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眼睜睜看著前面那群巴圖的家丁,身子彷彿僵了一般,只等對方喝問一聲:「這車裡裝的是什麼?」那就大勢去矣!
可沒想到的是,這夥人出了門之後,目不斜視,眼裡冒著邪火,直盯盯地奔著街對面的那戶人家而去。到了門口連門都不叫,直接就闖了進去。
古平原一直等到那群人全都進了那戶院落,這才知道自己撞了大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向後使了個眼色,帶著喬松年避開人群,撿了條暗巷就鑽了進去。
「古老闆,這麼走下去不是辦法。看樣子巴圖的人兵分幾路,就在這城裡來回搜檢。這一次是好運氣,下一次難免被他們逮到。」喬松年著急道,「要是有個地方,只要能藏上一兩天就好。巴圖搜城一無所獲後,自然會把人都撤走。」
他說的這些話,古平原何嘗沒有想到。可這是兩大車的藥材,不是兩粒小藥丸,倉促之間,到哪裡去找地方藏藥,更何況沒有人會為了自己來擔這份干係。
「既要藏得住,又要對方肯讓我們藏,這真是難煞人。」情勢間不容髮,像老齊頭這樣經驗豐富能做參謀的人又不在身邊,古平原急得直跺腳。
突然就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古平原忙抬頭向巷口望去,就見一隊士兵排列整齊,大踏步走了過去。
「唉,要是軍隊也來插上一腳,那就更不好辦了。」
「古老闆不用怕。」喬松年不是第一次來巴彥勒格,對此倒是略知一二,「現在是未時,這是城裡的守軍出城操練,返回大營。跟咱們的事兒不沾邊。」
他說不沾邊,古平原聽了卻是眼前一亮:「你說什麼,城裡有大營?」
「有啊,駐軍大營就在附近,離此不遠。」
古平原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當年初到奉天大營時的情形。那時初來乍到,老犯人欺負新犯人,什麼苦活累活都派給自己幹,「馬無夜草不肥」,一夜要添三遍草料。關外數九寒天,就為半夜起來添草料,自己幾次差點凍死。
「有了!」古平原一拍掌,倒把喬松年嚇了一跳。
「咱們就把這兩大車的藥藏在軍營。」古平原雙目放出光來。
「啊?!」喬松年一咧嘴,「那能行嗎,軍隊和巴圖是一夥的,咱們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虎要是不知道送來的是肥羊呢。」古平原嘴角牽出一絲詭秘的笑容,「我打算來個瞞天過海,用這兩車茅尾草冒充軍馬的草料,送到軍營的馬號去。只要能拖上一兩天,咱們再想辦法把它弄出來。」
「不會被吃了吧。」喬松年雖然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可又擔心藥草真的被馬給吃了。
古平原篤定地回答:「我在大營裡待過,軍營備馬草從不少於三天的量,也就是說馬號現存的草料至少能吃上三天,不會動用新來的馬草。」
喬松年說得沒錯,再往前走過一條街,在城根底下就是駐軍的大營,遠遠就看見刀槍劍戟幡、虎豹鷹狼旗,轅門、刁斗更是高高矗立。蒙古大營與奉天大營儘管營盤不同,但進馬號絕不會走轅門。古平原大著膽子從西側門入,不想還真撞對了。守門計程車兵見他們拉的都是草,用槍往裡紮了幾下,古平原想起當初出山海關被查驗的事情,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看看草車裡沒有別的東西,而且趕車人也不像歹人,士兵稍微盤問兩句就放他們進去了。
進了大營就更好辦了,古平原知道馬號的位置都偏,因為人都不願聞那味道,所以很容易就逆著人群找到了馬號所在。
「古老闆,咱們現在怎麼做?」喬松年從沒進過軍營,看著一溜兒不到頭的馬圈有些發矇。
「噓,小聲些,別讓旁人聽見你說漢話。」古平原趕著牛車,壓低聲音道,「草料庫都是半露天安在馬圈的兩側,我們把車趕過去。遇到馬倌,你和他這樣說,就說我們是內地來販馬的客人,與我們做生意的那家主人病了,擔心誤了軍營的馬草,我們就好心幫著把草料送來了。至於銀錢,過幾日等人病好了自然來結。這樣留個由頭,過兩日再來就說草料送錯了地方,反正也沒收錢,他們自然會沒二話地讓我們把草拉走。」
「古老闆,真有你的,竟然能想出這麼絕的計策。把藥草當成馬草藏在軍營裡,任那巴圖把巴彥勒格城翻個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一根草藥。」
「噤聲,有人來了。」古平原眼尖,一眼看見前面晃晃悠悠走來一人。
「哎,你們是幹什麼的,怎麼這麼眼生啊!」來人眯縫著眼,滿嘴的酒氣,皮袍子前襟扯開一半,連胸前的肉都喝紅了。
喬松年連忙上前,把古平原方才教他的話一說,那人滿不在乎地說:「行了,那就卸在一邊吧。」
古平原和夥計對視一眼,心裡都是一喜,剛要聽話卸貨,從不遠處又來了一嗓子。
「等一下!」
古平原忙停下手,就見又過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的年紀,手心手背都是老繭,尤其是手指指節,一看就是常年提草料包,都被勒出了深印。
「我說老石頭,你歇著去吧,用不著你管!」醉酒漢子歪著嘴道。
那個被稱作「老石頭」的人沒理會他,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就道:「這是茅尾草,苦得很,從來不用作草料,你們拉回去吧。」
沒想到平地起風波,古平原剛要說話,那醉酒漢子大概是覺得「老石頭」當著外人捲了自己的面子,怒道:「我說收,你說不收,成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嘿,去問問你那個當營官的乾哥,要是把馬喂壞了,連他都擔不起責。」老石頭不屑道。
醉酒漢子心裡明白老石頭說得不差,可是他一向仗著乾哥的勢力在馬號裡橫慣了,面子上下不來,索性一轉身罵罵咧咧走了。
「趕緊把車趕出去,牛車怎麼能進馬號,胡鬧。」老石頭一看就是個養馬的老手,對古平原他們絲毫不假顏色。
古平原讓喬松年居中翻譯,自己對老石頭說:「大人,我們也是受人所託,您就讓我們先把草卸下來吧。這樣我們回去也能交差了。」
「我不是大人,只是個馬倌。你說的那個不行,萬一遇到方才那樣的蠢材,把馬喂壞了肚子怎麼辦,快拉走!」老石頭的語氣裡絕無通融的餘地。
古平原眉頭一皺,從衣袖裡拿出一張二十兩銀票,塞了上去。
「您就幫幫忙吧,這點小意思,請您喝酒。」古平原本以為一個馬倌月例銀子不過就是二三兩而已,這張銀票足以打動有餘,誰知道估計錯了。
老石頭一見銀票頓時火了,把手一抬,「啪」的一聲把古平原伸過來的手開啟,指著古平原的鼻子道:「告訴你,我要是愛財,學著別的大營馬倌,今天把軍馬拉出去配種,明兒偷偷賣上兩匹報個病斃,想發財容易得很。老子一輩子只愛養馬不愛錢。給我滾!」
古平原被他罵得一愣,喬松年湊近了對古平原說:「這是個倔種兒,油鹽不進,還不如跟方才那個人打交道,那人必定肯收錢辦事。」
「不是這麼說,這個老石頭挺讓人敬重的。」古平原心下打著算盤,見老石頭還是氣哼哼地杵在一邊,把心一橫,上前道:「您既然愛馬,就應該讓我把草料卸下來,這些可都是救命的藥材。」
老石頭一愣:「藥材?救命?」他一下子讓古平原給說蒙了。
古平原看看四下無人,低聲道:「往北去的草原深處起了能傳染人的馬瘟,這事兒您知道嗎?」
老石頭在軍營裡,來來往往又都是各地的牧馬人,訊息自然是比別處靈通,他猶猶豫豫道:「聽到一些風聲,可也不知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古平原就把王府怎樣覓到千金方,巴圖怎麼買藥行騙,自己怎麼買斷了茅尾草,巴圖搜城自己無路可走,這才想到用藥材冒充馬草藏在軍營馬號的事情,從頭至尾簡短說了一遍,只聽得老石頭目瞪口呆。
「這是真的?」他驚疑不定地問道。
「有半句假話,讓我死於刀劍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古平原知道事情的關鍵就在於老石頭能不能相信自己的話,所以毫不猶豫立時就起了個重誓。接著說道:「您想一想,要是瘟疫傳過來,沒了這批藥材,馬傳染人,人也會傳染馬,到時候你養的這些馬一匹都保不住,都會病死。」
這下正打在老石頭的七寸上,他是個視馬如命的人,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那怎麼辦?」
「現在我和巴圖正在較量,他不給個公道的價格,我是絕不會把藥材賣給他的。你要是幫我一把,讓巴圖早些就範,到時候撲滅了瘟疫,這些馬不也就平安無事了嗎?」古平原知道要想說服一個人,必須讓他能從中找到好處,而且最好是他級為關心的那樣好處。
果然,老石頭被他說動了,想了又想終於答應古平原將這批草藥藏在軍營裡。但是將來不見得還是古平原來取,所以要留個憑記。
古平原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枚咸豐制錢,在餵馬的石槽上一砸兩半,其中一半交給老石頭,囑咐道:「茬口能對上就是我派來的人,否則誰來也別把草藥交出去。」
老石頭點頭答應,古平原不敢久留,拱拱手告辭。一路往外走,喬松年這才問道:「古老闆,你怎麼就敢把實情告訴他,他也是蒙古人,你不怕他到巴圖那兒告密?」
古平原邊走邊說:「我們徽商有句話叫‘交人交心,澆樹澆根’,別看與這老石頭相識不到一刻鐘,這個人的心我已經看透了。他既然不收賄賂,就不是個貪圖錢財的人,要是他肯收錢,我一個字的實情也不會說。你記著,一個人能不能信得過,不在於是蒙是漢,而在於他會不會因為貪婪而出賣原則。」
老齊頭與劉黑塔在客棧裡等得是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盼著古平原回來,可一等不回來,二等還是不見人影。他們可不知道古平原是到外面收藥去了,還擔心他出了什麼事,急得心裡發慌。面上又不能露出來,還要整天演戲讓別人以為古平原還在房中養病。這一下可把二人害苦了,特別是劉黑塔這個直腸子人,幾天下來,度日如年,嘴邊上都起了一圈大泡。
就在劉黑塔實在忍無可忍要發脾氣的時候,客棧老闆笑呵呵地引著一個蒙古大夫來了。
「劉老闆,這古老闆這麼多天了,還不見好。我從王府請了一位聖手神醫,請他給古老闆看看病吧。」
劉黑塔這幾天憋得難受,沒開口先瞪了客棧老闆一眼,把他看得一愣。心說這大個子可真奇怪,我找大夫給他這邊的人瞧病,他怎麼反倒像我要給誰下毒似的。
「不行!」劉黑塔甕聲甕氣地說,「古大哥要避風,誰也不能進去!」
「這……這是大夫!」
「大夫也不行!」劉黑塔把住樓梯就是不讓客棧老闆帶人上二樓。
客棧老闆看他這個樣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他幾天前拍著胸脯在巴圖面前保證,古平原絕對在客棧裡好好的沒離開。可現在看劉黑塔這副模樣,死活不讓人上樓,連大夫都不行,那萬一要是……
客棧老闆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如自己所想,古平原跑了,那巴圖老爺責罰下來可擔待不起。
「不行,我說什麼都要進房裡看看。你們住在我這兒,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的店還開不開了!」客棧老闆抓住這個理由就要往上闖。
劉黑塔哪能讓他闖過去,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輕輕往後一推,其實也沒用多大的勁兒,就見客棧老闆活像被攻城槌打了一樣,整個人「噔噔噔」倒退十幾步。一個立足不穩,把財神像前的供桌都帶翻了,香爐落地,撲出一層飛灰,弄得他滿頭滿臉,模樣活似《群英會》裡的蔣幹。
「好哇,你敢打人!」
「打你,打你是輕的!誰要是敢攪了古大哥養病,老子就不客氣了!」劉黑塔沒好氣道。
早有人飛報老齊頭,老齊頭趕了過來,不住解勸著。可是客棧老闆心裡起了疑,總覺得就這麼偃旗息鼓,萬一人真不在房裡,日後可真沒法交代。故此他喊了一嗓子:「來人,給我往上闖!」
來的也無非是廚子、跑堂的,劉黑塔哪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上來一個丟一個,上來兩個拋一雙,三下五除二,滿院子都是哎喲直叫的客棧夥計。
「好哇,你們敢情是強盜啊,你等著,我去報官!」客棧老闆氣急敗壞撂下一句話往外就走。
「你看看,有話慢慢說嘛。現在弄成這個樣子,這可怎麼辦,要真是官差來了,還能不讓上樓?」老齊頭急得差點沒暈過去。旁邊的夥計連同孫二領房也納悶呀,古老闆不就是病了嗎,又沒變妖怪,怎麼就不讓人進屋看看呢?
劉黑塔沉著臉摸了摸腰裡的鏈子鞭:「甭管誰來,我都一頓鞭子抽出去。」
「你那是混話,打了官差不就真成了造反的強盜了?」老齊頭氣得胸口鼓鼓的。實在沒轍了,雙眼望天不住默禱,「古老闆啊古老闆,你到底去哪兒了,你要是再不回來天可就要塌了!」
常玉兒策馬來到牛肚谷西北四十里外的烏蘭牧場,隔著老遠就聽到一陣陣歡呼雀躍的聲音。她知道必是那達慕結盟大會正在舉行,王爺必定也在此,一顆心總算放下大半。
因為漠南和漠北的王爺還有朝廷的使節都在此處聚會,烏蘭牧場附近的關防極嚴,等閒人不得進入會場十里之內的範圍。常玉兒剛走到禁區邊上,就被手握長槍計程車卒攔了下來。
「我的的確確是有急事,你們就放我進去吧。」常玉兒說得口焦舌燥,怎奈士卒都有軍令在身,誰也不敢放她過去。
常玉兒不敢下馬說出實情,誰知道蒙古軍中是什麼規矩,要是把自己帶下去幾番盤問,那非誤了大事不可。
眼看士兵不肯放自己進去,常玉兒實在沒辦法,把心一橫,伸手掀了皮帽,滿頭的長髮散落肩上。阻路計程車兵沒想到這瘦弱騎士竟是個女人,而且看那模樣還是個嬌俏的漢人姑娘,不覺都傻了眼。就是這麼一愣神的工夫,常玉兒一抖韁繩,雙腿一夾,灰斑馬向前一縱便衝過了號卡。
蒙古兵都是好箭法,立時就彎弓搭箭,按說常玉兒是躲不開的,可是蒙古兵猶豫了再三,也沒松弦。沒別的原因,就因為常玉兒是個女子,蒙古人個個自重為成吉思汗的子孫,怎麼能對著女人的後背放箭呢?
也就是這麼一猶豫的工夫,常玉兒已經衝了號卡。要說當初在巴彥勒格,劉黑塔要來送信,被常玉兒攔住了,還真是攔對了。今天這個場合,要換成劉黑塔來闖,那就成了潘仁美營裡的楊七郎了,非被亂箭射死不可。
常玉兒衝過號卡,跑出十幾丈聽見身後有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果然是哨官帶著人追了上來,一邊追一邊吹起銅號角,通知前方有人闖營。
灰斑馬勞頓多日,早已是強弩之末,勉強奔跑了一陣,與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常玉兒心下發急,再一看前面,巡營的騎兵得到訊號也已經趕了過來,等到兩邊人馬前後包夾,自己就得束手被擒。
常玉兒不怕被抓住,但她怕這樣一耽擱時間,要想見到王爺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想到這兒,常玉兒一撥馬頭,慌不擇路往斜刺裡就衝。前方是一大片用一人多高的白布圍起來的空場,白布扯開足有幾百米,用木樁固定,看上去是個臨時搭建的演武場。
白布圍牆外面,每隔五步就有一個重甲武士手執長矛警戒放哨,他們一看常玉兒策馬衝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隊巡哨的騎兵,這些武士可不手軟,將長矛一順,往馬頭就扎來。
常玉兒大驚,往上一提韁繩。灰斑馬福至心靈,居然用力縱身一躍,避過長矛,從圍牆上面跳了過去。
一躍過去,眼界頓時開闊,常玉兒看得明明白白,這裡是一處校場,現如今正在舉行射箭比賽。二百多米的距離,弓手與箭靶分列兩側,看樣子參加比賽的足有十幾人。
這倒不足為奇,讓常玉兒眼前一亮的是,就在弓手與箭靶中間的側翼有一列看臺,上面綾羅傘蓋,下面虎皮大椅,桌上奇珍異果、珍饈美酒,兩旁有俊僕侍酒,身後有力士警戒,居中坐著幾個身著蟒袍、氣勢威武的貴人。
常玉兒猜想這可能就是王爺了,即使不是也必定是大官。自己往兩邊看看,士兵們已經紛紛從外面跑了進來,反正走投無路,與其被小鬼抓住,還不如找閻王投供。
常玉兒心疼馬力,一路上都沒太用鞭子抽。這時候可顧不得了,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甩了一鞭子,灰斑馬一聲長嘶,直衝著看臺的方向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校場裡其實也發生了不少事兒。看臺上的人都發現有人闖了進來,個個都是一愣。
常玉兒猜得不錯,漠南和漠北的幾個王爺再加上朝廷派來調解戰亂的大臣正在端坐觀賽。漠南有三位王爺,漠北只有一位柯爾克王爺,彼此的戰事剛剛和息,沒想到結盟那達慕上鬧了這麼一齣兒。幾人都是鉤心鬥角慣了的,不由得都對對方起了疑心。最怕的就是宴無好宴,萬一來一齣鴻門宴,那可不妙至極。
柯爾克王爺想著有備無患是至理名言,不言聲已經把身邊一套黃金胎的弓箭悄悄拎了起來,只等情形不對猝起發難。
臺上的幾個人在彼此猜疑,而臺下的弓手此時正彎弓搭箭準備下一輪比試。比試以鼓聲為令,為了公平起見,擊鼓的這個人不在場內,而是在白布圍欄以外。一共三次擊鼓,從第一聲起到第三聲終,這期間弓手們必須射出一箭,遲則無效。
鼓手不知情,依舊在場外按照固有的節奏敲鼓。可弓手們都看見常玉兒縱馬跑進校場,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鼓聲已經響了起來。
「咚!咚!!咚!!!」
常玉兒橫穿校場,這時候弓手發箭極有可能誤中她。要在往時,幾名弓手可能就會停手不射,但今時不同往日。這些弓手一半是漠北人,一半是漠南人,早幾日還打得你死我活,彼此間都有好友兄弟喪命在對方手裡,一見了面兩眼都是紅的,恨不得抽出箭來給對方一箭,又怎麼能甘心情願地輸給對方?再說,此事還牽扯到各自王爺的面子,那就更不敢任意妄為了。
隨著最後一聲鼓響,十幾個弓箭手同時發箭,箭似流星閃電一般射向箭靶,其中一支直奔常玉兒而去!
二百米的距離,用的都是五石以上的硬弓,弓箭手不僅準頭好,雙臂一挽都有千鈞之力,這要是射中了,非穿個透心涼不可!校場里人人都看見了,可誰都沒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常玉兒也用眼角餘光看見了,想躲已然晚了,連眼睛都來不及閉,心裡頓時一涼,千山萬水來到此地,沒想到功虧一簣。
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就聽「嘡」的一聲大響,火花四濺,灰斑馬受驚,前蹄高揚,常玉兒本就分心,冷不防又來了這麼一下,在馬上坐不住,「咕咚」一聲栽落馬下。
一時間,場內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柯爾克王爺心知肚明。他方才拎弓箭在手,是為自衛準備。可是看漠南的幾位王爺也是個個詫異,不像假裝,而且闖進來那人十分魯莽,竟敢在弓箭手發箭時橫穿校場,無異於自殺,更加不像是有什麼陰謀在裡面。故此他在最後一刻發箭,射落弓箭手的那支箭,救了常玉兒的性命。
等到人們弄清了是怎麼回事,不禁歡聲雷動。大家早就知道柯爾克王爺是神射手,想不到一手弓箭絕藝竟如此出神入化,不是兩膀千斤力又怎麼能拉開強弓後發先至,這準頭更是無與倫比,所以大家無不歡呼「巴圖魯!」這在蒙古語中是「勇士」的意思。
蒙古人最敬勇士,漠南的幾位王爺見了柯爾克王爺的威武,不由得心折,同時舉杯相敬。到了此時,柯爾克王爺心中也是得意,毫不推辭,舉杯就飲。
連飲了三杯,想起了還在場中的那人,他見常玉兒還沒爬起來,自己起身走了過來。
此時弓箭比賽自然已經停了下來,柯爾克王爺來到常玉兒近前就是一怔。他方才全副心力都在觀察同席之人,沒注意自己竟救了個美貌女子,而且這女子不像蒙古人,卻像個漢人。
「嗯?」王爺心裡疑惑,見常玉兒昏迷不醒,忙叫過隨軍郎中,軍醫看後回稟:「王爺,這女子好像是墜馬時撞到了頭,故此昏迷。至於什麼時候能醒,那要看調養得如何。」
「哦。」王爺點了點頭,剛要說話,軍醫又道:「王爺,她口中一直在唸叨著什麼,小人不懂漢語,故此聽不分明。」
柯爾克王爺自幼隨父在北京住過些時日,懂漢話而且很是純熟,聽軍醫這麼一說,稍稍俯下身子,果然常玉兒雖然昏了過去,可是氣息微弱地翻來覆去唸叨著幾個詞。王爺仔細聽了聽,聽出來了,常玉兒竟一直在說:「烏克朵……瘟疫……藥……」
王爺聽清之後倒吸一口涼氣,漠北與漠南順利停戰結盟,固然是因為朝廷派大員下來和息。但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始終掛心後方的疫情,不願把這場仗拖延下去,所以雙方在合談的時候,漠北做了許多讓步。一旦和議成了,瘟疫就變成了王爺心中的第一等大事。現在聽一個莫名其妙闖到校場裡的漢人姑娘嘴裡唸叨著這麼幾個詞兒,王爺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來人,把她帶到我的大帳裡,找人好生伺候調治。一旦醒了,立刻報給本王。」
「是。」
「還有,我現在就向漠南的幾個王爺辭行,不隨大軍一同班師,今晚連夜起程,輕車簡從返回巴彥勒格。」
「是,請示王爺,這女人帶不帶走?」
柯爾克王爺略一猶豫:「弄一輛馬車,不管她醒不醒,都與本王一起走!」
古平原與喬松年藏在客棧旁的一條暗巷內,眼瞧著客棧老闆衝了出來,雖然不知道去哪兒,可是客棧裡只住了自家的商隊,不用問必是出了什麼事兒。
二人對視了一眼,喬松年道:「古老闆,咱們都在這兒轉了大半天了,可就是進不去,這些蒙古兵守得太嚴了。」
古平原繃著臉沉思片刻,忽地破顏一笑:「只有等機會了。」
「就這麼幹等著?」喬松年急道。
古平原倒是能穩住心神,問道:「一起走了個把月,只知道你的姓名,卻還沒敘過年齒,依我看,你像是比我大著幾歲。」
喬松年一愣,沒想到這個關頭古平原還有心情扯閒,回道:「我是道光十年的人。」
古平原點點頭:「那比我大著八歲呢,看不出你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哼,而立?」喬松年忽的大是感慨,「學未成,名未就,而立兩字不過是打在臉上的兩記耳光罷了。」
他這般牢騷,古平原倒不覺意外,微笑道:「幾日朝夕相處,我已經覺出你不是尋常夥計。」接著把那日懸濟堂眾夥計齊聲「推薦」他的事情講說一遍。
喬松年一哂:「我早就猜到如此,他們巴不得我死在蒙古才好。」
「這又是為何?」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且容不得鴻鵠有志,否則豈不襯得他們猥瑣渺小。」喬松年翻翻眼皮,不屑道。
就此談下去,古平原才知道,原來這喬松年身上尚有秀才功名。只是鄉試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中,祁縣老家重商輕文,他家裡又貧,一心只想讀書,弄得家裡連隔夜糧都沒有,要四處去借,時間長了妻子四鄰都沒有好臉色。後來妻子央求人替他到懸濟堂找了份夥計的差事,他卻自覺與整日錢眼裡打交道的生意人難以相處,也不與人交往,閒來便用醫書的書皮包著四書五經看。時日久了,竟惹得眾夥計人人厭憎。
「當今之世難容清高之才,不過天生我材必有用。喬兄一時困窘,倒不必縈懷於心。」
「喬兄?」喬松年抬起頭,困惑地看一眼古平原。
「實不相瞞,古某以前也讀過書,雖然也是學業未成,不過還知道尊崇讀書人。喬兄雖在商戶卻不忘經史,今日種種正應了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來日必有成就。」古平原說得很是誠懇。
大概喬松年自從委委屈屈地當了夥計之後,就再沒有聽過如此知心的話了,一時間激動莫名,眼角慢慢淌出淚來。
古平原正要安慰幾句,忽聽從街角傳來大批馬隊的嘈雜聲音,抬頭一望,頓時心頭一緊。
客棧老闆氣急敗壞跑到巴圖府上報信,他可不敢說別的,只說駝隊中人不許王府的大夫進古平原的房間。就這一句話就夠巴圖想半天的了。
鐸山統領也在座,等巴圖斥退客棧老闆之後,鐸山一拍桌子:「我就不明白,當初在黑水沼畔黑了他們多好,完事把藥材搶過來,屍首往沼澤裡一丟,神不知鬼不覺。你偏不肯,還把人弄到烏克朵來了。」
「我不是想著撒撒灰迷迷外人的眼嘛,讓王城裡的人都知道到山西買藥確有其事,也免得將來有人起疑心攛掇王爺查賬。」
「哼。你那都是後話,眼前怎麼辦?聽客棧老闆話裡的意思,他也疑心那駝隊的領頭人跑了。」
「事到如今也沒別的辦法了。」巴圖這邊查了三天,把巴彥勒格以及附近的衛城和牧場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都查了個遍,就是查不到茅尾草的去向,心裡直冒火。此時他半點耐心皆無,決定今夜就把山西駝隊的事情解決,以免夜長夢多再起風波。
「這件事你不便出面。」巴圖道,「借我一隊兵,我現在就帶著大夫再去客棧。不讓看也得看,要是人真跑了,就藉著這個由頭,說他們意圖行騙,亮出官家的身份把那批藥材沒收。」
「要是沒跑呢?」鐸山跟了一句。
「沒跑更好,今晚就得賣藥,不賣我就搶!」巴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起先不願意這麼做,因為烏克朵雖是衛城,畢竟與王城近在咫尺,傳揚出去恐怕有麻煩,但現在卻把心一橫,決定不再等待駝隊服軟。
鐸山滿意地點點頭:「你早這麼想就好了,也不至於拖了這麼久還弄丟一味藥材。你先把五加皮事情解決了,這邊我再多調人馬,像篦子似的篩上三遍,這茅尾草就是藏到地底下,我也一定把它翻出來!」
二人商議停當,巴圖帶了人來到客棧,這一次氣勢可不小,不止步兵,還帶來了馬隊,馬蹄聲響,刀槍互撞,人聲馬嘶,離著老遠就能聽見。
老齊頭雖說是走西口的經驗豐富,但從來不和官府硬碰硬,面對這種情況也是六神無主,急得團團亂轉。
劉黑塔卻不管那些,他守著樓口打定了主意,今天無論是誰,敢上樓去闖古平原的房間,都要先問問他手中的九節鏈子鞭。
巴圖在客棧門口下了馬,帶著底下人風風火火一進來,就看見活似凶神惡煞一般盯著自己的劉黑塔。他先不理會這莽漢子,開口問老齊頭:「你們駝隊的當家人呢?那個姓古的,叫他出來見我!」
老齊頭賠著笑臉:「巴圖老爺,這古老闆一來就染了重病。大夫說了,不能見風,一遇風就反覆,故此才躺了這麼久養病。就快好了,您再寬限幾日吧。」
「老爺沒那工夫。」巴圖沒好氣道,「你說大夫讓避風,我現如今就帶來一個好大夫,讓他給古老闆看看吧。」說完衝身後的府醫擺了擺手。
府醫看了一輩子病都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眼瞅著劉黑塔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嚥了口唾沫,硬是沒敢動。
「怎麼著?」巴圖勃然大怒,衝著身後的軍隊一揮手,「給我把他摁住!」
士卒群起往上一衝,就要去逮劉黑塔。劉黑塔氣不順都好些天了,這下可算是逮到出氣筒,雙步一跨,居高臨下站穩腳跟,鏈子鞭掄開「嗚嗚」作響,那真是密不透風。有幾個士兵試著用槍去戳,被鏈子鞭一掛,「嗖」的一聲就不知去向了。
這又不是打仗,誰肯玩命?再說軍事主官又不在當場,巴圖也不是行伍出身,士卒們都不想為了他去犯險,故此一步步都在往後退。
巴圖一看更急了,從懷裡拿出一張銀票,大喊道:「誰把他按住,我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真有不怕死的要往前衝。老齊頭在一旁把巴圖的心事窺得明明白白,他分明就是想讓劉黑塔打死士兵,這就等於是犯了重罪,連藉口都不必找,直接就能把貨物沒收,將駝隊趕回山西。
老齊頭雖然看得明白,可是沒有用,他阻止不了劉黑塔,更加拿巴圖沒轍,眼睜睜看著士兵往上一闖,不由得把眼睛一閉,心裡說:「完嘍,這一下算是全完了,什麼渡枯水河,闖黑水沼,全白費,這筆買賣是徹底砸鍋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從樓上傳來一聲:「慢著,古老闆說請巴圖老爺上來。」
要說這時候,誰的話劉黑塔都聽不進去了,他眼睛都已經紅了,唯獨這一聲他聽了之後,鞭子也不掄了,氣也不鼓了,人半轉身回頭看,已經是目瞪口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跟著古平原出去的喬松年。只見他站在樓梯上方,從古平原的房間裡半探出身來了這麼一句。
老齊頭也是驚訝得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古平原帶著這個夥計一走好多天,怎麼他突然從房間裡冒了出來?而且聽這意思古平原也回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這個時候根本就沒工夫多問,而且巴圖在場也不能細問,老齊頭走過來一拽劉黑塔的衣服,狠狠瞪了他一眼。
劉黑塔慢騰騰地走下樓梯,邊走邊摸摸後腦勺,低聲嘟囔著:「古大哥這是玩什麼大變活人的把戲哪?」
巴圖可不管這些,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一見古平原發令讓劉黑塔讓了開來,自己便急匆匆帶著大夫上了樓。
一進屋,就見古平原仰面臥在床上,半閉著眼,看上去確是委頓不堪。巴圖一使眼色,那大夫上前也不問話,先就給古平原把上了脈,不多時放開手,走到巴圖身邊低聲道:「這個人前些日子確實是中了毒生了一場大病,倒不是裝的,現在身體裡的餘毒還沒有清呢。」
「嗯。」印證了這一條巴圖把心放下,這才和緩臉色,「古老闆,這筆生意拖了這麼長時間,雖然你病還沒好,也講不得了,你到底賣還是不賣?」
「這……」古平原躺在床上,費力地半撐起身,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
「我可告訴你,你要是不賣,我還有別的法子,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巴圖語帶威脅。
古平原不答言,過了好半晌才嘆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算了,我們也拖不起了,賣就賣了吧!」
「這才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來按手印立字據。我們這就成交。正好我帶了人來,現在就調車搬貨。」巴圖一聽古平原肯賣了,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從袖口裡拿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在桌上。
這時候老齊頭和劉黑塔都上了樓,就在房門口看著。一見古平原要與巴圖五十兩銀子成交,劉黑塔張口就要喊,老齊頭手快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別喊,我看這裡面有事,你就聽古老闆的吧。」
「唉。」屋裡面古平原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巴圖老爺你這一抽過牆梯,我可是看病都沒有錢請大夫了。」
巴圖哈哈大笑:「古老闆這是哪裡話,其實我已經照顧你們。按理說這批貨我已經用不到了,念在你們千里迢迢趕過來,我這才勉強收下。你們漢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古老闆這可是屈了我了。」
「是,是。」古平原故意裝成敢怒不敢言,「那,我們現在就交易?」
「自然。我的人就等在外面,古老闆收了銀票,我就要運貨了。」
古平原收下銀票,手微微抖著在字據上簽字畫押。巴圖拿過字據看了看,拱拱手道:「這一趟辛苦古老闆了,再會再會。」
古平原像是沒聽到一般,盯著手裡的銀票發呆。巴圖得意地一笑,走到門外劉黑塔身邊時,用清晰可聞的聲音不屑地說了句:「一群窩囊廢!」說罷上馬揚鞭而去,留下隨從將一包包藥材運走。
劉黑塔氣得渾身發抖,要不是老齊頭按著他,他立時就要和巴圖拼命。等巴圖的從人搬空了貨物,順著來時的街道返了回去,看看客棧中人也都散了去,老齊頭走到古平原身邊。剛要問話,還沒等他張口,古平原一掀被,從床上跳到地下,此時神采奕奕,全然不是方才那副「窩囊樣」!
老齊頭今晚上先是被劉黑塔嚇,後又被古平原驚,一顆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才囁嚅著:「古老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老頭子說明白?」
那邊劉黑塔也扯住喬松年:「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古平原一笑,他是個謹慎人,雖料想交易完成後客棧的人應該不會再監視駝隊,可還是先讓喬松年到門外去把風,這才把老齊頭和劉黑塔讓到桌邊坐下。
「齊老爺子、劉兄弟,讓你們擔驚受怕了,真是過意不去。」
劉黑塔一揮手:「我可沒怕,不過真要急死了。古大哥,你先說說,這上樓的樓梯被我把住了,大門外又有巴圖的兵看守,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這可真多虧了你。」
「多虧了我?」劉黑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看古平原的臉色又不像是在說笑,越發不明白了。
「我與喬松年其實已在客棧外等了多時,就是沒有機會進來。原打算著明日等客棧運送米麵蔬食的車來了,行些賄賂,夾帶我們混進來。可沒想到巴圖竟然帶兵亟亟而來,當時我便知道要糟,巴圖這一來是非見我不可,那豈不穿幫了。沒想到劉兄弟這一掄鞭子,引來眾人圍觀,連大牆外守衛的兵卒都過來看熱鬧。我和喬松年趁機鑽狗洞入內,又搬了把梯子,從二樓的窗戶進到了房裡。這可不是多虧了劉兄弟嘛!」
古平原這一解說,劉黑塔和老齊頭這才明白。劉黑塔可得意了,一捅老齊頭:「嘿,聽見沒有,我還立了功了。」
老齊頭可笑不出來,他心裡一直在轉著買賣上的事兒,張口問道:「古老闆,你這一回把藥材五十兩賣給了巴圖,咱們不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他這一問,劉黑塔也靜了下來,盯著古平原看。
古平原搖了搖頭,把那五十兩的銀票拿出來往桌上一拍:「想拿這張銀票當貨款,他是白日做夢!」
「那……」
「你們不必問了,別看現在巴圖得意而去,等一會兒我要讓他哭都找不著墳頭!」
「可……」老齊頭一轉念恍然道,「敢情古老闆已經有了妙計。」
「妙計不敢說,還要仰仗老爺子多幫忙,成敗全在今天。要是一切順利,我擔保巴圖的發財夢做不過今晚。」
老齊頭知道厲害,凜然受命。此時客棧外把守計程車兵崗哨都撤了,駝隊中人進出都已無妨。古平原將孫二領房叫來,要他先帶著幾個得力的夥計趕到烏克朵城邊的碼頭上,將斡難河上的渡船僱三條,就在碼頭上候命。
孫二領房帶人剛剛離開,古平原又道:「劉兄弟,你先帶幾個人在這附近轉一轉,看看還有沒有巴圖的人在沿街搜檢。我就在這兒等你,你快去快回。」
劉黑塔帶著幾個人,騎上駱駝沿著大街小巷轉了幾圈,眼見街上太平無事,回來報道:「哪兒都沒見那群龜孫子的影兒!」
古平原已經把駝隊中十幾個領頭的夥計都叫到房裡,聽了這話立時道:「好,太好了。各位兄弟,咱們現在要辦一件大事,這事辦好嘍,就能拉上一大車銀子風風光光地回太原;要是辦不好,就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去。我把話說在頭裡,要是隻拿這張五十兩的銀票,我是沒有臉回去,只能一頭扎到斡難河裡淹死。」
劉黑塔振臂一呼:「古大哥,這話何用你說,五十兩銀子,把人都欺負死了。老子和那巴圖沒完,就是要跳河也抱著他一起跳。」
屋裡的這十幾個夥計這才知道,原來這一趟買賣被人騙了,頓時大譁。這一趟,人人都知道是美差,所以臨出來的時候,都許了不少的願,有人甚至已經借了債買房買地,這一落空,不說面子,就是逼債都能逼死人,無不驚駭。好在古平原在這一路上已經將駝隊的心收伏了,夥計們也都知道這位古老闆有勇有謀。因此短暫一陣慌亂之後,又很快安靜下來,只拿眼睛看著古平原,聽他如何說法。
古平原等駝隊的夥計靜下來了,臉色「刷」的一下沉了下來。他挺起身子,一開口是誰都沒聽過的鄭重口氣:「各位兄弟,你們聽的沒錯,這一回跟我們做買賣的不是人,反倒是一匹狼。我們的藥材是怎麼運到蒙古的?這大家心裡都有數,是拿命換的!現在他想拿五十兩就把我們打發了,純粹是做夢!別說五十兩,講好的六千兩銀子,他哪怕少一兩,我都絕不答應!」
「沒錯,我們絕不答應!」
「古老闆,你就說吧,怎麼辦?咱們兄弟都聽你的!」
駝隊的夥計們被古平原這幾句話撩撥得群情激奮,一個個眼珠子通紅,巴圖要是就在眼前,能被當場活撕了。
古平原順勢又加上一把火:「更何況這不只是銀子的事情,這一趟要是栽了,別人不會說我們如何如何,而是會說山西商人窩囊死了。要是不把這場子找回來,今後山西商人還能在蒙古立足嗎?」
畢竟薑是老的辣,老齊頭聽了不由得一陣眉頭緊蹙,他不明白古平原這是要幹什麼?這樣接二連三地撩火,難不成要鼓動駝隊抄傢伙去和巴圖拼命,那可太不智了。他是駝隊領房,對駝隊的安危負有重大責任,覺得不能不出來說話了。就在他剛想開口之際,古平原彷彿料事如神,對著他先開了口:「齊老爺子,您放心,巴圖手裡有軍隊,不到萬不得已,我們犯不上蠻幹。」
說著,他遞過來一樣東西,老齊頭接過一看卻是半個銅錢,一時莫名其妙,拿眼睛瞪著古平原。
「齊老爺子,我在城裡的軍營馬房裡存了一批貨。你拿著這半枚銅錢,到馬房去找一個叫老石頭的馬倌,他就會把貨交給你。我要你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帶上駝隊,將我存在軍營裡的這批貨運到渡口,與孫二領房會合,之後半點也不要耽誤,將所有貨物都裝上船。我這邊也與劉兄弟立刻趕往渡口,咱們在那兒會合。」
老齊頭這時候徹底糊塗了:「這……這是哪兒來的貨啊?是什麼貨?」
「是能要巴圖命的貨。」古平原輕輕一笑,拍了拍老齊頭的肩膀,「現在一刻值千金,沒有時間細說。事成之後,我陪您聊上三天三夜也不妨。」
老齊頭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乾脆也就不問了。而駝隊的夥計也一個一個按照老齊頭的指示將駱駝牽出,準備出發。
這就看出古平原一路上的手段了,要不是他仗義疏財、善於結交,收伏了駝隊的人心,此刻眾人心亂如麻,又怎會乖乖地聽他差遣。
古平原與劉黑塔牽了兩匹駱駝,這邊駝隊一齣發,他們就抖開韁繩向渡口方向騎去。
劉黑塔是個直腸子,有話從不肯憋在肚子裡,一邊趕路,一邊問道:「古大哥,你要老齊頭去取的,到底是什麼貨?」
古平原面色凝重,顯見得是在想心事。劉黑塔問了三聲,他才答了一句:「是千金方上的另一味藥材,我把附近的這味藥都買光了。」
「那我就奇怪了。」劉黑塔納悶道,「咱們來蒙古賣的就是藥,現在買賣折在了手裡,幾乎是血本無歸,你怎麼還去買藥?再說你把那藥都買光了,為的又是什麼?」
古平原滿腹心事也被他逗得一笑:「劉兄弟,話都被你說完了,你怎麼還來問我啊。」
「什麼?」
「你自己說的,這味藥都被我們買光了,那不就結了。」
「怎麼就結了?」
古平原知道不把話說透了,劉黑塔終究是不能明白。於是邊催馬邊側頭道:「‘奇貨可居’這句話劉兄弟你總該聽過。」
「不錯,是聽過。當初我依你的主意到太原府賣‘喜貨’回來,老爹就說過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