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瞧吧。」老齊頭淡淡道,又轉向古平原,「古老闆,按規矩,走黑水沼要先祭水鬼,一應的祭品我都帶著。」
古平原其實不大信鬼神之說,但他也知道走遠道的商隊有很多規矩忌諱,如果不祭水鬼,恐怕沒有一個夥計能安心上路。於是點頭應允,等走到離黑水沼不遠的一處空場,便將這樁差使派給了老齊頭。
老齊頭一臉的莊重,先向常玉兒道了個歉,請她遠遠避開。駝隊上祭的時候有婦女在場多有不便,恐怕衝撞了什麼神仙鬼道。接著指揮夥計卸下兩個箱子當祭桌,鋪開一領白布,上面擺上香爐、瓜果、三牲,唯獨不見祭臺上常見的水酒,都說水鬼中有不少是因為貪杯失足才落了水,所以極恨杯中物,故此祭桌上不見酒。
等到物品排放整齊,老齊頭轉回身來,請古平原上第一炷香,古平原堅辭推讓。老齊頭卻守著規矩不肯越權,古平原只得斂容整衣,恭恭敬敬地上了頭香。接下來是劉黑塔,他算是這趟駝隊的二東家,然後是老齊頭、孫二領房,之後夥計們按在駝隊中的分工高低依次上了香。
老齊頭最後緊閉雙目,唸誦告詞:「腳踏實地心不慌,南天門裡闖一闖。水鬼祭畢應退避,一心一意走天光。」唸完之後,兩個力大的夥計兜著白布將祭品一股腦倒在了黑水沼裡。
古平原倒是沒聽老齊頭在唸叨什麼,他仔細地看眼前的黑水沼,從表面上看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兇險。只是泥地上的茅草長得比岸邊茂密,而且泥沼裡除了草,連一株小樹也看不到。沼裡不時冒上幾個泡泡,倒像是裡面有什麼活物在吐氣。
就在古平原放眼打量黑水沼的時候,從旁邊的小路上走來一名年紀與老齊頭相仿的老農,肩上揹著一擔子的草,腰上掖了把短鐮,看來是打草的當地人。
這老農一見眼前這陣勢,就是一愣。老齊頭連忙迎了上去,笑呵呵道:「老哥,身子骨還好?」
「哦,還好,託福了。」老農有些明白過來了,試探地問,「你們這是要過黑水沼?」
「是,還望老哥指教,從什麼地方過牢靠一些?」老齊頭要問的就是這句話。
「這個嘛……」老農抽了抽嘴角,沉吟著不作聲。
老齊頭見狀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十個制錢塞在老農手裡:「這點小錢請老哥喝茶。」
「哎喲喲。」老農慌了手腳,連忙推讓著,開口道,「不是我拿著不說,我先問問,你們……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啊?」
「我們是太原府的商隊,要趕到漠北去。」
「怪不得,我看你們也不像附近縣城的商隊,要是附近的商人,也不會今年來闖黑水沼。」
古平原聽出了老農話裡有話,趕上來作了一揖:「老人家,請問‘今年’怎麼了?」
老農見古平原文質彬彬,儀表不凡,慌忙回了個禮:「今年不是雨水大嘛。往年這黑水沼雖然難走,可是要是不怕死,還能試著闖一闖。今年就不一樣了,原本只是爛泥塘,現在成了爛泥泡子,壓根沒地方落腳。」他指了指前面不遠處:「就說這沼澤邊上吧,往年踩上去頂多忽悠一下。今年可倒好,一腳沒腳面,二腳沒腳腕,三腳就沒腿肚子,誰有天大的膽子敢往裡走啊。」
誰也沒想到黑水沼如今是這般情形,豈止是難上加難,分明就是勢比登天。眾夥計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驚懼之色,還是老齊頭經驗老到,等老農走了,對愣在一旁的古平原說:「古老闆,這些鄉下人有時候一輩子都走不出村頭的二里地,他的話也不必全信。咱們再往前走走看,說不定就有轉機。」
但老農說的話是對的。
駝隊沿著沼澤邊走了兩個時辰,所見到的除了爛泥就是稀湯,果真是無處下腳。眼見天黑,老齊頭只得讓人牽住駱駝,就地搭帳篷。
這一晚,駝隊上下人人心事重重,都是茶飯不香,悶頭大睡的倒是有不少。大家也看出來了,明天一早駝隊何去何從就要有決定,還是原路返回的可能大,反正天塌下來有貨東和領房頂著,夥計們樂得睡覺休息。
古平原也躺在帳篷裡,但他當然不是在睡覺,而是閉著眼考慮下一步怎麼辦。這一帶的地勢他向老齊頭請教之後完全明白了,再沿著沼澤往前走就是太行山的支脈,山高壁陡無路可攀。就算有路,帶著駝隊也過不去。若是反過來走,就是奔著甘肅那邊去了,更不靠譜。時間上首先來不及,再說甘肅的馬匪出了名的兇殘,無人護鏢,無異於送羊入虎口。
想來想去,只剩下走黑水沼這一條路,但貿然走進去等於是送死。「有沒有萬全之策呢?」古平原想得頭痛,不自覺地出了聲。
「哪有什麼萬全之策。」老齊頭與劉黑塔聯袂而入,原來他們在帳篷外已經半天了,聽到古平原自言自語,這才進來。
古平原連忙起身讓座,倒了杯熱茶請老齊頭喝。老齊頭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一邊,誠懇地說:「這十幾日下來,你這個人我是知道了,當得好朋友。也正因如此,我有句話要講。」
劉黑塔在一旁也說:「老齊頭這番話對我講過了,我覺得挺在理,古大哥你也聽聽。」
「老前輩的話自然要聽。」古平原的臉上是那種誠意聆聽的神色。
「好,那我就倚老賣老了。」老齊頭正了正身子,「古老闆,這一次的買賣說句實話,利潤的確是大,對懸濟堂、駝隊、古老闆和太谷的常老闆來說都是如此。但究竟值不值得拿命去拼,還請古老闆三思。我老齊頭在商隊混了一輩子,發財的、破產的見了無數,到最後還是一條命最重要。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這個形勢想必古老闆也明白,硬是要走黑水沼,那就是去送命,不可能有什麼好結果。到時候古老闆沒了命,駝隊也得灰溜溜回去。與其那樣,倒不如古老闆不要冒這個險,大家一起回太原。」
古平原無言地搖了搖頭。老齊頭又道:「我知道古老闆是擔心損失,損失大家都擔一些。我可以代表駝隊說話,這一趟我們只要從太原到黑水沼的行腳錢,平常多少就是多少,至於說那一千兩,就當沒聽過好了。總不成明知走不過去,還要硬逼著古老闆在前面探路吧。」
「老齊頭,你真夠意思。」劉黑塔一挑大拇指。
「朋友嘛。駱駝心齊才能走大漠,人要是心不齊,只想著自己發財,豈不是比畜生還不如。」
古平原此刻心亂如麻,站起身拱拱手:「老爺子,你的好意我全都明白,只是我這一趟身上擔的干係太大,且容我想一想。」
劉黑塔還要勸,老齊頭老於世故,知道古平原一時難以決定,就擺了擺手:「讓古老闆一個人靜一靜吧,我想我說的話他會明白的。」他一挑布簾,回頭加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不幫著,那就別想著和天鬥了。」
古平原重又坐下,品著老齊頭的話,仔細想著這裡面的出入。
若說駝隊向後轉回太原自然是簡單,但懸濟堂的武掌櫃就被自己坑了,一萬多斤的藥材,肯定要爛在手裡,到頭來逃不脫解僱賠累的命運。
常四老爹這邊更慘,當初說好了要付駝隊的腳錢,何況還欠著別人的債,到時候偌大一把年紀無家可歸,衣食無著,帶著一雙兒女又該如何是好?
還有駝隊,原本歡天喜地出了太原,現在灰頭土臉回去,就成了全城的笑柄,哪個會聽你解釋。老齊頭簡直是用一輩子的聲譽來換自己的性命,這份盛情也叫人難以消受。
最後說到自己,倘若一咬牙,什麼都不顧,自然是可以一走了之,回徽州就罷了。甚至此刻暗夜無人,抽身便走,就當沒來過山西這一趟,也不認得什麼常四老爹、武掌櫃。只是今後午夜夢迴,想起這一茬事,不免要一輩子內愧於心,那樣子做人想想也著實沒有什麼味道。
思來想去都還是要走黑水沼,但眼前就是一條死路。古平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莽漢,他反覆思量如何能夠死中得活,直想到天已三更,還是半點辦法也想不出。
他緩一緩神,發覺蠟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不禁啞然失笑。取來一根新蠟點上,發現在燃盡的蠟燭旁邊都是被燎了半邊翅膀的飛蟲,不禁暗自嘆了一聲,難不成自己明日就是那撲火的飛蛾?
他沒睡,旁邊帳篷裡的常玉兒更是枯坐不眠。她隔著帳篷一直望著古平原這邊的燭火,等到蠟燭熄滅,她才感到眼睛發酸,竟是怔怔地也不知出了多長時間的神。常玉兒的心思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要說從家裡的事情考慮,她當然希望古平原能闖出一條路,這樣常家就有救了。可要是從女兒家的心思來說,古平原這條命是她用自己的清白身子救的,她半點也不願意讓古平原去冒風險。就這麼思來想去,常玉兒也是聽了一夜的風嘯沒閤眼。
這一夜,連一向沾枕頭就睡的劉黑塔也是輾轉難眠,他性子雖粗,卻不是沒心沒肺的人,知道老爹的身家性命都在駝隊身上,心裡也在暗自做著盤算。常四老爹對自己有養育之恩,因此明天古平原不去走黑水沼可以,自己卻不能不走,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探一條路出來。要真是老天爺不開眼,自己幾腳就陷了進去,那就當用條命來謝老爹好了。他這樣一想,心裡倒好受許多,臨到天光之際,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就在剛剛要進入夢鄉之時,劉黑塔只覺得有人在晃自己,邊晃還邊喊:「劉老闆,醒一醒,出事了!」
劉黑塔心裡一翻個兒,本來就沒有睡熟,立時一骨碌身爬了起來。睜眼看時,老齊頭和孫二領房都在,兩人都是一樣的表情,彷彿活見了鬼一般瞪著自己。
不待劉黑塔開口問,老齊頭先說道:「古老闆不見了。」
劉黑塔心頭一凜,好半晌才艱難地問道:「跑了?」
只是他不願做此猜測,其實跑了也平常,性命交關的事情,又是如此左右為難。有道是「千古艱難唯一死」,每到這種關頭,一走了之的事情屢見不鮮。
出乎意料的是,老齊頭搖了搖頭。遞過一張紙片,紙片上墨跡未乾,顯見得是草草而就,其上半行半草寫了一首七言:「燕雀一生草頭鑽,老死炕蓆也無端。都雲人力不勝天,今日偏闖鬼門關。」
這首詩寫得甚是直白,劉黑塔也看得明白,失聲道:「古大哥去闖黑水沼了!」
老齊頭臉色無比凝重,用手指點了點那張紙的下端。劉黑塔這才注意到下面還有一行小楷,寫著:「駝隊跟著蠟燭走,燭滅人死可回頭。」
劉黑塔猛一掀帳篷門,人已經衝了出去,大踏步跑到沼澤邊上。這時已是晨曦,岸邊起了一層薄霧,透過霧氣,能看見沼澤的深處,隱隱約約亮著一點火光,不用說那自然是古平原在等候。
「古大哥,古大哥,你先回來,咱們再商量。」劉黑塔急得跳著腳大喊大叫,見古平原始終不理,他便要往黑水沼裡衝。
老齊頭一把拉住他:「慢著,劉老闆,以現在的情形,你要是也進到沼澤裡,駝隊怎麼辦?你要拿個主意。我雖是領房,可你是貨東,古老闆不在,一切聽你做主,駝隊進還是不進黑水沼?」
「進!進!」劉黑塔急得聲都岔了音,「古大哥都敢拿一條命去拼,難道咱們是孬種?你老齊頭可別忘了,他是外鄉人,別叫人家看了咱們山西爺們的笑話。」
「好嘞,就是這麼一句話!夥計們,收拾東西進黑水沼!」老齊頭再不多言,招呼著夥計們將貨物搬上駝背,趕著駱駝進了黑水沼。劉黑塔百忙之中,還囑咐常玉兒一定要跟在最後面。
等到一進黑水沼,立時有一股寒氣從地底冒了出來,人人都打了個冷戰。走在沼澤裡腳下就像沒有根一樣,每一步都晃晃悠悠,如同走在大雪地裡,更要費盡全力才能將腿拔出來。就連駱駝都感覺到此處的危險,搖著腦袋不願前進,趕駝的夥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抽又是引,這才讓駱駝挪步。
駝隊本來是老齊頭打頭陣,現在劉黑塔硬搶了一匹駱駝走在最前面,老齊頭只得跟在他身後。大家都是第一次進黑水沼,就連經驗老到的老齊頭也心神不寧,邊走邊唸叨:「這活見鬼的路,難為古老闆敢一個人走出這麼遠。」
「還用你說?」劉黑塔頭也沒回,他一再喊古平原,可是古平原理都不理。見駝隊進了沼澤,他也開始往前走。沼澤裡跑不得,跳不得,人人的速度都是一樣,古平原不停步,駝隊與他之間的距離就永遠是那麼長。劉黑塔喊了一陣,見古平原不答應,只得收聲,對老齊頭說:「我現在是一百二十個佩服他,別看人生得文弱,這顆膽子可真是比天都大。」
「還是太冒失了些,就是硬要走也可以大家商量一下。」老齊頭說道。
「還商量什麼,你老齊頭也說過,走這泥路沒技巧,只看運氣。也就是說要麼閉上眼睛走到黑,要麼背上包裹走回頭,想來想去,還不是沒有辦法只能硬闖。所以照我說,古大哥就是橫下一條心非走不可,那就不用和任何人商量,反正一條命是自己的,自己也做得了主。」
「他這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年輕人,真是難得,難得。」老齊頭捋著鬍子不住點頭。
古平原留下的字條上說要駝隊跟著燭光走,等到天光大亮,他在十餘丈外的身影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自然就不用什麼蠟燭了。劉黑塔幾次想要加速趕上去,無奈這爛泥沼就像絆腳索,一步也快不得,氣得他破口大罵不止。
老齊頭倒是一點兒不敢忘了自己的職責,始終在看手上的指南針。見古平原的位置偏了,就發聲提醒,駝隊此時已經成了一條直線,隊伍拖得極長,隨著古平原慢慢一直向北而去。
走到日近正午,太陽直射下來,泥沼被烤得四處冒泡,沿著地面起了一層霾。老齊頭怕有瘴氣,招呼夥計們取出隨身帶的避瘴丸含在嘴裡。古平原走在前頭,身上的包裹裡倒是準備齊全,藥品、食、水都帶上了。
這時已經來到沼澤最深處,草也漸漸少了,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泥水,看得人心裡發焦。有匹提前發情的駱駝脾氣暴躁,走著走著,竟然猛地一掙擺脫了牽駝的夥計,往斜刺裡一鑽。
那個小夥計大驚,趕了幾步要追上去。老齊頭聽到後面喧譁,回頭看去也是大驚,連忙喊道:「別追,千萬別追。」
照駝隊規矩,失了駱駝丟了貨物要賠。小夥計聽見了老齊頭的話,一猶豫,見駱駝在泥沼裡也跑不快,只在自己身前幾步的距離,不追實在不甘心,就大著膽子又往前趟了幾步。
老齊頭急得直拍腿,連聲喊:「把他拽回來。」
人人都聽見了這句話,可人人手裡都牽著匹駱駝,就是有心去幫忙,也不敢松韁繩。
就在大家都愣神的一剎那,落跑的駱駝忽然四蹄一軟,接著身子一栽,才一眨眼就已經陷進了一大半的身子在泥沼裡。
跟上來的小夥計許是急迷了心,竟然還要用手去拉,等到他回過味來,泥漿已經沒了腰。他嚇得大叫救命,可此時誰敢上去救他,再說也根本沒有時間救。就聽得小夥計慘叫聲不斷,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駱駝先沉了下去,在泥漿裡帶出一個旋渦,把那小夥計連頭帶腳捲了進去。再過一會兒,泥漿平伏,上面一絲痕跡都沒有,沼澤裡又是安安靜靜,彷彿這一樁大慘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駝隊裡的每一個人都真真切切地看見了這一幕,頓時呆若木雞一般,傻痴痴地瞪著方才吞噬了一人一駝的那處泥沼,看起來那裡與現在駝隊走的路並無半點不同,誰又能想到下面竟然藏著殺人的陷阱。
老齊頭愣了半晌,浩然一嘆:「這都是命裡該著,沒法子的事啊。」
劉黑塔此前只是聽聞黑水沼如何如何險,這番算是見識到了厲害。摸了摸大腦袋,又看看依舊在前面探路的古平原,不由得咋舌道:「我的娘啊,古大哥走了這半天還能在上面待著,運氣可真是不錯。」
老齊頭頻頻點頭:「你這話,我早就想說了。你看他一步步走得實,其實分分鐘都可能沒命。但是既然走到現在都沒事,還真是鴻運當頭,搞不好咱們駝隊跟著他就能闖出去。」
「既然這樣還等什麼?大傢伙走!」劉黑塔一揮手。
駝隊中要是有人喪命,按規矩要麼帶上屍身,要麼立地起個冢,可是現在這種情形兩樣方法都用不上,唯有等待將來回太原再報凶信了。
經過這一番眼見的危險,駝隊中的每一個夥計都意識到殺身之禍就在身邊。方才尚有人隔著駱駝嘮些閒話,而現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也是大大不妙,整個駝隊除了駱駝粗粗的喘氣聲之外,竟變得鴉雀無聲。人人注目身前的腳印,唯恐行差踏錯惹來大禍。
古平原回頭之間,對身後的這樁慘禍也是遙遙相見,但他亦是無可奈何。若說不曾暗暗心驚那是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萬無打退堂鼓的道理,就算明知下一步是萬丈深淵也要邁下去。
走黑水沼絕不能停下腳步,即使現在無事的地面,一兩個時辰一過,說不定就是無底洞,因此非一口氣走上一天一夜不能休息。老齊頭深知這個道理,打疊起精神,向後面吼道:「爺們都加把勁,腳底下緊上一步,都跟上了!」
其實不用他說,大家都已經十二分地倍加小心,就這樣腳步趕腳步,一直從天晌午走到日薄西山,前面的古平原忽然不動了。
一開始劉黑塔與老齊頭兩個人還未發覺,一旦走近發覺了,兩個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劉黑塔是大喜,他認為古平原必是走在前面看見了黑水沼的盡頭,因此停住了腳步,故而喜極大叫:「古大哥,是不是咱們快走出去了?」
老齊頭卻知絕無此理,他雖然沒有走過黑水沼,但按路程及腳程推斷,非到明日天亮,駝隊看不到沼澤的邊際。所以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也揚聲大叫道:「古老闆,莫非是陷住了?」
古平原既沒有回頭,也沒有迴音。老齊頭經驗老到,一看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只怕古平原此時已經緊張得兩耳不聞,一心只想脫身之法。
看樣子陷得不深,而且踩上的也不是眨眼就沒頂的稀泥泡子,這就還有救。老齊頭命駝隊停下,自己雙手攏在一起,大聲指揮:「古老闆,聽我的。甭管是哪條腿陷住了,先彎著膝蓋慢慢躺下來。」
劉黑塔恐怕古平原聽不清楚,老齊頭喊一句,他就扯著嗓門跟著喊一句,如此一來,連最後的駝隊夥計都知道在前探路的古老闆陷在了泥中,看得見的目不轉睛盯著,後面看不見的屏住呼吸心裡不住念佛。
古平原依言而做,慢慢躺倒在泥地上。老齊頭又道:「古老闆,接下來才是關鍵。你身子其他地方都不要用勁,陷住哪兒了,就在哪處使勁,一點一點往上抽,應該是能拔出來。」
劉黑塔跟著喊完這一句,雙手一拍,大吼道:「費那個勁幹嗎?我過去把古大哥拽出來。」說著就要往前走。老齊頭一伸手攔住,「慢著。你拽?你的勁再大有三頭牛的勁大嗎?我聽人說過,以前有個人也是這般陷了進去,商隊卸了三輛牛車,用三頭牛往外拔,結果你猜怎麼著?好端端的大活人,拔出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留在了黑水沼裡,簡直就是五馬分屍。」
劉黑塔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已經逐漸昏暗的沼澤地,喃喃道:「鬼……鬼沼!」
「對嘍。」老齊頭見勸住了劉黑塔,就不再理他,揚聲又道:「古老闆,你莫心急,也急不得,只能一點一點來。」
古平原始終一言不發,卻能看出他實實在在是按照老齊頭的指點在努力脫難。此時駝隊寂靜無聲,沒有一人不是心急如焚,因為整個駝隊的命運可說就握在古平原一人手中。
「到底怎麼樣了?」常玉兒的聲音在劉黑塔身旁響起,他一回頭見妹子正騎著馬往古平原的方向看去。
劉黑塔唬了一跳:「妹子,我不是讓你走在最後面嗎,你怎麼跑前面來了,快回去,危……危險。」
常玉兒何嘗不知道危險,而且她也知道,當著這麼多的人,對古平原表示出如此關切有失女子的矜持,可是實在是顧不得了,心裡面急得如同火燒,要不是怕匆匆行事反倒誤事,她就把馬催到古平原身邊了。所以不管劉黑塔怎麼說,常玉兒堅決不往後退,劉黑塔也沒辦法。
劉黑塔是這些人中性子最急的一個,等不多時,見古平原那邊毫無進展,摩拳擦掌想要過去幫忙,直到老齊頭提出了極嚴重的警告:「去不得,一去古老闆的命就送掉了。」他這才作罷,但仍是搖晃著大腦袋,眼睛瞪得猶如銅鈴一般,一眨不眨看著。
其實看也無用,小半個時辰過去,古平原只不過將一條陷下去沒了膝蓋的腿拔出來半寸,幾丈之外的人哪裡能夠看清。但就是這半寸,已經過了性命交關的關口,此後就越來越好辦了。直到暮色低垂得幾乎看不清古平原的身影,終於見他身子一滾,向旁邊滾出去幾米,算是脫了險地。
至此人人都鬆了一口大氣,劉黑塔抹抹額上的汗水,老齊頭止不住地拍著胸口,常玉兒一閉眼流下淚來,心裡都是一句話:「古平原真是命大!」
老齊頭剛待招呼,就見古平原雙手在被陷住的那條腿上揉捏了幾下,身子一挺站了起來,拿出火鐮,打亮明燭,向後方的駝隊看了看,辨了一眼方向之後又向前方艱難地走去。
「這……這可不成。」劉黑塔方才心中已經決定,接下來的道路要由自己來探,見古平原依舊前行,他急趕上去想要攔阻,自己卻先被老齊頭攔住了。
「算了吧,古老闆這是鐵了心要走出黑水沼。你去換他,他也一定不肯,不如就成全了他的心願。」
劉黑塔想了想,知道老齊頭說得不假,也只能默然作罷。
前方燭光不滅,駝隊就可隨著光亮繼續走下去。從太陽落山的酉時走到月落星沉的寅時。天邊剛剛見白,沼澤裡突然起了一陣大霧,隨著霧氣升起,不多時前方古平原的蠟燭忽然無聲無息地滅了。
這下子不由得駝隊不緊張,老齊頭、劉黑塔張口大叫,古平原卻是一聲回應都沒有。
「難道又陷住了?」劉黑塔饒是膽大,此時也不敢亂闖,只急得是抓耳撓腮。
「不應該啊,除非是遇上了傳說中的‘鬼打泡’,否則怎麼會一聲都沒叫出來。」老齊頭雖然辦法多,但是在濃霧中也只能停下腳步。掛在駱駝頸上的「氣死風燈」最多能照出一丈多遠,再往前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狀況。
「怎麼辦?」等了半天,劉黑塔終於忍不住問了。
他問得容易,老齊頭想答上一句卻是不易,因為責任太重。腳下是凶地,眼前又看不清楚,實在是個進退兩難的境地,老齊頭心中也是發慌,若是古平原已經遭難,說明十丈之內必有大凶險。駝隊已經走了一天一夜,勢難再回。若是硬著頭皮往前走,辨不清方向不說,古平原的遇難之處恐怕也就是大家的葬身之地。
「你倒是說話啊。」劉黑塔又催促道。
老齊頭心一橫:「走吧,刀籬笆一撞,撞開就活,撞不開就認命吧。」
沒想到話音剛落,前方的燭火竟然奇蹟般又亮了起來,老齊頭如同看見救星,生恐燭火又滅,大吼一聲帶著駝隊就往前趕。
劉黑塔拉著駱駝走在最前,走出去大概五六丈遠,忽然覺得腳下不對,身子一栽就倒了下去。
老齊頭在後面看得明白,大驚失色,正一怔神間,劉黑塔竟又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他不只是蹦起來,而且還大叫道:「成了,成了,走出來了。」
老齊頭一怔,但隨即明白過來,劉黑塔這一天一夜在爛泥塘裡走,偶一遇硬實的平地竟然立足不穩。
「駝隊走出了黑水沼。」這句話從前方的領隊傳到最後一匹駱駝,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兒,駝隊霎時震動起來。此時走在前面的十幾匹駱駝已經上了岸,但後面的駝隊還長,老齊頭經驗老到,知道後方的駝隊還不能大意,親自趕到後面去壓陣。直到最後一匹駱駝也上了岸,這才算大功告成,闖出了這幾十年沒人敢走的黑水沼。
「老天爺保佑。」「佛祖保佑。」岸邊大大小小數十個夥計跪地感謝上天,老齊頭與劉黑塔興奮勁兒一過,不約而同想到一個問題:「古平原呢?」
此時燭火尚在,就在前方不遠處有個土坡,劉、齊兩人帶著夥計趕過去,就見古平原跪伏在地,手上死死捏著最後那支快要燒殘的白燭,身子在不住地打顫。
劉黑塔撲過去緊緊抱住古平原:「古大哥,咱們闖出來了,闖出來了!」
古平原雙目模糊,邊笑邊點頭,已是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來。身邊的夥計圍攏過來,將他從劉黑塔手裡奪下,高高拋到空中,又穩穩接住,人人臉上都是劫後重生般的喜悅。常玉兒在岸邊遠遠看著一身是泥疲憊不堪的古平原,眼裡蘊滿了淚水。
駝隊這一闖出黑水沼,就等於是搶出了整整十天的時間,老齊頭拍胸脯保證,往後再無難走的路。經過一日夜的折磨,駝隊上下困頓不堪,於是便在岸邊就地休整。
這天晚上,黑水沼畔篝火映天,夥計們將駱駝趕到營地的四周打樁繫好,借駱駝來擋風。除了值夜的夥計外,人人都圍坐在篝火旁。本來商隊在外輕易不得飲酒,但今晚老齊頭做主暫時廢了這個規矩。
「今晚上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喝幾杯,一來是慶賀駝隊走出了黑水沼,二來是為古老闆壓驚。這一次真是九死一生,全靠了古老闆膽大心細。來,我敬古老闆一杯。」老齊頭向坐在身邊的古平原舉杯示意。
古平原連忙起身離座,走到眾人中間,高高階起酒杯。
「多謝齊老爺子誇獎。不過這一次能順利走出來,不只是我,還是全駝隊老少的功勞。正如齊老爺子說的,走黑水沼全憑運氣。我這一次誤打誤撞,如果不是大傢伙信得過我,也不能建功。我借齊老爺子這杯酒,敬全駝隊的兄弟。」
說著古平原一仰脖,乾乾脆脆一杯酒見底。眾人鬨然叫好,也紛紛飲了此杯。
接著古平原又滿上杯,臉色卻是一變,將聲音略放低了些:「我這第二杯酒,
敬留在黑水沼裡的那位兄弟,願他在天之靈安息。」說著轉向劉黑塔,「兄弟,將來回到太原城給我提個醒,這一趟甭管我得了多少銀子,要拿出兩成來分給那位兄弟的家裡。」
劉黑塔答應一聲。駝隊裡的夥計相互看看,交換著眼神,驚異之情溢於言表。走西口的駝隊夥計一條命本不值錢,像這樣人死身滅,除了一副棺材板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其餘再得多少完全看這個人在駝隊中的人緣,靠大家「湊份子」而已。現在「大老闆」出手如此大方,真是聞所未聞,也就是這樣一個舉動,使得古平原徹徹底底收服了整個駝隊的心。
劉黑塔不習慣場面如此凝重,咧著大嘴道:「古大哥,我看你平時極是穩重,怎麼這一次連商量都不商量,冒冒失失就往泥潭裡闖,難不成有什麼把握?」
這句話其實人人想問,所以大家都靜下來聽古平原如何作答。古平原稍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把握倒是沒有,靠山嘛,算是有一個。」
劉黑塔瞪大眼睛:「喔,什麼靠山?」
古平原往上面指了指,劉黑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見滿天星斗,搔了搔頭道:「古大哥你就別賣關子了。」
古平原道:「我的這個靠山,就是老天爺。昨兒一早,我拿著蠟燭到黑水沼邊上,心中起了個願。」
「哈。」劉黑塔打趣一句,「古大哥是讀書人,怎麼也信神信鬼?」
「別打岔。」孫二領房想學學如何走黑水沼,聽得是聚精會神。
古平原笑笑道:「我對自己說,如果走出一百步後這燭火還沒有被風吹滅,那麼不管千難萬險,我也一定走下去。要是燭火滅了,那麼就是老天爺示警,到了那時候……」
古平原沒往下說,大家自然心頭雪亮,要是老天爺不幫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陷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沼澤裡。
「古老闆真是貴人,能得天之佑,我們這趟買賣想必是有驚無險了。」老齊頭捻著幾根狗油胡不住地點頭。
「其實我這麼做,倒是想起了關外的一段往事。」走出了黑水沼,古平原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今夜談興正濃。
這件事,還是流放關外時,聽營口參茸行的商人說的。長白山產最好的野山參,越是偏僻無人的山旮旯,越能尋到「七兩為參,八兩為寶」的寶參。但是荒山野嶺自然危險叢生,別的不說,一頭大熊就能滅了一隊採參客,再加上雪崩和山洪,老參客身上幾乎沒有不帶殘疾的。
就在這一年的初冬,一隊採參客在靠近朝鮮磨石砬子的一塊懸崖底下發現了一枝大葉參。後來據在場的一個參客說:「我一眼看見那參,心上就怦怦地跳開了。那葉那果,打眼一瞅,地下的參娃子少說也有七八兩。」
瞅是瞅見了,也真是忒饞人,可就是沒人敢去挖。不為別的,那參上面有一顆大石頭被前幾日的雪崩推到懸崖邊上,搖搖晃晃,時刻都會砸下來。挖一棵參,必須刨大坑,才能保證一根鬚子不斷、完好無損地將參取出,少說也要三天工夫。可上面那塊石頭被風一吹都搖搖欲墜,真要是掉下來,連人帶參都得砸成餅。
最後還是年輕後生不怕死,那後生輕手輕腳給人參拴了紅線,然後站起來雙手撐腰大喊一聲。聲音大極了,山谷迴音如同雷鳴,參上那顆大石也被震得晃了三晃,可就是沒掉下來。於是年輕後生開始刨坑挖參,別的採參客在幾丈開外看著,硬是不敢過去幫他。
說來也巧,三天之後那後生捧著一枝碩大的人參美滋滋地走了回來。人一離開,那顆石頭就掉了下來,將地面砸出半人高的深坑。
年輕後生用命賭來的這枝參足有八兩半,在營口參茸行賣了三千兩銀子,算是發了一筆大財。事後有人問那後生當初為何要喊那一聲,後生答道:「要是俺沒那發財命,趁早就讓石頭滾下來把俺砸死,也省得擔驚受怕。既然石頭沒落下來,那就是老天爺把參許給了俺,那三天,俺是一點兒都沒害怕。」
古平原講完這件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事不同理同,我走這黑水沼,也是一點兒都沒害怕。」
「古老闆的這段故事講得有意思。俗話說‘富貴險中求’,敢豁出一條命去,就是神仙也得讓三分。」老齊頭陪了一杯。
夥計們交頭接耳,顯然古平原講的故事與他自己的現身說法給整個駝隊不小的觸動。
古平原正與老齊頭說話,一眼瞥到常玉兒站在篝火的遠處看向自己,他告了個便,起身走向常玉兒。常玉兒原本只是想靜靜地看著古平原,沒想到他卻過來了,心裡不知怎麼有些發慌,一轉身進了帳篷。古平原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他原本覺得女人走黑水沼比男人更加不易,想安慰她幾句,現在看她掉頭就走,實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這天晚上大家喝喝談談,直到深宵方才盡興而散,各自回到帳篷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