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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商機的來臨總是靜悄悄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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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的家在徽州歙縣古家村,古姓是村中大姓,佔了全村人口的八成。徽人有「徽駱駝」之稱,最是堅忍耐勞。加之徽州的地形不利於種糧,很多人從商,當地有民諺:「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就是說徽州的男孩子往往十歲出頭就必須跟著家中大人去跑碼頭、學本事。

古家村也不例外,家家戶戶都是買賣家。古平原的祖父原是個糧商,隨著京杭大運河的漕船做生意,古家家道還算是殷實。但就在古平原出生那一年,餘杭至揚州一帶「鬧漕」,百姓揭竿而起,抵制官府徵收漕糧。官府後來雖然派兵彈壓,但古平原的祖父卻賠了老本,一急之下,把命送在了揚州。古平原的父親為了還欠下的債務,也跑起了買賣,他經商的手腕很是高明。起先幾年還算是順利,債務還清不說還賺了一些銀子,家裡比小康差些,但溫飽卻是不成問題。誰想日子剛剛好上一點,古平原的父親想做一筆大生意,湊了些錢前往北方,竟一去不返,一晃就是十年音訊全無。若是活著,無論如何會有音信遞回來,所以大家都說他必定是在荒山野嶺出了意外,想來是沒指望了。古平原的母親胡氏拉扯三個孩子,靠給人縫補為生,日子過得極苦。有幾個荒年,若不是族裡接濟,古家的這一脈就要斷絕了。

古平原從小就聰明伶俐,稍大一些之後,族中不少人要帶他到外面學生意。但胡氏堅決不允,這是因為古平原的祖父、父親經商都沒落什麼好下場,胡氏決意不讓古平原再去從商。

不從商可以,但孩子必須有個謀生之路。胡氏儘管家境不好,卻有孟母遺風,一心要孩子讀書上進,將家中三進的宅子賣了兩進,拿出銀子送古平原去「附館」。古平原的聰明用到任何事情上都不差,讀書也是一點就通,別人尚在蒙對,他就已經可以開筆了。這一館是族學,請的是從縣丞任上致休的一位宿儒,此人每對人言生平未見過聰穎如古平原者,頗有扶之成才的願望,也算是得慰老趣。

古平原一點也沒有辜負母親和老師的期望,十四歲進學成了秀才,又過三年到合肥參加鄉試,竟然一次就中了舉。紅差來報,胡氏自然喜不自勝,在村裡祠堂擺了酒宴。

席間,古平原的老師就說,來年三月正好是皇家選才的秋闈之年,古平原才氣縱橫,若會試一鼓作氣中了進士,甚至點了翰林,那才是光大門楣。

酒席散了,胡氏卻犯了難。讀書人赴京文試那是多少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事情,自己家的孩子有這個本事,可是進京的盤纏卻沒有。算來算去,到北京路途遙遠,再加上進京後的用度,花費不菲,一來一回沒有二十兩銀子是絕下不來的。

這個難題早有人為她想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古平原的老師就捧了白花花的三十兩臺州足錠上門來。老先生清廉自守,一任縣丞做下來,宦囊所積不過百兩銀子,都是從俸祿裡省吃儉用存下來的,今天卻慷慨相贈,講明栽梧之意無須歸還。

這樣的神童,這樣的義舉,一下子成了十里八村的美談。臨行之際,全村人來送行,古平原當著眾人,先是給母親磕頭,然後又給老師重重磕了三個頭,之後灑淚相別。

古平原是第一次出遠門,但他在家裡是老大,素來做事謹慎,也知道盤纏來得不易。因此省吃儉用,路稍好一點就不僱車,所以走得不快,到京城時已近十月,離入闈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會試的規矩與鄉試大為不同,講究的是「人未入場,名動天下」。要造聲勢,辦法主要有二。一是使銀子,拜會在京的同鄉大佬,將文章拿與人看,若是贏得一聲讚譽,自然大力誇耀;二是參加赴京趕考舉子的聚會,這樣的聚會幾乎每日都辦,宴上詩酒唱和,每有佳句,便要用紅紙寫出,寫明是某某省某某舉子所作,貼在酒店客棧的牆上。

古平原沒有銀子,第一個辦法自然是無能為力,至於聚會倒是去了幾次。他的七言寫得很是不錯,漸漸也得了些名聲在外。古平原是有心計的人,別人去喝酒只顧推杯換盞,他卻冷眼旁觀,評估著一班舉子的學識。這一科名氣最盛、才學也是公認最好的,是明末大儒黃宗羲的後嗣黃維漢,排名第二的是一個廣東舉子。古平原頗有識人之智,也有自知之明,幾日下來窺一斑可見全豹,料定自己雖然難以考中狀元、榜眼、探花這三甲鼎,但二甲卻有把握,退一步說,就算「場中莫論文」,中個三甲副榜也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副榜也是好出息,儘管點不上翰林,但也同進士出身,放出去必是縣令大老爺。想到這兒,莫說古平原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就算是知天命的老舉子也難免心潮澎湃。十年寒窗,真到了大轎一抬,回鄉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實乃人生快事。

誰料想就出了事,而且是誰也想不到的飛來橫禍。原本一切順順當當,入闈那天,進了龍門,搜檢之後,古平原被帶到自己的號房。擺開筆墨,收拾心神,先寫詩賦。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一篇大卷子寫得「黑、大、圓、光」,自己看了都要叫好。接著做八股策論,八股題目向例出自「四書」,這一科選了《論語》,題目是「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古平原先打腹稿,再寫了破題,闡明國家稅賦不應竭澤而漁,要適當與民休息。時已近午,有人將午飯從小窗戶送了進來。

飯還沒吃到一半,古平原忽聽到外面有人問負責值勤警戒的號卒,號房內是否是安徽舉子古平原?

古平原頓時一怔,考場制度最嚴,龍門鼓響之後,號房門一關,除非失火,舉子不得擅出,更不得與外人交談,怎會有人打聽自己。

正在疑惑之時,忽聽有人輕輕敲了敲窗戶,古平原猶豫一下,走到窗邊,就聽窗外人低聲說道:「古舉子,你家裡來信,說令堂重病垂危,要你知曉。」說完,窗外人疾步而去。古平原急推窗看去,卻只看到那人的半張側臉。

古平原聞言如同五雷轟頂,自己是母親一手帶大,剛剛離家,母親竟然有此凶耗。安徽到此路途遙遠,即是送信而來時就已經病危,那現在……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更無心再考,什麼功名前程,此刻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他匆忙收拾文房四寶,推開號門就要出場。

守門的號卒自然要攔,古平原只說提前交卷,但科場歷來沒這個規矩。只要進場,就算是昏厥,大夫也只能在號房裡把脈開方,不到第二日黃昏,絕不能放人出場。理由是科禁務嚴,防著提前出場的舉人洩露考題,再做好答案傳示於內。

這些規矩古平原自然是知道,但此刻心神一亂卻顧不得了,好說歹說不行,情急之下聲音大了些,把這一院的房官引了來。

要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古平原的用意本來是要獲個「喧譁科場」的罪名,拼著打十個小板,被逐出科場也就是了。但偏巧趕上房官走近時,他與號卒彼此推搡,手中的包裹一揚,這下壞了事了!

原來他心急之下,硯臺裡磨好的墨汁沒有倒掉,就這麼扣了蓋子放在包裡,此刻手一揚,無巧不巧,整個硯臺砸在房官的臉上,把房官砸了個烏眼青不說,一兜墨汁將房官的臉染得像包公。

大清自開國以來,堂堂京試大典的貢院科場裡從沒出過這樣的亂子。當下不由分說,士卒一擁而上,三道麻繩將古平原牢牢捆上,押在專門為犯禁考生準備的下三處的屋子裡,這邊房官、副主考、主考逐層上報。擔任此次科舉主考官的是文華殿大學士、禮部尚書萬青黎。萬尚書為人最是方正,是個有名的道學,聽說有人咆哮考場,而且毆打侮辱房官,火冒三丈,認為是有辱斯文的大丑事,立時下令將古平原扭送京兆尹衙門。

京兆尹楊嘉倒是個明事理的好官,而且一向關照寒門學子。細問之下,覺得事雖荒唐,但情有可原,只要所言屬實,未必不能從輕發落。誰知查問之下,卻一個證人也找不到。

按理說,科場重地外人絕不能入,送口信之人必是能走動的執役,更何況之前這人還向號卒打聽過古平原所在的號房。但問遍科場,無一人承認有此事。再到安徽會館去打聽,竟然也沒發現有任何人從徽州來為古平原送信。

這就證明古平原所言不實。禮部下札,立時革去他的舉人功名,再由京兆尹衙門按律治罪。擬發配黑龍江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終身不得入關。待到堂上聽判,卻改成了發配流放稍近一些的奉天尚陽堡,十年為期,算是從輕。

「說來說去,令堂到底是有事還是無事呢?」常四老爹聽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插了一句話。

「無事。」事情過去五年,古平原說起時已經可以很是平靜,甚至於有些安慰,「事情一發,我便求同鄉打聽,結果果如衙門所說,安徽沒有來人與我送信。後來發配到此,家慈託人捎信一封,更是證明貢院裡的那個口信根本就是假的。」

「會不會是送錯了信,不是給你的口信?」

「那人在窗外分明問是不是徽州古平原,這一科徽州的舉子我都認得,並無人與我重名重姓,怎麼能錯?」

「如此說來是有人要害你。那麼從終身流配寧古塔改判十年流配尚陽堡,這已是從輕許多。難道說是你託人使了銀子?」

古平原苦笑一聲:「我囊中羞澀。至於他人,縱有同鄉之誼,奈何交情尚淺,誰人肯為我掏銀子打點。」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初次進京,與人沒有深仇大恨,也沒有至親好友,怎麼會既有人要害你,又有人要救你?」

古平原輕輕一拍桌子,道:「老爹說得透徹,這也是我這五年來日思夜想想不明白的地方。我曾想過或者是有人不願讓我中榜,但我的文名並不盛,也擋不了誰的路,怎麼會有人和我開這麼個玩笑?」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常四老爹搖著頭再斟一杯酒,一飲而盡,「古老弟,我勸你一句話,你現在是逃犯的身份,千萬可不要為了這件事再返京城,俗話說‘兩京捕頭,天下第一’,你可要小心。」

這句話正戳在古平原的心窩上,入關不過半天時間,他的心思已然變過了。在凌海鎮上他是一門心思想找張廣發問個清楚明白,冒險逃亡入關所為也是此事,可一旦死裡逃生闖出性命,他反倒猶豫了。正如同常四老爹所言,跑到京城去找張廣發無異於自投羅網,就算自己豁出一條性命把真相弄清了,只怕今生今世再也回不了徽州,見不到自己的高堂弟妹。所以他此刻心裡糾結得很,又想直奔京城,又想先回徽州見過親人再去京城,甚至在心底還有一絲索性回到徽州就此侍奉母親、育護弟妹,其他的事情再也不理的念頭。

他內心矛盾,臉上不知不覺就帶了出來。等到發覺常四老爹向自己注目,這才不自然地笑了笑,遮掩道:「常老爹放心,我沒有那麼傻,再說我現在探母心切,一心只想回故鄉。」

「說到這個嘛。」常四老爹早有準備,伸手從懷裡拽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他將釦子開啟,一層層翻開,裡面是四個小銀錁,每個足五兩分量。

「古老弟,我這次出來帶得也不多,你要回鄉總要有盤纏,這點是我的心意,你可千萬要收下。」

「不!」古平原連忙推辭,「您老千難萬險把我帶出來,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怎能再要您的銀子?」

「這就叫什麼話,老爹還差這點銀子嗎,難道我還能讓你雙手空空上路不成?」常四老爹一噘嘴,鬍子翹了起來。

古平原是說什麼也不肯收,後來實在推不掉,便取折中之法,拿了一塊銀錁,五兩銀子可兌大錢四千余文,路上省著點花,用到徽州勉強夠了。

常四老爹還不肯,一定要古平原全數收下,逼得古平原沒有辦法,只得說實話,「您這一趟買賣,要說賺也不過就是百八十兩。去除門包、折耗、稅銀還有僱車騾馬以及夥計們的行腳錢,大概也剩不了許多。要是再給我二十兩,豈不是白忙。」

這一句話碰到了常四老爹心坎上,他輕輕嘆了一聲:「原本就是白忙,替官家白當差。現在運了鹽回去抵上官鹽,鹽池倒是保住了,可這房子已經押給了放貸的,實在是沒有辦法可想了。」說罷又是自失地一笑,「我倒是行,什麼苦都吃過,大不了去住草房,只是委屈了我的女兒。」

古平原是個熱心人,聽到這話,皺皺眉頭問道:「老爹,你就痛痛快快地說,要想把今年的債還完,一共需要多少兩銀子?」

「這也不瞞你了,我現在欠了三份債。一份是官鹽,要是車隊平安回去,這份債算是還上了。第二份是利息,我的鹽池有一半是向別人借銀子兌來的,講明是年息一分二釐的利,一千兩銀子就是一百二十兩的利錢,但這筆利息我回去央告央告,興許能緩上一緩。第三份就是這次來關外販鹽,用房子做抵押,借了印子錢二百兩,三個月的利錢也是一分二釐,連本帶利要還上二百二十四兩。」

古平原心算極快,常四老爹話音未落,他已介面道:「也就是說,不算官鹽,現下如果有三百五十兩的進項,您老就能渡過這一關?」

常四老爹默默點頭:「這些天我反覆盤算過了,鹽池的收項雖然不好,也勉強能賺上一百兩。我手頭的銀子將來給了這些夥計腳錢之後,大概還能剩三十多兩。但是還有二百多兩,真是不知到哪裡去找,實在不行就把我那老宅子給了放印子錢的吧。」

古平原搖著頭笑了:「老爹,您看您,說著說著露馬腳了吧。剛才還說‘不差這一點’,現在來看別說二十兩,就是二兩也是您的救命錢,也真難為您還能湊這一包銀子給我。」說著他把已經拿在手裡的五兩銀子重又放入布包,在桌上一推,推到常四老爹那一邊。

他止住要說話的常四老爹,突然之間眼圈紅了:「老爹,您對我的這片盛情我真是五內銘感。我方才說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但不能使您雪上加霜,而且還要為您想想辦法,看怎樣把銀子籌足。」

常四老爹見他這般,也不好立時堅持,只好把銀包收了起來。見古平原一時皺著眉頭,便寬慰道:「哪裡就能想出法子來賺上二百兩,若是能,天下的人還不都來做,還輪得到咱爺們。」

「不見得。」古平原想了一陣子,心中已有腹案,「眼下就有個機會,若是看得準,把握得住,用老爹手中剩下的銀子就能賺上一大筆,興許就能把這二百兩湊夠了。」

「古老弟,你不是開玩笑吧?你入關才一天,而且這一天我都與你在一起,哪會有機會你能看見,我卻看不見?」

古平原笑了:「其實看見這個機會的人是老爹,只是您沒想到罷了。」

常四老爹撓撓頭:「這……這關子可賣得大了。古老弟,我曉得你主意多,還是別讓我猜悶了。」

「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我碰巧知道些朝廷的制度。」

古平原的點子就來自那封「八百里加急」。他的老師是位老縣丞,吏務甚熟,平日授課完畢,為了讓弟子多長見識,少不了講些「皇制行文」一類的事情。所以古平原也知道「八百里加急」一齣,定是京城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到底是什麼事?現在你我不能知道,但一定是壞事。」

因為如是喜事,譬如皇子降生、皇帝久病痊癒之類,必定是發邸報而非軍報。更何況咸豐爺剛剛駕崩,小皇帝以六歲的沖齡即位,皇家何喜之有?

「一定是壞訊息。」古平原說得極有把握,「既然是壞事,那就會有賺錢的機會。」

話說到這裡,常四老爹還是不懂,這也難怪他,他只是個買賣人,除了賬本之外大字不識一個,有關朝廷的體制儀注更是全不知曉,而古平原的主意就是從這上面來的。

「按例來說,咸豐爺的百日大喪就要過了,大喪裡各地都在戴孝穿素,衙門的燈都是白紗的。現下各地衙門已經要開始採辦紅紙、彩燈、朱墨、亮綢之類的物品,以備替換。但這個壞訊息一來,衙門的採辦就不免觀望。他們觀望,那些進了貨的商家可等不起,因為大家都要等銀子週轉,所以必要減價零售脫手。老爹就不妨沿路買上一批。」

「他們都賣不出去,我買了來還不是爛在手上?」

「老爹別忘了,你一路去到山西,還要個把月的時間。朝廷辦事,歷來越是糟到極點的事情越要速速遮掩過去,所以到時候興許這個壞訊息就已經結束了。太原府駐著巡撫衙門、兵馬司衙門、藩司衙門、臬司衙門,都是大衙門,附近的州城府縣還有知府衙門、縣衙門,大大小小不計其數。衙門再要開始採買,就只能從你這裡大宗進貨,到時候價錢就是你說了算了,那些衙門裡的聽差只求能買到貨交差,至於貴賤,反正不是他們出錢,哪個與你計較。三五十兩銀子進的貨轉手就是對半的利,要是趕上衙門急著買進,再多兩倍也不稀奇。」

常四老爹又驚又喜,喃喃道:「有這等好事?那萬一……」

「頂多就是我料事不準,到時候衙門不肯高價來收。可是老爹別忘了,我們是賤價買進,肯定虧不了本,大不了原價賣出也就是了。」

「不錯,不錯。」常四老爹猛然想到,白天裡曹守備的檢查也只是險些發現古平原藏身車中,至於那借活魚運鹽水之計卻是始終無人起疑。

「古老弟,聽你說得頭頭是道,那一條鹽水計更是聞所未聞,到底是家學淵源,不愧是商界世家子弟。」

「其實我在家鄉倒沒學過生意經,只不過鄰里鄉親為商居多,耳濡目染也就懂得了些經商的訣竅。」

徽商曆來是商界巨擘,幾百年的傳承真的是不可小覷。古平原雖然只是讀書之餘拾得了一點牙慧,但他天資聰穎,可以舉一反三,已然讓常四老爹這個做了一輩子生意的商人刮目相看。

「看你的樣子倒像個做生意的老手,算盤打得極精。」常四老爹微微笑著。

「這也算是歪打正著,拜了流放所賜。我好歹是個讀書人,到了流犯大營,營官沒怎麼難為我,恰好他們那裡的筆帖式報了丁憂,雖是不入流的小官,一時出缺也找不到合適的人,我便頂替上了。說來好笑,這些營官舞刀弄槍還行,每年兩次兵部派人來考兵策,他們便傻了眼。這幾年多虧我熟讀兵法,幫他們糊弄過去呢。」

「所以老弟你的奇計,就是從兵法上得來的?」常四老爹恍然道。

「倒也並非全然如此。這幾年大營採買我都跟著,關外雖然苦寒,但來此採辦老參、熊膽這些藥材的商人也不少,跟著他們也算是學到了些做生意的辦法。」

這也就是古平原心境豁達,還能想著學點東西。換了旁人,金馬玉堂一下子摔成寒窯苦役,憋也得憋屈死。

常四老爹心中暗暗佩服,同時打了個主意,這一趟聽古平原的話所賺的錢,一定要分一半給他,反正知道了他的家鄉,可以託票號匯過去。當然這一層意思現在不忙說破它。

說了半晌,又用了不少的酒。古平原有些疲乏,可說著說著他忽然愣了神,想了半天這才一抬頭:「老爹,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您能否答允?」

「說吧,咱們這交情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昨夜我能逃出來,多虧了一位寇兄弟幫忙,當時他留在險地,我這心裡一直七上八下難以放下。能不能請老爹派個夥計回去打聽一下,這位寇兄弟是否平安脫身?」

「哦,是這樣。好,你放心吧,我這就找人回去看看。」說著常四老爹起身出了房間,他來尋劉黑塔,因為這支車隊裡除了劉黑塔之外,再無可以託付機密的人,只有叫他去辦才放心。

常四老爹下到後院裡,見夥計們依舊是熱火朝天地幹著,兩個時辰的工夫鹽已經煎出了一成,看樣子明天再煎一天,後天就可以裝鹽上路了,他不由得露出笑容。劉黑塔這一夜是不打算睡了,此刻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站在大鍋前,與另外一名夥計掂鍋,柴火燒裂迸出的火星濺在他身上,可他就像根本感覺不到一樣。

常四老爹過來,把他搭在一邊的衣服拿過來,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你這孩子,入秋夜裡涼,你怎麼把衣服都脫了。」

「嗨,這樣幹活痛快,再說萬一火星子把衣服燎了,回家還得讓玉兒妹子幫俺打補丁,那多麻煩。」

「麻煩什麼,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了,年輕逞強,年老遭殃。」常四老爹一邊絮叨,一邊把衣服硬給劉黑塔披上。接著道,「你跟我過來一趟。」

等到了僻靜處,常四老爹把事情一說,道:「只能辛苦你了,快馬一個來回,明兒天亮出關,打聽明白也不過就是半個時辰的事情。然後火速趕回來再歇息,免得古老弟心裡著急。」

「行!」劉黑塔連個喯兒都沒打,一口答應下來,「古大哥的事兒我沒二話,再說那位寇兄弟也是好樣的,我去去就回。」

「可別惹禍!」常四老爹在後面加緊囑咐著。

回到房間,常四老爹怕古平原過意不去,只輕描淡寫說派人去了,二人繼續喝酒談著生意上的事情。古平原說若是知道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內容,做這一筆生意就更有把握。

慢說他不知道,就是全國上下王公親貴、督撫重臣、文武百官全都加一起,此時知道事情首尾的人也不超過十個。

古平原猜得一點也沒錯,京裡頭的確是出了大事!

咸豐十九年,也就是去年,英法聯軍燒了圓明園。咸豐爺帶著後宮避到了承德避暑山莊,京裡頭留著懂洋務的恭親王奕來與洋人辦交涉。奕是咸豐的親兄弟,人稱「鬼子六」,為人精明能幹,懂得洋務之道,在洋人中頗有人把他視為可以交涉的不二人選。

但交涉得並不順手,英國和法國各有各的章程,誰也不肯吃虧,故此一拖再拖,轉眼就是一年。誰也沒有想到,原本身子就不好的皇帝,竟然就此病死在了避暑山莊的東暖閣。

噩耗一齣,天下震動,恭親王藉機與英法訂了和約,專等大行皇帝的梓宮迴鑾,新皇即位。

新皇是誰,那是連想都不必想的事情。因為咸豐帝身後只有一子一女,女系麗妃所出,子卻是懿貴妃所生,繼承皇統的自然就是這唯一的皇阿哥載淳。

可問題也就正是出在這位新皇的生母身上。懿貴妃是個權力慾極重的女人,皇帝生前因為身子不好,需要有人幫著批本,她看準時機將批本的事情握在手裡,明著是替皇帝代筆,暗地裡已經在學習如何參與政事。

懿貴妃作為皇帝的身邊人,已經覺察出皇帝虛弱多病,在長毛內憂與英法外患之間恐怕難以支援太久,而她的兒子不久之後就會登上皇位,到了那時自己就可以幫著兒子管理政務。

但是皇帝的寵臣、軍機大臣肅順早就看出懿貴妃的野心,也不止一次在皇帝耳邊進言,要防「武后之變」!

按他的意思,要皇帝早做決斷,不妨學漢武帝對待「鉤弋夫人」的故事,殺其母留其子。

皇帝倒是並非沒有考慮,只是他一來沒有漢武帝的氣魄,二來身子實在太虛,每日軍國大事尚且處理不完,哪還有工夫料理後宮家務,更何況懿貴妃惡跡不顯,誕有皇子又對社稷有功,無端「處置」了,也著實忍不下心,這件事就這麼擱置了。

事情雖然擱著,懿貴妃卻早從太監宮女那裡聽聞肅順要對自己不利,恨得咬牙切齒。但皇帝在一日,肅順是炙手可熱的寵臣,無論如何也動不了他。

肅順也知道與懿貴妃成了解不開的死對頭,若要在皇帝大行之後保住首級,第一步也是關鍵的一步,就是要抓住皇帝駕崩後的權力。在他的建議下,病危的皇帝封肅順、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駙馬景壽等八人為顧命大臣。顧命大臣裡沒有恭親王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皇帝與恭親王素來不和,一是忌他才高,二來當初的老太后是恭親王親生額娘,處事不免偏頗,也讓皇帝始終不釋。

肅順自以為得計,卻沒有料到,皇帝在臨終之前留了兩方玉印,一曰「御賞」,賜予正宮皇后,二曰「同道堂」,賜予懿貴妃。並有旨意,顧命大臣代皇帝擬的旨,非加蓋這兩方印不能生效。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皇帝的本意是既防懿貴妃弄權,要顧命大臣輔政,又要防奸臣竊國,因此用皇后與懿貴妃手中的兩方印來牽制。

這制衡之計本來不錯,奈何皇帝千算萬算,算漏了一個人,那就是恭親王奕。奕的才具是中外皆知的,顧命大臣裡沒有他,頗有人為此不平,而他自己也是極不服氣,加之肅順防他,不許他趕赴行在哭喪。以親王體制之尊,卻受大臣如此擺佈,也就難怪奕對肅順恨之入骨。

懿貴妃與恭親王兩個人都想掌權,又都要除肅順,一拍即合。懿貴妃此時已是母后皇太后,尊號「慈禧」。她想了個苦肉計,在大行皇帝梓宮動身迴鑾前,藉故發落了身前親近的小太監安德海,實則是派他回京聯絡恭親王及其一黨。雙方密議的結果是,慈安、慈禧兩宮太后垂簾聽政,而恭親王則可以親王之尊成為首席軍機大臣,真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樣帝后黨與親貴黨利益完全一致,矛頭全部指向顧命大臣。肅順、載垣、端華等人卻還矇在鼓裡。等到八位顧命大臣護著大行皇帝的靈柩走到密雲,恭親王派了醇親王以及幾位親信前去迎接,然後分別將八人調開,最後一一擒獲,用的罪名是「專擅把政,目無尊上」。

其實這是欲加之罪,顧命大臣輔政有明發上諭,何來「專擅」之名,但此刻權力已經盡歸恭親王與慈禧太后,肅順的人緣向來不好,所以朝廷裡無人肯為他說話。但就這樣交部論罪,連恭親王也覺得無法交代,因此又加上一些別人告發的罪名,其中有些也是頗重。比如肅順護送梓宮迴鑾之時,身邊竟然有小妾陪寢,這就是「國喪不檢」,稱得上是喪心病狂。其餘各人亦有應領之罪。

肅順雖然成擒,但其黨羽卻遍佈京華。尤其是道光年間「穆門十子」之一的陳孚恩,如今黨附肅順,其人詭詐多變,不可不防。恭親王一道密令將他擒在刑部,對外只說派到外省公幹。

最頭痛的還是肅順一向與在外的漢人督撫特別是曾國藩、左宗棠等人交好。當初長毛初起,八旗無用,朝廷特旨允各地大臣、晉紳自辦團練,自行籌餉對付長毛。但朝中的滿大臣一心只念滿漢之分,深恐漢人得了兵權會鬧出事端,因此頗多顧忌。倒真虧了肅順力排眾議,重用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左宗棠、劉銘傳等漢人,這才有湘勇、淮勇力拼長毛的局面,否則能不能保住大清國還在兩可之間。所以這些人都是朝廷倚重,用來消滅長毛的重器,既不能得罪,又要防他們上書為肅順乞情,到時候這面子既不好駁回去,也不能照準,可就為難了。

正因為顧慮到這一層,朝廷對顧命大臣全數被擒下獄一事,訊息封鎖得極嚴,而且不見邸報。既然不見邸報,那麼督撫就算得知了內情,也不能憑著小道訊息就上摺子為肅順求情。否則朝廷追究下來,以「妄言亂政」治罪,是誰也擔待不起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有一道命令必須儘快下給與京師接壤的直隸、熱河、山海關的駐防軍隊,這是防著肅順的黨羽利用眾人不知情的便隙,一道矯詔調兵來京勤王護駕,到時真假李逵打起來,肅順混水摸魚,就極有可能翻身。這都是不可不防,而且一定要安排好的大事。

肅順被密擒在三天前,而常四老爹今日在山海關見到的「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就是嚴令山海關諸將及所部,非見「玉璽」「御賞」「同道堂」三印,不得隨意調兵,違者立斬。軍法講究的是聽令而不問緣由,儘管各地總兵都對此摸不著頭腦,但依令而行至少不會有錯。

除此之外,下給山海關的命令中還有一條就是封閉關門十日,非旨不得擅開。這是因為肅順歸屬鑲紅旗,怡、鄭兩王更是正白與正藍旗的旗主,這三旗的旗兵有大半駐紮在關外,唯恐他們譁變,故此如臨大敵般封鎖了關門。

所以古平原真正是運氣好。這一閉關,奉天大營的營兵,想出都出不來,更談何抓捕,等到十日之後,古平原早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但古平原此刻不可能知道這麼多的內幕,他只覺得這一天亡命下來,神疲力乏,骨頭節都帶著說不出的痠痛感。吃罷了酒回到房裡,他勉強支撐著擦了擦身,向床上一歪,便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常四老爹就起了身,他年紀雖然大了,身體卻還硬朗,惦記著煎鹽的事,半夜裡還起來看了好幾回。再說他也惦記著古平原的逃犯身份,每次店外有點風吹草動,狗一叫,常四老爹心裡就是一翻個兒。

常四老爹從房中一出來,正巧與古平原走個碰頭,一望便知古平原昨夜也沒睡好,一雙眼如同火燎,紅得嚇人。

「古老弟,你先回屋歇著吧,等有信兒了我再告訴你。」

古平原搖搖頭,一開口聲音嘶啞:「老爹,有沒有什麼我能幫您做的,煎鹽我也可以打個下手。」

「瞧瞧你,離病不遠了,還不趕緊歇著去。」常四老爹往屋裡攆他。

古平原沒辦法,只好回了屋,他此時心火極盛,坐立不安,打定了主意等從山海關回來人,得知寇連材的訊息後,就馬上辭別常四老爹。至於往哪兒去,他還沒想好,反正肯定是先往南邊走。

這個鎮不像凌海鎮那樣熱鬧,客棧裡一上午前前後後就來了兩批客人。古平原每一次都把耳朵貼在窗戶上,等知道不是常家車隊打探訊息的人,便又失望坐下。時近中午,終於傳來了快馬的聲音,有人在客棧門口勒住韁繩,古平原推開窗戶一看,見劉黑塔風塵僕僕地從馬上跳下來,這才明白常四老爹是派自己的義子去打探訊息,心裡湧上一股歉意,連忙出房門迎上前去。

「劉兄弟,辛苦你……」古平原雖然疲憊乏累,心情焦躁,但是機敏仍在。一打眼就看出劉黑塔心情極差,沉著臉耷著眉,鼻孔都張得老大,彷彿在往外噴火。他都看出來了,常四老爹能看不出來嗎?那是他乾兒子,常四老爹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怕劉黑塔不管不顧地當場發作,趕緊把他拉到屋裡。

「黑塔,怎麼了?是不是古老弟的那位小兄弟出事了?」常四老爹給乾兒子遞過一杯水,逼著他喝了下去,隨後問道。

劉黑塔瞄了瞄旁邊焦急等待的古平原,嘴巴囁嚅了兩下,沒說話。

古平原情知大事不妙,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道:「劉兄弟,你出關之後見沒見到寇連材?他被抓了嗎?」

劉黑塔低下頭還是不說話。

「被打軍棍了,還是被捆示眾?你倒是說話呀!」古平原忽地爆發,雙手搖著劉黑塔的肩。

「我沒進關。」劉黑塔像做了一場噩夢,喃喃道,「我三更天就到了關外,只等關門一開就要進去。可就在這時候,從城牆上挑出一根木杆,上面,上面……」

屋裡靜得連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古平原盯著劉黑塔那張嘴,不知裡面會冒出什麼樣可怕的訊息。

「掛著顆人頭!」劉黑塔的聲音彷彿從天邊傳來,古平原的身子晃了一下,常四老爹連忙扶住他。

劉黑塔聲音悶悶的接著往下說:「還有幅布條,寫的是‘流犯寇連材,助同犯逃亡,梟首示眾,以為宵小者戒!’我看了之後就回來了。」

常四老爹聽見這樁大慘事,臉色灰白,擔心地望著古平原。古平原眼神發直,怔了好半天,在心裡嚼著當初與寇連材分別時自己說的那句「總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萬萬等到我來接你的那天」。他忽地推開常四老爹,大步走出門去。

常四老爹一看不好,連忙搶前兩步攔住他,問道:「古兄弟,你要去哪兒?」

「是我害了連材兄弟。我答應過他,一定要去接他。現在人死了,我要去給他收屍,送他回家鄉,不能讓他死了也沒個囫圇屍首,做個孤魂野鬼。」古平原喃喃自語,像是回答常四老爹,又像是對著自己說。

常四老爹攔著不讓他走,怕被人聽見,用極低的聲音道:「你回去是自投羅網,別說收不了屍,還得把自己搭上。」

「死的本來就該是我!」古平原忽然大聲喊道,拼命地掙扎往前衝。

常四老爹攔不住他,連忙喊劉黑塔,兩個人一個抱腰一個拉手,古平原掙了兩下,猛然間「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血,人隨即軟癱下來昏迷不醒。

常氏父子把他架回房躺下,常四老爹老於商旅,對出門在外的事情爛熟於心,他搭了搭古平原的額頭,果然,燙得像小火爐,鼻孔出氣也是極熱。

「壞了,這是急病,大概昨夜就蘊著病根兒。現在又受了刺激,更是不得了,趕快去請郎中。」

小鎮上沒有郎中,只有一家藥鋪的老闆懂些醫道。藥鋪老闆為古平原把了把脈,又看看舌苔,極有把握地說:「這是風寒之症被急火攻心引了出來。不要緊,我開些藥,喂他吃下去,靜養幾日就沒事了。」

開方吃藥都不成問題,可是要靜養就難了,總不能將古平原一個人丟在客店裡。常四老爹思來想去,只能帶古平原上路。先向山西走,什麼時候古平原的病好了,再分道揚鑣也不遲。

於是等鹽煎好了,他僱了一輛舒適的馬車,裡面鋪上被褥,讓古平原躺進去,隨著車隊出發。一路上照著藥方吃藥,古平原的病卻始終不見好轉。常四老爹懷疑是庸醫誤診,趕到下一個大市鎮,請了有名的大夫來看,卻也說是風寒入體,脾虛體弱,開的方子大同小異。抓過藥一吃,燒時退時發,人卻始終不見清醒,迷迷糊糊,神志不復。

常四老爹沒有辦法,只好買來冰塊為古平原擦身退燒,每過一個市鎮就延請大夫為古平原瞧病。來的大夫把過脈都說是風寒,看了前面的方子也都點頭,但古平原的病就是始終不好,把個常四老爹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劉黑塔也沒閒著,聽常四老爹說了古平原想出來的生財之道,他大是興奮。沿路之上指揮夥計收購喜慶用物,紅蠟、紅紙、硃砂、彩布,裝了滿滿一大車,就等著到山西看古平原的話靈不靈。

「把我放出去,聽見沒有!」從京商的車隊中不時傳來這麼兩嗓子,夥計們都像聽慣了一樣,誰也不言語,就跟沒聽見一樣。

喊話的正是李欽,他把喉嚨都喊疼了,也不見人來,只得頹然坐下。這輛車是張廣發為他特別僱的,兩扇窗戶加一扇門,從外面一關閂,就像個囚籠一樣,只留個天窗透氣。不過裡面倒是佈置精美,鬆軟的座椅可躺可臥,一盞燈懸在頭頂,果盤零食,外加上幾本繡像小說,打發時間綽綽有餘。

李欽被京商帶入關的時候還是昏迷不醒,張廣發只推說他喝酒誤事,士卒驗過不是流犯也就放他過去了。不過等李欽醒了之後,這一通大鬧連張廣發都頭痛不已。李欽覺得在外人面前丟了面子下不來臺,一想到自己是少東家身份,被張廣發這個「夥計」給耍了,更是氣憤。張廣發左勸右勸也沒用,李欽非逼著他掉轉車頭回去。張廣發知道李欽的少爺脾氣上來,勸不得,幸好自己早有準備,叫了兩個夥計,把李欽連架帶推弄到這輛馬車上。

李欽都要氣瘋了,偏偏張廣發就是不買他這個賬,任他如何出語威脅總是不理不睬。李欽被關了幾天,也軟了下來,到今天實在悶得熬不住了,咬了咬牙,又喊道:「我不鬧了,叫張廣發來!快去叫!」

「少爺,我就在旁邊呢。」李欽話音剛落,就從車外傳來張廣發的聲音。

「敢情你一直在旁邊看我笑話呢,是不是?」

「瞧您說的,這我哪兒敢呢?您是少爺,我是奴才。」張廣發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您別忘了,打小您就騎著我的脖子四九城轉悠。老爺沒工夫,哪一回去天橋看打把式賣藝不是我帶您去的?鬃猴兒、糖人、兔兒爺……哪樣不是我給您買的?您的風箏放得南城第一高是誰教您的?您的八哥能哨十八口又是誰調教的?有一年去西山八大處,路過護城河,您非要下冰面上打哧溜,我說冰還沒凍實,您愣不信,讓我下去探一探。我下去走了十幾步就掉到冰窟窿裡了,要不是旁邊有根曬衣竿,這條命就算交待了。」

他一路說著,李欽始終沒開口,這時候終於緩緩插口道:「記得我當時嚇得哇哇大哭,怕被爹孃責罵,還要你千萬別說出去,你呢,就真的誰也沒說。」

張廣發沉默半晌,長長地吐了口氣,忽然喝道:「停!」

京商的隊伍紀律極嚴,一聲號令車隊立時停了下來,張廣發一指旁邊的樹林:「都到那邊歇歇去吧,吃喝拉撒該幹嗎幹嗎,一刻鐘之後上路。」

等把人都遠遠打發走了,他翻身下馬從腰間摘下一把鑰匙,親手開啟了車廂的門,陽光乍一照進來,刺得李欽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眯縫著眼睛向外看去,頓時嚇了一跳,只見張廣發直挺挺地跪在車後,垂首不語。

張廣發是大掌櫃,臉面要緊,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錯,哪怕是得罪了東家,頂多是主動辭櫃,絕沒有跪地認錯的道理。李欽驚異不已,跳下車來攙張廣發,怎奈張廣發執意不肯起來。

「少爺,我這一跪一是向您賠罪,二是有件事要求您。」

「什麼事兒?」李欽迷惑不解。

「我知道您心氣難平,不過就像我當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掉河裡的事一樣,您能不能從今往後也別提在關外遇上古平原的事兒,就當從沒見過這個人,行不行?」

「這……」李欽可為難了,他原打算從車裡一出來,非逼著張廣發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講清楚,不然實在是好奇難忍。可沒想到張廣發棋先一著,搶先把自己的嘴給堵上了。

「您不答應,我就跪著不起來。您隨著車隊回北京吧,我就在這荒郊野嶺跪死為止!」張廣發跟著又將了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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