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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沒有「對的」玩法,就用「我的」玩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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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之後,再往前走不到三天,便可到往黑水沼去的最後一個市鎮——高頭營。駝隊事先算好了時間,天剛擦黑的時候來到鎮上,打算好好休整一夜,備好糧草和水,天明就出發。

這個鎮子除了老齊頭之外誰都沒來過,不過就連老齊頭牽著頭駝在鎮中央走,也是一邊走一邊大皺眉頭。

這鎮子實在是破,舉目望去就沒有一間房子是好的,不是門扉少了半片,就是屋頂漏了半邊。鎮子南頭直通北面的一條大道上冷冷清清,不見一個人影,偶爾有幾條野狗閃出來,見了人也不躲,反倒是齜著牙,眼裡直放光。

駝隊裡只有常玉兒騎著一匹小黑馬,她看著地上打的「鬼旋風」,心裡有些害怕,往劉黑塔那匹駱駝邊上靠靠,低聲說:「大哥,這地方怎麼看起來讓人心裡發慌呢?」

劉黑塔滿不在乎地一咧嘴:「放心吧,不過就是個破鎮子罷了。你是少出門,要是經過災荒的地界,整個縣城人都跑光了,比這嚇人。」

老齊頭也回過頭說道:「常姑娘不用怕,這裡本是通往黑水沼的必經之路。自從沒有商隊再來闖黑水沼後,也就漸漸破敗了。我擔心的是,鎮上的那家客棧可別也歇了業,那咱們可就連補給都沒處淘弄去。」

話音剛落,古平原一指前面。

「那不是客棧的燈籠嗎?」

果然,兩個大紅燈籠在初昏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左面燈籠上寫著「朋自遠方」,右邊的是「不亦樂乎」。來到近前,早有夥計聽見駝隊的蹄聲迎了出來,古平原看看客棧的招牌。

「一道客棧!」

「對了,就是一道客棧。往前去只有一條道。」這夥計可夠兇的,完全不像別家店裡那點頭哈腰、滿臉帶笑的店小二,而是板著個臉,活像駝隊眾人欠他二百吊錢似的。老齊頭問他兩句,他答一句,問他一句,他答半句。

「喲,幾位客官可別見怪,我們當家的就是這脾氣,他哪兒懂得招呼客人啊。他原來是個廚子,這不,客棧實在是不賺錢,夥計都走了,這才讓他跑出來替幾位牽駱駝。」剛走進當院,從房裡迎出來一個濃妝豔抹的馬臉女子,一聽這話就是個問一句答十句的主兒。

老齊頭拋下那漢子,問那婆娘:「我怎麼記得這客棧是老兩口開著呢?」

「您說的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兒了?這店啊,是我們夫妻倆盤下來的,原想著給路過的商隊提供個方便不是,可是爺們偏偏不往這邊來。你們要是晚來一個月,搞不好這店就徹底歇了。」

「那倒是我們來著了,還沒請教內掌櫃的貴姓?」

「我姓施,那邊是我當家的,姓董。」

常玉兒聽得一樂,敢情這越醜越作怪的女人叫「董施氏」,可真應了那句「東施效顰」了。

「東施」瞥了一眼常玉兒,見是個俏靈靈的大姑娘,知道把自己比下去了,心下就先有三分不喜。她不理常玉兒,拿眼睛一掃駝隊,就看到了一身書卷氣的古平原,連忙湊過來道:「看這位大概是老闆吧,怎麼稱呼啊?」

「哦,我姓古。」古平原受不了她身上那股濃濃的香粉味,往後略退半步,「駝隊要備糧草,人要帶乾糧清水,我們要在這裡住上一夜,明早出發。」

「知道了,都有都有,我讓我們當家的去辦,明兒一早就備好,準誤不了事。」「東施」笑吟吟道,有意無意靠近了駱駝,伸手去摸貨袋。

「哎,這是咱們帶的貨,碰不得。」劉黑塔看這一批貨看得極嚴,用馬鞭一撥那女人的手。

「東施」訕笑著點點頭:「那我去給各位準備吃食,少陪了。當家的,你來安排幾位住下,別忘了燒熱水伺候著。」說完轉身走進裡屋。

這客棧不大,夥計們擠一擠,三五個住一間房,連堆雜物的房間都騰了出來,這才夠住。古平原與劉黑塔,老齊頭與孫二領房各自一間,輪到常玉兒時,「東施」跑了出來。

「大妹子,那些大男人睡來睡去的床鋪哪是姑娘家睡得的。乾脆到我房裡睡,我們兩口子睡到客房去。」

常玉兒本就嫌房間不乾淨,想著掌櫃的房間說什麼也要比客房好些,忙不迭地應了下來。她同意,眾人自然也就沒有二話。

等全都安頓好了,再吃完飯,天色就已經大黑了,有那貪睡的夥計甚至已經打起了鼾聲。「東施」的丈夫也就是那姓董的廚子進到客房,一見老婆就皺起眉頭,埋怨道:「你怎麼想的,讓我連夜去備草料,這明明來了財神爺,怎麼不借機多留他們兩天?」

「財神爺?你別做夢了。幾份草料,幾個店錢就叫財神爺了?真是眼皮子淺。」「東施」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又想……他們人可不少,這事兒可做不得!」董廚子一愣,旋即壓低了聲音。

這家店其實是半白半黑,「東施」兩口子逮到落單的肥羊從來沒放過。只是古平原他們是一大幫的駝隊,人多勢眾,董廚子擔心羊沒吃到,反倒崩了牙。

「豬腦子,這駝隊有什麼好下手的。隔老遠就聞得出來,帶的都是藥材,就是弄到了,怎麼脫手?」

董廚子糊塗了:「那……那你是想要……」

「你不是總合計著不想在這兒小打小鬧,想投奔一百里外黑鴉嶺的廖魔王嗎?」

「這事兒我說了好長時間了,你不是不同意嘛。」

「那是因為沒有好的見面禮,上了山難道當小嘍囉去?老孃可不幹。」

她見丈夫還沒明白,指點著說道:「你看這夥人裡面不是有個小浪蹄子?長得別說還真水靈。廖魔王三個月前死了老婆,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個如花似玉的壓寨夫人。」

董廚子恍然大悟,翹起大拇指:「老婆,真有你的,這招行。不過咱們怎麼把人帶出去呢?」

「說你是豬腦子,你還真是比豬還笨。」「東施」一指樓下,「你以為我為什麼把她安排到離大門最近的房間?我方才已經把那窗插弄鬆了,等夜深人靜,你翻進去,用蒙汗藥把人一蒙,神不知鬼不覺。這破客棧咱們也不要了,帶上細軟銀子,套上馬車直奔黑鴉嶺。不用多,只要半個時辰之內沒人發現,那就萬事大吉。」

「好!」董廚子歪著嘴一笑。

駝隊眾人趕了將近十天的路了,好不容易有個安穩地方落腳,個個睡得是順心暢意。按慣例,駝隊不管住在什麼地方,都會安排人守夜,可是董廚子用了兩瓶好酒將守前院的夥計誘到後廚灌倒。如此一來,前門便是暢通無阻了。至於在後院看著藥材的夥計,哪裡想到前院會出這樣的亂子。

三更天剛過,「東施」兩口子就躡手躡腳套好了車,把大門的門閂卸下來。都準備好了,這才把常玉兒那間房的窗戶撬開,董廚子一扳窗框,身子一縱輕輕落下,人就進了屋裡。

常玉兒幾日勞頓,也是累了,臥在床上香甜安睡,絲毫沒發覺屋裡進來了惡徒。董廚子藉著月光一看,這姑娘眉清目秀、雙頰帶暈,真是個睡美人。他心裡想,把她獻給廖魔王去折騰真是可惜了,不過立了這份大功,我非弄個副寨主當不可。

他心裡做著副寨主的美夢,從懷裡拿出撒了蒙汗藥的布巾。剛想動手,忽然又想到,這把人一扛出去,就在那婆娘的眼皮底下了,這麼漂亮的人兒連碰都沒碰過豈不可惜?想到這兒,他又動了色心,大著膽子將手從被子裡伸進去,奔著常玉兒的胸前就摸來。

這是他色迷心竅糊塗了,其實他先把常玉兒蒙倒了,再怎麼胡來,常玉兒也是無可奈何。不過他沒這麼做,直接就霸王硬上弓,手一伸進被窩,常玉兒就是睡得再實也不會沒有感覺,一睜眼發現一道黑影彎腰站在窗前,頓時嚇得魂都飛了。

「啊!」常玉兒剛喊了半聲,董廚子反應也不慢,一見姑娘醒了,抬手就把蒙汗巾捂在她的口鼻上。常玉兒伸手去扳卻哪裡扳得動,沒一會兒就身子癱軟昏了過去。

「你怎麼把她弄醒了?」「東施」從視窗伸頭進來不滿道。

「行了,行了,你就別說了,趕緊把人弄出去。」董廚子把常玉兒用大被一卷,兩口子一遞一抬,就要把常玉兒裝上馬車。

這真應了「東施」那句話,只要馬車趕出鎮,駝隊的人即便發覺了,再想追也無異於痴人說夢,因為壓根兒就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追。就算報官也沒有用,當地的官吏諱匪如畏虎,不可能為百姓出頭去攻山剿匪。更何況依著常玉兒的性格,肯定不甘受辱,非把一條命送到黑鴉嶺不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也真合著常玉兒命不該絕,偏偏來了一個救星。

古平原這些天就沒有睡過一天安生覺,包括這個晚上也是如此。他始終在琢磨著能不能過黑水沼,一天沒看見黑水沼,他就一天睡不實。所以儘管隔床的劉黑塔呼嚕打得震天響,古平原仍是迷迷糊糊一夢三醒地打著盹。

常玉兒的那半聲喊,別人都沒聽見,只有古平原隱隱約約地聽見了,一來他沒睡實,二來常玉兒的房間就在他這間房的樓下。他聽見了之後,原想著大門前有夥計守夜,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但緊接著又想到樓下的常玉兒,覺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起身,推開房門向下看去。

這家客棧的二層小樓,一條過道都露在外面,連著一間間的房間,所以古平原從過道的欄杆往下望,整個前院都在眼裡。藉著一盞昏暗的風燈,他只看了一眼,就發覺事情不對。說時遲那時快,常玉兒的半個身子已經被抬到了車上,要是人一上車,打馬飛奔,能不能攆上可就不好說了。

也就真虧了是古平原看見了,換成別人非大呼小叫不可,等把人都招呼起來,再跑下樓,馬車早就沒影了。古平原有機變之才,眼光一掃看見旁邊有兩個風爐,爐上是讓客人自己燒熱水用的熟銅水壺,他伸手就抄起一個,往樓下那匹套著馬車的馬身上砸去。

目標不小,想要砸上並不難。連水壺帶裡面的水加在一起也有十幾斤的分量。馬頓時就驚了,一尥蹶子,董廚子嚇得趕緊上前去拽韁繩。

就這麼會兒工夫,古平原回身把劉黑塔叫醒了,說是叫,其實古平原用撥油燈的籤子狠狠紮了他一下,劉黑塔睡得再實也受不了。

「哎,哎,怎麼回事?」劉黑塔一疼,翻身坐了起來。

「這是黑店,有人在院子裡要劫你妹妹!」古平原用最短的話把事情交代清楚,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跑,邊跑邊喊:「來賊了,都起來!」

劉黑塔雖是渾人,但最護著家人,一聽這話睡意全無。光著膀子,拽出九節鏈子鞭,樓梯都不走,三兩步就從房中邁到走道,瞪眼一瞧,大喊一聲:「王八羔子!」直接從二樓蹦到當院。古平原跑下來的時候,他都已經在院子裡了。

馬驚得並不厲害,董廚子幾把就摁了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駝隊的人雖然後知後覺,可是也都醒了,紛紛從房間裡出來。再加上當院的這個黑大個子,手裡還拿著傢伙。董廚子知道大勢已去,飛身上馬,「東施」也很機靈,把常玉兒往地上一甩,自己往車廂裡一鑽,大叫一聲:「快跑!」

車軲轆一轉,馬車往前門衝去,劉黑塔向前一步,掄著鞭子就往馬車上揍,打是打上了。把滾布的木頭車廂打塌了半截,可就是差了一點兒,沒打到「東施」,把那開黑店的兩口子嚇出一身冷汗。等劉黑塔再想掄第二鞭,馬車已經疾馳而去,鞭長莫及了。

劉黑塔怒吼著想要牽駱駝去追,聞聲趕過來的老齊頭把他攔住了。

「窮寇莫追,窮寇莫追,趕緊看看你妹妹去吧!」

常玉兒沒什麼大礙,她出門在外,當然不能穿著褻衣入睡,不過那也不是能讓外人看的衣物。古平原見夥計越聚越多,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來,遮住常玉兒。老齊頭看出是中了蒙汗藥,往她臉上淋了點冷水,沒一會兒常玉兒悠悠轉醒。

等弄清楚是什麼事後,一半是驚嚇一半是羞臊,常玉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行了,行了,都去做事,把貨裝上,這地方不能久留,駝隊馬上出發。」老齊頭經驗老到,派人找到了在後廚醉酒的夥計,清點一遍人數和貨物,知道沒有損失。可也擔心董廚子帶人回來報復,決定即刻就上路。

「這兩個王八蛋劫我妹子做什麼?」劉黑塔瞪著眼問。他把常玉兒送回房,就守在房門口,動也不動。

古平原也沉著臉:「誰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許是想販賣人口吧。」

「要不是古老闆機警,這常姑娘可就……」孫二領房見過被拐的婦女,不是被賣到青樓,就是被賣給粗漢子當老婆,境況都是慘不堪言。

劉黑塔也是越想越後怕,真要是把常玉兒弄丟了,回去常四老爹非瘋了不可,自己也甭活了。想到這兒,他「撲通」一聲給古平原跪下了。

「古大哥,真多虧你了,我給你磕頭。」

古平原趕緊扶住:「別,別,兄弟,你這麼說可就是太見外了。我不過就是碰巧趕上了,要不是你呼嚕打得響,我睡不著,也救不得常姑娘。」一句話把大家繃著的臉都說笑了。

可古平原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他問老齊頭:「齊老爺子,駝隊出門在外,要是有人犯了規矩該怎麼辦?」

老齊頭捻著短鬚道:「看犯的什麼事,吃裡爬外那是大忌,要斷指逐出商隊,輕易也沒人敢犯這一條。至於賭博、嫖娼、打架鬧事,視情節輕重,重的也要趕出駝隊,輕的要扣腳錢。」

「那喝酒誤事呢?」古平原這一問大家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唉,這次的事情,全看古老闆要如何責罰了。我雖是領房,可是這一次出駝隊有貨東跟著,我不能全權做主。」老齊頭知道那個夥計家裡的事情,明知道喝酒誤事,險些讓貨東出了危險,這是大過,追究起來要趕出駝隊,可是不忍心明說,只好把事情拋給古平原。

「把他帶過來。」古平原要在駝隊出發前了結這件事,讓人把喝醉酒的夥計弄醒。

那夥計二十不到,這還是第一次跟著駝隊去蒙古,想不到闖下這麼大的禍,嚇得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你的職責是在前門守夜,卻喝酒誤事,犯了駝隊的規矩,知錯嗎?」古平原沒想到這夥計年紀如此之輕,與自己的弟弟相仿,心頭不由得也是一軟。

「是是是,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古老闆饒了我這一次。」小夥計嘴巴直打結。

「老爺子,按規矩應該怎麼辦?」古平原這一問,老齊頭不能不答。

「按規矩,翫忽職守,危害貨東者,應逐出駝隊。」

眾夥計聽了都是一驚。駝隊在外面闖蕩,時刻會有危險,靠的就是規矩才能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旦有哪個人因為壞了規矩被趕出駝隊,通省都不會有第二個駝隊敢用他,其人就等於是在駝隊這行生意裡被除名了。

「不,不!」犯了事的夥計臉「刷」地如同白紙,跪爬半步抱住老齊頭的大腿,「齊領房,您不是不知道我家裡有多難,我那瞎了眼的老孃把那間老房當了才給我置辦的出門行裝,就等我拿腳錢回去。我這要是被攆回去,我娘得氣死!我求求您了,齊領房,您就饒我這一回吧!」這麼大的小夥子哭得是涕淚橫流。

「小高子。」老齊頭叫著他的名字,「不是我不饒你,一來這一次出駝隊有貨東跟著,往哪兒走怎麼走聽我的,可除此之外,凡事要聽貨東的吩咐。二來你險些坑害了人家貨東家的姑娘,你叫我怎麼給你求情,嗯?」

說罷他把臉轉向古平原:「古老闆,您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按他犯的事兒,處罰得再重也不為過。」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蹙眉沉思了片刻,其實按他的本心,不忍處置這個夥計。一則憐他家貧有老母,二則古平原是讀書人本性,難聞哀鳴之聲。

不過古平原也知道,此刻不整肅駝隊的紀律,則人人都可以引這小夥計為例,認為犯了錯可以僥倖矇混過去。此去蒙古還有艱難路途要走,若是人心渙散,搞不好比走黑水沼還要危險。

「都說讀書人心腸軟弱,一旦得勢卻極易殘民以逞,比屠夫還要兇狠,如果能將這份硬心腸用到正道上,比如經商,也未嘗不是好事。」這是古平原在枯水河畔與大家一番交談後得來的心得,想到這裡古平原逼著自己硬起心腸,低沉著聲音問道:「你既然知錯,我也不再教訓你,不過有過必懲,否則難以服眾。我只問你一句話,是認罰還是認打?」

小高子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也不用他問,直截了當地說:「認罰,就按駝隊的規矩把你趕出去。」

他話還沒說完,小高子已經在拼命地搖頭。

「至於認打嘛,用駱駝鞭抽你十鞭,以儆效尤。你自己選吧。」

「我,我認打,認打。」

「小高子,你可想好了,這十鞭不是那麼好挨的。」孫二領房在旁提醒道。駱駝鞭不是尋常的軟鞭,而是用十年以上的老藤條泡在桐油裡整整一年製成,韌性十足。平時驅趕駱駝只要輕輕往駱駝身上甩一下,就足以讓它蹬開四蹄,若是狠狠一鞭下去,連駱駝這樣的龐然大物都要痛得發瘋。

「我想好了,我不能被逐出駝隊的,寧可被打死。」小高子看樣兒是下了決心。

「好。這是你自己選的,今後若是因為捱打而對駝隊心懷怨恨,對領房口出怨言,可休怪古某不客氣。」古平原板著臉道,說罷吩咐一聲,「把他綁在那邊的大楊樹上。」

上來兩個人把小高子抹肩攏背捆上,兩隻手往樹上一抱,在前面用麻繩繫住手腕,扯去上衣,露出光脊背。

劉黑塔走過來怒衝衝就要下手,古平原叫了一聲「慢」。他到底還是心存憐憫,知道劉黑塔正在氣頭上,手又重,怕把小高子打壞了。

古平原從劉黑塔手裡奪過駱駝鞭,往孫二領房手裡默默一塞。老齊頭上前拍了拍孫二領房的肩,幾個人彼此心照不宣。

孫二領房也明白小高子是咎由自取,何況是他自己選的認打不認罰,所以拿過鞭子也沒太猶豫,雖沒使上十分勁兒,七八分總是有的,「啪」的一鞭子抽在小高子的後背上。

就聽小高子「嗷」的一身慘叫,聽得圍觀的駝隊眾人心下都是一激靈,有幾個平素喜歡嘻嘻哈哈,不太聽從駝隊紀律的人更是心裡直打鼓。那駱駝皮比人皮厚十倍,打上尚且忍受不住,何況是人。只見小高子後背綻開一條細長的口子,頓時血流如注,敢情這一鞭抽下去,整條鞭子都陷到了肉裡。

古平原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玩意打人這麼狠。等打到第五鞭的時候小高子嘶喊的聲音已經不是人聲了。古平原與老齊頭對視了一眼,老齊頭點點頭,走前一步回身對古平原道:「古老闆,這也夠他受的了,就請你看在我老頭子的面子上,饒他五鞭吧。」

「嗯……」古平原假意一皺眉。老齊頭回身喝道:「你們看著幹什麼,還不上來求情。」

「古老闆,你就饒了小高子吧。」

「古老闆,我替你看著他,保證這小子不敢再動一滴酒!」眾人圍上來這麼七嘴八舌一求情,古平原吐了一口大氣。

「好吧,把他解下來。」

等小高子二次跪在地上,要不是左右有人架著,他幾乎支撐不住就要癱倒。

「你聽著,這五鞭不是免了,而是齊老爺子和眾人求情,我暫且記下。要是你再犯規矩,不但要攆出駝隊,而且剩下的幾鞭也要打完。」古平原板著臉道。

「小高子不敢再犯錯了。」小高子也真行,緩了一緩,咬著牙跪直身答道。

「好,既然是這樣,那我也就既往不咎。」說著,古平原望向劉黑塔,常玉兒險些吃了大虧,劉黑塔氣憤難平,要是一路上找小高子的麻煩那可不妙。

劉黑塔是直肚腸,見小高子被打得如此之慘,氣早就消了。他走前兩步,把小高子扶起來。

「你這小子,嗯,這麼著吧,我也愛喝酒,等把貨運到了,錢到了手,我請你喝,到時候非把你灌醉不可。」

「哎。」小高子忍著痛答道,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古平原見事情已然解決,便吩咐人找金創藥給小高子抹上,將其餘的事情都交給老齊頭和孫二領房,自己和劉黑塔進了常玉兒的那間房。

一進來就見常玉兒已穿戴整齊,手搭在膝上,坐在床邊面向著桌上的小油燈,怔怔地出神。

劉黑塔性子粗,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妹妹,他暗地裡捅了古平原一下。古平原只得開口道:「常姑娘,駝隊要出發了,此去還有大半途路,想必危險更是不少,你一個女兒家跟著駝隊實在是多有不便,不如我派兩個夥計送你回去,你看如何?」

「哎,古大哥說得對啊,我看也是,妹子,你就回去吧。」劉黑塔不住點頭稱是。

常玉兒的性子是外柔內剛,此時已經鎮靜下來。見他二人為自己擔心,站起身竟勉強笑了一笑。

「大哥,你不用為我擔心,今後我加意小心就是了。再說這一次歹人不是也沒有得逞嗎,有大哥在我還怕什麼?」

劉黑塔擺了擺手,這件事他可不敢居功:「妹子,這一次的事情真虧了古大哥了。要不是他及時發覺,把馬弄驚,把我們都叫醒了,馬車一齣大院,那真是攆都沒處攆,大哥我這時候就非自殺不可。」

劉黑塔說一句,常玉兒的臉就白一分,她這時才知道方才的情形有多兇險。想到若不是古平原及時阻止,自己此刻的境遇必然不堪,常玉兒心裡真是又後怕又感激。

屋裡一時沉默起來,過了不多時,劉黑塔從窗戶看出去,見駝隊已經整裝待發了,他一拍腦袋。

「咳咳,妹子、古老闆,我先出去一下啊。」說完,他轉身就出了門。

劉黑塔一走,古平原覺得自己也不方便留下來,便道:「常姑娘,既是你不願回去,那就整理整理行囊,我們也要出發了。」說著,他也要轉身離開。

「古大哥。」常玉兒的聲音雖小,古平原卻一下愣住了,在他的印象裡,常玉兒還是第一次稱呼自己為「古大哥」。

「哦,常姑娘,還有事嗎?」古平原半回身問。

常玉兒從床上拿起古平原方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輕輕遞了過來。

「風寒露重,你要是病了,駝隊可怎麼辦呢?」

「多謝常姑娘。」古平原接過衣服,點點頭便出去了。身後常玉兒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謝我什麼,我該謝謝你呢。」

夥計們牽好各自的駱駝,老齊頭領頭,孫二領房押尾,這一次古平原特意把常玉兒的那匹馬放在了隊伍中間,自己也牽著駱駝跟在一旁。

等走出去四五里地,常玉兒前後望望,忽道:「咦,我大哥呢?」

出發時的忙亂讓古平原把劉黑塔這茬給忘了,此時常玉兒一提醒,他仔細一看,是啊,劉黑塔呢?古平原心裡一著急,額上的汗就出來了,他最怕的就是劉黑塔心裡憋著氣,騎駱駝去攆「東施」兩口子。

「著火了。」突然不止一個夥計指著身後大坡鎮的方向大叫道。

這時正是凌晨前的黑夜,遠處過火一望可見,而且那火勢越燒越旺,轉眼間火頭就捲了半邊天,映得人人臉上紅通通的。

「哎,那不是劉老闆嗎?」駝隊一時都看住了,等有夥計反應過來叫著,大家都發現劉黑塔騎著匹駱駝從後面追了上來。

劉黑塔來到近前,勒住駱駝,未出聲先笑,咧著大嘴得意揚揚道:「古大哥,你猜我幹嗎去了?」

古平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還用猜?他略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罷,這種黑店留著也是禍害,燒了也好。」

從高頭營出發,向前直走便是一道道的山樑,駝隊便在山樑之中穿行。如此又走了足足三天,穿過號稱「天兵守城」的犢牾山,突然豁然開朗,一大片草甸子橫亙在前方,無邊無際。這裡有北方的狼山與大青山擋住寒氣,又有地熱溫泉,因此中原雖然已入冬天,此地卻彷彿剛入初秋。

駝隊夥計都在歡呼雀躍,劉黑塔也長嘯一聲:「嘿嘿,總算是走出來了,這幾天抬頭就是那一小條天,差點沒把我憋煞。」

古平原也覺得胸臆為之一寬,只有老齊頭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反而嘆了口氣:「再往前面走不遠,就到黑水沼了。」

「齊老爺子,給咱們講講這黑水沼吧。」駝隊的夥計,包括那年輕的孫二領房在內,都沒有到過黑水沼,對這傳聞中的「鬼沼」半是恐懼,半是好奇。

老齊頭拔了一根草莖在嘴裡細細地嚼著,眼神逐漸迷離起來,半晌才開口:「恰克圖這地方你們一定不陌生,那是我們晉商與蒙古、俄國進行貨物交易的重鎮。無論是南方的茶葉、木材,還是本地的草藥、糧食,都要經過殺虎口運向漠北,奔的就是恰克圖。」

山西駝隊常年走的就是這一條線路,駝隊眾人自是熟悉。但走這條線路有幾大弊端,一是路途遙遠,沒有河道水運,全憑車馬駱駝,路上損耗極重;二是漠南蒙古的幾個王爺私設了關卡收取厘金,盤剝甚重;第三點也是最讓走西口的商人頭痛的,就是這條路上匪患猖獗,殺人越貨相當狠毒,近年來商隊不帶上十幾個走鏢的好漢就無法成行,這也是極重的一筆負擔。

有了這三重,走西口的道上可說是灑滿山西商人的血汗。但是放著現成的一條近路卻無人能走,或者說無人敢走,這條路就是黑水沼。這片由長茅草甸子形成的沼澤,方圓百里,只要走過去,就是一條坦途直通恰克圖,比之走殺虎口那條路近了至少十天,而且路上太平,又無稅關。可就是因為有黑水沼攔在其中,好端端的一條路,百年來竟然成了天塹絕壁。

「真的就找不到一條路穿過去?」古平原始終不信,方圓一百里,難道就沒有一條路不成。

路倒是有,只是年年變,甚至月月變,有時竟然一天之內就會消失。「走這泥沼沒有技巧,全憑運氣。有時你覺得腳底下稀軟,卻偏偏就能踩過去。有時明明看著像結實的硬地,其實只是被太陽曬乾的一層泥殼,一腳陷下去,九頭牛都拽不上來。」老齊頭對這泥沼知之甚詳,一番話說得周圍幾個年輕夥計臉色發青。

「老爺子莫非走過這條路?」古平原靈機一動,問道。

「走過,當年跟著我一位本家叔叔來過這兒,不過那一次也沒走通。當年駝隊只走了一里地就陷了三匹駱駝,還搭上一個夥計,就知難而退返了回來。」

「要是有大木板子鋪上幾十裡就好了。」劉黑塔突發奇想。

老齊頭嗤笑一聲:「有什麼用,費錢費力不說,不到一個月就漚爛了。而且人能踩過去,搭了貨的駱駝一踩,木板不就折了嗎?要我說這黑水沼就是閻王爺放在這兒專門拿來收人的,一陷進去直接就到了陰曹地府,連棺材板都省了。」

「老齊頭,你別說得這麼嚇人,好端端的大太陽天,被你一說怎麼陰風陣陣了。」劉黑塔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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