅口的算盤,我的書童有兩個,這個叫四喜,還有個叫三笑的童兒沒跟來,我要是出了事,賬冊的秘密自然就公之於眾。」

李萬堂聽了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彷彿這樣的安排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蘇紫軒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聰明人,別的人就算是我握著他的把柄,也還真不敢去找,因為那些人太笨了,辨不清形勢,搞不好急急忙忙挖個坑,連我帶他自己都一起埋了。」

「明白這個道理,可見你對人心也知之甚深。」李萬堂看向蘇紫軒的眼神里帶著三分欣賞,話中卻又有七分冷酷,「聰明太深遭天妒,你真的是來晚了!」

他一再說晚了,蘇紫軒心裡陡起警覺,顫聲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前面說的都對,奈何沒有什麼三法司會審,昨兒一道旨意已然定了斬立決。」

「什麼?!什麼時候?」蘇紫軒的臉頓時變得比玉還白,美目大張,驚惶地望著李萬堂。

「今日午時。」

午時!現在已是戌時,已然過去四個時辰。蘇紫軒眼前一黑,若不是四喜手快扶著,險些跌在地上。

「菜市口問斬,老夫也去了,看得千真萬確!」李萬堂表面一臉的木然,但仔細看卻能看出他一直在用眼角餘光不停地觀察著蘇紫軒。

「有話留下嗎?」蘇紫軒臉上的表情極痛苦,緊緊地咬著唇,但是竟然沒哭,目中滿是怨恨地問。

他二人始終在迴避著一個心照不宣的名字,李萬堂沉默了一會兒,道:「沒什麼要緊話,只是大罵西太后與恭親王。」

「我知道了!」蘇紫軒咬了咬牙,強撐著站起身來,四喜在一旁擔心地看著她。

「臨走的時候能去送一送,足證你還記得這番交情,倒真要謝謝你。救人的事情就算了,不過我在京裡總得有個待的地兒,就麻煩你替我準備了。」

「你要留下來收屍?」李萬堂雖然如此問,但顯見得並不如此認為。

果然,蘇紫軒答道:「那不是自投羅網嗎?再說宗室無暴屍,後事自然由宗人府管。我留下來有其他的事兒。」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萬堂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卻假作好生為難,皺緊眉思量了半晌才叫道:「李安。」

李安聞聲而入,李萬堂吩咐道:「帶這二位到南城口袋衚衕那處宅子,安排她們住下,從府中派幾個穩重的老人兒,一切用度全由府上賬目撥給。」

「是。」

蘇紫軒跟著李安要往外走,李萬堂忽地又道:「書箱裡那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置?」

蘇紫軒頭也沒回,答道:「原想萬不得已時用來救人,現在則有了更大的用處!」

她說完帶著四喜徑直去了。李萬堂坐在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這才拿起那柄花剪,將文竹一剪而斷,輕聲自語道:「好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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