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風大月黑,滿街都是呼呼的風聲,泰裕豐所在的那條街是全太谷縣最熱鬧繁華的地段,往常小食攤能一直襬到三更天,今夜卻是早早而撤。街上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摟領子遮脖、伸手捂耳朵,哪會有人注意一個生面孔。
這可真成全古平原了,他顧不上什麼冷風似刀,站在街角處目不轉睛地看著泰裕豐門前的兩個大紅燈籠隨風而擺,盼的是門一開常四老爹從裡面出來。
然而一直等到三更天,還是沒動靜。古平原可急壞了,腳底下不知不覺就往票號的門前挪,等到了大門前,抬眼望了望門上的招牌,想了又想終於下定決心,抬手去拍門。
風聲呼嘯,門環的聲音顯得十分微弱,過了好久才有人來應門。
「什麼事?」
「我……我來匯銀子。」
「明早吧,幾個寫賬的先生都歇下了。」
「……請問一下,方才是不是有人來過貴號?」古平原猶猶豫豫地張嘴問道。
門裡的人笑了:「我們這是買賣,沒人來不是關張了嗎?」
「……那我再請問一下,來的人是不是常四爺?」
「嗯?」門裡的人起警覺了,今天才被人砸了買賣。撒野的就是常家的劉黑塔,全票號無人不知,此時又有人來問常四,可不是怪事嗎?
「你是誰啊?問這個幹嗎?」問了兩聲,沒人回答,門裡的夥計把大閂卸下來,開門一看,除了風之外,街上什麼都沒有?
「呸,鬧鬼了!」夥計啐了一口,重又關門上閂。
遠處躲起來的古平原無可奈何,琢磨著就這麼回去只能讓常玉兒更加心急,無論如何這事兒得打聽點苗頭出來。他平時聽常家父子閒聊,雖然沒有逛過太谷縣城,但大體上的方位還是懂的。而且他知道,按照清朝的規矩,縣衙門前面必有吊斗,鬥上的「公道燈」一年到頭不能熄滅,隔著幾條街都能看見。
古平原想到縣衙旁的大獄處看看,也許常四老爹在那裡為劉黑塔疏通打點也說不定。
他想得挺好,走得也對,才走出一條街就看見不遠處有個高高的吊斗,上面亮著一盞氣死風燈。古平原才要加快腳步,冷不防從前面的街口轉過來一隊巡夜計程車兵。
這一頂頭碰上,古平原掉頭跑是來不及了,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故作鎮定往前面走。
雙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幫巡夜的兵大爺談談說說,講的是大酒缸上聽來的古怪風流事,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古平原。
雙方一擦肩,古平原剛把心放下,就聽一個小個子兵道:「我說咱們別往前走了,這麼冷的天,到吳寡婦店裡喝兩杯燒刀子去,我請!」
眾兵卒鬨然叫好,有個老成持重的兵想了想叫住古平原。
「喂,你從那邊過來,有沒有什麼火警盜情啊?」
古平原只想趕緊支吾過去,匆忙間答了一句:「沒有!」
古平原的口音本是徽音,在關外待了幾年,又摻了些關外的調子,變得有些南腔北調,可就是不帶山西的那股子醋味,讓人一聽就聽出來不是本地人。他這一回話不要緊,那老兵心裡就起了疑。
「你是哪裡人?大半夜的上哪兒去?」老兵追問了一句。
古平原心裡暗暗叫苦,心想「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再問下去自己就得和劉黑塔做伴去。自己的罪比他重得多,可千萬去不得。事到如今,三十六計走為上,趕緊跑吧。
他趁那些兵沒反應過來,撒腿就跑。巡夜的兵卒愣了一愣,叫喊著追了上來。古平原知道被追上準沒個好,旁的不說,自己腳上打著流犯的印記,一查就露餡,所以沒命地跑,可也不敢往常家跑,他左轉右轉,也不管是哪條街哪條巷,兜頭就是一鑽,可身後計程車兵就是緊追不放。
古平原急得恨不得眼前有條河,趕緊跳下去,就這麼會兒工夫,跑出去也不知有多遠,忽然聽旁邊的一條暗巷裡有人叫他的名字。
「古平原,古平原!」
古平原吃驚地一扭頭,還沒看清楚,就被人一伸手拽了過去。
巷子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把他拽進來之後,往身後一推,低聲道:「趴地下別動!」
說時遲那時快,身後那群士兵就追到了,那兩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巷口之外。
士兵看見那兩個人,站住問道:「咦,是你們兩個呀,怎麼不回家,跑這兒來了!」
「這不是往家走嘛,老漢年紀大了走不動,站下歇歇。」
「看見有人過去嗎?」
「人倒是沒看見,就看見有條黑影往那邊去了。」
「廢話!那就是人。給老子追,肯定是個賊,追到了到縣大老爺那兒領賞去!」說完那群士兵又順著那人指的方向追了下去。
看這群巡城守夜計程車兵走遠了,答話的那人才轉回身對著古平原道:「行了,古老弟,起來吧。」
古平原憋了許久,聞言立刻就站起身,緊走兩步來到二人面前。他連緊張帶激動,嘴唇有些發抖:「老爹,劉兄弟,你們怎麼……」
幫他解圍的不是別人,正是常四老爹和劉黑塔,就見老爹連連擺手:「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趕緊回去,到了家裡再說不遲。」
「是,是。」古平原跟著常家父子,一路無話。等進了常家,常玉兒和李嫂都是又驚又喜,趕緊端茶端點心,又忙不迭地問幾個人的遭遇。
古平原沒什麼可說的,他不願「醜表功」,只是輕描淡寫說了幾句。
劉黑塔就不同了,連聲咒罵,他進了大獄,依舊是那副寧折不彎的性子,很是吃了點苦頭,這時候把王天貴和大獄的牢頭都罵了個狗血淋頭。
「大哥,你少說兩句吧。」常玉兒雖然也心疼大哥,可是這一次的大好局面全都是因為劉黑塔的暴躁衝動而毀於一旦。「你就不想知道,爹怎麼把你救出來的?」
一句話讓劉黑塔閉了嘴,他睜大眼睛看著常四老爹。
「那也沒什麼,黑塔沒事就好。」常四老爹竟是不願多說。
「爹,您不說,難道要我們急死不成?」常玉兒知道爹爹性子憨厚,不願讓劉黑塔內疚,可是劉黑塔這樣的急脾氣,不受點震動,只怕還要吃大虧,所以硬逼著常四老爹說出經過。
古平原也道:「老爹,那三個條件,王天貴應了幾條?」
常四老爹伸出三根手指。
「三條他都答應了?」這在古平原看來未免有些不可思議。
「嗯。」常四老爹穩穩點頭。從懷裡拿出兩張紙,一張是中了獎的白鴿票,上面蓋著賭局「作廢」的印戳,另一張就是古平原寫好讓王天貴去簽字的字據。
「再加上放了黑塔,三個條件我都談成了。」
常玉兒也是大感詫異,爹爹老實巴交,竟能從王天貴手中爭得如此優厚的條件,未免讓人懷疑這背後有什麼「貓膩」。倘若是王天貴的欲擒故縱之計,那就大大不妙。
這個念頭其實人人都有,正因為如此去想,所以大家一定要要常四老爹把與王天貴談判的詳細經過說一說。
「嗨,有什麼好說。」常四老爹被逼不過,又從懷裡拿出一把尖刀放在桌上,「我嘴笨,自知說不過王天貴,所以等他一出來就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告訴他,今天要麼答應我這三個條件換回他的幾萬兩銀子,要麼我就死在這裡。他就是本事再大,店裡面逼死了人,只怕也難逃干係,事情傳出去,他這爿票號的名聲就臭了。更何況我雖然死了,還有女兒在,他的那許多銀子依舊要乖乖付給我女兒。」
說著,常四老爹把衣領拽開,脖子上果然纏著一道白布,上面還滲出血跡。常玉兒驚呼一聲,抓住了爹爹的手,緊張地看著他。
常四老爹語氣倒還平靜:「饒他是老狐狸,也被我這一手弄得不知所措。他還想和我談條件,一會兒說人是縣衙抓的,要放很麻煩;一會兒又說鬧鹽的事兒與此事無關,不能混為一談。我不管這些,咬定了不肯鬆口。後來他見我油鹽不進,實在沒有辦法,這才一五一十都答應了下來。我讓他簽了字據,又找來賭局的人把中獎的彩票找出來登出,又將那些賭金算了算賬,除去賭場的佣金,其餘都還給了泰裕豐,這一來就費了時間。最後到了半夜時分,我才到縣衙門具結,領出了黑塔。」
常四老爹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旁人聽得可是驚心動魄。古平原禁不住在心裡想:「這可真應了那句話‘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王天貴雖然老奸巨猾,奈何碰上常四老爹‘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就是要拿一條性命來換三個條件,王天貴也是沒咒念。這次的事哪怕是自己出馬,也不可能有更好的結果了,看來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在這邊想著,常玉兒與老爹骨肉相連,眼見那傷口血跡燦然,聽著聽著眼淚可就都迸了出來。
劉黑塔低著頭,把牙咬得咯咯直響,臉上肌肉扭曲,雙眼冒火。
古平原見狀想了想,走到劉黑塔面前,緩緩道:「劉兄弟,老爹對你並無一語責備,不過我倒是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劉黑塔不說話,也沒有抬頭。
古平原知道他聽著,也就自顧自地說下去:「自古父母為了子女,別說錢財,命也可以不要,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事情。但是做子女的如果不懂得報答,那就是豬狗不如。」
劉黑塔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看樣子是要急了。
古平原也不理他,搶著說道:「要是劉兄弟你覺得報答老爹就是去把那王天貴打一頓,甚至殺了了事,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老爹心裡想的是安安穩穩過日子,你讓老爹過上安生日子,就是報答了。要是像這樣平地起風雷,就算你給老爹出了氣,也不能算是孝順。」
常玉兒很是感激古平原,這些話按理說應該是常四老爹來講,可是老爹嘴拙說不出,要是點不透這個道理,劉黑塔過幾天好了傷疤忘了痛,非又闖禍不可。
劉黑塔聽著古平原的教訓,面色漸漸平靜下來,代之以悔恨愧疚。末了,往常四老爹面前一跪:「爹,兒子不該吃酒鬧事,兒子錯了,請爹責罰。」
「唉,起來起來,你身上還帶著傷呢。」這麼多年了,常四老爹還是第一次看見性子倔強的劉黑塔當著外人面前認錯,不禁也是老淚縱橫。
古平原見他們父子落淚,少不得又想到自家,不由得黯然神傷。
「東家,我來了!」張廣發在書房門外道。
「進來。」
書房裡李萬堂聚精會神地看著牆上新掛上的一幅地圖,聽見張廣發的腳步,並未回身。
過了老半天,李萬堂才轉過身,問了一句:「前面諸位店鋪掌櫃議得怎麼樣了?」
張廣發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回話:「大家都很焦急,京裡這一亂,各自的買賣都受了不小的影響,再加上軍捐又提了兩成,都在叫苦。」
李萬堂臉色平靜如常:「只不過是暫時的麻煩罷了。我所擔心的並不是這些。你對此事怎麼看?」
「小人愚鈍,不過我覺得咱們京商賺錢的秘訣,向來都是與朝廷和官府搞好關係,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一條是其他商幫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也是京商的根本。只是眼下這一場大亂局,把我們多年餵飽的紅頂子官員幾乎掀了個遍,有許多做得順風順水的生意一下子斷了頭。官府不再承認我們的專賣專買之權,這才是最大的危機。」
李萬堂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張廣發品不出滋味,也不知自己說的是對是錯,只得繼續道:「直隸熱河的駐軍軍服專賣權已然被官府收回,內務府的頭兒也換了,聽說獅子大開口,皇差的事兒一時半會兒不容易辦下來……」
張廣發還要接著往下說,李萬堂一擺手止住他:「這些都要慢慢想辦法,水磨功夫下到,銀子使到,一定能辦成。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要開一處錢源,來維持對朝廷上下大筆的開銷。」
「可是最能賺錢的幾處買賣都出了問題,不要說入賬,每個月還要往裡搭不少銀子。我看不如先把幾個鋪子歇業,再賣掉幾個,夥計也辭退一些。」張廣發思量著。
李萬堂面無表情:「你做生意已是大有長進,可還是參不透上乘的道理。」他見張廣發依舊不解其意,輕輕吐了三個字:「大順號。」
張廣發也是做生意的老手,李萬堂這一點撥,他立時明白了過來。大順號是西便門關廂有名的一家貨棧,生意紅火,就是因為一時週轉不靈,關了幾天鋪面,辭了兩個夥計,結果被生意對手趁機大造謠言,說他家要倒鋪,債主堵門,貨東抽貨。幾天的工夫,偌大的一家貨棧竟然就這麼真的倒了下來。
「您是說京商就像是老虎生了病,不倒下來誰也不敢靠近。可一旦露出頹相,別的商幫就會如狼群一樣撲上來。關了鋪子,辭了夥計,到時候只有死得更快?」聽了張廣發的話,李萬堂點了點頭。
生意不好卻又不能關鋪子辭夥計,張廣發一時還琢磨不透這獨特的生意經。但對李萬堂的信賴已是多年的習慣,立刻說道:「這樣一來,錢源的事情就更難辦了。」
「有個一舉兩得的法子。」李萬堂抬手指了指牆上的地圖。
「這是山西的省圖。可是山西一向被晉商控制,我們在那邊幾乎沒有生意。」張廣發困惑道。
李萬堂不答反問:「要論能生財,天下最好的生意是什麼?」
張廣發沒有一絲猶豫,立時答道:「官靠開礦,商靠銀號,偏門則是賭場。」
「朝廷嚴令商人不得開礦,賭場嘛,不足以支撐京商。」
「那就只有銀號了。」張廣發插了一句,此時他已經若明若暗地猜出李萬堂看山西省地圖的目的。
北票號,南錢莊,尤其是山西票號,自清初以來,將北五省的銀錢生意牢牢抓在手裡,根本不容外人插足。去年洋人入侵京城,戶部官員逃得無影無蹤,「四大恆」錢莊也關門歇業,這又給了山西票號可乘之機。結果各省解來的稅銀、軍捐、厘金全都要經由山西票號中轉匯賬,再報到戶部,無形之中山西票號成了大清朝的戶部銀庫。這筆錢的數目大得不得了,光每日生出的利錢就是一筆巨數。
「如果坐視不理,時日久了山西票號必然成為龐然大物,到時候只怕京商也難抵擋。」李萬堂目中顯示出一絲罕見的擔憂。
「難道我們不能把這筆生意拿過來?我們佔了京城的地利之便,比山西要有利得多。」張廣發想為東家分憂。
李萬堂坐下,把玩著一把紫砂小壺,輕輕彈了彈,又取出雪白的絹子拂拭,隨口說道:「這些日子我結交上了新任的戶部尚書寶鋆。據他說,咸豐爺當日有旨,說山西票號維持官銀有功,指定山西票號來負責地方與國庫的交接。先帝剛剛龍馭上賓,生前下的所有旨意,做臣子的都不能奏請更張,否則就有‘大不敬’之嫌。」
張廣發不以為然:「可是先帝最重要的一道旨卻沒人理睬,踩在腳下如同爛帛。」他指的當然是顧命大臣被誅戮一事。
「不要提這件事了,一個好的商人應該學會審時度勢。誰在高位誰就是我們必須結交的人,再說寶大人也不是什麼忙都沒幫。」李萬堂說到最後一句,忽地降低了聲調。
張廣發跟著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立時趨前靜聽。
「寶大人說,先皇指定由‘山西’票號來做這大生意,咱們都得遵旨不是,就連晉商也不能抗旨不遵哪!」
張廣發先是不解其意,後來聽李萬堂將「山西」兩個字咬得極重,細一琢磨眼裡不由得放出光來。
「東家是說甭管是哪家商幫,只要在山西開了票號,就都可以分上一杯羹?」
「不只是一杯羹,山西票號難道就不能變成李家票號嗎?」李萬堂此言一齣,才看得出來他身為京商首領的霸氣。
張廣發聽得汗毛一豎,明知此事難如登天,卻又不禁大是興奮:「那您說的一舉兩得……」
「圍魏救趙。」李萬堂輕輕揮了揮手。
與其等著晉商來京城爭利,不如搶先一步到山西去攪個天翻地覆。張廣發已經徹底明白了東家的計策,換成別人此時自保還來不及,但李萬堂卻要在這個時候與晉商打一場惡戰,正應了兵法上的「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若論膽氣之豪,下手之狠,也真就只有「李半城」了,只有他才能想出這樣的主意。
「您真是算無遺策。不過……」張廣發轉臉又想起一事,「想要在山西開票號,先要到當地同業公會辦擔保,後到山西的藩司衙門領照帖,還要選址建號聘掌櫃招夥計,全辦下來費時至少半年。這還不說,幾百年來從沒有外地人到當地開辦票號,同業公會十有八九不會給擔保,那後面的一切都無從談起。」他越想越難,臉色暗了下來。
他說的這些,李萬堂聽了穩如泰山:「這些我都想到了,而且解決的辦法你也已經給我帶來了。」
「我?」張廣發大惑不解。
「還記得你從密雲帶回來的那對主僕嗎?」
「您是說那個叫蘇紫軒的人?聽說您命李安將她們安置在了西城。」張廣發始終不知道蘇紫軒主僕的來歷,他覺得李安可能知道一些,只是幾次側面打聽,都沒有結果。
不過李萬堂此番也毫無告訴他的意思,只是說:「你去見她,將為難之處說給她聽,她一定有辦法。」
張廣發帶著一肚子的疑問走了,第二日一早他又來到會館,見了李萬堂的面就興奮地說:「東家,您真是神機妙算,那蘇紫軒手裡居然有一家山西票號,還願意拿出來給我們用。」
李萬堂像是早已料到了,絲毫不露聲色,問道:「那她又要什麼?」
張廣發心想原來東家早就知道此舉必有代價,便說:「她只說要和我們一起去山西,還要用這家票號入股,一開始要一半。後來我爭了爭,最後定下她三我七,不過這還要東家同意,簽字畫押才算成契。」
「答應她!」李萬堂毫不猶豫,接下來卻說了一句讓張廣發聽不懂的話,「快刀也須磨上三磨。」
接著,李萬堂便做了安排,要張廣發立時準備出發去山西,從京城李家開的錢莊裡帶幾個好手過去接管那家票號。這邊李萬堂命人籌出銀子立刻請鏢局押運赴晉,等銀子一到就要大張旗鼓地打響頭一炮。
張廣發與李萬堂在房中細細謀劃了一上午,出來時已是晌午。張廣發走到前庭大戲臺處,正趕上隆德餑餑鋪的苗掌櫃奉母過壽,借會館的戲臺請堂會。因為不是什麼大買賣家,請的也不是名角,來的人不多,偌大的座席顯得稀稀拉拉。
苗掌櫃本來就覺得有些失面子,看到張廣發便如同撈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家的大掌櫃如能入席,則可以一敵百,這面子足夠找回來了。他雖然殷勤備至,奈何張廣發一肚子心事,還要急著準備去山西的事情,正推讓間,李欽走了進來,一見便樂了,對苗掌櫃道:「張大叔是大忙人,我來入席,你就放他去吧。」
李家大公子肯賞面子,苗掌櫃笑得眼睛都開了花,忙不迭地讓了前座,奉上上好的香片果盤。李欽落座前把張廣發扯到一邊,笑道:「這次我給你解了圍。下個月瑞蚨祥的二少納妾,也是堂會,說好了我帶人去捧場,你可得還我這個情。」
張廣發連連擺手:「下個月我就到山西了。」
「山西?幹嗎去?」
「哦……」張廣發稍一遲疑,李欽指著他——
「有事兒瞞我是不是?」
「買賣上的事兒,你問老爺去。」
「我不去。」李欽一聽他爹就感到頭痛,「你要是不來,那我就去找蘇紫軒了。」
「她也去山西。」張廣發腦子裡千頭萬緒,不知不覺就說走了嘴。
李欽一聽就急了:「什麼什麼,她也去山西,這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少爺你可別喊!」張廣發恨不得拿東西堵他的嘴,「這是機密大事,可不敢漏出風聲去。」
「……是嗎,好吧,你不說我也就不問了。」李欽轉了轉眼珠。
張廣發剛鬆了一口氣,李欽一句話差點沒讓他背過氣去。
「不過去山西得算上我一個!」
西城的一所四合院小宅裡,蘇紫軒在房中,此時身邊並無外人。早起沐浴後,她換上一身素淨的白衣,赤著一雙小巧玲瓏的玉足坐在繡墩上,四喜給她梳著頭,二人正在聊天。
「那個李欽可真討厭,三天兩頭跑過來,也不嫌煩得慌。小姐你要是再不給他臉色看,我替你趕他出去。」四喜鼓起腮幫。
蘇紫軒手中拿著一枝窖養的牡丹,輕撥著花瓣,閉上眼暗嗅那花香,隨口答道:「他和他爹不和,將來也許能用得上,所以先別得罪他。」
「嗯,好吧,算便宜了他。對了,小姐,我已經囑咐廚房,打今兒起您茹素,一點葷腥都不沾的。」
「前幾日就是如此了,只是防著人起疑,今兒才說罷了。」蘇紫軒眼中閃過一抹哀色。
四喜覺出了,趕忙換個話題:「小姐,你說那個京商的掌櫃,怎麼會知道我們手裡有一家山西票號能幫上他的忙。」
蘇紫軒淡淡一笑:「他才沒那麼大本事呢,必是李萬堂的主意。當初我當他面說的那本賬冊,上面所有的銀錢往來都是通過那家山西的票號。他必是想到外人的票號無法用來做這種機密事,所以那票號一定在我名下。」
「那小姐你幹嗎要和他們去山西?」四喜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
蘇紫軒慢悠悠地說:「京城眼下戒備森嚴,京商又失了元氣,一時也難以利用。晉商富甲天下,又恰好負責國庫的轉接,所以我要去尋個機會,看看能不能……」她用雪白的貝齒咬了咬唇,忽地將花枝折斷,卻轉過頭看向四喜。
「小姐,你別動嘛,頭髮都亂了。」
蘇紫軒沒有理會她的話,認真問道:「四喜,我要做的事情極險,被抓住了凌遲有餘,你要是不願意陪著我也是人之常情。」她邊說邊走到桌前,背對著四喜將桂花酒倒了一杯。右手看似去執杯,實則將捏著的拇指和食指一鬆,將方才從胭脂匣底下的一個暗格中捏出的一撮紅末倒入酒裡,隨後輕輕晃動酒杯,轉過身來。
「我知道你在保定府還有親人,我送你一千兩銀票,足夠衣食無憂。喝了這杯臨別酒,你就去投奔他們吧。」
「小姐你說什麼話,我怎麼能離開你呢?」四喜冷不防聽到這話,頓時呆了,眼睛大張著,淚花顯現,「我爹孃死了,當初就是他們這幾個‘親人’賣了我,如今我還去讓他們再賣一次?我只認小姐,只有你對我好,我是死也不離開的,刀山火海也跟著你呢。」說著小嘴一扁,傷心地哭了起來。
蘇紫軒盯了她良久,這才開啟房門,潑了那杯酒,迴轉身笑道:「瞧你,這點小事就哭嗎?既是不願走,那便留下來好了,誰說一定要攆你了?」
四喜破涕為笑,又鬧著要給小姐梳個好看的樣式,蘇紫軒也笑著依了她。只苦了庭院裡那窩螞蟻,整整一窩都死得絕了種。
「鬧鹽」一事過後,古平原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了。他靜極思動,原想出去走走,但慮及自己的流犯身份,以及那一次差點被巡城士兵抓住的遭遇,還是不想多拋頭露面。好在常家宅子夠大,後面有一個花園,被李嫂打理得十分雅緻,倒有不少可觀之景,古平原就在此處整日消磨時光。
這一天,古平原正在大廳等常四老爹與劉黑塔,覺得自己也是時候該告辭返鄉了。他聽見門外有人叫門,知道是常四老爹從鹽場回來了,就走上前去應門。正好常玉兒也趕來開門,二人雙手各執門閂一端,四目一對,常玉兒紅了臉,不言聲將手一放,抽身就向後屋走去。
古平原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心中不解,常四老爹的這個獨生女兒,時常與自己在宅中相遇,但自從那次將自己引到閨房之後,她卻很少再與自己說話。看她與其他人都有說有笑,對自己卻如此冷淡,難不成那件褻衣的事情真的得罪了她?
門一開,常四老爹與劉黑塔走了進來。劉黑塔身子壯,在大獄受的拷打沒傷到筋骨,早就好了。常四老爹脖頸上的傷更是皮肉傷,結了痂也就沒事了。不過今日不同往日,這爺倆好像是鬧了什麼彆扭,常四老爹氣哼哼地往屋中一坐,端起茶來一飲而盡。劉黑塔黑著臉站在立柱旁,也不看老爹,只是不言聲。
李嫂見狀失笑道:「喲,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你們爺倆這該不是置氣呢吧?」
「怎麼不是!」常四老爹餘怒未歇,一指劉黑塔:「你這小子膽大包天了是不是,你要是敢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李嫂一聽這話,知道老爹動了真火,趕忙跑到後屋去把常玉兒請了來解勸。
這邊劉黑塔倔頭倔腦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玩命嘛。」
「好哇,看來真得打斷你的腿,至少還能保住你的小命。」常四老爹火往上撞,幾步趕過來,抄起頂門棍就要揍劉黑塔。古平原在一旁,怎麼能讓他真下手,立時攔住老爹。
這時候常玉兒也到了,伸手奪過爹手裡的棍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爹,您都多大歲數了,再說大哥都多大了,您怎麼能還像小時候那樣說打就打呢。」
「多大我也打得。」常四老爹氣得鬍子都撅起來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們拉扯大,他可倒好,要去玩命!唉!」常四老爹一聲嘆,重又坐回到椅子裡。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不冒冒險哪來的財路?雖說打發了那夥鬧鹽的,可現在家裡一點積蓄都沒了。我聽說陳賴子正找我們鹽場的那幾個債主,要收他們手裡的欠條,來抽我們的本金。到時候還不是一樣傻眼。莫不如乘著這麼個好機會,賺上一大筆,省得受陳賴子的氣。」劉黑塔並不服氣,一隻手叉著腰大聲道來。
「聽聽,他還一堆的道理。」常四老爹心知乾兒子說得沒錯,只是他要做的事太過兇險,說什麼也不能答應。
「大哥。」常玉兒埋怨地叫了一聲,轉回頭向著爹笑道,「女兒這可是聽糊塗了,難不成大哥要去幹什麼犯法的事?」
「唉!我懶得說,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犯什麼法,做買賣也犯法?爹不說,我來說!」劉黑塔巴不得妹子站在自己這邊,搶著要把事情說清楚。
這事發生在三日前,訊息傳自太原府。從蒙古來了幾位客商,找到省城最大的「懸濟堂」藥鋪,說是要大宗地進貨。藥鋪自然巴結,大掌櫃親自出迎,奉茶一問,卻原來只要一味藥,便是山西特產的「岢嵐五加皮」。五加皮就是楊樹根,要最細的那一截才有藥效,主治癰腫癤毒,消水腫心腹氣脹,該藥以岢嵐縣所產的最為奇效,不過這種藥論藥效不如延胡索,又不能種植,所以當地的藥農採集量很少。
這味藥懸濟堂自然有,只是一年下來進貨量不過五百斤而已。這幾位客商一張口要一萬五千斤的貨,把大掌櫃的也嚇了一跳,盤算一下,通省城蒐羅蒐羅也不到他們要貨量的一成。這一萬五千斤的生意著實誘人,大掌櫃連夜派人到岢嵐縣進貨,又向同行拆借,好不容易湊足了數量,但蒙古客商的一個要求卻讓這筆生意幾乎泡湯。
「莫非有什麼無理的要求?」古平原聽得入神,見劉黑塔說得口乾,給他遞上一碗水,順口問道。
要求其實並不無理,只是要送貨上門而已,並且要一個月內送到。大宗買賣歷來可以送貨上門,像如此鉅額的生意,甚至可以免費送貨。但就是這個要求,大掌櫃卻無法滿足,雙方就僵在此處,怎麼也談不攏。
「那是為何,眼看貨已備齊,送過去就是一筆好買賣,為何不送?」古平原不解。
常四老爹開口了,說得又急又快,倒像是為他勸阻劉黑塔辯解似的。「古老弟,你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內情。」
內情是前來買貨的客商來自漠北蒙古,也就是俗稱的柯爾克蒙古,要求送貨的地方在柯爾克蒙古草原的北面,靠近恰克圖的盟旗所在地巴彥勒格,那裡是柯爾克蒙古人最大的聚居地。
「按照路程來說,從太原到巴彥勒格,駝隊走上一個月的時間是足夠了。可是現在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的軍隊為了爭奪一大片豐美的水草地正在交戰,整個草原打得是狼煙四起。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的王爺都是朝廷封的,眼下朝廷也不知要偏向哪一頭,正在左右為難,仗還不知要打多久。要送貨去漠北蒙古,就一定要經過漠南蒙古的地盤,到時候還不是羊入虎口。」常四老爹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得很清楚了。
「難道不可繞路而行?」古平原對晉蒙之間的地理不熟悉,故此有這一問。要解釋也很容易,從山西出發,如果要繞過漠南蒙古到達漠北,要麼走甘肅新疆一線,要麼過直隸奉天黑龍江,俱是萬里之遙,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季也到不了。
古平原一聽就明白了,但有一點:為何劉黑塔明知不能成事,還非要前往不可?
只因有一條險道!
在賀蘭山旁,經過傳說中的鐵木真陵,之後會有一條枯水河。涉河而過走上一天的路程,便可來到一處草場。
「其實是墓場。」常四老爹說,「要想不被漠南的軍隊發現,唯有穿過這處草場,問題是這草場裡處處都是無底的泥沼,每走幾步便是一個殺人的陷阱。儘管人人都知道從這條路到漠北是最近的,還不用到殺虎口繳稅,可是沒有幾個商隊有膽子從此走。最起碼自我記事起,山西商人就當沒有這條路一樣。」
「想來在那裡陷了不少人?」
「何止,你出門去問問,凡是家裡有走西口的,祖上都有人死在‘黑水沼’。」
「哦,原來是叫黑水沼,聽這名字就是大凶之地。」
「半點不錯,古老弟,你想想看,我怎麼能讓黑塔去冒這個險。」
但黑水沼也並不是有去無回之地,沼澤裡其實還是有路可以穿行而過,問題是這路總是變來變去,今年在這裡,明年可能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就是最有經驗的嚮導也摸不清路數,只能一步步去蹚。運氣好的就能蹚過去,但大部分都一失足遭了滅頂之災,連個囫圇屍首也尋不回。
古平原邊聽邊作計較,此刻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這幾日也替常四老爹盤算過,知道常家的災厄還不算完全過去,主要就在當初常四老爹盤鹽場時借的那一千兩銀子上。要是陳賴子真的把這幾筆借債都轉買過來,眨眼間就又成了常家的大債主,到時候還是會逼著常家騰房子。放印子錢的都心黑手辣,看樣子陳賴子要使的正是這一招。而常家要想不受脅迫,只有趁早將那一千兩還上,眼下就是個好機會。
「老爹,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能賺多少?」若是少,自然不值得拿命去搏。
「聽說懸濟堂去收藥的時候,已經有人漏了風聲,所以藥農扳價,原本應該是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藥最後花了兩千五百兩才買到手。」
「運費呢?」
「現在就是差在運費上。這筆買賣要是不運,根本就不能成交。若是運,哪個敢去走黑水沼?聽說現在懸濟堂的大掌櫃急得團團亂轉,運費肯出到一千兩,可還是無人敢去。至於蒙古人那邊的出價,那是人家的秘密,誰肯輕易洩露。」
「我懂了。」古平原眼前一亮,「蒙古人出的一定是天價,否則懸濟堂絕不會任由藥農扳價,也不會把運費出到千兩。老爹,我想去趟太原城。」
「你去太原城做什麼?」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這麼大的買賣,不能只由懸濟堂一口出價。我想去會會那幫蒙古人,摸摸他們的實底,咱們既然要賣命,就要賣得值回票價。」
常四老爹品了品他話裡的意思,眉毛一揚:「古老弟,你要做這趟玩命的買賣?」
「不,我是替常老爹做,賺了錢還了債,就可以不受那陳賴子的氣了。」
常玉兒在一旁聽了半晌,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劉黑塔更是激動不已:「古大哥,你真夠義氣,我真是服了你了。」
常四老爹止住乾兒子,嚴肅地說:「古老弟,這可不行。你我雖然不算是深交,可是我能看出你這個人古道熱腸。問題是這是我家的事,怎可讓你去涉險。真要去做,也是我這把老骨頭去蹚路,反正也年紀大了,死不足惜了。」
古平原早知他有這麼一說,乾脆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如說我全是為了常家就肯把條性命押上,也不盡然,我還有我的打算。老爹知道我的身世,既然考學不成又革了功名,此番回鄉如果雙手空空,非但不能幫助家裡,只怕還要拖累老母弟妹。所以我要做這筆買賣,既是幫老爹籌得還債之銀,也要幫自己賺上一筆,將來帶回家鄉。不管做什麼,也算是有點本錢。」
這麼一說,常四老爹方才釋然,人家有人家的打算。但也正因為這樣,常四老爹對古平原更是刮目相看。普通人剛剛脫困出難,哪裡還有閒心去想將來,更別提還要為家中打算。古平原卻是走一步想三步,心思細密不說,膽子也大,三言兩語之間,就敢把一條命豁出去,不由得人不佩服。
他這樣想,一旁的常玉兒與劉黑塔也都是如此想,劉黑塔先就嚷了起來:「古大哥,這一趟誰都攔不住我了,我非和你一道去不可。」
古平原笑而不答,看向常四老爹。
常四老爹再想想,一跺腳:「好,你就隨著古老弟去吧,有他在,我也放心。」
古平原心頭大喜,他也知道劉黑塔在道上肯定是個好幫手,聽老爹吐口,自然大喜過望。
既然只有一月之期,那就事不宜遲。古平原、常四老爹與劉黑塔當天就上路奔往太原府。常玉兒與李嫂給他們,特別是古、劉二人打點好了行囊。臨行之際,常玉兒囑咐父親和大哥一路小心,末了走到古平原面前,低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道:「你……千萬保重身體,一定要回來。」
短短兩句話,常玉兒吞吞吐吐半天才說完,臉已經紅到脖頸,之後,她扭轉身快步走到門後,不再出來。
大門外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特別是古平原第一次聽常玉兒對自己講話,那語氣竟然彷彿是妻子在囑咐臨行的丈夫,真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饒是他聰明,也聽了個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但此時也沒時間深究,幾個人打馬如飛,直奔幾百里外的太原府而去。
他們快出縣城門的時候,泰裕豐的王大掌櫃剛好從店裡往外走,見三人騎馬出城而去,便是一愣。他前些日子被一根筋的常四老爹氣個半死,等常四老爹走了,人也放了,他才一拍大腿:「我怎麼犯這份糊塗,常四死了,剩下他女兒一個不是更好對付嗎?」不過人已經放了,再怎麼後悔也是徒呼奈何,為此他是接連好幾天都愀然不樂。
現在看常家人打馬出城,王天貴皺起眉頭眼珠轉了轉,點手喚過身邊的小廝:「去找陳賴子,讓他打聽打聽常家的人去幹什麼。必要的時候一路追過去,打聽明白回來告訴我。」
「是!」
古平原幾個人並不知道行藏被人看了去,跑了兩天,總算趕在第二日天黑前進了太原城。
劉黑塔前些日子剛剛來過省城,不過現在這裡已經大不一樣了,處處張燈結綵,綾綃串鼓,紅街彩市,不是過年,卻比過年還要熱鬧。不消說,這就是在為同治爺登基大慶做準備了,用的自然是「常記」的那一批雜貨。
「你看怎麼樣?」常四老爹馬鞭一指,問乾兒子,言下之意就是這批貨裝點了整個太原府,如是待價而沽,就不只是三百兩而已。
劉黑塔卻不明白老爹的用意,只是不住讚歎:「上回來省城,到處都像是和尚廟,這回好看多了。」
常四老爹搖搖頭,不去理他,轉而對古平原說:「古老弟,我們是先找家客棧住下,還是先去懸濟堂看看?那家藥店大得很,就在巡撫衙門的隔街上。」
古平原想了一下:「這樣吧,我們定一家客棧,就讓劉兄弟把行李送過去,我與老爹直接去懸濟堂。」
「如此甚好。」常四老爹囑咐了乾兒子幾句,將行李卸下來交與劉黑塔,然後與古平原並騎前往懸濟堂。
他們來得正好,懸濟堂的門口此時熱鬧極了,一群身穿羊皮坎肩,腳踩「蹬破天」皮靴的漢子正將藥鋪的大門圍了個水洩不通,而那大門已然緊閉。
「都是駝隊的領房。」常四老爹一眼就認了出來。「領房」這個詞對古平原倒是陌生,常四老爹解釋道:「領房就是我們山西商人走西口的領隊人,其實就是路途上實際的頭領,沿路上行止吃喝都要聽領房的話。當然領房賺的錢也要比商隊裡普通的駝夫多好幾倍,可是一旦駝隊因為引路的緣故出了事,他的干係也是甚大,甚至要傾家蕩產來賠。」
「看樣子,他們圍在懸濟堂外,也是因為蒙古的那筆買賣。」
「那是自然,這筆腳錢拿到手,也就不必再吃走西口的苦了。」
古平原吐了口氣,下馬來到懸濟堂門口,抱了抱拳:「各位,請讓讓。我要進去見大掌櫃的。」
誰肯給他讓?有個戴翻毛帽子的矮個子斜睨了他一眼:「你這人不是本地的吧?這幾天買藥從後門走,前門叫咱們爺們佔了。」
「哦。我還真是從外地來的。請教了,這前門為何不開?」
「你問得著嗎?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有批蒙古人來買藥,說是要運到漠北去,咱們都是來打聽看他們到底出的什麼價。可這人被大掌櫃的藏起來了,誰也見不到啊。」
原來這些領房都與古平原一樣,怕大掌櫃私自壓價,想來探個實底。古平原心裡明白,現在大掌櫃與這夥子領房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大掌櫃怕被人探了實底,來個獅子大張口。而領房則是怕大掌櫃心黑,吞了駝隊的腳錢。
想明白這一節,古平原心裡有了底,揚聲大叫:「開門,開門,敢走黑水沼的主兒來了。」
他這麼一叫,人群無不側目,也就自然而然地閃開了一條路。古平原走上前去,扣住門環,啪、啪、啪連拍三聲,口裡喊的還是方才那句話。
身後的這群領房都愣住了,先是互相小聲詢問,很快就按捺不住,也高聲叫了起來。
「小子,你是哪兒來的?敢和我們領房搶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