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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壞交易的背後,永遠有一筆更大的交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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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櫃氣得把桌子一拍:「這真是越說越不像話!古老闆,我問你,我這延年堂的招牌憑什麼保不住,願聞其詳。」

古平原不動聲色地笑了:「看來大掌櫃還真是沒明白其中的道理,那我就給您說一說。」

他往座中一坐,順手拿起一個杯子:「這一次的事情想必大掌櫃也聽明白了,要是如了巴圖的願,我們五十兩銀子把貨賣了,回去懸濟堂恐怕就要關門歇業,您這延年堂的藥材七成都打懸濟堂賒賬進貨,你能不受影響?這巴彥勒格的藥鋪哪個不看您家的買賣眼紅,逮到這個好機會一定群起而攻之,非要擠死你不可!再加上巴圖接下來還要大宗進藥,依他的貪性,一定會把價格壓到最低,到時候延年堂這樣的大藥鋪必定首當其衝深受其害,這麼一來您這買賣還能做下去?」

說著他把杯子往地下一摔,「啪」的一聲脆響,把聽得入神的大掌櫃嚇得一哆嗦。

「這是我賣了藥材的結果。」古平原說著又拿起一個杯子,「再來說說我不賣這藥材又如何。古某堂堂男子漢,如此受巴圖之欺,若真是惡向膽邊生,一把火把那藥材都燒了,大家一拍兩散倒也痛快。可有一宗,瘟疫早晚有一天傳到巴彥勒格,到時候沒有千金方的良藥,只怕大掌櫃一家也是難逃家破人亡吧。」說完他又把第二個杯子擲下,又是「啪」的一聲,震得大掌櫃兩眼發直。

「照你這麼說,你賣不賣藥材,我這買賣都做不下去了?」大掌櫃倒吸一口涼氣,怔怔地看著古平原。

「那也不見得。」古平原見此情景,知道大掌櫃已落彀中,再加上一把勁兒就差不多了,轉過臉笑眯眯道,「大掌櫃的,您也別太擔心了,壞事難道就不能變好事嗎?」

「這……」大掌櫃平素也是個精明人,只是今天遇到了古平原,被他重一把輕一把揉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您想想,要是您幫著我們順利完成這筆交易,將來我們回了山西,武掌櫃聽說您這麼幫忙,能不投桃報李?要知道山西商人最講信義,這樣一來,就算是巴圖壓價從您這兒購藥,有懸濟堂在後面幫襯著,您這邊也不傷筋動骨不是?更何況巴圖壓價,受損失的不止您一家藥鋪,別家無此奧援,只怕就要捉襟見肘,到時候延年堂興許還能再並上幾個鋪子……」古平原使盡渾身解數,先是曉之以害,接著動之以利。

大掌櫃光聽古平原這麼說,就如同從地獄到天堂走了一圈,不知不覺間裡面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溼了。

古平原冷眼看著他,見他站起身不停地在屋中踱步,知道此時不給他霹靂一擊不能助他下決心。想到這兒端起第三個杯子,猛地摔到地上。

這第三聲脆響,讓大掌櫃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樣,身子一顫,回過頭望著古平原。

「虧你還是大掌櫃,臨事而疑則禍不旋踵。既然這樣古某告辭了。只是到了摘匾的時候,如果人手不夠,古某隨叫隨到!」說完古平原衝喬松年一使眼色,二人同時往外走去。

「且慢!」大掌櫃在後急叫一聲。

古平原一隻腳已經跨出客廳,聽到呼聲止住腳步卻不回頭。

「好吧。」大掌櫃此刻心亂如麻,瞻前顧後覺得沒有萬全之策,不得已才道,「幫你們可以,只是一定不能讓巴圖知道。」

古平原心下大喜,回身道:「大掌櫃放心,古某願意立下重誓。」

大掌櫃苦笑一聲:「說吧,要我做什麼?」

常玉兒出了烏克朵,催著那匹買來的灰斑馬一路向南,沿著烏格塔勒戈壁的邊上,往兩軍開戰的牛肚谷疾馳。她出城的時候打聽過,只要沿著一邊是沙漠一邊是草場的馬道往南騎,不出五日就能到牛肚谷。

誰知這條路上越騎人煙越是稀少,頭一日還能看見幾個牧羊人住的蒙古包,主人家極是熱情,主動留客住宿,走時還備好乾糧食水。可從第二天開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常玉兒雖然會騎馬,可畢竟不像常年在外的生意人,因為無法在馬背上吃睡,三天下來已是睏倦不堪,只是咬著牙堅持。

日近中午,常玉兒實在是疲乏得不行了。見路邊有一蓬長得稍微茂密能遮陽的紅矮柳,於是下馬來到近前,將馬拴在樹上,將外氅鋪在沙上,原想著只打個盹就走,不料竟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等常玉兒驚醒的時候,還沒睜眼就覺得臉上頸上被沙子打得生疼,耳邊狂風怒號,她心裡一驚,翻身一看頓時嚇呆了。

就見方才還豔陽高照的天氣,此刻已然變了臉,漫天遍野的黃沙將天地間充滿,風聲如同猛獸怒吼。最可怖的是,黃沙中還卷雜著一條條一縷縷的黑沙,不時聚在一起成了無數張人臉,時而猙獰時而怪異。

常玉兒從沒見過這種天象,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其實也被沙子打得眼睛睜不開。她可不知道這是草原與沙漠交界處並不常見的「鬼面風」,風是從沙縫子裡吹出來的,把地下的黑沙都帶了起來,起而無蹤去而無影,論起危害來並不如沙暴,只是駭人。

有經驗的牧民遇到這種風,都會設法穩住馬匹,讓其臥下,自己以馬做盾,捱上小半日也就過去了。

常玉兒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方法,她還按著山西老家的習慣,想找個地方避風,這一下可壞了。常玉兒伸手去撈韁繩,還好,馬還是照樣拴在紅矮柳上,她一手遮面,另一隻手勉勉強強解開韁繩。

灰斑馬早就被沙子打得受不住,韁繩剛一解開,就自己走了起來。常玉兒不敢撒手,只得跟在馬後面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好在馬也是往風沙小的地方去,迎頭過來的風大部分都被它承受了。

就這麼暈暈沉沉一隻腳深一隻腳淺地走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常玉兒忽然感覺風聲小了下來,打在手背上、額頭上的沙粒也不那麼多了。她一抬頭,就見在漫天黃沙中隱約有一絲陽光,心裡寬慰起來。

那匹馬到了這個時候也累極了,不再往前走,靜靜地站著等風沙過去。常玉兒就蹲在它的邊上,不時抬頭望望天。

又過了能有小半個時辰,風終於止住了,而且這一住,連一點微風都沒有,天上的雲也被方才的大風掃得一乾二淨。常玉兒吁了口氣,站起身來拍拍身上頭上的沙土,然後展目四下觀瞧。這一看不要緊,常玉兒不禁目瞪口呆,轉身再看,更是傻了眼。

原來常玉兒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戈壁裡面,四處黃沙,而且不辨方向,想回頭都找不到路。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常玉兒差點嚇得哭出來,生平還沒遇到過這麼嚇人的事兒。這要是在戈壁沙漠裡迷了路,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有,黃沙一埋就了事,親人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

常玉兒畢竟是個女流之輩,經得少見得少,別看她當初在烏克朵城裡鼓足勇氣自告奮勇騎馬報信,可是真遇上了這樣的危難,她也是束手無策。真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到當初在客棧那會兒,自己可再不敢主動請纓了。

不過後悔歸後悔,此刻常四老爹、劉黑塔、古平原這些人沒一個在身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有一匹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

常玉兒這時候也是病急亂投醫,摟住馬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馬兒啊馬兒,你方才是怎麼走到這兒的,往回走好不好?要是能走出去,我天天給你吃上好的草料,絕不讓你做拉車行腳的重活。」

也不知道灰斑馬是聽懂了還是肚子餓了,反正常玉兒說過之後,那匹馬還真輕輕撒動四蹄,開始邁步走了起來。常玉兒這個時候撈根稻草就是救命的繩子,也不管那馬往哪兒走了,只管在後面跟著。

等走了大半天,常玉兒心裡越來越明白,這匹馬也是不辨方向,否則這麼長時間早就走回去了。現在看來只怕是越走越糟,反倒進了大漠的深處。到了這個地步,求神拜佛也不管用,馬上的乾糧食水只夠勉強吃三天,而且馬找不到青草飲水,還要分去一半。常玉兒是善心人,她可沒想過把所有的吃食都留給自己,更不可能把馬殺了來吃。

常玉兒聽爹爹說過,沙漠裡有時候會有綠洲出現,運氣好的人就能碰上,自己眼下也只能把希望寄託於此了。此時已是朗月通天,常玉兒不敢多耽擱時候,就在月光照耀下,拖著腳一步步艱難地前行。

大漠裡別說山巒,連個樹影也看不見,無論走多久,往前看茫茫戈壁,往後看戈壁茫茫,連已經走了多遠都不知道。中間胡亂睡過一覺,等醒了之後,連來時的方向都已分辨不清。

常玉兒的心越來越絕望,到了下一次休息的時候,她扯下一塊衣襟,咬破手指蘸著血把自己的名姓住地寫了下來。這是以防萬一,萬一自己倒斃沙漠,天可憐見有人遇到了,看見血書還能把自己的遭遇告知家人,也免得他們擔心一世。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一人一馬在沙漠瀚海里走了兩天兩夜,饒是省吃儉用,食物食水都已經耗盡了,人馬都疲憊不堪。常玉兒此刻邁一步有千斤重,喉嚨裡乾渴得彷彿龜裂。

終於,常玉兒放棄了,她知道自己葬身大漠的事實已是不可改變。所不同者,是就葬在此處,還是再往前多走上幾百米。

「算了。」常玉兒把臉貼著灰斑馬的脖頸,無力地輕聲道,「你也陪我走了這麼久,該歇歇了。咱們就在這兒歇著吧。」

她一邊說,身子一邊往下滑,直到躺倒在地上,向上望著藍天白雲,想著小時候的事兒,自己在常家大院裡玩耍的日子,想著爹爹、大哥還有那個與自己一夜肌膚之親的古平原,眼角不禁流出兩滴淚。

就在這個時候,她隱約聽見有鈴響,這個聲音她這兩個月是聽熟了的,那是駝鈴!

駝鈴?常玉兒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幻聽呢,還想著老齊頭的駝隊會來救自己,那不是白日做夢嗎?

她無望地把眼睛閉上,心裡那份難過也不全是因為自己的青春韶華俱付黃沙,還懊悔駝隊交給自己的使命已經不可能完成。王爺不知道此事,巴圖就可以為所欲為,到時候駝隊非吃大虧不可。而且爹爹還在山西殷殷地期盼著,到頭來不但老宅保不住,獨女也沒了蹤影,只怕老爹爹經不住這份打擊,那常家就徹底家毀人亡了。

常玉兒是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哽咽悲泣起來。旁邊的灰斑馬忽然一聲嘶鳴,常玉兒一愕抬頭道:「你也與我心有慼慼,知道闖不出這大漠而心中難過嗎?」

馬兒不會說話,卻昂著頭向南邊望著。常玉兒掙扎著半爬起身,攏目也往那邊望去,看了良久才發現在極遠處的沙坡上,有幾個小黑點在慢慢移動。

「駝隊?是駝隊!」常玉兒想要大喊求救,奈何嗓子早就失了聲。別說那麼遠的地方,就是對面來人也不見得能聽清她喊的是什麼。常玉兒心裡急得如同火上房,眼看著那駝隊往遠方走去。她使盡渾身力氣跨到馬背上,用力一抖韁繩,只覺得眼前發花,一頭栽倒在鞍橋上便人事不知!

「這招兒可險哪!」為了防止洩密,大掌櫃把古平原讓到自己的小賬房裡,門窗緊閉,連水都不讓人往裡送,先沏好了一大壺菊花茶擺在屋裡。「上火,非喝點菊花不可。」大掌櫃心裡有氣,本來好好的生意,古平原一來攪得自己是擔驚受怕。大掌櫃的抱怨古平原只假作沒聽見,三個人在賬房裡密議,從晌午時一直商量到掌燈時分,古平原把自己想怎麼辦、要怎麼辦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大掌櫃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

「富貴險中求,更何況現在巴圖逼得我們不是求富貴,而是求自保,那就非兵行險著不可了。」古平原得到大掌櫃的支援,索性放開手腳,打算來個絕地反擊,讓巴圖也知道知道厲害。

大掌櫃端著茶杯皺眉不語,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自己插了手,要是被巴圖發覺,今後在巴彥勒格就別想再做買賣了。「你得想個辦法把我開脫出去,我還是那句話,我是坐地的商人,冒險也不是這個冒法。」

「是,銀子上又沒印著您延年堂的字號,借我銀子巴圖絕發現不了。」古平原只得再給大掌櫃去心疑,「我只求您,等我收購了千金方上另一味藥材——‘茅尾草’之後,把庫房暫借我存存貨,時間不用久,三五天便可。」

古平原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何反敗為勝。人到了這個時候,往往會突然之間冒出來隱藏最深的記憶。古平原就是如此,他在客棧的時候,看到一個夥計摔碎了壺蓋被掌櫃呵斥,其中一句「沒了壺蓋要這壺有什麼用」一下子點醒了他,讓他想起當年徽州商界一件廣為人知的事情。

據說,有一年徽州開鄉試恩科,有一家名作「天得記」的筆墨店事先得知了訊息,下了血本將五府十八縣的上好湖筆徽墨一掃而空,準備囤積居奇。因為恩科之前,秀才們彼此會文,必定要選用最好的筆墨,寫出東西來「黑、大、圓、光」方能博人一讚,要是用的禿筆臭墨,那就難免墜了名聲。貨都準備好了,這家店的東家就準備坐等發財。

這時候同一條街上,有一家「齊文閣」的筆墨店,它與「天得記」多年來互為對手。這一次「天得記」先知先覺,買賣做得又機密,等到「齊文閣」知道了訊息,再想去收購湖筆徽墨已然來不及了。「齊文閣」的東家知道大事不妙,要是讓「天得記」拔了這個頭籌,今後幾年內自家的店都要落了下風,甚至搞不好有破產關鋪的危險。

「齊文閣」全店上下苦思了三天三夜,最後有一個從小就在筆墨店當學徒的夥計想出一招來。掌櫃的聽了這個主意之後,當場給這個小夥計磕了個頭。

「天得記」對此毫不知情,可真等到秀才們會聚省城之時,上好的筆墨擺出來,竟然乏人問津。幾日過去,這家店的東家急了,細一打聽,才知道壞了事,原來「齊文閣」將秀才們平素用的紙都收購了來,握在手裡一張也不肯賣出。

沒有紙,誰會去買筆墨?再說紙價便宜,「齊文閣」就算是將其付之一炬,也吃不了多少虧,但「天得記」就不同了,重金收來的筆墨要是砸在手裡,非倒鋪不可。

到了這個份上,「天得記」的東家知道是自己慮事不周,一心只想賺大錢,沒瞧得上賺不了幾個錢的紙,結果就栽在了紙上。他只好擺了一桌和合宴去求「齊文閣」,最後又花了一筆大價錢將「齊文閣」手中的紙全數買下,這才搭配著將自家的筆墨賣出。

最後一算總賬,利潤上兩家打了一個平手。但若論起生意的輸贏,全徽州都知道「齊文閣」這一次真是反敗為勝,贏得乾淨漂亮。

古平原就是從這個故事中得到了靈感,想出了死中求活,反將巴圖一軍的絕招。

古平原娓娓道來,這個故事把大掌櫃也聽呆了,怔了半晌才搔著頭道:「我就不懂了,你是怎麼猜到巴圖還沒有買進千金方上其餘藥材的?」

古平原一笑,笑容中帶著些許譏誚之色:「我與巴圖打過兩回交道,看得出其人是狡狐之性。從這性情上看,我猜他斷然不會在山西五加皮入手之前就買進其餘藥材。」

「哦,請問何為狡狐之性?」大掌櫃頗感興趣。

「兩條,一是貪婪,二是多疑。巴圖之所以向晉商大幅壓價,其理由無非是個‘貪’字,想把王爺給他的買藥錢都據為己有。也就是說壓了五加皮之後,他還會對其餘本地能買到的藥材一一壓價。但他又擔心如果不能順利買到五加皮,那麼即使將其餘的七味藥都買下來,千金方缺了一味也是無效,反而會因為損耗了大筆銀子而受到王爺責罰,故此我斷定他一定會等最難買的五加皮入手之後,再與本地藥商做買賣。」

古平原頓了頓,見大掌櫃聽得入神,又道:「誠如您所言,您是坐地的商人,絕不敢得罪王府的大管家,就是賠錢,也得二話不說地把藥賣給巴圖。不止是您,巴彥勒格及其周邊大大小小的藥鋪都是如此,他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有恃無恐。」

「唉,古老闆見事明白,要說這巴圖的心也太黑了,不說別的,草原上的牧民眼巴巴地盼著治病良藥,可他為了多貪些錢,寧可一等再等。這期間要死多少人哪!」大掌櫃搖頭嘆息。

「古時賢者尚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現在不僅是倒過來了,連一個王府的管家都敢如此殘民以逞,這世道真是……」喬松年在旁一直聽著,此時無奈地搖了搖頭。

古平原也沉著臉:「所以我絕不能縱容了這條草原上的瘋狼!非和他拼到底不可。」

大掌櫃默默地點了點頭:「你的確是兵行險著,趁著巴圖等待五加皮入手和收購本地藥材的間隙,先行買斷其中一味藥,這樣千金方就配不成了。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你下一步想怎麼做,用藥材來要挾巴圖?」

「是,我把茅尾草買進之後,就藏在延年堂的庫房裡,然後……」其實然後再怎麼做,古平原還沒有想好,他只知道買斷了茅尾草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至不濟可以用來和巴圖談條件。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是我們在明處,巴圖在暗處,所以我們處處受氣。等把千金方上的藥材抓在手裡,就變成了我們在暗,巴圖在明,形勢就可以逆轉。」

大掌櫃再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古平原,只得取出鑰匙,親手從小賬房的錢櫃裡拿了三四張銀票。

「這幾張加在一起大概是五百兩銀子。茅尾草是千金方上最便宜的一味藥,五百兩足夠將巴彥勒格附近所有藥店的存貨都買斷,其餘地方的貨量就不值一提了。」

「多謝大掌櫃。」古平原提起筆來要寫借據,卻被大掌櫃攔住了。

「不必了,我信得過懸濟堂,再說這件事還是不留筆據的好。」

古平原光棍玲瓏心,一聽就知道,大掌櫃真正想說的是後面那半句話。既然如此他也就一笑作罷,反正自己是絕不會吞了這五百兩銀子的。

兵貴神速,依著古平原的心思最好能派出延年堂的夥計,分成十幾撥同時去收藥。怎奈大掌櫃謹慎得很,自家的夥計一個也不許出面,說好說歹,只幫著古平原在城邊子一家不起眼的馬號僱了幾輛大車和馬伕。

「古老闆,我這可是仁至義盡了。我的夥計要是一齣面,整個巴彥勒格都知道是延年堂收了茅尾草,傳到巴圖耳朵裡,他立馬就能把我的藥鋪拆嘍。」

古平原細想想也是這個理兒,不能說大掌櫃的擔心沒有道理,也不好強人所難。只好想了個變通的方法,他與喬松年一人領著幾輛大車,按照大掌櫃的指點去找藥鋪收藥。好在馬伕裡也有人通漢語,跟著古平原勉強可做通譯。不過這麼一來時間就耽擱了,原本兩三天能辦完的事情,一直拖到五六天頭上。

「怎麼拖了這麼久?到底是什麼病哪?」巴圖在他新起的宅子里正發脾氣,他坐在正堂中央的狼皮椅上,雙目瞪著跪在下面的客棧老闆。巴圖知道,王爺走前已命人在北面瘟疫蔓延的草原上,用火燒出了一片幾百里的荒原,人畜損失巨大,而之所以做如此大的犧牲就是要搶出時間來配藥。萬一王爺回來了,藥還沒配好,又或者瘟疫越過了無人區,照王爺那霹靂性子,自己擔的責任可就太大了。

「聽薩大夫說是水土不服,又吃了不合適的藥,內外毒加逼,所以格外重。」客棧老闆小心翼翼地說道。

「就是再重,見個人說個話總行吧,我這邊等著他賣藥呢,他自己倒吃上藥了,真是他孃的倒霉。」巴圖不耐煩道。他幾次派人到客棧去催,都被老齊頭用「當家人病著,不敢做主」這句話給打發了回來。

「不知道啊,駝隊的人都說聽醫囑要避風,屋裡只留了一個他們自己的夥計照看。別說我們了,就連他們自己駝隊的人也是不讓進的。」

「嗯?」巴圖心裡突然有些起疑,他當初不是沒想過縱兵行搶,只是烏克朵到底也是柯爾克王爺治下,他也擔心把事情鬧得太大,一旦王爺回來聽到些風聲……現在駝隊負責人病而不出,莫非有什麼貓膩在裡面?

「沒有什麼變化啊。」客棧老闆是受了巴圖的指令專門看著這些生意人的,他聽了巴圖的擔心直搖頭,「不會的,您老甭擔心了,要是這些漢人有什麼鬼心思,肯定會大吵大鬧,現在他們一個個都只等著那姓古的病痊癒,好來拿主意。」

「可是,總這麼等著也不是辦法,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樣吧,再等兩天,要是還不見好,那就從王府請一位府醫去給他診治一下。」

客棧老闆答應一聲,見巴圖無話,自己知趣地退了下去。

「稟大管家,有人要見你!」客棧老闆剛剛退了下去,就有下人上前稟告。

巴圖聽了這話,目光一動,站起身不言語。走過來圍著那個下人轉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許久才「嘿」地一笑:「你是新來的?」

「是,大管家!小的名叫……」

「混賬!」不等那下人把話說完,巴圖忽然暴怒,一拳搗出,把他打了個趔趄。那下人嚇了一大跳,這才抬頭偷眼一看,心裡更是害怕,就見巴圖的臉扭成了一團,鼻孔張得老大,眼裡閃著陰寒的光。

下人趕緊回想自己方才的話,沒說錯什麼呀,這巴圖老爺是怎麼了?他也不敢分辯,原本弓著腰,此時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不懂規矩的王八羔子,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嗎?」巴圖惡狠狠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管家恕罪。」下人嚥了口唾沫,急忙認錯。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巴圖更是惱怒,從牆上摘下皮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鞭子,直打得那下人哭爹喊媽,滿地亂滾。

巴圖打累了,這才把鞭子往地上一丟,喝道:「給我滾!」

捱了打的下人這一次連聲都不敢再吭,連滾帶爬地出了正堂,轉過幾個角門,這才停住腳步,猶如做了一場噩夢。

「嗯,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弄一身傷。」旁邊恰巧經過一名年長的僕從,看見了驚訝道。

那捱了打的下人委屈道:「我怎麼知道,好好地回了件事,就捱了一頓打。」

「誰打你的?」

下人不敢說,只往正堂那邊望了望。

年長的僕從明白了,等到一細問經過,這才苦笑道:「你是該打,誰讓你管他叫大管家。」

「他可不是王府的大管家嗎?」

「你還不服氣?嘿嘿,我告訴你吧,也讓你學個乖。咱們這位老爺打小就是賤奴出身,左巴結右奉承,跪在地上給王爺舔靴底,什麼臉面都不要了,才巴結到王府大管家這個位置上。人家現在自己有了府院,要把從前不要的臉都找回來,要在這一畝三分地當老爺。可你呢,偏偏管他叫管家,這再大的管家不也是奴才嗎?」

「照你這麼說,是我不小心揭了他的疤?」

「那是,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過是個曲意逢迎的狗奴才,可他現在抖起來了,必須要下人在他面前尊稱一聲老爺,懂了吧?」

捱了打的下人這才知道這頓鞭子捱得實在不值,可也不敢說什麼,想了想失聲道:「糟了!」

「又怎麼了?」

「前院有人等著要見老爺,我這剛一開口就捱了打,事還沒說明白就出來了,回頭耽誤事兒又是我的錯!」

「那你再去回啊!」

「我可不敢去了,好大哥,你……你替我去回吧。」

年長的僕從無奈,只得問清楚事情幫他回事。

巴圖此時氣消了些,知道候在門外的是個藥鋪的掌櫃,心裡一愣。

「叫他進來。」

「是,老爺。」

不多時進來一個人,瘦高的個子,穿著皮袍,戴著頂羊皮帽,手心不停搓動著,堆了一臉的諂笑,就連巴圖這樣慣於媚上的主兒看著都直膩歪。

「什麼事啊?」巴圖端著奶子茶,輕輕吹著,愛答不理地問道。

「嘿嘿,小人給大老爺請安。」那人先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這一下倒真是對了巴圖的脾胃,大抵喜歡奉承別人的人,也都喜歡別人來奉迎自己。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撂,仔細問道:「你是什麼人哪?」

「我?」這人沒有起身,跪在地上眼珠子一轉,答道,「我是狗啊!」

「狗?」巴圖詫異之下倒覺得有趣,不免再問道,「你為什麼說自己是狗呢?」

「小人是個漢人,姓烏,名叫烏恭。就在老爺家大門外隔著一條街的洪記藥鋪當三掌櫃,這可不就好比是老爺家門前一條看家護院的狗嗎?」這麼無恥的話,也虧這烏恭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呵呵。好,算你這條漢狗會說人話。那你今天跑到我府上來有什麼事啊?讓我照顧你的買賣?」巴圖笑了起來。

烏恭一挺身,臉上是極關切的神情:「生意上的事那是大掌櫃和二掌櫃去操心,小人一向不甚兜搭,不過與老爺您有關的事情,也由不得小人不關心。」

「此話怎講?」

「老爺,敢問您前不久是不是派人到藥鋪,拿著一張方子詢問上面的藥價和存量?」

巴圖一愣,這事沒錯,他當初得知除五加皮外其餘藥材都不缺,這才帶著從人去往山西購藥。不過他不肯將「千金方」的事情透露出去,含含糊糊道:「唔,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王府的常備藥有些快用完了,打算適當的時候進上一批,不過也用不了那許多,也不著急用。」

「那就是了。」烏恭在藥行裡有個外號叫「千足蟲」,出了名的有縫就鑽有壁就爬,生平做事最喜歡狗仗人勢。他在藥鋪裡的那張桌椅也特別,別人都喜歡通透一點的地方,只有他找了個角落,背後就是山牆,用他的話說這叫作「有靠山」。

烏恭此前找的靠山是朝廷派在此地的一名駐弁官,算是他的隔省老鄉。怎料其人不久前調回原籍,這一下把烏恭急得不得了,要再找主子投靠,想來想去就想到了王府大管家巴圖。正巧古平原帶人來店裡買藥,其實烏恭對這件事的因果也是稀裡糊塗,不過他打定主意要巴結巴圖,找個緣由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順竿兒爬了上來。他可不知道這下子誤打誤撞,還真撞對了茬口。

「就在昨個兒,有人趕著大車來,把您那方子上的一味藥材全都收走了。小人怕老爺府上急著用藥耽誤了事,偷偷留下了十斤,這不就趕著給老爺送來了。」烏恭自以為說得得體,就算巴圖用不著這十斤藥材,也會欣賞他的忠心耿耿,這樣一來自己不就投靠成功了嗎。這是他打的如意算盤,可沒想到話說完了,他往上偷眼一瞧,立時就嚇了一跳。

烏恭從來沒見過有人變臉變得這麼快,方才巴圖還是好整以暇,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看上去紅光滿面。可一轉眼間臉色變得煞白,眼睛睜得老大,指著烏恭的那隻手很明顯地在微微發抖。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巴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千金方上的藥材缺一不可,自己瞧準了那其餘的七味藥都不是緊俏藥材,存量又多,這才放心沒有收購,只等五加皮入庫後再大肆在本地收藥。這個節骨眼上怎麼會出這種事兒!

烏恭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大著膽子又說一遍。巴圖「噌」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烏恭的衣領:「是什麼人買走了藥材,快說!」

「這小的可不知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兒。小的在店裡只是三掌櫃,有大掌櫃在前面,就是有心想打聽……」烏恭嚇得牙齒直打戰,驚恐地望著巴圖,不知這位大管家為何方才還口口聲聲「不著急用」,此刻卻急得如同被火燎了半邊屁股一般。

「去你孃的吧。」巴圖惡聲惡氣把他往地上一推,大聲吼道,「來人!」

等叫來家人四處一打聽,再逐一回稟之後,巴圖往椅上一坐,如墜冰窟,半天沒有言語。

「去把大營的駐軍統領大人請來。」過了好半天,巴圖才有力氣說句話。

巴圖做這件事情其實並非是一個人發財。因為他要借用軍隊的力量來押送和看守山西駝隊,後期收藥材的時候也可能還要藉助軍威,所以他把本地駐軍統領也扯了進來,講好將來銀子到手,一人一半。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必須要跟統領商量了。

等不多時,一個方頭虎目頂盔摜甲的蒙古軍官大步進了巴圖的宅院。

「軍隊正在操練,這麼急找我有什麼事?」

統領名叫鐸山,打仗很是勇猛,不過有個毛病就是貪色。原先駐紮在前線時還好些,調駐巴彥勒格之後,沒幾年的時間,小妾已經娶了七個,在娼館妓院裡還包著十幾個妓女。這還不算,每年藉著清剿馬匪的機會,還要強行侮辱牧民的妻女。這些事要不是靠巴圖遮掩,早晚得在王爺面前露餡,所以一來二去,他和巴圖就成了穿一條褲子的朋友。

他在女人身上的開銷太大,光靠吃軍隊的空額空餉難以彌補虧空。這一次巴圖提議在救命的藥材上弄錢,他連猶豫都沒有,就一口答應下來。

「你還記得那張千金方嗎?」巴圖臉色陰沉。

鐸山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其中有一味藥材被人全數收購走了!」

鐸山聞言微微一驚:「不會吧,你不是說那些都不是緊俏的藥材,隨買隨有嗎?」

「我當初的確是這樣說的,誰料想會出了這種事!」巴圖坐到椅上,將扶手重重一拍。

「這訊息準嗎?」鐸山在地上來回踱了兩步,回頭問道。

「有個藥店的掌櫃來報信,我派家人到各大藥鋪去打聽了,果然如此。」

「是什麼人收的?」

「人家是現錢交易,交了錢把貨裝在大車上就運走了,根本沒留姓名。」

鐸山皺起了眉頭,在地上轉了幾圈,猛然立住,回身道:「千金方的事兒你沒洩露出去吧?」

「你是說有人知道了訊息後囤積居奇?不會不會,誰也沒長天大的膽子,就算知道了這個信兒,怎麼敢和王府對著幹?」巴圖不以為然。

「不見得吧,財帛動人心吶。就像咱們倆這一次,不也是拎著腦袋幹這筆買賣嗎?說白了,還不是和王爺對著幹!」

「這……」巴圖原本沒想到有人惡意收購,還當是湊巧有人要用藥,這時候被鐸山一說,心裡不由得也打起了鼓,「那你說怎麼辦?」

「如果真是有人存心和我們對著幹,他這些藥材運得遠了沒有用,還要搭上腳錢,所以一定是在近處藏著。城外不妨用士兵大肆搜尋,可是城裡就不行了,一旦驚動了王府不是玩兒的。」

「這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城外就好。凡是能藏這幾大車藥材的地方,連和尚廟姑子庵在內,都要搜到!」巴圖說道。

「這還用你說,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調兵!」鐸山邊說邊往外走。

這邊鐸山離開了之後,巴圖也緊急調集了自己的家丁。巴圖雖然是王府的大管家,可也沒權力調動王府護衛,只能動用自己的下人。不過人聚齊了也有近百號,他往當院一站,手裡拿著一串王府的腰牌。

「給我聽著,現在就到城裡四處去捜,藏不住大車的小門小戶就不必去了,軍隊官家的地方也不必搜,除此之外,都要搜到。誰能把這幾大車藥材搜出來,我重重有賞。要是有人敢阻攔,不必費話,把這個給他看,就說是王爺的命令。」

其實腰牌不是令牌,只是進出王府的憑證,巴圖這純粹是大言欺人。不過他也料定,打著王爺的旗號去搜,絕沒人敢阻攔。

有錢能使鬼推磨,更何況是替王府辦事,一點風險沒有不說,還能堂而皇之地進人家的宅院,藉機看看女眷也是好的。故此這班下人個個勁頭十足,巴圖一聲令下,下人們急吼吼地往外走去,開始挨家挨戶地搜藥。

等人走了,巴圖又叫過兩個心腹。

「你們再帶上幾個人,別的地方不要管,專門去捜藥鋪!」這是巴圖受了鐸山統領的啟發,能把心思用在這上面的人,搞不好就是做藥材生意的,所以藥鋪要重點搜。只是巴圖對古平原的駝隊可沒起半點疑心,因為在他的心中,古平原病得半死不活,駝隊都被軍隊看管起來了,不可能放出手腳做這樣的大事。

古平原可真沒想到,會有烏恭這樣的人向巴圖賣好討乖,更沒想到自己的計策很快就被巴圖發覺了。他把藥材收上來之後存放在延年堂的庫房裡,還當萬事大吉,打算今夜就回客棧。

古平原正在和大掌櫃告辭,忽然有個藥鋪夥計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大掌櫃,我方才到前街的那家同行去串貨,不知怎的來了一批人,如狼似虎般就開始搜店。聽那意思,家家藥鋪都在搜檢之列,我不知道怎麼回事,趕緊跑回來報信。」

「啊!」古平原、大掌櫃、喬松年都大吃一驚。

古平原向大掌櫃使了個眼色,大掌櫃連忙問道:「你知不知道搜店的是什麼人?」

「他們拿的是王府的牌子,奇怪的是沒穿官服,都是一身下人打扮。」

古平原只覺得心往下落,不用問,這是巴圖發覺茅尾草被人收走了,情急之下在到處搜藥。照這個搜法,只要進了延年堂的門,那些藥材非被搜出來不可,自己的一番心血就算白費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大掌櫃六神無主,但畢竟還記得把夥計叫了出去,然後慌里慌張地說,「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下可壞了。要是讓巴圖從我這兒搜出藥材,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他急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古平原心裡也發慌,但他畢竟還能強自鎮靜。見大掌櫃已是失了方寸,知道跟他無法商量,乾脆甩開大掌櫃,只和喬松年商量。兩個人匆匆幾句,其實也沒個結果,但是都覺得把藥材再放在倉庫裡,無疑是坐以待斃,極為不智。

「大掌櫃!」古平原一聲大喝,把在地上直轉圈的大掌櫃叫住,「您不是覺得受了累嗎?不要緊,古某這就離開,而且把藥材也帶走,您看如何?」

「好好好,那再好不過了。謝天謝地,你們趕緊帶著藥材走吧!」大掌櫃巴不得他們說這句話。

「請您幫我們再僱幾輛車來,把藥材裝車之後,我們這就走。」

倉促之間也僱不到那許多車,大掌櫃乾脆把自家用來馱煤的兩輛牛車用上。牛就是走得慢,論起力氣比馬大多了,再把藥材壓得實實,堆得天高,兩輛車就裝下所有的草藥。

「恕不遠送了古老闆,您可千萬留神!」

「大掌櫃放心,要是真有個萬一,我絕不說出您就是了!」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掌櫃心裡暗暗一挑大拇指,心裡面稱讚古平原是條漢子。這麼危急的時候還不忘有此交代,說明這個人很夠交情。

古平原和喬松年一前一後趕著兩輛牛車,往延年堂西邊的大街上走,因為他們方才聽小夥計說了,搜藥鋪的人是打東邊來的,往西走或許能避開。可是越走越多老百姓議論,都在說王府的人進各家各戶搜檢的事情。

起先古平原還沒有聽入耳,後來就聽見街邊有一處小戶裡傳來叫罵聲,就聽一個女人揚著嗓門大喊:「搜、搜、搜,搜你媽的搜,這是老孃的洗腳布,怎麼著,你們王府的人是不是也要拿去聞聞?」

又聽幾個男聲嘻嘻哈哈,有一人說:「這娘們夠潑的,瞧瞧你丈夫多老實,可惜了你嫁這麼個孬人。算了,去別家看看!」

說時遲那時快,古平原還來不及掉頭,就見幾個兇形惡相的人從那戶人家裡出來,正與古平原頂頭碰上,古平原再想掉頭已經來不及了,心裡一涼,暗道:「完了,這是自己給人家送上門去了!」

常玉兒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喉頭溫溫的,有些辣意,不自覺咳了出來。邊咳邊睜眼,一看自己是在一架小帳篷裡,身邊有個鬚髮皆白的蒙古老人正給自己喂水。

「啊,您是……」常玉兒想掙扎著起身,頭卻昏沉沉的。

「佛祖保佑,姑娘你總算是醒了,躺著不要動了,你的身子還沒有恢復呢。」老人和藹地說。

常玉兒聽他稱自己「姑娘」,知道行藏已被窺破,也就不再裝男子嗓音。

「是您救了我吧!」常玉兒感激之下問道。

老人笑了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常玉兒聽了這話心裡納悶,老人看了出來,指著帳篷外面說:「外面那匹灰斑馬是你的吧?」

常玉兒點點頭,老人微微一笑:「你是個善心人兒啊。明明已經斷水斷糧,卻還捨不得殺馬喝血。也虧了沒有殺馬,否則你身體這麼虛弱,就是看到了我們駝隊,也不能趕上來求救。還好這匹灰斑馬還有些體力,這才馱著你攆上了我們。你說這不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嗎?這也是佛祖的旨意,善有善報!」

常玉兒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禁對上蒼起了十二分的敬畏之心,默默地合掌禱告著。

「來,姑娘,把這個喝了吧。這是在馬奶茶裡放了沙荊根煮製成的藥茶,最是補氣益力,你喝了不出三天就能恢復如初。」老人指著罐中還冒著熱氣的茶水說道。

他的話提醒了常玉兒,常玉兒也顧不得頭暈了,連忙翻身坐了起來。

「老人家,我昏睡多久了?」

「大概一天一夜吧。」

「呀,這麼久了。」常玉兒盤算著自己出來的日子,她方出險境,就又念起了駝隊交付的任務,「老人家,不瞞您說我是迷路了。本來從烏克朵出來,順著戈壁灘往牛肚谷去,不想一陣大風沙把我裹到了沙漠裡,現在我還要去牛肚谷。」

「那兒正在打仗啊,漠南和漠北打了好幾個月了。這兵兇戰危,姑娘,你可去不得呀!」老人吃驚不小。

「我有要事要找柯爾克王爺。要是找不到,很多人都會死,實在是耽擱不得。」常玉兒情急之下跪地磕頭,「老人家,您幫幫我吧。」

「快起來,這是怎麼話說。」老人趕緊把常玉兒扶起來,然後蹙眉道,「咱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是戈壁的苦水井,其實再往南走一點就出了沙漠。不過要去牛肚谷嘛,沿著昆巴爾山轉回大道還要三天三夜的時間……」

「那可來不及!」常玉兒一聽就急了。

「你想快點到的話,就只能翻過昆巴爾山了。我倒是能給你指點一條山路,不過很險哪!」

常玉兒此番死裡逃生,之前已經是把性命豁出去了,到了這個時候更是咬緊牙關:「還望老人家指點。」

「嗯,想不到一個漢人小姑娘竟也有此膽色。」蒙古老人聽說常玉兒是為了很多人的性命才勇闖大漠,現在還要再闖極險的山道,不禁對她肅然起敬,「好吧,你跟著我們的駝隊再走半日,到了沙漠盡頭,我來給你指路。」

昆巴爾山在蒙古是一座名山,傳說中是黃教苦行僧卡爾達拉遇魔神阻路,連破七道心障,終於得證大道的地方。它矗立在大漠邊上,山上幾乎沒有樹,是一座禿山。等來到山腳下,常玉兒往老人遙遙指點的那條路望去,心裡頓時就是一翻個兒。

險,真是奇險!不錯,人是可以騎著馬上去。但是上了這條依著石壁開鑿出的小路,再想下馬就不可能了,除非從馬屁股後面下去,想從側面下馬非掉到懸崖底下不可。

常玉兒這才明白,為什麼老人說這條又細又長的路被稱為「無常鎖鏈」,這簡直就是一條勾魂路。但從這條路過去,只要一天的時間就能到牛肚谷。想到過了這條路就能找到王爺訴說冤屈,她不再猶豫,一催馬就上了山道。

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那位蒙古老人遙望著常玉兒上了山,不住點頭。

「漢人小姑娘,願佛祖保佑你能順利翻過昆巴爾山!」

常玉兒不知道蒙古老人在後面為自己祝福,她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控馬上。其實用不著她多費心,灰斑馬也知道身在險地,每一步都邁得格外謹慎。即使這樣,有好幾次蹄子蹬空,差點就歪著身子栽下去,半天下來,人和馬都記不清嚇出幾身冷汗了。

常玉兒幾次勒住馬往上看,就覺得昆巴爾山如同一個石巨人,高高俯視著自己,要是抖抖身子,非粉身碎骨不可。老人當初指點道路時也說過,有時候走得再謹慎,遇到山崩,瓜大的石塊從天而降,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活不了。

「活是幸,死是命」常玉兒又想起了古平原在黑水沼裡掙扎的情景。心裡苦笑一下,卻又有一絲甜蜜的感覺。

見天色已黑,她從馬後行囊裡取出浸了松油的火把,用火鐮點著,照著前進的路。再走一陣,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就聽得山谷裡不時傳來鳥獸歸巢的鳴叫,間或也有幾聲猛獸之音。常玉兒不禁想到,萬一在這山間狹道上遇到惡狼一類的兇獸,那可怎麼辦,真是避無可避了。

「唉,還什麼都沒看見呢,我在這兒瞎想什麼。恐怕就連猛獸也不會來走這‘無常鎖鏈’吧。」

走這種山路,最險的地方就是樹杈彎,走著走著前面沒路了,原來是拐了一個急彎,這要是走得急了,肯定一頭栽下萬丈深淵。偏偏這條路上樹杈彎還不少,所以常玉兒儘管心裡面著急,卻一點也不敢催灰斑馬。

在這種地方想停下來打個盹那是痴心妄想,一個翻身就無影無蹤。所以走到後半夜,常玉兒雖然睏倦了,可還是強打精神往前趕路,偏偏趕上一個彎口連著又一個彎口,黑夜之中,非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不可。

常玉兒打算過了這個彎口,就勒住馬,熄了火把,好歹歇一歇吃口乾糧。就在她神疲力乏之時,冷不防從前面的彎口衝出來一道黑影,火把一映,石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如同餓虎一樣撲過來。

常玉兒猝不及防,魂都嚇飛了,手已經拽緊韁繩。這才想起來此處避無可避,避就是死路一條,除了掉進懸崖沒別的路走。

好在常玉兒走的是下坡路,站在高處,對方是從下面往上來,從地勢上看常玉兒佔了優勢。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對面一聲馬嘶,常玉兒凝目望過去,這才發現對面也是一人一馬,而且那匹馬轉過彎角突然見到迎面上方的火把,不由得驚了,只稍一晃動,左邊的兩個蹄子同時蹬空,頓時一聲慘嘶,往懸崖下落去。

常玉兒驚得目瞪口呆,想救卻反應不及。但馬上的那個人反應可不慢,即刻甩鐙離鞍,雙腳一踩馬背,騰身而起抓住了懸崖上的一塊石頭,只差了一點就和馬一起摔成了肉餅。

常玉兒趕緊輕輕催馬,來到近前,底下這個人抓住常玉兒甩過來的韁繩,灰斑馬慢慢後退,將此人拽了上來。

常玉兒驚魂稍定,後怕之心又起。這是下山路,自己的馬居高臨下才沒有受驚。如果換了一個時辰之前的上山路,那自己萬萬沒有此人的高超本領,若不是此人能從已墜落的馬背借力上躍,非摔死不可。

想到這兒她對對面這個人起了好奇心。藉著火把照耀仔細打量,就見這個人濃眉大眼,穿著牧民常穿的長襟皮袍,蹬著硬實底的馬靴,腰裡還挎著一把蒙刀。

常玉兒打量對面來的這個人,這個人定定神,也看向常玉兒,心裡那份彆扭就別提了。要說自己的馬是被對方驚下山谷,可人家又把自己救了上來,這脾氣到底是該發還是不該發,他一時還沒有想好。

正愣神的工夫,常玉兒先開了口:「對不住,把你的馬驚了,我賠你銀子吧。」

此人聞言又是大大一愣,手一指,有些結巴道:「你……你是女人?!」

常玉兒這才發現事出突然,自己竟忘了裝男嗓。好在雖是夜半無人,然而這極險之地倒成了自己的護身符,也不必擔心對方有什麼歹意,當下大大方方承認道:「是,怕走長路不方便,故此扮了男裝。」

那人思疑著問:「你一個女人,大半夜的走這條路做什麼?要知道這路直通牛肚谷。因為打仗,前面出口的隘谷已經封了好幾個月了,根本無人通行,不然我過彎口時也不會連個哨聲都不打。」

常玉兒這才知道過彎口還要打哨,心裡暗叫了一聲慚愧。她忽然靈機一動,問道:「這位大哥可是從牛肚谷來?」

「那是自然。」

常玉兒一路上見過許多如此穿著打扮的人,看他的衣著就猜到了幾分:「您是牧馬人?」

「不錯。我說你這個小姑娘,為什麼半夜走這麼險的山道?」

常玉兒道:「我是要去牛肚谷找柯爾克王爺。」

「你要找王爺?」牧馬人心裡起了疑,左一眼右一眼打量常玉兒。

「我有急事!」常玉兒話不敢說明白,不由得漲紅了臉。

想不到那牧馬人倒笑了:「沒有急事怎麼會大半夜走這條路呢?我也和你一樣,有急事呢。」

「你……你有什麼事?」

「這不是兩家議和了,我家在大漠邊上有一處馬場。這幾個月戰線封鎖,始終不得過來檢視,心裡急得很,所以就走了這條路,盼著快點趕到馬場去。」

他說別的話常玉兒都沒聽進去,唯獨「議和」兩個字聽得真,她又驚又喜道:「議和?是漠南和漠北議和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常玉兒心裡也高興,無論如何,戰事結束,王爺興許就能騰出手來料理烏克朵的事兒。

「你遇到我也算是運氣好,我出發的時候,兩軍也已經拔營了。你現在到牛肚谷估計一個人也找不到。」

常玉兒急問:「那王爺去了哪兒?」

「戰事結束,這些軍情也都無須保密了。我在路邊聽說,這一次兩家是在朝廷主持下達成的和議,不僅議和,還要結盟,故此要開結盟那達慕。牛肚谷地方狹小,所以兩軍挪動到西北方四十里外的烏蘭牧場去了。」

「什麼是那達慕?」這個詞常玉兒第一次聽到。

「簡單來說就是賽馬、射箭、摔跤,選出最好的蒙古勇士來祭敖包,感謝草原母親的哺育之恩,」牧馬人頓了頓又說:「漢人姑娘,你我都急著趕路,還是趕緊各奔東西吧。」

說完,他身手敏捷地從石壁上找了塊可以借力的石頭,一悠一蕩便已到了常玉兒身後,揮一揮手大踏步而去。

「你……你怎麼知道我是漢人?」常玉兒扭頭問道。

「你連那達慕都不知道,不僅是漢人,而且還是中原人。」牧馬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常玉兒一想果然如此,自己不禁也啞然失笑。

好不容易走出了狹長的山道,常玉兒注意到路邊到處是打壞的兵器和埋鍋造飯的痕跡,野草黃土上不時還能看到斑斑血跡。正如那個牧馬人所言,前幾日還在拼命廝殺的戰場上,此時一個人影也不見。常玉兒心中暗自慶幸,要不是遇到了指路人,自己還真不知道該往哪兒找王爺。

常玉兒幾乎是一夜沒閤眼,這時候卻也顧不得休息,找了處水源飲了飲馬,看著日頭辨了辨方向,重又上馬直奔西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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