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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局要越做越大,細節要越算越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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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也聽見了,披著衣服從屋中走出來。

叩門之聲持續不斷,又密又急,簡直就像是官府來抓逃犯一般。古平原心裡有「鬼」,暗道一聲:「不好!莫非是奉天大營的人追來了?」偏偏這時候常四老爹和劉黑塔又到鹽場去了,連個能出來打圓場的人都沒有。

古平原心裡也有些發慌,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趕快從後門逃出去。想了一想他又鎮定下來,要真是官府來拿人,搞不好堵了後門,跑出去是自投羅網。反不如常家大院屋多宅深,真要是藏起來不是那麼容易被人找到。

「李嫂,你先不要開門,隔著門問問什麼事?」古平原聽敲門聲持續不斷,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了局,便出了個主意。

李嫂猶豫著走向前院,古平原與常玉兒都跟在她身後,古平原看了常玉兒一眼,常玉兒發覺了,將頭微微側向一邊。

「誰啊?」李嫂聲音不大地問了一句。

「出來,出來,常家的人快點出來!」門外的人敲了半天正不耐煩,李嫂這一應聲,他們頓時又高喊起來。

「到底是誰,我們家老爺不在。」

「我呸,常四這老小子也配稱老爺,我們才是縣大老爺派來的呢。快點開門,再不開門就要砸門了。」

古平原聽門外果然是縣衙門的人,臉「刷」的一下子就白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方才還想躲在常家大院,此時卻又意識到這個主意極蠢無比,要是當街被抓到,他可以對與常四老爹相識一事矢口否認,可要是在宅子裡被差役捕到,就真是害了常家了。

想到這裡,古平原不敢遲疑,見李嫂要開門,連忙叫道:「先別開!」

李嫂一愣,轉回臉看著他。

「李嫂,請你等一會兒再開門,我先從側門出去。」

「古公子,你這是……」

「別問了,我不能連累你們家。」說著,古平原掉頭就往外面走。

「等一下。」古平原的事情李嫂不知情,可常玉兒早就從父兄那裡得知了,她一看古平原的臉色就猜到他想幹什麼了。常玉兒低頭想了一想,先對李嫂說:「你先應付幾句,拖住外面的人。」

說完也不等李嫂回話,又對古平原說:「請隨我來。」

常玉兒邁步往後院走去,古平原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面,幾次想問都嚥了回去。一是與常玉兒不熟,二是雖然沒打過交道,但古平原看人很準,一眼就看出常玉兒是個胸中大有丘壑的女子,不會無緣無故讓自己跟來後宅。

果然,常玉兒三拐兩拐,把古平原帶到一處房前,眼睛並不看古平原,只是低聲說道:「你進房中去躲,房後池塘靠近山牆的地方有個暗洞,是將小南河水引進來的活源。真是要逃,只要推開後窗跳出去,從暗洞出去便是。」

古平原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多謝常姑娘。」

常玉兒閃身避開,不好意思道:「不能留李嫂一個人在前面,我走了。」

古平原看著常玉兒的背影消失,這才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一進門就有一股似麝似蘭的香氣撲鼻而來,說不出的好聞。再看房中擺設雖然陳舊,卻處處流轉著女兒家的婉轉氣息。窗前有一張玉梨雕花的梳妝檯,上放剔紅牙盒,裡面不用問都是胭脂豆蔻。菱花銅鏡抹得乾乾淨淨,絲毫不見灰塵。

古平原這才知道這間是常玉兒的閨房。他是客人身份,怎麼好進雲英女的閨閣,可眼下實在是顧不了這麼多了。屋裡前後兩部分用一張六扇屏的屏風隔住,不用問後面就是常玉兒的香榻。

古平原猶豫再三,抬腳向後走,他要看看那扇後窗在哪裡,以免事急慌了手腳。屏風後不遠就是後窗,古平原仔仔細細看了看後面的情形,確與常玉兒所言相符,逃起來煞是方便,這才放下心來。

這後半間房裡有不少女兒家的私密之物,古平原知道在此不妥,回身想要到門前去坐。誰知走得慌張,不經意間從床邊帶下一件東西,這東西落在地上,古平原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是尷尬。

竟是一件薄如蟬翼的貼身褻衣。

古平原想了又想,不敢伸手去碰,可又怕常玉兒誤會自己亂動女兒家的衣物,沒奈何只得輕輕拿起。褻衣入手輕柔,一股香氣幽幽傳來,上面好像還留著常玉兒的體溫。古平原並非登徒子,卻也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鎮定心神,將褻衣放好。他回身走到門前,拉過梳妝檯前的棗木小凳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全副心神都放在耳朵上,一絲不敢輕忽地留神著前院的動靜。

過了好長一陣子,也沒人到後面來搜檢,古平原心下奇怪,卻又不敢貿然出去,只急得是心火上浮,恨不得有雙千里眼順風耳才好。

就這麼等啊等啊,也不知過了多久,總算聽到腳步聲往後院來。沒聲音盼聲音,有了動靜古平原的心卻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急忙起身,輕輕幾步走到後窗旁,眼睛直盯著那扇屏風,若是有人進來卻不開口,他便要順著窗戶跳出去了。

好在來人先是輕叩了幾下門,接著方說:「古公子……」

是常玉兒的聲音,古平原這才把心放下一半,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沒有答話,因為他不知道門外到底是個什麼情形,也許常玉兒受了什麼脅迫,這也是不得不防的一件事。

常玉兒再敲幾下門,見無人應聲,這才推門走了進來。她轉到屏風,見古平原張著眼睛看著她,知道他心裡緊張,開口就道:「古公子放心,那些人不是來抓你的,而且都已經走了。」

古平原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只覺得虛驚一場,心裡又有幾分好笑,問道:「究竟是什麼人?」

常玉兒剛要答話,眼波一轉看見自己之前搭在床欄的褻衣,此時卻被放在了床上,不用問必是古平原動過了。她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心中又羞又氣,想瞪古平原一眼,卻又實在不好意思看向他。

古平原隨著常玉兒的眼神看過去,心裡叫聲「糟!」想開口解釋卻擔心越描越黑。正遲疑間,常玉兒已經一轉身向門外走了出去。

古平原心裡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他隨著常玉兒走到前面堂屋,意外地看見常四老爹和劉黑塔都在,擔心常玉兒向父兄告狀,這可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的麻煩事。

好在常玉兒什麼都沒說,只是向常四老爹點點頭,示意她已經將古平原帶了來,便從側門走了出去。

古平原這才看清,常四老爹與劉黑塔臉上都有煩憂之色,他知道這肯定和方才前門的吵鬧有關,問道:「老爹,您不是和劉兄弟一起去了鹽場?」

「唉,這不是有鄰居趕去報信,才趕了回來。」常四老爹愁眉不展。

「方才來的是什麼人?聽他們說好像是縣衙門的差役。」

劉黑塔「嘿」了一聲,介面道:「不只是差役,什麼人都有,都是買了我們家運回來的鹽的客人。」

不是債主也不是捕快,古平原大出意外:「難不成是生意上出了事?」

「古老弟。」常四老爹接二連三受到打擊,精神已有些支撐不住,他微微顫著音道,「我們拉回來的鹽出了問題。不管是交給官府的官鹽,還是零售出去的鹽都被人退了回來,說是奇苦無比,無法下嚥。我方才嚐了一下,可不是嘛,這……這可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怎麼會呢?」古平原見被退回的鹽都堆在當院,他也拿起一把細細拈著,看上去是細白上好的食鹽,可放一點在嘴裡,果然苦不堪言。

古平原皺著眉頭吐了出來,回頭問道:「難道賣貨之前,老爹沒嘗過這鹽?」

「老爹嚐了,我也嚐了,是好鹽沒錯。可就不知為什麼,現在全都變了苦鹽。」劉黑塔悶悶的聲音傳來。這件事簡直要把這莽漢的頭都氣炸了,可偏偏眾口一詞,就彷彿當初常家是故意賣的苦鹽。

「除了賣出去和上繳官府的鹽之外,我們手裡還有沒有這一批的存鹽?」古平原急急問道。

常家父子對視一眼,搖了搖頭。忽然常玉兒的聲音響了起來:「有,我留了些放在廚房自家用。」她憂心家裡,躲在隔間一直都沒離開。

常玉兒很聰明,不等古平原再說話就直奔廚房,將那瓶鹹鹽取了來。開瓶一嘗,果然是好鹽。

劉黑塔這下子可逮著了,咧開嘴就喊:「怎麼樣,我說咱們家賣的是好鹽吧!」

古平原直襬手:「劉兄弟,這沒有用。你自家拿證據根本就沒人會相信你。現在要搞清楚的是,為什麼賣出的好鹽變了苦鹽。」

「就是搞不清楚這一點才為難,別人家賣出的鹽都沒有事,唯獨我們家的鹽變了味,這到底是……唉!」常四老爹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老爹,您現在準備怎麼辦?」古平原一邊想一邊問。

常四老爹的聲音很痛苦:「賣宅子,還錢!」旁邊的劉黑塔與常玉兒聽了,臉上都是一片慘然。

「對了,就是這麼回事!」古平原思索著點了點頭,「就是為了這處宅子,所以有人下了黑手!」

「古老弟,你把話說清楚一點,我怎麼聽不懂?」常四老爹張惶著看向他。

「其實幾句話就說明白了。上次您說找人借錢,沒人肯借,只有陳賴子肯借給您,然後他就心急要奪這處宅院。現在您還上了錢,沒幾天就又來了這麼一齣兒,分明是有人不甘心,一定要得這處宅子而後快。這才買通了官府和客人,硬說您的鹽是苦鹽,非要逼您賣宅院不可!」

常四老爹是老實人,想不到背後有人會這樣坑害自己,聽了個目瞪口呆。常玉兒卻是個明理的,兩下一印證,就覺得古平原說得不差,開口道:「那麼多買鹽的,只要找出幾個肯說實話的不就……」

古平原搖頭打斷了他的話:「要謀這處宅院的人既然能買通官府,必然勢大,恐怕不會有誰敢為了你們常家出來做證。」

這話不假,常四老爹一聽,剛剛點亮的心又絕望了。劉黑塔鼓著腮幫子道:「這麼說,還是陳賴子搗的鬼,我找他去!」

「劉兄弟,我聽你說過,那陳賴子不過是個潑皮無賴,要說用高利貸佔些便宜這說得過去。可現在這情勢,背後搗鬼的人分明是要藉機壓價買下常家大院,這就說不過去了。他一個放印子錢的無賴鐵了心要這麼大的宅院做什麼?要依我看,陳賴子不過是個馬前卒罷了,我們還是要弄明白誰才是幕後黑手。」

常家人現在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古平原身上,一家三口都看著他。古平原儘管見事明白,但倉促之間哪能就想出什麼好辦法,一時間不由得緊皺雙眉。

幾個人正在互相呆望的時候,天空中傳來幾聲尖利的哨響,從常家大院的上空飛過幾大群白鴿,鴿群整齊劃一,白羽閃閃,煞是好看。

古平原在關外的時候就幫軍營養過信鴿,儘管這時候滿腹心事,也不由得讚了一句:「好俊的鴿子!」

常四老爹見古平原為自家事勞神,心裡老大過意不去,主動介面道:「是街上的賭局養的,開白鴿票用的。」

「白鴿票?」

「是這幾年才流到山西的賭博法子,關外可能還沒有。」劉黑塔平素也喜歡到賭局去小玩兩把,見古平原感興趣,索性說給他聽。

這白鴿票是從廣東開始,逐漸傳至全國的博彩術。其實就是從《千字文》裡取八十字,從「天地玄黃」到「鳥官人皇」,每個字都可以下注,開彩時用白鴿銜紙團的方式以示天意公平。投買者圈十個字為一票,開彩開出來,以中字多少決定是否中彩及彩金等級。

「你看,我昨天還去買了一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中?要是真中了一注大的,老爹就不用賣房子了。」劉黑塔從身上摸出一張蓋著賭局印戳的紙票。

常四老爹心裡煩惱,卻還是教訓義子:「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賭要是能發家,母雞也能變鳳凰!」

常玉兒勸道:「爹,大哥這不也是為了家裡。」常四老爹搖搖頭不響了。

古平原拿過「白鴿票」反覆看著,眼前忽然一亮。

「有辦法了!」

古平原這一句話,對常家人來說無異於金聲玉音,常玉兒張大眼睛看著他,眼裡滿是希冀。

劉黑塔更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古大哥,我就知道你一準有辦法。快說,快說!」

「別急,我先問問老爹。」古平原說著轉向常四老爹,「我有一計,弄得好就能讓那幕後主使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要是弄得不好,也能把常家大院賣出個高價,免得讓人低價買走。老爹看怎麼樣?」

「這……」常四老爹思來想去,終於下了決心,「行,就這麼辦,反正沒有你這一計,我終究還是要把這宅子賣了。」

「那我可就說了,我們只要這麼辦……」古平原身子前傾,將自己想到的辦法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等他說完,劉黑塔大是興奮:「古大哥,真有你的。嘿嘿,這一次饒那廝奸似鬼,也要吃咱的洗腳水。」

常玉兒聽他說得不雅,臉上一紅,插口道:「只是……」

古平原忙道:「常姑娘有話請說。」

「那人要是不上這當,而白鴿票又沒有賣出去那許多,搞不好常家大院就要低價易主了。」

古平原此時越想越覺得有把握:「這幕後黑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來跟常四老爹談買賣,卻非要使這鬼蜮伎倆,說明其人貪心。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謀奪常家大院,說明其人必欲得之而後快。就憑這兩點,我斷定他非中我的計不可。」說完他目視常玉兒。

常玉兒不敢看他,點點頭又將視線落在腳下。

常四老爹嘴角總算露出一絲笑意:「黑塔,你平時總說我不讓你做這個,不讓你做那個,現在你既然跟賭局熟,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做。古老弟還是不方便出門,至於我……不願進那勞什子地方。」

劉黑塔答應一聲,古平原忙跟了一句:「一定要找一家通省都有分鋪的大賭局。」

「好嘞。」劉黑塔取了房契與地契,甩開大步直奔賭局而去。

太谷別看只是個縣城,卻是山西出了名的錢櫃,賭局在這兒是不愁沒有生意做的。最大的一家賭場稱作「大昌賭場」,就開在縣衙附近的寶齊街上。

劉黑塔其實賭癮很大,只是礙於身上銀兩不多,所以平素強忍著只隔三岔五來個一兩趟。這一回賭得這麼大,他心裡除了患得患失之外,還有些按捺不住的興奮。

等來到「大昌賭場」近前,劉黑塔從十級臺階下往上看,就見大開扇的黑漆門嵌著銅鉚釘,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摸得個個發亮,不斷進出的賭客如同長流水,擋住大門,一眼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嘿,這群王八蛋生意可真好!等將來老子有錢了,也開它一爿賭局好好過過癮。」

每家賭場裡都少不了有群不入流的混混痞子專給豪客打下手,事後等著抽條子。劉黑塔雖然不是豪客,不過他為人大方不吝嗇是出了名的,也就有人願意給他捧場。一見劉黑塔進來,好幾個混子都圍了過來,點頭哈腰:「劉爺,您來了,好長時間沒見了。」

「這不是到關外做買賣去了嗎?」

「喲,瞅您這氣色必是發了大財,恭喜恭喜。這場兒劉爺好幾個月沒來,路子不太熟了吧,我這兒有畫好的路圖,您要不要看看?」

一句話,身邊的幾個混子都紛紛從懷裡掏「路圖」往劉黑塔眼前遞。劉黑塔心不在焉,一邊支吾應付著,一邊到處找尋賭場老闆的身影。

「劉爺,您這是找什麼呢?」

「顧老闆在嗎?我怎麼沒看見他?」

「嘿,我說您發了大財吧,一進來就找大老闆,必是要下一大注。」

另一個混子趕忙示好:「顧老闆在裡間過癮呢,您跟我來。」

混子口中的顧老闆其實不是「大昌賭場」最大的莊家,這家賭場的莊家龍蛇混雜,有當地的財主,也有廣東的富商,為了能立住腳跟,還白送了山西巡撫一大股,可謂是官商兩途硬得很。名義上的大老闆顧青城是個幾十年的老賭客,對「賭」這一道的花樣十分擅長,所以被請來主持賭局。他雖然在裡間吞雲吐霧,但一雙眼睛卻隔著薄紗門簾時刻關注著外面的情形。

劉黑塔往這邊走過來,顧青城早就看見了,心裡一愣,心想這黑大個常到我的賭場來,可每次都不廢話,輸了起身走,贏了就拿錢,而且輸得多贏得少,算得上是個好主顧。今兒為什麼事找我呢?

不過是一閃念的工夫,劉黑塔便已經進了來,顧青城躺在煙榻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劉黑塔認得顧青城,雙手一抱拳:「顧老闆,我有筆生意跟你談,大家一起發財!」

顧青城啞然失笑,這黑大個說話真是開門見山不客氣,他點了點頭:「你是叫劉黑塔吧,我聽過你的名字。說吧,有什麼生意?」

劉黑塔平素粗魯無文,可今天臨行前古平原密密地囑咐過他,所以他知道此事不能入於外人耳中,他伸手一指伺候煙盤的小童:「你出去!」

這口氣橫得很,那小童怔了怔,怯怯地看了一眼顧青城。顧青城想了一下揮揮手,小童不言聲下了榻走出去,將門在外關緊。

劉黑塔一屁股坐在煙榻上,從懷裡拿出常家大院的房契和地契放在桌上,三下五除二把來意說了個清楚。

「你這常家大院雖說值幾千兩銀子,可是也不值得我發十餘倍的白鴿票。再說白鴿票每一期發多少張都是有定例的,雖然沒明文,不過老賭客都是知道的。這要是一下子多發了這許多張,我賭場的信譽何在?不行,對不住了老弟,此事不可行。」顧青城聽完,略加思索便擺了擺手。

要擱往常,劉黑塔一聽他不願意,非急了不可。不過今天出門前古平原已經料到賭場會有這種反應,也把應對之法教與了他。

「我說顧老闆,你這就不對了。」劉黑塔瞪著大眼珠子說。

「哪裡不對?」

「第一,你管我常家大院值多少銀子,誰規定這頭彩必須價值千金?反正頭彩掛出去了,就是這麼個東西,想要的就去買白鴿票。只要有人心甘情願來買,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顧青城被他頂得一愣,想一想還真駁不倒他。剛要說話,劉黑塔又道:「至於說白鴿票一發就是十倍,你擔心壞了賭場的規矩,那也無妨。因為這些票子最後都會被一個人收過去,絕不會犯眾怒,更加不會影響你今後的生意。就算是那個人來找你要什麼說法,那白鴿票發多少張也不是鐵打的規矩,你一句話不就打發了他嗎?」

顧青城可一點不笨,劉黑塔在那邊說得滿嘴牙子冒白沫,他在一旁眼珠不斷地轉,瞅準一個話縫插言道:「敢情你這是給誰設了個套吧?」

劉黑塔心裡一驚,心想這老小子怎麼這樣精明,居然被他一眼看穿了,他剛要支支吾吾地打算矇混過關,顧青城已然笑了,用煙槍點指著他道:「劉老弟,你這就不對了,俗話說‘麻布筋多,光棍心多’,這樣的事情你不跟我說實話,我如何敢與你合作呀?」

劉黑塔心一橫:「好,說就說!」於是一五一十把古平原的計策講了出來。

「哎呀。」顧青城越聽越覺得妙,嘴角不覺就帶了一絲笑意,「這位古老弟可稱是心思縝密。如果真是像他猜的那樣,背後真的有這麼一個人,而又財大氣粗,那這白鴿票他還真是非全數搜走不可。」

「就是嘍,所以這的確是筆好生意,對不對?」劉黑塔趕緊跟上一句。

顧青城點了點頭:「誰跟錢都沒有仇,能賺錢的生意就是好生意,我答應了。」

他這麼痛快地一答應,劉黑塔反而不敢置信,愣了半晌重複道:「答應了?」

「嗯,劉老弟來我的賭場賭錢不是一回兩回了,你的賭品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我顧青城看人能不能交,就是看他的賭品,賭品好人品自然也就好,所以我和你做這筆生意。」

聽他這麼一說,劉黑塔咧著大嘴也笑了。

「不過這筆生意風險也很大,事成之後我要多抽兩成佣金!」「行!」

三天之後,陳賴子急匆匆地跑來找王天貴,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掌櫃,這可真是沒想到……」

「你最近沒想到的事情多了,怎麼,是常四不肯賣宅子?」王天貴還是在炕上閉著眼睛抽大煙,語氣淡淡的,「那不要緊,讓那幫人再去鬧,多鬧幾次他就肯賣了。」

「不是,我原打算今天去找他,這不是您教的嗎,晚兩天去,抻抻他,就能多壓下些價錢。可沒想到……唉!」陳賴子雙手互搓,直咧嘴。

「嗯?」王天貴聽話風不對,慢慢睜開眼,「難道說他把宅子搶先一步賣了?」

「沒賣,不過也差不多。常家把祖宅掛在大昌賭場,成了白鴿票的頭等賭金。任何人只要買上一張白鴿票,都能博這份彩,運氣好的話,一錢銀子就能把常家大院弄到手。」

「放在賭局了?」王天貴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如果是別人要買常家大院,無論是明裡暗裡,他都能想法子阻止。可都說大昌賭場裡有巡撫的股,而且凡是敢開賭局的,身後的根子都硬得很,他可不想平白惹這個麻煩。

不過常家大院的事兒王天貴琢磨好一陣子了,確是如古平原所說,必欲得之而後快,想到這兒他不由得有些心煩。

「這常家大院要是估估價,兩三千兩銀子可能沒問題,也不知是哪個傢伙運氣好,能中這一本萬利的彩金。不瞞您老說,我手下的幾個小兄弟也都買了白鴿票,準備碰碰運氣。要是真中了,我一定把這處宅院孝敬您老人家。」陳賴子察言觀色,知道王天貴可能是沒轍了,樂得說說漂亮話。旁邊的如意聽了,撇撇嘴一笑,卻是拋了個媚眼過來。

陳賴子知道像如意這樣的青樓女子都是水性楊花,整天陪著個老頭子沒什麼意思,看這樣子大概是對自己動了心。不過他可還記得不久前「沉河」的那出戲,嚥了口唾沫,假裝沒看見如意拋過來的媚眼,氣得如意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別做夢了!」王天貴突然開口,把屋中心懷綺思的一對男女都嚇了一跳。陳賴子奓著膽子問:「王大掌櫃,您……您說的是?」

「我是說讓你的那幾個小兄弟別做夢了!常家大院是我王某人的囊中物,別人休想取走!」王天貴問道,「大昌賭場的白鴿票一期開出多少張?」

「兩萬張!」

「那就是兩千兩銀子!還不在我王天貴的眼裡。」王天貴叫來夥計,「聽著,大昌賭場在山西各地大概開有十四五處賭局,用‘信狗’發出通知,叫我們各地的分號揀著臨近的賭局收他們這期的白鴿票。連賣出去的一起收,哪怕加幾分銀子也行,一定要全數收來。」

「王大掌櫃,您這又是何苦?不如我去和常家說,讓他們去賭場撤了頭彩,然後我們再買下常家大院,豈不更是方便。」陳賴子不解其意,摸著後腦勺問道。

王天貴冷笑一聲,將煙槍往旁邊一伸,如意早就燒好了兩個「松、軟、黃、高」的大煙泡,輕輕放入煙槍中。王天貴過了一陣子癮,這才開口道:「常家既然想出了別的路子,你再去買,那他們必定認為奇貨可居。若是要抬價,你怎麼辦?我王天貴總不能輸在常四這種小角色手裡。再者一說,買下通省的白鴿票,贏了晉商領袖留下來的大宅院,這必定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無形中也等於是為泰裕豐造了聲勢,此乃正合吾意呀!」說著說著,王天貴有些得意,不由自主就唸了一聲白。

「那是,那是,您老真是神機妙算,這事兒傳出去,誰都得對泰裕豐挑大拇指,您老更是威風八面……」

「行了,你去給我盯好常家,別讓他們出新花樣!」王天貴不耐煩地揮揮手。

等陳賴子退出去,如意嬌笑一聲,奪過王天貴手裡的煙槍放在一邊,眼裡好像出水一般。

「你也過足癮了吧,說話辦事這麼老半天,也不想著我一下。」王天貴摟過她,在大腿上摸了兩把,眼裡放出色光。

「我這把老骨頭,早晚死在你身上……」

白鴿票十天一期,可還不到三天,性急的劉黑塔就迫不及待去大昌賭場打探訊息,常四老爹心神不寧地在大廳裡直轉彎彎。

古平原直勸:「老爹,您放心,這事兒肯定能成。」

常四老爹想笑笑,嘴角一牽卻是比哭都難看:「古老弟,我知道你自己也沒把握,不過是寬我的心罷了。你不知道我出去看了多少回了,賭場外面冷冷清清,根本就沒人進去買白鴿票。」

這說的倒是實話,古平原對此也是大惑不解。按說人都有個佔便宜的心,自己這一計即使不成功,也斷不會如無源之水一般啊。

正想著,門上一響,劉黑塔大踏步從外面走進來。他走得急了,一進來就從李嫂那兒要了一大罐水,雙手舉起「咕嘟嘟」地往肚子裡灌。

一家人眼巴巴地看著他,要聽他說訊息。常四老爹實在忍不住了,把那水罐搶下來。

「你說句話再喝也不遲,我問你,賣了多少?」

「三天工夫就都賣出去了!」劉黑塔一語石破天驚,廳裡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你這孩子,急糊塗了吧?」常四老爹伸手去摸劉黑塔的腦門,劉黑塔一撥愣腦袋躲了開去。

「爹,我可沒糊塗,糊塗的是那把白鴿票都搜走的傢伙。」

古平原在旁聽得真,立馬跟上一句:「確有此人?」

劉黑塔篤定地點點頭,卻對常四老爹說:「爹,您猜為什麼在賭場外面看不到有人買白鴿票?因為頭一天就被人買光了,而且都是一家買進的。」

常四老爹半張著嘴:「究竟是誰和我常家過不去啊?」

劉黑塔臉上帶著恨色:「說出來嚇你們一跳。把白鴿票都買走的是泰裕豐票號的大掌櫃王天貴。而且我剛才還專門去打聽了一下,據說他真的讓全省的分號都在蒐集這一期的白鴿票,看樣子不統統買到不肯罷手!」

「啊!」古平原聽了沒怎麼樣,其他幾個人可都嚇了一大跳。常玉兒皺緊了雙眉,咬著下唇道:「大哥,你沒弄錯吧。泰裕豐可是通省有名的大票號,聽說王大掌櫃和縣令是換帖兄弟呢。」

「應該沒錯。」古平原一聽王天貴如此聲勢也不由大皺眉頭,「你們想想,買通官府將收上來的好鹽硬換成苦鹽,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要是縣大老爺的換帖兄弟,那就能說得通了。」

「這老王八蛋……」劉黑塔咬著牙喃喃罵著。

「唉呀。」常四老爹蹲在地上,大嘆一口氣,「王天貴手眼通天,咱們常家可弄不過他啊!」

古平原很沉穩地勸道:「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裡,就算他財大勢大,也不能大白天闖進來吃人不是?按我說的計劃去做,終歸吃不了虧就是了。」

劉黑塔問道:「古大哥,現在咱們怎麼辦呢?」

「今天開彩,一個月之內可以兌獎。也就是說王天貴一個月之內必定會有所動作。我們來個以靜制動,靜觀其變好了。我看這事兒也就兩個結果,一是他吃個啞巴虧,咱們等於是高價把常家大院賣給了他。若是他不甘心,來找我們談,那就二一添作五,要他白拿一半的錢,常家大院我們還留著。那一半的錢用來解決‘鬧鹽’的麻煩是足夠了。」

常四老爹囁嚅道:「王天貴這個人出了名的不吃虧,他能認了這筆賬?」

古平原極有把握地一笑:「老爹,這一次您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這王天貴不認也得認了。錢,他已經出了,現在輪到他心煩了。」

「不對,不對呀!」常四老爹突然脫口而出。

「爹,您怎麼了?」常玉兒連忙問道。

「古老弟,你這計的確是好,可如果對方是王天貴那就不妙了!」常四老爹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神情緊張。

「這是為何?」

「唉,你是外鄉人,不知道這裡面的事情。在山西,像泰裕豐這樣的大商號與外地分號之間往來傳遞訊息都有一種便利的方法,稱之為信狗。」

「信狗?」這在古平原真是聞所未聞。

「所謂信狗其實和信鴿是一個道理。不過山西像灰背隼這樣的猛禽比較多,養信鴿容易誤事,可是總號與分號之間光靠驛站信客又嫌太慢,於是就有晉商前輩想出了一個好主意,用訓練得有耐力的狗來帶信,速度比馬還要快。到了現在,大商號都養信狗,泰裕豐自然也不例外。如果外地的分號見白鴿票發得多了,用信狗送信到總號問問清楚,那就全都露餡了。」

古平原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以為一省之內訊息互通不甚方便,這王天貴派到別地兒去的人來不及往返請示,只要訊息在這幾天之內無法互通,便大功告成了。可他千算萬算,就是算不到本地居然還有信狗這樣的東西,這可怎麼辦才好?

古平原急得雙手互搓,在地上直轉圈,此時此刻只要有一條信狗跑到泰裕豐總號裡,那就一切前功盡棄。

常家幾個人看古平原臉色都變了,知道真是遇上了為難的事情,不禁也都皺眉不語,心下那份焦急就別提了。

「大哥!」常玉兒忽然叫了一聲,「我記得你去年好像說過一件關於信狗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常玉兒盯著劉黑塔。

「這個……」劉黑塔說過就忘了,此時摸著後腦勺直晃頭。

李嫂在一旁插言:「我也記得有這麼回事,好像是說叫花子吃狗肉什麼的……」

「就是這件事。」常玉兒眼前一亮,「當時大哥說叫花子請他吃狗肉,他請人家吃酒,我還說我不聽,要他別把蝨子帶進家來。」

「對對對,是有這麼回事。那是城門口的幾個叫花子,誘狗逮狗那是一絕,燜的狗肉也香。我就帶了一瓶汾酒請他們喝,其實是饞那肉,嘿嘿,一來二去大家成了朋友。爹也說過嘛,這朋友不分高低貴賤。」

「那狗是信狗?」

「唔,那一次是誤逮的,抓住時狗已經死了。要說信狗可不好逮,靈得很,不過叫花子有叫花子的辦法,要不是城裡的幾家大商號警告過他們不許逮信狗,這些信狗早就都變了瓦罐裡的狗肉了。」劉黑塔笑道。

「那你還等什麼?」常玉兒莞爾一笑,催促道。這邊古平原也已露出笑容。

「等什麼?」劉黑塔還不明白。

「找叫花子抓狗啊!給錢也好,給酒也罷,總而言之不能讓一條信狗進了太谷縣。」常玉兒拍著手道。

「我懂了!」劉黑塔轉回身就往門外跑,「妹子你真聰明!」

「抓住可不許吃,過後都放了!」

「此事須做得機密!」

常玉兒與古平原一人在後跟了一句。

王天貴在票號的後院大發雷霆,陳賴子跪在當院嚇得縮脖端腔不敢抬頭。

「我問你,你不是說白鴿票一期開出兩萬張嗎?你看看。」說著,王天貴把手裡的一札信摔到陳賴子的臉上,「這是全省分號給我來的信,算上本號收進的票子,整整收了三十萬張。你知道那是多少錢嗎?買十個常家大院都夠了!」

「是是是,小的該死,不過誰能想到常家和賭局串通好了,這天大的局,那常家必然要分給賭場大筆佣金啊!」

「那還不都是泰裕豐拿的錢!」不提這個還好,一聽之下,王天貴怒不可遏,抬腳就把陳賴子踹了個馬趴。

「可恨他們還勾結叫花子抓了信狗,不然我一早得知此事,也不至於損失如此慘重。這幫分號也真是沒腦子,要他們收,居然就真的收了這麼多!」王天貴氣道。

陳賴子趴在地上,心裡道:「你王大掌櫃沒回音,大家自然以為你沒改主意,誰敢不收?」

「喲,生什麼氣啊。幾萬兩銀子還在你王大掌櫃眼裡嗎?我在屋裡燉了羊蹄銀耳湯,進去喝……」如意的話還沒說完,王天貴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滾!」

如意愣了愣,一張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終於大哭一聲,掩著臉往屋裡奔去。

「你敢打我,我不活了,你個老東西,昨晚趴在我身上的時候說什麼來著?嘴像抹了蜜似的,現在居然打我……」

王天貴從鼻子里長出一口氣,要說心疼那幾萬兩銀子是真。不過更讓王天貴心裡彆扭的是,他精明了一輩子,居然讓他最瞧不起的窩囊常四給耍了,這口氣他實實在在是咽不下去。

陳賴子從地上爬起來,看見如意都被打了,他知道王天貴是動了真氣,心裡倒也好受了些。

「王大掌櫃,不然您去找找縣太爺,或許能有什麼法子把常四這老小子給治了!」

「你出的都是餿主意。票號最重的是信譽,現在全省都知道是我王天貴買了白鴿票要贏下常家大院。如是不能‘認賭服輸’,豈不等於是送話柄給人罵,幾萬兩銀子是小事,今後我這票號還開不開了!」王天貴越想越窩火。

「那……」陳賴子一咧嘴。

「唉,再等等看吧,先不忙著去兌獎。」王天貴知道這一次自己恐怕真是陰溝裡翻船了。

陳賴子邊往外走,嘴裡邊嘟囔:「這常四怎麼了,一會兒碰上好運氣,一會兒又變成人精子了。」走到門邊,他忽然想出一個點子,猶豫了一下,覺得有利可圖,又返身轉回來。

「你又回來做什麼?」王天貴厭煩地瞥了他一眼。

陳賴子堆起笑臉:「王大掌櫃,我想起一件事,不知您聽說過沒有?這常四有個乾兒子叫劉黑塔。」

「嗯,好像聽人說起過。怎麼了?提他做什麼?」

「嘿嘿。」陳賴子乾笑兩聲,「這個人現在可是大有用處啊。」

王天貴不言聲只是盯著陳賴子。陳賴子原本還想拿一拿,想不到王天貴比他老辣得多,壓根就不開口問。他只好在肚子裡暗罵兩聲,接著往下說:「劉黑塔是遠近聞名的莽漢子,性急如火,脾氣又暴。」

「你不用說了。」王天貴比猴都精,一聽這話就知道陳賴子在打什麼主意,臉上這才浮起一絲笑意,稍稍壓低聲音道:「我估摸著現在常家已經瞄上了我,這正好!你去找劉黑塔,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給他聽,就說是我主使的你,想法子把他的火氣撩起來,撩得越大越好。」

這正是陳賴子肚裡的主意,用混子的行話就是「有理攪十分,沒理撞牆根」。潑皮混子出去弄錢,要是自家有理自然不用說了,群起而攻之就是了;若是沒理呢,就往人家院子裡的樹上或是牆角上一碰,傷不重但非碰個頭破血流不可,之後沒理也變有理了。現在陳賴子與王天貴不謀而合,把心思打到了劉黑塔身上。

「不過劉黑塔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性急如火嗎?」王天貴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陳賴子笑了:「這是半點不假,他那急性子別說縣城,就是通省都難找,我給您說個事兒您就信了。」

那還是前年的時候,劉黑塔給鼓樓外最大的飯館「滿一樓」打短工,乾的是扛盒子菜的活兒。所謂「盒子菜」,就是小康人家在家裡請客,自家人忙不過來,於是到飯館酒樓裡叫一桌整席,分成一個個木盒子裝好,酒店派人一根扁擔挑到人家裡,把菜卸下來,收了錢,木盒再挑回去。每逢黃道吉日,像「滿一樓」這樣的大飯館,盒子菜總要賣出去十幾份。

正趕上有一家給老太太過冥壽,親戚朋友來了一幫,自家女眷又不多,做菜做不過來,就琢磨著到「滿一樓」要了兩桌子的盒子菜。劉黑塔勁兒大,一般人是一個人只能挑一桌,他一個人就能挑兩桌。飯館掌櫃的一看正好兩桌,就點著名讓劉黑塔給送去了。臨走的時候還囑咐了一句:「今天買賣多,送到了早點回來,還有等著要送的菜呢。」

劉黑塔人實惠,幹活從來不偷奸耍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就挑上扁擔往顧客家裡走。等到了一看,熱鬧極了,滿院子都是人,迎來送往,你寒我暄。好半天才有人招呼劉黑塔把盒子菜送到後廚。

劉黑塔說:「你們可快著點卸,我趕著回去。」

那人答應一聲,因為太忙了,轉眼就把這茬兒給忘了,留著那扁擔挑子在地上沒人搭理。

劉黑塔喜歡看熱鬧,出去轉了一圈,看罷了熱鬧回來,見挑子還在地上,二話不說,挑起來就往回走。

等他回到飯館,那幾個活兒等不及都已經另派人送了,他也不說什麼,手腳勤快,打水掃地什麼活兒都幹。過了能有大半個時辰,方才那家的人氣喘吁吁地跑來了,到飯館裡張口就罵。

原來劉黑塔誤以為人家把菜卸了,結果呢,原封不動把兩桌盒子菜又都挑回來了。他勁兒大,挑子裡有沒有菜對他而言分別都不大,壓根就沒覺出來。等人家客套完了,肅客奉席坐下吃飯,到後廚一看,得,什麼都沒有。這家人面子可丟大了,再做也不要了,嚷著要退錢。

可等老掌櫃把劉黑塔叫出來一問,連飯館的人都笑了,劉黑塔性子急得連飯錢都沒要到手就跑回來了。這下可倒好,兩免了。

「您看這份性子夠急吧,打那以後,出來一句話,叫‘劉黑塔做買賣——全都省事!’」

陳賴子這麼一說,王天貴也呵呵笑了。

「這能不省事嘛,貨沒送,錢沒收,買賣等於是沒做嘛。好了,就衝他這份急性子,咱們這出戲算是唱成了。記著,別忙著去找劉黑塔,抻抻他,像這路人你越抻著他,他越煩躁,到時候腦子不清楚,我們就容易得手了。」

「是,您老放心吧。要說劉黑塔我打不過他,但說到騙,就是十個劉黑塔也得上我的鉤。不過……這劉黑塔拳頭重,我上次讓他給揍了,現在身上還青一塊紫一塊,我倒是想為您老人家出力,不過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哼!」王天貴老實不客氣地點破他,「你少在我這兒裝神弄鬼,無非就是想多弄幾個錢罷了。年初你不是到號裡借了三十兩嘛,待會兒你把借據拿回去吧。」

陳賴子頓時眉開眼笑:「謝謝王大掌櫃,您老真是活菩薩、活菩薩!」

古平原猜到王天貴不會急急過來兌獎,所以常家人也都安心等待,但唯有劉黑塔是例外。他也想靜下心來等,可一顆心總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穩,恨不得王天貴馬上就來把事情說個清楚。這家搬是不搬,賣是不賣?就這麼整日價思來想去,把這壯漢子弄得神不守舍,在院子裡看著大牆恨不得一頭撞出去。

過了能有十幾天,劉黑塔覺得自己再這麼等下去非憋瘋了不可。正好這一天街裡有個集,他琢磨著出去打聽打聽訊息,看看情形。剛走到大門口,伸手要去拽門閂,就聽後面有人叫了一聲:「大哥!」

因為常四老爹有話,怕這段時間王天貴又出什麼么蛾子,所以囑咐家裡人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故此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把劉黑塔嚇了一跳,猛往後看,卻是常玉兒。

「妹子,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被爹看見了呢。」

常玉兒沒好氣道:「我看見也一樣,你幹嗎去?」

劉黑塔一摸腦袋:「哎呀,妹子你還不知道我嘛。我哪是能在家裡待住的人呢。硬要是不許我出門,一個月下來我準病!嘿嘿。」

「打嘴。」常玉兒瞪了他一眼,「淨說些不吉利的話。你是不是想出去打聽打聽訊息?」

「哎!」劉黑塔老老實實地認了。

常玉兒太瞭解大哥的性子了,知道關著他不是辦法,想了想道:「那就去吧,不過可快去快回,別讓我和爹擔心。」

「好嘞。」劉黑塔高興得如同放出籠的鳥兒,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門,臨走還不忘回頭一句:「妹子,回來我給你帶糖人。」

常玉兒又氣又笑:「你還當是小時候啊,別惹事兒就好。」

劉黑塔能有十天沒上街,乍一出來竟是滿眼新鮮,走到街上到處跟人打招呼。正邊走邊聊邊看景,忽然斜裡來了這麼一聲:「劉大哥,好久不見了,這可巧了,讓我在街上碰見了。」

聲音一入耳,劉黑塔就覺得這油滑的腔調十分讓人彆扭,一扭頭不由得怒氣上撞。

「大哥?我還是你大爺呢。你這王八蛋,我正要找你。你是不是嫌活得長了,還敢往我眼皮子底下跑!」說著過去就把那人的衣襟揪住了。

這人當然是陳賴子,他派了幾個手下盯在常家大院門口,劉黑塔一出來,早有人飛報給他。陳賴子一琢磨,差不多也到時候了,再要趕這麼個機會也不容易,於是就跟著劉黑塔到了集市上。

眼下自己被劉黑塔用醋缽一般的大拳頭揮在面前,心裡也有些害怕。但他陳賴子當潑皮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場面也見過不少,很快就鎮定下來,臉上堆起比八月蜜還濃的笑容。

「劉大哥,你看你,性子也太急了不是,小弟今天是特意請罪來了。你罵王八蛋,不錯,確實是有個王八蛋,不過可不是陳某人吶。」

劉黑塔不防他還有這套說辭,愣了一愣,問道:「你是說王天貴?」

「噓!」陳賴子豎起食指放在嘴前,「王大掌櫃的名字可輕易提不得。」

「怕個屁!」劉黑塔一撥愣腦袋,「你說,是不是他指使你來謀奪老爹的宅子?」

陳賴子假意急得直作揖:「我的好劉爺,您是英雄好漢,我可還要吃飯的傢伙呢。這麼著,你要真想知道,旁邊‘滿一樓’,我做東,一則賠罪,二來我把這裡面的事兒都跟你說清楚,成不成?」

「嗯?」劉黑塔剛猶豫了一下。陳賴子跟上一句:「聽說‘滿一樓’剛進了一批十年陳的汾酒,咱哥倆來幾斤,邊喝邊聊。」

「行!」這事兒要是換成古平原,絕對不會和陳賴子去喝這頓酒;常四老爹也許礙於面子淺嘗輒止,也絕不會在這節骨眼上喝醉。劉黑塔就不一樣了,他一方面壓根就沒瞧得起陳賴子,一方面也真是沒那麼多的心眼。陳賴子找了一幫弟兄輪番上陣,劉黑塔酒量再大,也是猛虎架不住群狼,一會兒工夫兩壇烈酒下肚,就有了七八分醉意。

陳賴子冷眼旁觀,知道已是恰到好處,他湊近前,裝出酒後失言的樣子,對著劉黑塔說:「劉大哥,咱們兄弟都服你功夫好,人也仗義。不知道王天貴那老王八蛋為什麼一門心思和你過不去,偏要兄弟們和你為難。」

「你……你給我說說,他都幹什麼了?」劉黑塔大著舌頭問。

「幹什麼?」陳賴子添油加醋,把王天貴不許別人借錢給常家,指使自己放印子錢,時候一到就來奪常家大院,一計不成又設計陷害,買通官府和主顧,把好鹽換成苦鹽,非逼常家賣宅子的事情通通說了個遍。

劉黑塔就是沒喝醉,聽到這些也肯定氣炸了肺,更何況他酒意上頭,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眼珠子瞪得血紅,嘴裡哇哇亂叫。

陳賴子還假意勸了幾句,說什麼泰裕豐惹不起,王天貴財大氣粗,這些話就如同火上澆油一般,劉黑塔聽著聽著騰地就站了起來,一把扯過陳賴子。

「小子,你給我聽好嘍,就是天王老子,今天我也把他的窩給拆個底朝天,不然我‘劉’字倒著寫!」

說完了話,劉黑塔晃晃悠悠下了二樓,陳賴子坐著紋絲沒動,只把頭往外面探了探,見劉黑塔果然踉踉蹌蹌地往泰裕豐的方向走去。他冷笑一聲:「你‘劉’字倒是不用倒著寫,不過人能不能直著出來就兩說了。」

自從劉黑塔從家中出去之後,常玉兒就覺得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點什麼事兒似的。她一遍又一遍往門外看,就是盼著大哥趕快回來。

但是她終究是失望了,從日上三竿盼到日影西斜,劉黑塔竟是蹤跡不見,這下子可把常玉兒急壞了。她左一個藉口右一個理由替劉黑塔瞞著,也虧了她性靈機變,把個不在家的大活人說得好像一會兒在這個院,一會兒又跑到那個院了,常四老爹、古平原,再加上李嫂竟然都沒發現劉黑塔一整天不在家。

可是到了開晚飯的時候,說什麼也瞞不過去了。常四老爹就先問道:「黑塔呢,怎麼不出來吃飯?」

常玉兒張張嘴,心裡的後悔就別提,暗自埋怨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答應了大哥去街裡,這不是給爹爹添煩嘛。

常四老爹再問一遍,常玉兒沒辦法只好站起身,低著頭道:「爹,大哥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兒了?」常四老爹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等聽常玉兒說完才唬了一跳。

「我說你們這兩個孩子,讓你們這一個月千萬別弄出事兒來,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怎麼就不聽話呢!不行,我得去把黑塔找回來。」說著,常四老爹飯也不吃了,穿好外衣就要往外走。

常玉兒見爹急了,李嫂又是下人身份,心裡盼著古平原能解勸一句。古平原在一邊聽了,也暗自埋怨劉黑塔,覺得常四老爹趕快把劉黑塔找回家是正理兒,以免節外生枝,所以沒說話。

可沒想到大門剛一開啟,迎面進來一個人。因為天色灰暗,古平原沒看清是誰,趕緊閃身躲入內堂。

常四老爹跟這個人走個頂頭碰,見他大咧咧的也不說話就往自家裡闖,心裡先就不高興,再一看來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陳賴子。這小子斜戴一頂六稜瓜皮帽,腳底下穿一雙翻羊毛的快靴,一件黑布襖也不嫌冷就那麼半敞著懷,賊眉鼠眼的模樣比潑皮無賴還賴上三分。

他一進來,也不理常四老爹,開口就向常玉兒打招呼:「喲,常家妹子,又見面了。嘿嘿,今兒這胭脂抹得可真香,用的是京城‘香滿地’的俏貨吧,我一聞就聞出來了。」

常玉兒氣得臉煞白,想了想倒是一笑:「那算什麼,你又不是第一個聞出來我這胭脂香的。」

「嘿,太谷縣城裡誰還比我識貨?說出來聽聽。」

常玉兒似笑非笑,正眼都不看他:「忠旺啊。」

「忠旺?誰啊?」陳賴子不知是計,認真問道。

「我們家養的那條看家狗。」一語既出,常四老爹和李嫂都笑出聲來,連躲在後面聽的古平原也憋不住樂了出來。

「你!」陳賴子被罵得一噎脖,定了定神才又冷笑道,「好一張利口,怪不得到現在還沒找到婆家。你這寡女和我這孤男恰好是一對,要不,咱倆配配?」

說到這樣的話,常玉兒一個大姑娘家可就沒法再回嘴了,她一咬牙,回身往內屋走去。一旁的李嫂過了來,氣哼哼地罵道:「我說你這陳賴子,怎麼這麼不要臉,還不趕緊滾出去!」

常四老爹也過來說:「你趕緊走吧,一會兒我乾兒子回來看見了,非把你打壞了不可。」他倒不是心疼陳賴子,而是怕自己的乾兒子惹麻煩吃官司。

按常四老爹的想法,陳賴子很怕劉黑塔,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來家裡攪鬧,聽了這句話總該有所收斂。不料陳賴子沖天打個哈哈,伸手在鼻孔裡挖了兩下,彈出一塊鼻屎,斜眼睨著常四老爹:「我說常四,你以為靠你養的那條黑狗嚇唬人能嚇唬一輩子嗎?你錯了,今時不同往日,你那條狗已經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什麼?」雖然陳賴子話裡帶著髒字,可常家人都聽出來劉黑塔出了事,正往裡屋走的常玉兒頓時停下腳步。常四老爹急急問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乾兒子怎麼啦?」

「哼哼。」陳賴子吃過劉黑塔好幾次虧,這時候看見常家人擔心的神情只覺得得意非常,擺了一會兒架子才說道:「他吃醉了酒,跑到泰裕豐去攪鬧,打傷了三個店夥計,砸壞了店裡的東西,還嚷著要放一把火把票號燒成灰。王大掌櫃是什麼人,你們還不知道嗎?他可是眼裡不揉沙子,當下就請縣衙派了衙役過來。要說這劉黑子可真行啊,足足用了七個官差才捆翻他,現在人已經給送到大牢裡去了。」

「你們也太不講道理了!」常玉兒雖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聽說大哥被抓到牢裡去了,心裡急得走過來就對陳賴子說:「明明是你們收買買鹽客人,偷換官鹽,硬說我們家的鹽是苦鹽,現在還要倒打一耙抓我大哥。」

「慢來,慢來。」常玉兒越生氣,陳賴子越歡喜,他慢條斯理地說,「劉黑子打人砸東西,一條街的人都能做證。你說的收買客人栽贓苦鹽的事兒,有誰看見了?啊,誰來做證啊!」

常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頓時都說不出話來了。古平原在裡面聽了,心知劉黑塔必是落入了對方的圈套。苦於不能現身,他向外閃了一眼,見陳賴子背對自己,趕緊衝著李嫂招了招手。李嫂趕忙往屋裡走了幾步,古平原聲音壓得低低的說:「說別的都沒用,這人是王天貴的手下,他來只是傳話,咱們快點弄清楚王天貴想要什麼才是真的。」

李嫂恍然大悟,走到常四老爹身邊低語幾句,常四老爹點了點頭,改容問道:「陳老兄,想必王大掌櫃有話讓你帶給我?」

「算你聰明!別的話沒有,就是讓你到泰裕豐去一趟,看看怎麼賠店鋪的損失。」陳賴子說完衝著常玉兒色迷迷地望了一眼,「看樣子你們也不想留我吃頓飯,話帶到我可就回去了。我要是你們就早點去,也省得劉黑子多受罪不是?」說完他一步三晃地走了,留下常家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當場。

等李嫂把大門關好,古平原這才閃身出來,一看常四老爹舉步要往外走。古平原一把把他攔住。

「老爹,您要幹什麼去?」

「我去賭局,把他們給咱家的分紅拿著,然後去找王天貴。」

「老爹,您可想明白了,您這麼做正中人家下懷,就等於是把常家大院白白送了出去。」

常四老爹眼淚都急下來了:「古老弟,你沒聽那陳賴子說嗎,去晚了,黑塔指不定受什麼折磨呢!」

「嗐,那是他為了讓您著急才說的這個話。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再說將來劉兄弟肯定得放出來。要是怨結得狠了,他自己走路就放心身後嗎?」

「那……」常四老爹沒主意了。

古平原盤算了好一陣子,這才開口:「看樣子王天貴就是打的這個算盤,讓您把從白鴿票上賺的錢給他送回去,然後他再去兌彩,把常家大院拿到手。老爹您想想,事情最壞也就不過如此了,為什麼不爭一爭?能爭幾分是幾分。」

「現在咱們的人在人家手裡攥著,怎麼爭啊?」常四老爹搖了搖頭。

「這又不是土匪綁票,他有來言,咱有去語,就像談生意那樣去談。他想要那三萬兩銀子,行,除去賭場拿的佣金,其餘的都可以給他。不過一是要他放人;二是把彩票拿出來,就當沒有這回事,常家大院不能給他;三是要他們把鬧鹽的那件事給平了,不許人再來常家攪鬧。」古平原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說道。

「跟他談三條,這能行嗎?王大掌櫃可不是一般人,我……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常四老爹抓著頭。

「爹!」常玉兒忍不住走過來,「大哥能不能放出來,咱家能不能保住老宅,今後能不能太平無事,全靠您去爭這一回。您可不能不爭啊!」

「我,我……」常四老爹望著女兒的臉,把心一橫,狠狠一跺腳,「好,我今天非跟他王天貴爭個魚死網破不可。」

「對,就是要這樣去爭。」古平原讚道,隨即又皺起了眉,「不過聽你們說,這王天貴是個老狐狸,他想必不肯認下指使旁人‘鬧鹽’這件事,可這事又非當面說開不可,而且還要他立下憑據,這可難辦了。」

這真是一個大大的難題擺在眼前,以王天貴老奸巨猾的性格又豈會在這件事上落下一絲一毫的筆據。

古平原正苦無良策,常玉兒說話了,她這話其實是向古平原說,但對著的卻是常四老爹。

「爹,我想起一件事兒。以前聽前街的顧大嬸講故事,說是乾隆爺那時候,咱們山西有個滿人學政叫薩爾欽,手長得很,有一年鄉試。賄買生員,把個舉人名額像賣白菜豆腐似的賣了出去。乾隆爺知道了大怒,榜剛貼出去就叫欽差大臣來查案,可在薩爾欽府裡連一兩銀子的贓銀也沒查出來,卻捜到了許多的借條。上面寫著諸如:乾隆十二年舉子李某某向薩爾欽借銀一千兩的字樣。後來朝廷才弄清楚,原來這是他們定好的賄賂計策,要是那考生中了舉,不用說必定要‘還錢’的,要是沒中舉,那他就不是舉子李某某,借據無效,也就不必‘還錢’了。」

李嫂也聽過這個故事,此時插口道:「這法子想得真絕,也真虧了這幫當官的想得出來,要是把心思全放在給老百姓審案子上多好。不過玉兒,你這時候說這個幹嗎?」

別人都是聽者無意,古平原卻越聽越明白,只覺得常玉兒姑娘的這番話處處都在點撥自己,想著想著已是有了主意。回身進房拿出文房四寶,就在當院沒有擺放盆景的木桌上一揮而就,隨後拿起來給大家看。

上面寫了一大段的話,最關鍵的是這樣一行字:「立據之日起,常家因苦鹽一事所欠所有銀兩均由泰裕豐票號妥為支付。」

古平原看了一眼常玉兒,把這張紙交給常四老爹。

「就照這個樣子立一份字據,找人作保,讓王天貴簽字畫押,‘鬧鹽’從此就跟常家沒關係了。」

「那要是再有人來鬧……」

「不會,公私兩面都是王天貴買通的,有了這張字據,再來鬧豈不等於是鬧他自己。」古平原篤定地說,「這樣寫,最妙的是從表面上看不出‘鬧鹽’與王天貴有什麼瓜葛,他也就沒話說了。」

「對,對,古老弟,你真是聰明極了。」常四老爹連連點頭,十分佩服。

該佩服的另有其人,只是常玉兒始終不看古平原,古平原也就只好愧領了這份誇讚。

等幫著常四老爹換好衣服出了門,常玉兒迴轉身,臉色黯淡起來。她是個懂事的女孩子,大哥出了事,自己當著爹的面萬萬不能露出焦心顏色,可是怎麼能不擔心呢?

古平原倒是沒注意常玉兒的神態,他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花茶,緊張地想著常四老爹此去的種種變數。王天貴善使狡計,應該不會硬扣住常四老爹,但萬一他出花招,常四老爹一不留神自己也陷了進去,那就糟糕。到了那時候常家就剩下兩個女人,自己要不要出面去解這場危難,以自己的身份,一旦出面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這些念頭在他心裡轉來轉去,望著常家堂前的黑漆大門,他倒是怔住了。

常玉兒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後來實在忍不住開口了,問的卻是李嫂:「李嫂,你看我爹這一去,有幾成把握能夠把大哥救回來?」

李嫂哪兒回答得出,實際上常玉兒問的也不是她。只不過古平原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根本沒有注意常玉兒在說話。

開始常玉兒還當古平原在裝糊塗,後來偷瞄了他幾眼,發現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大門,這才知道敢情他也是在擔心爹和大哥的安危。心裡就帶了幾分感動,乾脆推了推李嫂,使個眼色讓她去問。

李嫂這才明白,來到古平原身前,把常玉兒的問話原封不動又說一遍。古平原這才驚醒過來,連忙站起身,為難道:「我沒和這泰裕豐的王天貴打過交道,實難判斷他的對應之策。不過票號是錢眼裡翻筋斗的行當,能當上那兒的大掌櫃,必是個精明無比的人。我看最壞的結果就是隻把人放出來,錢全都還回去,常家大院歸了王天貴,然後常家還要賠累‘鬧鹽’的銀子。」

「那……那我們家豈不是……」常玉兒這時候可有些繃不住了,顫著聲不敢往下說,更不敢往下想了。

「唉!這是最壞的打算,還要看常四老爹的交涉辦得怎麼樣。有時候事情就在一張嘴上,像戰國時蘇秦張儀可一言興邦也可一言喪邦,要是有這麼個人去辦這件事,那就好多了。」古平原心裡亂,也忘了對面是兩個女子,順口就把《戰國策》搬了出來。

常玉兒雖然聽不大懂,可是古平原話裡的意思她是明白的。這麼說來,自己的爹爹心實口拙,其實是個最不適合去做這件事的人。可現在家裡除了爹爹沒人能去辦這件事,真是愁煞人。這麼想著,她又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有這麼個念頭:「要是他是我們家的人就好了,他肯定能把這件事辦好。」

順著這念頭想下來,就是古平原如何能成為常家的人?那只有一個辦法,一念及此,常玉兒自己就先羞得滿面緋紅,而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晚的情形,趕緊在心裡喝住自己。父兄都在不測之間,怎麼能想到這上面去?

幸好天色已晚,沒人能看得到她的臉色。不過常玉兒可不敢再待在堂前了,找了個藉口回到自己屋中,坐在床上,拿起那件自從古平原碰過她就再沒去穿的褻衣,心如鹿撞,也辨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工夫不大,連最後一絲晚霞都消失了。往常這時候,常家大廳臺階上的石燈臺上必然要點上幾盞油燈。因為劉黑塔好武藝,飯後總要練上幾趟鏈子鞭,常四老爹就在廳外坐看,常玉兒和李嫂也常常過來看熱鬧。今天這爺倆都沒在家,而且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大廳內外漆黑一片。

古平原就坐在黑暗裡,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和弟妹,不知千里之外的他們,是不是也如同此刻常玉兒盼父兄歸來一樣盼著自己早點回鄉。想到這兒,古平原突然動了情腸,險些落了淚。不過由此及彼,他也暗下決心,常家人都是好人,無論如何自己要幫著常家人過了這一關,不然就算是回到家鄉,心裡也必定時時不安。

黑暗之中想心事,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門外傳來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聲音,隨後又是「梆——梆」「梆——梆」古平原心裡一沉,打二更了,常四老爹還沒回來。

這時候,廳前的古平原和房中的常玉兒不約而同想到一件事,常四老爹當初在關外曾經起過尋死的念頭,這一次不會是交涉沒辦下來,又……

古平原正想著,聽到後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回頭看去常玉兒正怔怔地看向大門處。

古平原暗地咬了咬牙,心想就這麼幹等下去不是辦法,萬一外面有點什麼事,一點應變都沒有那還行?

「就算是出門便要吃一刀,也不能一輩子待在屋裡當縮頭烏龜!」想到這兒他站起身,側身對著常玉兒,稍稍躬了躬身子,說道:「常姑娘,我出去看看,要是有什麼事,也好接應一下老爹。」

常玉兒其實很希望他這樣做,不過也不能不想到他的流犯身份。古平原只好道:「不要緊,夜色已深,街上沒有多少人,我出去看看,不在外面久留。」

「那好。要是事情辦得不順利,你千萬把我爹勸回來,大家再想辦法。」常玉兒藉著夜色看向古平原,眼神里滿是期盼。

「常姑娘放心。」古平原簡單地答了一句。常玉兒指點了他泰裕豐的大致方向,古平原把大門推開一條縫,探頭一看,見左右無人,這才一閃身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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