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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要出價,就出個讓人無法接受 又不得不接受的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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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尾草雖不值錢,現在全在我手裡。任何人想要買,要麼從我這裡進貨,要麼對不起,明年草原春綠,新枝抽芽時自己去採。至於說到我手裡這批茅尾草,也不要高價,我是五百兩銀子進的貨,除去本錢,哪個拿六千兩銀子來,我就賣給他。」

「啊!」聽到這兒,劉黑塔才算是辨出了點味道,「古大哥你的意思是,這批貨要賣給……」

「對嘍,就是要賣給巴圖!」

「他會來買嗎?」

「嘿嘿,他還真是非買不可。」古平原這時稍露出得意的神情。也難怪他得意,巴圖猝然發難,對駝隊來說原本是一局死棋,古平原偏偏下出了一記活招。

「你要知道,藥材不分貴賤,只要是方子上的藥,少了一味都不成。巴圖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他仗著王府的勢力,知道本地藥鋪不敢坐地起價。可咱們就不同了,非和他鬥到底不可。巴圖那邊步步緊逼,以為穩操勝券。他可沒想到咱們暗中下手斷了他的後路,這一招就叫‘釜底抽薪’。」

「巴圖奪了咱的五加皮,咱們就買斷他需要的茅尾草。」劉黑塔邊聽邊樂,聽到這裡嘴角已經咧到腮幫子上了,「厲害,古大哥你可真夠絕的!不過咱們僱船幹什麼?」

說話間,渡口已經到了。古平原翻身下馬,嘴裡回道:「僱船是為了讓巴圖那小子看一場好戲。他別想欺負了咱爺們就算完,今天我要不捏出他的牛黃狗寶來,就把古字倒著寫。」

劉黑塔更樂了:「古大哥,我還當你是讀書人,沒想到一急眼說起話來也是這麼糙。沒說的,我給你打下手,衝鋒陷陣都歸我去。」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嗯,這都是在關外營和兵學的。我估摸著齊老爺子也要到了。劉兄弟,這渡口肯定有巡更的更夫,你找一找,把他手裡那面銅鑼借來,等會兒我有用處。」

「好嘞!」劉黑塔領命而去。

古平原抬眼打量渡口,在烏克朵城外,這裡是斡難河上第一大渡。修有木碼頭三十米,連著一排的拴樁,有兩條夠得上號的渡船,每條可載五十餘人,不分早晚停在碼頭上。

「古老闆。」孫二領房見他來了,趕上來說,「您要我僱三條大船,可這碼頭上只有兩條大船,我已經派夥計去找了,看看有沒有漁船……」

古平原滿意地點點頭,搖手道:「不必,有這兩條船足夠了。我們也算是運氣好,只怕再過一個月河水便要上凍了,那時我這一計也就沒了用武之地。」

孫二領房莫名其妙地點點頭,古平原也不和他細說,只向著駝隊該來的方向揚首眺望。

過了小半個時辰,老齊頭也帶著駝隊趕到了。也難為他如此短時間便能將古平原交代的事情辦得如此圓滿,只是也拼了老命,鬚髮皆亂,在寒氣逼人的清晨催著駱駝跑,鼻窪鬢角全是熱汗。

古平原趕前兩步,接過老齊頭手裡的韁繩,說道:「齊老爺子,這場戲用不著這麼多人上場。等會兒我們把這些藥材裝上船,留十幾個膽子大的夥計與我一同登船。您老便帶著其餘人星夜趕往漠南去,咱們約一個大市鎮,等事情辦完了在那裡會合。」

方才古平原在駝隊夥計中拼命撩火,怕的就是關鍵時刻沒人敢上船搏命。但此時以老齊頭為首,這些走西口的漢子都已經義憤填膺,用不著古平原再多說,個個都爭著以身犯險,打頭的就是那個在高頭營犯規矩被打的小高子。

「這是什麼話?」老齊頭鬍子一翹一翹,「古老闆,不瞞你說,我拿著那半枚銅錢一取貨,看見這些藥材,你要做什麼,我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那巴圖是王府的大管家,手裡有兵有權,咱們這回真是要在虎口裡奪肉吃了。」

古平原點頭:「他要不把咱們逼到絕路,我也不至於使這釜底抽薪之計。如今說不得只好再賭一賭命了,黑水沼敢闖,這斡難河我也一樣敢闖!」

「不!」老齊頭一抬手,意態甚堅,「現在大家是同船合命,沒道理讓你古老闆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命,我卻只在一旁看著。這一次說什麼我也要領著人上船,就請古老闆吩咐吧。」

這在古平原的意料之外。想要拒絕,但看老齊頭已經下了決心,三言兩語無法改變,況且此刻實在沒有時間爭執。只得臨時改變計劃,由古、齊二人分帶五個夥計各上一條船,劉黑塔哪裡肯幹,手裡拎著銅鑼,一副誰敢攔我上船我就和誰拼命的樣子,古平原無法,只得加了他一個,讓劉黑塔上了自己那條船。隨後讓孫二領房將其餘的夥計遠遠帶開,先取官道後走小路,直奔漠南,免得被人抓了人質,那就麻煩了。

而且孫二領房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古平原叮囑再三,要他一旦離開巴彥勒格的地界,就馬上分出幾個人,分別沿著不同的道路去牛肚谷。務必找到常玉兒,將此地的情勢告訴她,以免回來誤蹈羅網。

「找不到我妹子可不行,聽見沒有?」劉黑塔瞪著大眼珠看孫二領房,等他連連答應這才作罷。

萬事俱備,古平原吩咐大船駛離岸邊一箭地之後停下。劉黑塔拿起銅鑼敲得震天響,渡口本是熱鬧之地,早起做生意的人不少,還有些附近的住戶也都被鑼聲吸引,紛紛趕到渡口看熱鬧。

巴圖帶著藥材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府上,派人去知會鐸山統領,告訴他五加皮已然到手,從明天開始要全力以赴搜尋茅尾草的下落。他忙了幾日,好不容易算是解決了山西駝隊的事情,打算好好歇上一夜,便摟著新買來的漢人姨太太顛鸞倒鳳折騰了半宿,剛沉沉睡去,就聽家人在房門外小聲來報:「稟老爺,鐸山統領大人來了,急著要見您。」

「嗯?!」巴圖一下子把眼睜開,這麼急大半夜找過來,不問可知必是出了什麼事。

「請他等著,我馬上就來。」

家人剛要回頭,就聽鐸山的腳步聲響了起來。還沒等巴圖起身,鐸山用力一推門,大踏步走進房中。

「啊!」三姨太只穿一件紅綢肚兜,光著兩條雪白的腿,正站在地上準備伺候巴圖穿衣。沒想到鐸山竟然問都不問就闖了進來,嚇得往床上一鑽,用被遮住身子,「嚶嚶」地哭了起來。

「你,你這是幹什麼?」巴圖心中也很是惱怒。

鐸山一反好色常態,看都沒看裸著身子的姨太太,衝著巴圖冷笑一聲:「虧你還有心思摟著光腚女人睡覺,我問你,你昨天晚上和誰做的交易?」

「山西駝隊啊,怎麼了?」

「是不是那個姓古的人?」

「是啊!就是他躺在病床上親手和我做的交易。」

「病床?呸!你讓人耍了還不知道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巴圖一頭霧水,他顧不得生氣,呆呆地看著鐸山。

「你跟我出來見一個人就明白了。」鐸山回身出去。

巴圖也顧不得身上的衣服還沒穿整齊,趿拉著鞋就跟了出來。一出來就見院當中跪著兩個人,仔細一看都認得,一個是前頭來報信的那個「漢狗」烏恭,還有一個則是巴彥勒格城裡數一數二的大藥鋪延年堂的大掌櫃。

「這是怎麼回事?」巴圖可不傻,一想這二人的身份,心下一轉就想到了,「難不成是和茅尾草有關?」

「還算你有幾分明白!」鐸山一指烏恭,「你說吧!」

烏恭向上磕了個頭,心裡有幾分為難。他沒想到鐸山統領會讓他當場對質,這一說出來就把延年堂的大掌櫃得罪到了死處。

「管他呢,上面這兩個人我只要巴結好了,區區一個大掌櫃我還怕他不成!」烏恭打定主意,衝上又磕頭道:「小人聽說老爺們在城裡四處尋找茅尾草,小人也替老爺著急,便也四處打探。起初是沒有訊息,可就在昨天夜裡,我們藥鋪進一批貨,僱了幾輛大車。這事兒是小人負責,偶然間聽車伕閒談,居然就是他們受僱於人,前幾日將這附近藥鋪的茅尾草都買下運走了。」

巴圖聽到這兒,已經耐不住性子,急急問道:「是什麼人?」

「小人也這樣問,可車伕也不知道那二人的身份,只知道是兩個漢人。小人又問他們將藥草運到了何處,結果……」他頓了一下,側眼看了看延年堂的大掌櫃,「結果他們告訴小人,說是全數運到了延年堂的倉庫裡。小人好不容易脫開身,急報巴圖老爺,結果門上擋駕,說老爺正在休息,外客一概不見。小人沒有辦法,這才又去大營找到了鐸山統領。」

「聽明白了吧。」鐸山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大掌櫃,「我接了報,就帶著人去了延年堂。可是倉庫早空了,只在地上發現些零七碎八的茅尾草,證明此人所言不虛。」

巴圖早聽呆了,大掌櫃也是巴彥勒格場面上的人,二人雖無深交,卻也常見。平素不見他有此膽識,怎麼敢和王府架這樑子?

「你說,你把茅尾草弄到哪兒去了?」巴圖逼近了大掌櫃惡狠狠地問道。

大掌櫃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沒來由管這一檔子事兒,結果把自己兜進去了。聽見巴圖問,忙不迭地苦著臉答道:「巴圖老爺,我冤哪,這‘茅尾草’不是我買的。」

「那是誰?」

大掌櫃方才在藥鋪裡已經捱了鐸山的鞭子,吃痛不過將古平原招了出來,此時也沒有必要再瞞著了。就把古平原怎麼找到自己剖說利害,怎麼說動了自己答應藏藥,又把藥都用牛車運走了這些事一五一十全都講了出來。

「不可能,我方才還見他在客棧裡病得起不來床。再說客棧外有士兵把守,裡面又有咱們的人監視,他怎麼可能跑出來辦這麼大的事兒。」巴圖在自己臉上狠狠掐了一把。

「要我說,你是小瞧了這個漢人。你沒聽客棧老闆說他這麼多天都不見人影,那必是使了金蟬脫殼之計。他既能悄悄出來,想必辦妥了事情就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了客棧。」鐸山不愧是領兵打仗的統領,一聽事情經過,就把古平原的行動分析了個八九不離十。

巴圖自認算無遺策,結果卻讓個年輕小夥子給玩弄在股掌中。他氣急敗壞地抓住大掌櫃的衣襟把他扯起來:「這些我都不管,我只問你,藥材呢?」

大掌櫃被他勒得喘不上氣,拼了命才掙得鬆些,抖著嘴唇答道:「這我真不知道,你們前幾天搜城,他趕著兩輛牛車把藥材運走了。打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他,也不知道藥材的下落。」

「你問他做什麼?」鐸山插話道,「到客棧問那姓古的,不就什麼都知道了嘛!」

「對!」一語驚醒夢中人,巴圖暗罵自己愚蠢。這時候不找古平原更待何時,他急急忙忙道:「那駝隊裡有個會耍鏈子鞭的大個子,看樣子不好對付。」

「不要緊,我隨你一起去!」鐸山知道事情已經到了節骨眼上,點了自己的親兵衛隊跟著,一行人風馳電掣般來到客棧。

折騰了大半夜,這時天色已亮。客棧早值的夥計剛出來要熄燈籠,冷不防一隊快馬飛奔到前,把他嚇得後退幾步坐在石階上。

巴圖與鐸山也不理會,下了馬,推開大門徑自而入。客棧老闆還在睡覺,睡夢中被鐸山一把抓了起來。

「駝隊呢?山西駝隊的人呢?」

老闆嚇得直哆嗦,還以為來了強盜,等看清是巴圖一夥兒,這才戰戰兢兢地道:「您不是說買賣做成了,他們願意走就走,不必再管了嗎?」

「走了?」

「是,大概走了能有兩個時辰了。這結賬結到後半夜,我剛剛才睡下。」

巴圖與鐸山面面相覷,心裡不約而同想到一個字:「追!」

但是派多少人追?往哪條路上追?二人還沒商議停當,就聽門外有人跑進來報訊:「老爺,您快去河邊看看吧,出大事了!」

沒用半個時辰,巴圖帶著一隊兵卒氣急敗壞地趕到渡口。一抬眼就看到古平原抱著胳膊,站在船頭,正靜靜地看著他。

「姓古的,你不要命了吧?你須知道這裡是柯爾克王爺的地界,你一個小小的山西商人敢和王府作對嗎?」巴圖一見古平原擺出的陣勢,就知道絕沒有善了,只好先聲奪人,希望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古平原不慌不忙,抱了抱拳:「巴圖老爺,您既然來了,想必是有人把我方才說的話轉給了您。此刻我倒是要當著河邊這老老少少的面,問上一句,我說的可對?」

「你說的都是放屁!」巴圖惡狠狠地嚎了一句。方才古平原把巴圖將六千兩銀子的貨款壓到五十兩,意圖私吞貨款,這才使得自己買進茅尾草,逼巴圖談判一事,原原本本地當著碼頭邊的百姓面講出,並求「諸位蒙古的鄉親父老主持公道」。

古平原猜得不錯,巴圖幹這些事,王爺確實是不知。巴圖也是仗著王爺遠在前線督戰,才敢如此膽大妄為。他以為只要在王爺回來之前配好了藥就萬事大吉。沒想到古平原出此奇計,不僅當眾揭穿了他,而且逼得他不得不出來對質。但古平原說的話巴圖一個字也不敢認,河邊人多口雜,一旦認了,王爺回來之後聽到點風聲,自己就得立地化為齏粉。

「少廢話,姓古的,你就說你想做什麼?」巴圖死盯著古平原,眼神要是一把刀,古平原現在身上大概早已被刺出了透明窟窿。

古平原聽問,先不緊不慢地反問一句:「做什麼?」接著淡淡一笑,蹲下身,從一個事先豁開一道口的貨包裡拽出一把茅尾草,拿在手裡慢慢地捻了捻,接著衝巴圖一揚:「巴圖老爺,先前你我做了一筆買賣。買賣嘛,有賺就有賠,既然成交了,那就不必再提。不過,有一樣貨,我還想賣給你。」

「什麼貨?」明知古平原說的是什麼,巴圖還是不由自主地問道。

「就是這兩大船茅尾草。這可是好藥材,涼血平熱,滋陰益肺。」

他慢悠悠地說著,巴圖恨得牙癢癢,心知不能不買,暗道等我把你們誆上岸,再慢慢擺佈你。「好,我買了,你把藥材運上岸來。」

古平原始終是一副不著急的樣子:「巴圖老爺,真不愧是王府的大管家,買東西都不問問價嗎?」

巴圖強忍著氣:「多少錢?」

「概不零賣。」古平原舉起一根手指,看定了巴圖,「這兩船貨一共紋銀一萬兩!」

「嗬!」別說碼頭邊的老百姓,駝隊的夥計也嚇了一跳,連老齊頭都張大嘴,誰也沒想到古平原會獅子大開口。

巴圖更是大怒,急吼道:「窮瘋了的王八羔子,兩船茅尾草頂多值三四百兩銀子。」

「話是不錯。可是我倒要請教大管家,整整一駝隊上好的岢嵐五加皮,成本也要三千兩,你今兒早上為什麼只給五十兩?」古平原這句回答真是針鋒相對,巴圖立時啞了。

「問得好!」劉黑塔在旁一聲大鑼,心裡痛快極了。

聽到這裡,巴圖便知道自己原先的如意算盤已然落空,心下一陣懊喪。不甘吼道:「我要是不買呢?你們難不成還在河裡待上一輩子!」

「不買?」古平原冷笑一聲,「實話跟你說,這兩船貨除了你巴圖老爺,別人就是想買,我還不賣給他。要是你善財難捨,哼,劉兄弟!」

他們二人是早就商量好的,劉黑塔一聽古平原發話,放下大鑼,回身拿起半人高的兩捆子藥材,二話不說「砰」的一聲丟到了水裡。

草藥、草藥,藥材原本就是曬乾的草,吸水性特別好,一落到水裡,包裹散開,水流再這麼一卷,眨巴眼的工夫就都沉了底。

古平原平靜地往水中一指,不緊不慢道:「看見沒有,我這船上的夥計不消半刻鐘就可以把所有的藥材丟到水裡喂王八,大不了之後我們也往水裡一跳便是。你要知道,敢闖黑水沼的人,不會把性命看得有多重。只是不知等王爺回來,巴圖老爺怎麼交代此事?」

巴圖看著湍急的河水裡不時翻上來的水泡,臉色煞白,冷汗早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原本想的是,山西商人到了蒙古地界,自己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這才勾結駐軍統領演了一齣請君入甕,只道一萬兩銀子穩穩當當到手了,卻不合惹上了一幫不要命的漢子。一下子形勢逆轉,巴圖方寸已亂,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早已消失無蹤,他抖著嘴唇半晌方才咬牙道:「那,那萬一你們拿到銀子卻不交貨……」

老齊頭不等他說完便大聲吼回去:「不認識字也摸摸招牌,山西商人什麼時候做過接銀子不付貨的事。」

那邊船上劉黑塔同時也叫:「我呸!老子沒你那麼不要臉!」

天光已然大亮,河岸邊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以至於大聲鼓譟起來。巴圖是絕不甘心把一萬兩銀子交給古平原的,他心裡暗暗起了殺機,打算命人登船強攻。能奪回茅尾草固然是好,要是奪不回,乾脆就連人帶藥材,全讓他們餵魚。反正烏恭拿來的那十斤茅尾草用來配藥,足夠保住王府及自家有餘,至於其餘的百姓,那就顧不得了。

他打定主意,剛要回身下令,就在此時,一隻手忽然緊緊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巴圖心裡有鬼,這一下幾乎沒嚇得叫出聲來,急回頭看去,卻是鐸山統領。

巴圖見鐸山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緊似虎鉗,齜牙咧嘴地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鐸山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我倒問你,你要做什麼?」

「我打算派兵強攻,這些人留不得,不然王爺回來知道了可不得了!」

「你也知道不得了?」鐸山一聲低吼,「你抬眼看看,現在河岸邊的百姓有多少?至少有二三百人,你只要來硬的,就等於是明明白白承認輸了理。等不到天黑,別說烏克朵,就是整個巴彥勒格都會知道王府的大管傢俬吞了藥款,到了那個時候,你想瞞也瞞不下來。」

巴圖愣了一下,急得團團亂轉:「照你這麼說,咱們手上的兵是一點用都沒有,這不是要了命嗎?」

鐸山一把扳住他的肩頭,惡狠狠地說:「你給老子閉嘴!聽著,這件事情你和我都擔著血海一般的干係,萬一犯了事,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別想好。」

「這還用你說……」

「知道就好。就如你說的,這夥子山西商隊的人一個活口也不能留,但是不能在這兒下手。現在他們要什麼,咱們不妨就給什麼,一定要設法讓老百姓以為這只是生意上的糾紛,餘下的事兒咱們不妨慢慢解決。」鐸山打仗是把好手,此刻使出了戰場上常用的欲擒故縱之計。

「這……」巴圖捨不得那一萬兩銀子,不禁猶豫著。

鐸山見巴圖猶豫,湊近了身子,用低沉得可怕的聲音問道:「你還記得去年偷了王妃屋裡一支金釵的滿桂兒是怎麼死的嗎?」

巴圖當然記得,滿桂兒是王府的副太監頭領,原本極得王爺信任。也不知怎麼,去年春天突然痰迷心竅,從王妃的屋裡盜了一支鑲滿珠玉的金釵,將珠寶與金釵拆開賣給了外地的珠寶商人,滿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被人揭發了出來。王爺得知之後大怒,將滿桂兒捆起來,就在當院架起柴火,用蒸籠活活把他蒸死,屍體丟出去餵了狗。當時王府上下僕從都被叫來觀看,巴圖一輩子也忘不了滿桂兒困在蒸籠裡那絕望的嚎叫聲。

「聽說滿桂兒賣的那支釵不過一千兩銀子。現如今你拿了王爺一萬兩,哼哼……」鐸山在巴圖耳邊冷笑兩聲。

「別,別說了,都聽你的。」巴圖只是強撐著才沒有癱下來。

鐸山點點頭:「你去和他們說吧,記住一定要說軟話。把他們哄下船,讓老百姓以為這件事和息了,咱們就有了緩手的餘地。」

巴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很快定下神。心下一盤算,便有了主意,假意衝著古平原笑道:「好,好,好!不就是一萬兩嘛。其實我當初是想和你們交個朋友,先拿那些貨款給你們駝隊買些草原上的貨物,也好給你們個驚喜。誰知你們這麼著急,這都是誤會呀。我在王府還有事情要照應,就請你們把藥材運上岸,我現在就如數付清貨款便是。」

一直站在古平原身邊的劉黑塔沒想到巴圖這麼快就下了軟蛋,一張大嘴已然咧起,其餘的夥計也是喜出望外,只有老齊頭趕緊衝古平原使了個眼色。

古平原明白老齊頭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敢信巴圖方才那番鬼話,但無論如何他肯交易就是萬幸。想著不管怎樣還是穩妥為上,於是他揚聲道:「巴圖老爺,雖然有著許多人在一旁做見證,可是萬一等我們上了岸,你翻臉不認人,那該怎麼辦?」

巴圖含含糊糊地說:「古老闆,算你厲害,那你說,要如何交易?」

「簡單!」古平原提出的交易方法,是誰也想不到的。

古平原要求巴圖用小舢板將一萬銀子的貨款送到船上,之後古平原帶著眾人將貨物卸到對岸。然後用一艘空下來的船裝上駱駝,順流而下,待到下游渡口再上岸,且將貨船留下,駝隊眾人即刻飄然而去。

「就是這個法子,巴圖老爺覺得如何?」

巴圖都要氣瘋了,他萬沒想到古平原如此機智。正想喝罵,鐸山從後按住他的肩膀,巴圖回過頭去,見鐸山衝著自己點了點頭,意思是要自己答應下來。

巴圖疑惑地一皺眉,鐸山的神情卻是不容置疑。巴圖只得轉回頭,對河中央的古平原喊道:「古老闆,就這麼說定了,我巴圖光明磊落,你說怎麼交易,我都聽你的就是!」

劉黑塔與老齊頭聽見這一說不禁喜動顏色,古平原卻知道巴圖詭計多端不能大意。好在只要按照自己的計策走,船在水裡,料他們也搞不出什麼花樣。大不了將船靠在對岸,騎上駱駝逃,隔著一條大河,想追也不是那麼容易。

只聽老齊頭一聲吩咐,夥計們打疊精神,將船上的藥草都卸在了對岸,然後又用一艘空船裝上駱駝。為防止巴圖抓人質,古平原和老齊頭等幾個駝隊首領都沒有上岸。等著巴圖叫人送來一張嶄新的萬兩龍頭銀票,一個夥計取了回來,老齊頭驗看無誤,衝著古平原點了點頭。

古平原這才拱拱手,站在船頭笑道:「這一趟辛苦巴圖老爺了,再會再會!」

這正是方才巴圖在客棧裡向古平原說的話,此番拿來用,這個現世報可是真快。巴圖氣得直咬牙,眼睜睜看著古平原的船沿著斡難河順流而下,回身問鐸山:「就讓他們這麼走了?不錯,事情是解決了,可一萬兩銀子也沒了。費了幾個月的勁兒,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鐸山臉上現出陰狠的表情:「你沒聽之前那姓古的說再會嗎?你放心,用不了一天的時間,我準能讓你再見到他。」

「是嗎?」巴圖不太敢相信鐸山的話。

「那當然,這些山西商人自以為得計,可惜他們不瞭解這裡的地理水情。斡難河只有在烏克朵一帶河水還算是湍急,自然船速較快。可是到了三十里之外水流平穩,就是下水拉縴,那船也走得慢悠悠的。」鐸山是行軍打仗的行伍出身,又奉命駐守此地,自然對附近的地形瞭如指掌。

「他們還以為能順流而下急速跑出幾百里,待見到船行不快,自然就會在附近的碼頭棄船登岸,騎上駱駝走。我看他們應該是在……胡楊碼頭!必定是在此處下船!」

「那就好辦了,帶上人馬,把他們都抓住,殺了餵魚,把銀票搶回來。」巴圖瞪著眼睛。

鐸山搖了搖頭:「說到打仗,你可真是外行!胡楊碼頭地勢開闊,一個不留神跑出去幾個,那就是心腹大患。再說碼頭那地方人多眼雜,怎麼能做這種滅口的事兒?最重要的一點,我至少要抓一個活口。」

「抓活口?為什麼?」巴圖不明白鐸山的用意。

「我聽從黑水沼一路押駝隊過來的軍官說,這支駝隊可不止這些人。說明他們怕被一鍋端,已經兵分兩路而行。要是我們不抓個活口,就無法得知其餘那一路人的動向。斬草必須除根!」鐸山將手向下虛劈。

「對對對!你想得真周到!」巴圖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派快騎在後面攆上他們,你和我帶上親兵就在後面幾里地遠遠跟著。一旦看準了他們要往哪條路上走,就利用快馬迂迴過去,找個穩妥的地方設口袋陣。只要他們鑽進來,哼哼,不管是生擒還是殲滅,那就隨你我的意思了。」

烏克朵東門外有一處十里亭,亭內建有康熙年間勒制石碑。據碑文記載,康熙二十七年,漠南蒙古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率五萬大軍奔襲巴彥勒格,土謝圖汗為掩護部族老幼,率兩千死士在十里亭迎戰。結果兩千兵卒無一撤退,全數犧牲在此,土謝圖汗為免被俘受辱,也揮刀自刎。

再後來土謝圖汗的女兒寶日龍梅格格喬裝乞丐,千里奔赴京城向朝廷求援,卻在民間偶遇微服的康熙。康熙欣賞她能全父志,遂發兵準噶爾,一仗打了八年。康熙三次親征,終於擊潰噶爾丹,奪還了柯爾克蒙古的草原。寶日龍梅感念康熙為父報仇,自願入宮為妃,育有一子,便是後來九王奪嫡時幫助雍正登基、立下大功、被封為鐵帽子王的十三阿哥胤祥。

這些事情就像提線木偶,一拎就是一串。其中的恩怨,卻又都早已隨著斡難河水東逝遠去,僅留下一個斑駁的石碑供後人憑弔。

此刻石碑前正有兩人在追思憶古,其中一箇中年人是蒙古牧民的打扮,身穿皮袍,頭戴皮帽,粗壯的五短身材,微微有些羅圈腿,手指關節處都是厚繭,一看便是多年騎射留下的痕跡。

另一老者卻是中原人氏的穿著,棉袍長衫,手裡一支竹節拄杖,面容清癯,雙目有神。老者手撫石碑,感嘆道:「從康熙三十五年立碑到今日,一百五十多年了,當初在這裡血染沙場的將士屍骨早已化為塵土。所謂成為王,敗為寇,其實就算噶爾丹沒有敗,到今天還不是黃土一抔。他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造了那許多殺劫,此刻只怕是在地獄受苦。」

中年蒙古人聽了,先是半晌不語,後又沉重地說道:「這話說得深了,我品著滋味,怕不是在教訓我。」

「哪裡,哪裡。老朽不過是懷古追思,一時心有所感而已,並非另有他意。」老者微微一笑。

中年蒙古人苦笑道:「但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此地此景,這番話叫我無言以對,為一己之私而造萬千殺劫,確是不該。噶爾丹雖是我們部族的仇人,但前車之鑑應該記取。」

老者撫須頷首:「嗯,方從修羅場上歸來,就能有此心得,也算不易了。」

中年蒙古人又道:「其實我們蒙古人生長在草原,心胸最是寬廣。這一次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今後漠北漠南還是親如一家的兄弟。絕不會做面上笑,背後捅刀子的事情,這一點您大可以放心。」

老者剛要答言,從旁邊卻傳來一聲怪里怪氣的插話:「蒙古人當然不會背後捅刀子,不過要殺人,除了刀子還有的是辦法。下點毒藥啦,弄條繩子把人勒死啦,這不都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戲嗎?」

老者聞聽便是一皺眉,中年漢子更是勃然色變,向旁看去卻是一隊正在亭邊歇腳的駝隊。

這一隊駝隊正是孫二領房帶領的,他們聽從古平原的安排,從烏克朵東門出來,馬不停蹄跑了十多里,稍歇一歇還要繼續趕往漠南。本來他們與亭中的二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駝隊夥計人人憋著一股子氣,聽了亭中人說什麼「蒙古人心胸寬廣,不會背後下刀子」的話,心中俱不忿。有個夥計平時就愛陰陽怪氣地嘲諷人,這時候忍不住多了嘴。

中年蒙古人走近兩步,沉下臉問道:「看你們的樣子是到草原上做生意的客商,怎麼如此不守規矩,在明亮的日頭下說主人的壞話。」

那說話的夥計慢騰騰地站起來,一哂道:「你說誰是主人吶?」

「在大草原上,自然蒙古人是主人,你們是客人。」

「那我倒要請問了,天底下有主人偷客人錢財的道理嗎?」那夥計侃侃而談,全然不顧孫二領房拋過來的眼色。

其他夥計也紛紛鼓譟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對啊,哪有這個道理!」「蒙古人怎麼轉了性了,青天白日的,要做賊嗎?」

中年漢子聽了幾句,臉色已然漲紅,大聲道:「胡說,蒙古人是從來不做賊的。」

「那可不一定,連王府的大管家都做了強盜,硬是勾結軍隊來強買我們的貨物,別的蒙古人還好得了嗎?」

中年漢子倒是一愣:「王府的大管家?你是說巴圖?」

「不錯,就是這王八蛋,你認識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夥計們又紛紛叫了起來。

如果是古平原或是老齊頭在,他們就會發覺面前這二人不是普通人,別的不說,單從衣著上看,那漢子的獺背皮袍與老者手上的翠玉扳指都不是尋常人家所有。但這群夥計哪裡識貨,只管聚在一起說得熱鬧,連罵人的髒話都吐了出來。

老者在一旁聽了多時,見中年漢子惱得額頭青筋直綻,便踱過來搭言道:「且慢,既然你們如此不滿,何不把話說個明白。實不相瞞,我們剛剛從外地過來,這城裡發生的事情倒不是很清楚。」

「和你說?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倒是不小!說了,你管得了嗎?!」夥計沒好氣地道。

孫二領房這時候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節外生枝,趁著話縫站起身來,牽過駱駝:「都少說兩句,該趕路了!」

沒想到那中年漢子一步邁過來,竟然抓住了孫二領房的手腕,面色不怒自威:「話沒說明白,誰也不許走!」

夥計們大譁,本來就是怒火上頭,這一下如同火上澆油一般,一眾夥計握緊拳頭便圍了過來。

就在這時,就聽身後「譁啷啷」一陣刀劍出鞘的聲音,駝隊眾人大驚。回頭看去,就見一隊牧民打扮的蒙古人手執刀劍,正圍攏過來。

「壞了,叫你們快走,被巴圖攆上了吧!」孫二領房心一沉。

奇怪的是,這一隊人馬只是用刀逼住了駝隊,並不動手抓人。一個領頭的急匆匆跑過來,對著中年漢子跪倒磕頭。孫二領房及夥計們都是常年走西口,蒙語都略通一二,一聽之下都驚得呆若木雞,那個伶牙俐齒的夥計愣了半晌,舌頭打結地問道:「您……您是王爺……」

此人正是柯爾克王爺,他帶著常玉兒以及請來的客人——朝廷派來調解爭端的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做便服打扮,輕車簡從趕回巴彥勒格。

一路上王爺很著急,不知道巴彥勒格是否出了什麼事情。他擔心瘟疫已經蔓延到了王城,又不明白巴圖奉令去買藥,難道說還沒將藥配好?更主要的是常玉兒始終沒有醒來,迷迷糊糊間嘴裡還是嘟囔著那幾個詞「烏克朵、瘟疫、藥……」,王爺中間到馬車上看過她幾次,被她說得心煩意亂。

好在離巴彥勒格越來越近,一路上並沒有看到逃難的災民,王爺這才放下心來。又覺自己恐怕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禁有些好笑。眼瞅著快到城邊了,說:「咱們一路也沒怎麼好好歇歇,這一進了城,樣子狼狽,可別讓人認出來,再傳出什麼王爺打了敗仗跑回來的話。這樣吧,大家在十里亭歇歇,整頓一下再進城。」就這樣,一隊人在十里亭暫時停住腳步,不想卻遇見了孫二領房的駝隊。

此刻身份揭破,柯爾克王爺自然拿出應有的威儀:「我且問你,方才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孫二領房剛要答話,忽然從後面跑來一名蒙古僕婦,又驚又喜道:「王爺,那漢人姑娘好像是醒了!」

「漢人姑娘?」常玉兒去牛肚谷送信一事原本也是瞞著孫二領房,但現在自然是什麼都知道了。一聽眼前的人是柯爾克王爺,再一聽「漢人姑娘」,孫二領房不覺就脫口而出:「可是前去報信的常姑娘?」

「嗯?」王爺與崇恩大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事情非比尋常,王爺忙問道:「你說什麼,哪個常姑娘?」

「駝隊裡有位姑娘前幾日騎馬去找王爺報信,她姓常,是我們貨東的女兒。」

「你隨我來,是不是她一看便知。」

載著常玉兒的馬車就停在幾丈開外,車上共有兩個僕婦照應著。孫二領房跟過來一瞧,這可不是常玉兒嘛。他身上就肩負著尋找常玉兒的任務,此刻乍然遇上,又驚又喜,連忙喊了兩聲:「常姑娘,常姑娘!」

常玉兒養了幾日,頭上的傷已經快好了,就算沒有孫二領房這幾聲喊,她也已然悠悠轉醒,又聽到身邊有人在叫自己,一個驚悸醒了過來。轉眼看去,身邊幾個人就只認得孫二領房,這就好比是見到了親人,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強撐著由僕婦扶著坐起身,問道:「孫領房,我……我這是在哪兒?」

孫二領房並不知道她從烏克朵出去的經過,但見她的目光從王爺臉上掃過卻不認得,也覺納悶,趕緊說:「常姑娘,你這不是把王爺請回來了嗎?」

「王爺,王爺在哪兒?」常玉兒即使是受傷昏迷,心中也掛著此事,一聽孫二領房的話,立時神情緊張。

「這位不就是柯爾克王爺嘛!」孫二領房向王爺看去。

常玉兒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記起,不錯,那天看臺上確有此人。只是他當時穿著華服盛裝,眼下卻做普通牧民的打扮,不過眼裡的威儀卻是絲毫不變。

常玉兒掙扎起身,就在車裡跪倒下拜:「王爺,請給草民做主!」

柯爾克王爺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孫二領房和常玉兒的對話,心裡知道這裡面肯定有事兒。又見常玉兒跪拜,清朝的儀制,王爺禮絕百僚,不要說小小一個民女,就是中堂來拜,也不過點點頭抬抬手罷了。他示意兩邊的僕婦將常玉兒攙起來:「姑娘起來吧,你的傷還沒全好,好在我們已經回了巴彥勒格,有什麼話進了城再說也不妨。」

「不!」常玉兒一刻也等不得,聽說已經回了巴彥勒格,忙問孫二領房:「我大哥呢,買賣怎麼樣了?」

「唉!」孫二領房嘆了口氣,「古老闆要破釜沉舟,擔心咱們被人家一勺燴了,就讓我領著大半的夥計逃走避難。這不是,出了城就遇到王爺和你了。」

「什麼破釜沉舟?」王爺與常玉兒異口同聲地問。

崇恩大人在一旁聽了多時,知道這麼七嘴八舌地說下去,事情必定纏雜不清,他插口道:「我看還是讓這姑娘先說,你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趕赴戰場來找王爺?」

這番話,常玉兒一路上早已在心裡反反覆覆說了不下百遍,這時她終於能一吐為快,當下便原原本本把事情經過訴說一遍。

王爺聽了之後鼻子都要氣歪了。他在外頭出兵放馬,萬沒想到後院起火,竟有奸邪小人做出如此魍魎勾當。當著漢人行商與朝廷大員,只覺得臉上無光,剎那間火撞心頭,大聲怒道:「好個狗奴才,看我不拿油鍋炸了他!」

「慢來,慢來!」崇恩大人老成持重,接著又問孫二領房,「你方才說破釜沉舟,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等孫二領房把古平原的計策一五一十說出來,第一個急的就是常玉兒。大哥和古平原此刻都在險地,說不準會出什麼事兒。巴圖手裡有兵,萬一真是悍然不顧,就憑駝隊那幾個人,非被碾成齏粉不可,她趕緊把目光投向王爺。

王爺心裡那份急,絲毫不亞於常玉兒。擔心客商安危倒在其次,他最擔心的是被古平原當作討價籌碼運上船的那些藥材,這些可都是蒙古人的救命藥。古平原要是一時意氣用事,把這些藥給沉了河,蒙古的萬千生靈只怕就要遍野塗炭。

他轉向崇恩大人:「老師,沒想到出這麼大的事兒,也是我馭下不嚴所致。這樣吧,我讓人先護送您到我府上,我這就趕往碼頭。」

崇恩大人聽了無話,兩路人變作一行,急匆匆往烏克朵碼頭趕去。

古平原帶著駝隊一路順流而下,果然就像鐸山統領所料那樣,不出三十里地,水流平緩下來。他們所乘的是渡河的渡船,上面只有一根櫓子和一支長竿,劉黑塔在船頭用力撐船,後邊派了個會掌船的夥計搖櫓,其餘的人只能在一旁看著,卻是有心使不上力。

老齊頭看了一會兒,又張目前望,揣摩著水勢,不多時對古平原說:「我看不能再乘船了,這麼著比騎駱駝還要慢得多。」

古平原也正想說這話,他往兩岸看了看,一指北岸:「這裡離烏克朵可不遠哪,不可大意。咱們從北岸下船如何?兜個圈子再兜回南岸去,這樣穩妥些。」

「理兒上講是沒錯,但往北去是大黑山,那兒的馬匪連蒙古騎兵都頭疼。真要是運氣不好撞見了,可就麻煩了。你別忘了,咱們帶著一萬兩銀票呢。」

古平原點點頭:「那就算了,還是走南岸,上了岸吩咐夥計們即刻上路,除了大小解之外,吃喝都在駝背上,越早離開漠北地界越好。」

這何須他說,夥計們都知道身在險地,巴不得早早遠離烏克朵。找了處碼頭從岸邊下船,此時日已漸漸升高。老齊頭匆忙之間忘了帶指南針,在地上立了根蒿稈,算算時辰,又看看日影,末了一指:「往偏東北方走,過了灘塗就是官道,上官道後走上五十里有小路,那是通往漠南的近路。」

論起識途,老齊頭的話從來沒有任何爭議,駝隊立時出發,就奔著老齊頭指點的方向前進。一路上夥計們都閉著嘴趕路,駝隊裡只有劉黑塔興高采烈,騎在駝背上,不住地高聲喝叫。古平原喊了他幾次,見他充耳不聞,只得騎到他的身邊,大聲道:「劉兄弟,劉兄弟!」

劉黑塔一轉頭,嘿嘿笑道:「古大哥,喊我做什麼?」

「我說你小點聲!這要是路邊有牧民聽見,還以為我們是打家劫舍的強盜。」

劉黑塔意氣風發,全然不當回事兒,還是笑著大聲說:「古大哥,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服了你了。要說你走黑水沼,不瞞你說,那一晚我都想好了,你要是不走,那我也要走。以膽搏膽,我不輸給你。可這一次在烏克朵,能從巴圖這條惡狼嘴裡搶來一萬兩,我實在是甘拜下風。」

「這也是運氣好。」

「不全然是運氣好。」老齊頭也趕了過來,「說運氣,你先遇到薩大夫,後遇馬倌老石頭,那都是好人哪,這的確是運氣不假。可是你能想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從背後捅巴圖一刀,這可完全是你的本事。」

「可不是嘛!」劉黑塔現在想起碼頭上的那一幕還直樂,「看見巴圖那臉色沒有,活似死了孃老子。算他便宜,古大哥沒讓我去取銀票,不然我非唾他兩口。」

「罷了罷了,咱不惹那份閒氣,反正現在錢貨兩清,還多落了四千兩銀子。就算這些日子擔驚受怕,也足貼得過了。」老齊頭臉上也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這筆買賣實在做得漂亮。原本是「貨到地頭死」的斷頭生意,最後卻弄了個「奇貨可居」,不僅沒賠錢,倒差點賺了翻倍。

老齊頭走了一輩子西口,打算著冒險走一趟黑水沼,回去便賣駱駝從此歇下,想到日後在酒館裡喝老酒,幾杯下去講講這最後一筆生意,過程是如何的驚心動魄,結果又是如何的出人意料,管教旁邊人聽得張口結舌,那場面想起來就心裡熨帖。

「這一趟,古老闆也發了大財。常家給你多少那是出來時就定規了的,可是這多出的四千兩銀子完全都是你的功勞,誰也拿不走一分。」

「話可不是這麼說。」古平原沒多解釋,但心裡早就打定主意,這錢絕不能獨吞,常家和駝隊的眾位夥計都要有份。

幾個人談談說說,天剛下午就到了老齊頭指的那條小路。說是小路,其實是牧民放馬踩出來的一條路,也很寬闊,只不過沿路沒有驛站營旅,與官道相比算是條「野雞路子」。

老齊頭當先,其餘人隨後,眾人拐上小路後大約小半個時辰,一隊快馬跟蹤而至,打頭的正是鐸山統領與巴圖。

「你弄清楚了,他們確實是走了這條路?」鐸山問一直跟在駝隊後面的探子。

「回統領大人,千真萬確,您看這地上的駝印。」

果然,一條岔路,官道上沒有駱駝的腳印,而小路上的駝印卻是一目瞭然。

「走官路,防著被人瞧見或許還要多費些手腳,走這條路嘛……」鐸山看了一眼巴圖,「他們是找死呢,往前走有一處地方,正好給他們當墳場!」

古平原他們絲毫不知後面有人追蹤,一口氣跑出來幾十裡地毫無異狀,還以為要麼是巴圖認輸了,要麼是自家順河而走成功甩脫了巴圖,故此夥計們也都漸漸放鬆下來。

往前走著走著,地勢忽然起伏不平,忽高忽低,再往前竟有不少的小山丘,與方才一馬平川的草場截然不同。

「這兒叫饅頭嶺,再往前是老邊溝,過了夾道不遠就又可以拐上官道了。」老齊頭指著那一座座的小丘說道。

「這地方怎麼有點像墳頭啊?」劉黑塔嘟囔一句。

「別亂說。」古平原知道駝隊走西口忌諱不少,擔心劉黑塔口沒遮攔讓人家心裡膩歪。

不想老齊頭卻道:「何止你說,蒙古人早就傳言,此處是蒙古始祖乞顏部帶兵與其他部落打仗的地方。傳說仗打了三年又三個月零三天,那三年草原上刮的風都是腥的,死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後來戰場上忽然起了一陣紅光,地藏王菩薩顯出神通,將此前所有死去的人入土封墳,並告訴各部族,今後再死在此地的人便不能入輪迴,這才止住這場大幹戈。這也就是饅頭嶺的由來。」

老齊頭說得活靈活現,一干人都聽愣了。劉黑塔張著口半晌才說:「我的娘啊,敢情真是墳頭啊。」

不知不覺,駝隊已經越過饅頭嶺,進了老邊溝。這是饅頭嶺後一處頗高的橫亙大山,不知在什麼年月彷彿被盤古一斧劈裂開一道山縫,可供來往的行人通過,所謂的近道,指的就是此處。

駝隊一邊在山縫裡走,一邊在駱駝上分發了乾糧食水補充體力,老齊頭還嘆道:「這一次為了避禍回來得匆忙,不然賺來的銀子應該買些貨物帶回去山西,脫手又是一筆,可惜了。」

古平原剛想說此事到了漠南再辦也不遲,就聽兩邊山坡上如同夜貓子似的幾聲怪笑:「呵呵,古老闆,咱們這可是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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