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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步步逼到絕境,一招便扭轉全域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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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曹操,曹操到!古平原也看見了,果然是李欽在胡朝奉的陪同下,大搖大擺地出來巡視各處的當鋪買賣。李欽今日的打扮卻不像一貫那樣張揚,除了那塊懷錶還露出半截錶鏈掛在外面,其餘的衣裳則純是普通富家少爺的樣式。他是聽了胡朝奉的勸,胡朝奉對他說,眼下城門各處的主顧都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下人,最多是土財主而已,若是看了李欽那副不土不洋的打扮,只怕不敢到祥雲當來噹噹。李欽對自己「城門當」這一計寄予厚望,所以聽了胡朝奉的話,收斂了許多。

他已經巡了兩處城門當,發覺生意興隆遠超過自己的想象,心中大喜過望,此時面帶得色,來到南門外。就見這裡也是一派繁忙景象。大夥計和寫票先生見他過來,立時起身相迎。李欽故作謙和,雙手抬了抬,故作雍容地說:「生意這麼好,大家都辛苦了。胡朝奉!」他轉身吩咐道。

「是,東家。」胡朝奉連忙躬身。

「凡在城門當的夥計,熱茶要供上,一日三餐都要比本店的好,初一、十五到滿一樓去訂盒子菜,這裡本來就日曬風吹,在吃喝上不能虧待了大家。還有,」他抬頭看了看天,「把蓆棚匠找來,油氈早點鋪上,風吹雨打的,毀了當物不是小事,就是咱們自己的夥計也要當心身體。」

他這幾句話一說,人人心裡暖烘烘的,卻不知李欽只是把京商中由李萬堂定的店規照搬照抄了來,但是收買人心的效果卻是絲毫不差。李欽滿意地看了看眾夥計感激的眼神,眼風一掃,忽然就看到了萬源當眾人,他眼睛一亮,走幾步來到古平原面前,拱了拱手:「古朝奉,好久不見了!」

古平原最怕他直接找上自己,可是怕什麼來什麼,只得也拱手還禮,卻是一言不發。李欽卻不肯放過,一指邊上的城門當:「古朝奉真是好興致,放著自家的買賣不做,來光顧李某的當鋪。不知要當些什麼,只管說,當錢和當息都一定從優。」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李欽是專找古平原的麻煩,祝晟本就是眯縫眼,這時連瞳孔都壓成一條縫,緊緊地盯著二人。古平原原本不想搭理李欽,但是事出無奈,只得開口回擊道:「李東家此番做得好買賣!這太谷縣就像個口袋,如今袋口被你紮緊了,是不是想讓全縣的當鋪都喝西北風?」

李欽腦子很靈,拿眼一瞧那日在同業公會上見過的當鋪大朝奉幾乎都怒火中燒地看著自己,就知道古平原是想火上澆油,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他卻不上這個當,藉著古平原的話反而大聲說:「我對別家當鋪的生意沒興趣,只是一山不容二虎,一條街上有一個祥雲當就夠了。萬源當嘛,我實在看著不順眼,若是它能關張歇業,這城門當我不設也罷。」

此言一齣,祝晟就覺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臉上。他鐵青著臉排眾而出,沖天拱了拱手,冷笑一聲對著李欽問道:「原來尊駕的目的只是要我萬源當關張歇業,卻不知祝某哪裡得罪了閣下,就算是勒脖子上吊,何妨讓人做個明白鬼!」

李欽在祝晟的逼視下卻一點也不緊張,反而笑嘻嘻地說:「我不認得你,更談不上什麼得罪,不過誰讓你請了個好夥計呢?你說呢,古朝奉!」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李欽繞來繞去,針對的只是古平原一人!

古平原把心一橫,走上前用不高卻清晰的聲音道:「李東家,你難道忘了那日我說的話?」他是在提醒李欽,不要忘了京商的把柄還捏在自己手上。

李欽早就胸有成竹,等著他說這句話呢:「我沒忘,不過一碼歸一碼。當初你說得好:‘你閉嘴,我放手。’那事兒就算結了。可是眼下我出的招,你還想用那個辦法來對付,那我可真是瞧不起你了!怎麼,你就這麼點能耐?」

古平原身子一震,李欽輕飄飄一句話,讓他頓生奇恥大辱之感,雖說對面的是京城李家的大少爺,可是古平原從來沒在他面前示過弱,更不要說被這個紈絝子弟瞧不起了。

李欽見古平原一時無言以對,他心中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得意,咧嘴一笑,面向眾人說:「這樣吧,都是一個鍋裡攪飯吃的同行,我也不為己甚,就退一步好了。我也不要萬源當關門歇業,只要這個古朝奉帶上六禮,來我當鋪裡當眾跪地,求我高抬貴手,那我就立時收了這四處城門當!」

眾家朝奉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古平原心裡一股火拱上來,踏前一步,望著李欽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地說:「你別做夢,古某無論如何不會向你低頭!」

「只怕到時由不得你!」二人臉對臉,面對面,李欽內心的狂傲都寫在臉上,他同樣望著古平原說,「我也不怕你嘴硬,總之就是這麼兩個選擇,要麼讓萬源當歇業,要麼委屈委屈自己,趕緊給我叩個頭了事。你也不必急,反正我這城門當是摟錢的買賣,我還真不想這麼快就收攤。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不遲,我等著你。」

說罷,他又轉回頭對著在城門當排隊的百姓大聲說:「從今天起,若是有什麼貴重之物要拿到城裡當的,只要到我祥雲當本店來當,那麼出城之時,憑著當票就可以到城門當領取入城門的人頭稅。這筆錢,我替大家省了!」

「李東家真是手面大方,積善成德!」節儉慣了的鄉下人能省則省,一聽這家當鋪還給拿人頭稅,雖然每個人才兩枚銅錢,可那也是錢啊,頓時喝彩叫好聲不斷,李欽就在這一片叫好聲中,掃視了一眼眾家當鋪朝奉鐵青的臉色,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走了。

祝晟氣沖沖地回到萬源當,把古平原叫到後院房中,劈頭便問:「那個李東傢什麼來頭?你和他是在什麼地方結的怨?他為什麼一定要對付你?」

這連珠炮似的追問,把古平原問得張口結舌,一句也答不出。其實也不是答不出,古平原硬要編個瞎話也能糊弄過去,可是他知道撒謊是一環扣一環,倉促之間說不定哪兒就讓祝晟聽出馬腳,「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反而更是麻煩,倒不如效法金人,三緘其口。

祝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見他緊閉著嘴不說話,心中越發來氣。指著古平原說:「眼下事情清清楚楚,要麼是你沖人家跪倒磕頭,要麼是當鋪讓人家逼得倒閉關張。我倒問問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古平原沒想到李欽當眾向自己發難,提的又是這樣的條件,心中也是亂如麻。李欽這一手實在是漂亮,打蛇打到了七寸上,如今人家斷了自家當鋪的客源,就如同田裡沒了水,那青苗不日必定乾枯。

「大朝奉,此刻我也沒什麼好主意。請您容我想一想,畢竟他這城門當才只開了一天,我們的買賣又是家大業大,一時半刻還是無憂的。」

「唉!古平原哪古平原,我倒是可以讓你緩上幾日,只怕別家當鋪的朝奉卻等不得啊。」

祝晟說得沒錯,第二天起,同業公會裡眾家當鋪的大朝奉就走馬燈一般地前來拜訪,旁敲側擊問的無非是一件事:古平原何時去祥雲當求李東家高抬貴手?祝晟一開始還淡定自若,後來人家詞鋒越來越利,祝晟也是窮於應付,與好幾家的朝奉險些破了臉,鬧得不歡而散。古平原則不管前堂如何烏煙瘴氣,自己閉門不出,就在後面夥計的臥房裡,整日冥思苦想直至深夜。

李欽呢,依舊是沒事兒就在街上喝咖啡,等到城門當的大箱子運到,他便站起身指揮夥計將貨物入庫,還不時高聲催促胡朝奉快些另找倉庫,最好是能將對面的萬源當盤下來。這話自然是說給祝晟聽的,可祝朝奉儘自氣得七竅生煙,也是拿李欽無可奈何。

一邊是車水馬龍如火如荼,一邊則是門可羅雀冷冷清清,萬源當自丁二朝奉以下,都覺得彷彿是做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想想一個月前兩家鋪子的情形,真是恍如隔世,不堪回首。

蘇紫軒與四喜知道李欽設了城門當,於是便在鼓樓大街上轉了一圈,果見各家當鋪門前客人不比往日,又來到祥雲當所在的大街,遠遠看見從東門來的一輛大車滿載當物,正在祥雲當前卸貨。

「小姐,想不到這個李欽還真有兩下子。」四喜雖然滿心不願,但也不得不承認,李欽這一次確實是幹得漂亮。

「李欽不愧是大商人的兒子,確實沒讓我失望。」蘇紫軒也難得讚了一句:「如果說前面‘以本傷人’是明火執仗,那麼眼下的‘城門當’就是釜底抽薪。我想讓他做的正是把古平原逼入絕境。眼下就看這個瘋子朝奉如何應對了。要是這樣他都能轉危為安,那才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呢!」

「要是換了小姐你,該怎麼辦呢?」四喜又多嘴了。

蘇紫軒笑了一笑:「我壓根兒就不會被人逼到這樣的地步。」

「那、那你替那個姓古的想想,他該如何做呢?」

「你哪兒來的那麼多話?」蘇紫軒微嗔道,不過還是想了想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眼下只有從綠營管帶處下手了。李欽能在城門設當,是賄賂了官兵的結果,這時候只有比誰的錢多。不過這也很難,行賄受賄也要講個規矩,那個管帶也不能拿了銀子馬上就翻臉不認人,所以無論如何緩不應急。更何況,如果我看得沒錯,古平原不會用這個辦法。」

「為什麼?要拿銀子自然是萬源當來拿,又不關他的事。」四喜不解地問。

蘇紫軒遠遠望著萬源當,似乎目光穿透了重重屋宇,看見了裡面的古平原:「他外表謙沖恭和,實則是個性高氣傲的人。會不會給官府行賄我不敢說,可是這法子李欽既然用了,他就絕不會拾人牙慧。我倒真想瞧瞧,他能不能想出個絕招來反將李欽一軍!」

一轉眼十天過去,太谷縣的當鋪因為城門當一事,家家都受到了極為嚴重的衝擊,門前人馬稀少,客人斷絕,生意一落千丈。當鋪朝奉們實在等不了了,約好了一起來到萬源當。這些原本鼻孔朝天的大朝奉一見了祝晟的面,竟齊刷刷給他一躬到地。祝晟一看氣就不打一處來,沉著臉問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要求也應該去對面求那李東家才是,怎麼,莫非要逼我萬源當歇業不成!」

天成當徐朝奉哭喪臉說:「祝朝奉,要是求對面有用,咱們不早就求了嘛。偏偏那李東家油鹽不進,好話說了一籮筐,半點用都沒有。想想也是,這麼一條生財的路子,硬要人家斷了,也確實難為煞人。」

「你們就不好湊在一起想想辦法對付他?平日裡看上去個個老謀深算,怎麼一遇到事就成了軟腳蟹!」祝晟不耐煩地奚落道。

杜朝奉依舊是急性子,張口就道:「祝朝奉,您要是這麼說,我可不答應了。這祥雲當是為了對付你們才弄的這一齣兒,我們城裡其餘的這些家當鋪,明明是跟著受了牽連。」

「那又怎樣?」祝晟心裡也煩亂,索性不講理了,「你要我包賠你的損失嗎?」「不敢!」杜朝奉瞪大了眼,怒衝衝道:「就是方才祝朝奉說的那句話我聽不過耳,什麼叫軟腳蟹?你祝朝奉平素號稱‘通省眼力第一’,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輩,如今還不是一樣束手無策。這樣,大夥兒聽好了,如果眼下祝朝奉就有一計,能破了這城門當,我老杜心甘情願送束脩,拜祝大朝奉為師,從頭學典當!」

「對,我們也願意!」一同來的十幾個朝奉也跟著說道,他們實在是被逼得沒法了,要照這樣賠下去,年底財東一盤賬,他們都得被辭退出櫃。當鋪朝奉號稱「夜壺錫」,一齣了當鋪,其餘行當都沒法幹了,那不是等著餓死嗎?

祝晟被杜朝奉噎得一怔。他這幾日也沒閒著,成天與丁二朝奉他們在一起商議,如何能解了這個危局。可惜的是想來想去苦無善策,祝晟甚至想到派得力的夥計下鄉去收當,可這是治標之法,不是治本之策。而且就是這個下下策,也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問題,先不說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那麼多能獨當一面的夥計,就說把當物運回城的車馬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加上翻山越嶺、道路崎嶇,萬一當物有了閃失,包賠起來更是難以承受。

眼下被杜朝奉這麼一將,祝晟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啪」地一拍桌子:「買賣都是各家做各家,平日你們賺了錢,怎麼不說分我萬源當一分一毫,現在虧了錢,倒找上門來。」

徐朝奉是老好人,見場面僵了,忙打圓場說:「我們其實也不想讓祝朝奉為難,只是那個李東家提的兩個條件,其實還是衝著貴鋪新來的古朝奉。他畢竟是您的夥計,只要您發句話,讓他到對面去服個軟,這事兒不就結了嘛。」

祝晟也不是沒想過這個主意,只是他看出,古平原與那李東家之間必有什麼難解的恩怨,古平原也絕不是個能俯首認輸的人,知道開口一定碰釘子,所以遲遲不提。

「不過就是個四櫃,臉面有那麼重要嗎!舍不下這張臉,就眼睜睜看著我們一起關門上板不成!」杜朝奉見祝晟沉默不語,實在是忍無可忍:「既然這樣,祝朝奉,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祝晟聽這話頭語氣不善,把臉一沉問道:「你想做什麼?」

杜朝奉在祝晟的逼視下也有些心悸,回頭看看那十幾個朝奉,又壯起膽子,手臂向後一揚:「方才在同業公會裡,大家一同商議,已經有了決定。」

祝晟向椅背上一靠,冷著臉道:「是嗎,那我倒要聽聽。」

「我們知道萬源當家大業大,就靠後庫裡那些東西也能吃上一陣,不過你能耗得起,咱們卻陪不起,要是祝朝奉一意孤行,不肯顧及同行的生死,那我們也就只有得罪了。一句話,我們要幫著祥雲當把你這當鋪打塌!」

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話確實沒錯。同業公會裡一番商議,雖然沒有想出破解城門當的好辦法,可是卻想出了一條對付萬源當的毒計。照朝奉們的想法,那李東家既然要對付的只是萬源當,那麼只要祝晟的這家當鋪快些關張,城門當自然也不會再辦下去。

「所以我們決定了,再給你五天時間。過了這個期限,我們十幾家當鋪就要聯合起來收你們的當票!」

杜朝奉一句話,祝晟的臉色頓時變了。這一招的確是打在七寸上,又狠又準!要是這麼多家當鋪一起來收自己的當票,那隻怕用不了一個月,萬源當就要清庫了,到時候既無當也無贖,不關張還等什麼?丁二朝奉趕緊走過來說:「各位,這收當票的勾當,知縣大老爺已有明令禁止,你們可不能做知法犯法的事兒啊。」

「那又怎樣!你沒聽過法不懲眾嗎?只怕知縣也不會為了你一家當鋪而關了我們這十幾家當鋪吧。」杜朝奉胸有成竹地說。

「你……」丁二朝奉氣得說不出話。

「五天,多一天也不等,你記住了!」說罷杜朝奉帶頭,領著其餘朝奉一同離去。

「大朝奉,您彆著急,您的病還沒養好。可千萬別再……」丁二朝奉這時候只恨自己口笨舌拙,不能給大朝奉寬心解憂。

「人要是沒用,別說病,就是病死了又有什麼關係?你說呢,祝大朝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隨著一聲陰陽怪氣的詰問,王天貴由曲管賬陪著,從外面走了進來,看這樣子,方才的一幕已經落入他的眼中。

當鋪裡所有的夥計雖然都向著祝朝奉,可是王天貴是財東,大家也只得躬身打招呼道:「東家!」

曲管賬拂了拂椅子請他坐下來,王天貴不理旁人,慢條斯理地對面前的祝晟說:「方才我有事要出城去,結果到了城門口一看,居然有人設了城門當,辦得熱鬧非凡,銀子車載斗量,我當時就是心中一喜,怎麼說來著?」他故意偏過頭去問曲管賬。

曲管賬與他一唱一和道:「大掌櫃說,這麼高明的主意,本縣除了祝大朝奉就沒第二個人能想出來。」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王天貴皮笑肉不笑道:「可誰曾想到了眼前一瞧,這設當的居然是什麼祥雲當!聽說出主意的東家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這我就不懂了,祝朝奉這幾十年的米飯,莫非是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自打他一進門,祝晟就陰著臉望向一旁的窗戶。王天貴儘自說得陰損毒辣,祝晟卻是一臉漠然,像沒聽到一樣。反倒是當鋪裡的其他人聽得暗暗直咬牙。

就在一片難堪的寂靜中,丁二朝奉忍無可忍地說話了。

「東家!這生意嘛,有賺就有賠,有賠就有賺。就像打仗一樣,誰敢說有常勝不敗的將軍!說起太谷賺錢的當鋪,咱們萬源當一直是頭把交椅,眼下雖然走了背字,可是隻要有大朝奉在,就一定能挺過這一關。」

王天貴一向不太注意這個姓丁的,此刻見他突然挺腰子,不由得也是一怔,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裡射出陰冷的光。

丁二朝奉也算是當鋪生意上的首腦,鋪子裡除了祝晟就數他了,他一發話,其餘夥計膽子也大了起來,雖然沒言聲,可臉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

王天貴眼風一掃,眾人的臉色盡數落在他的眼中。他心中有數,自己與祝晟之間的恩怨雖然盡人皆知,可是這畢竟是自家的買賣,若是滿當鋪的夥計都和東家吵起來,那就叫「窩裡反」,傳出去好說不好聽,自己在太谷商界的威信也會大打折扣。於是他不動聲色地笑笑,語氣中卻帶著威壓:「原來如此,這麼說年底的萬金賬一定看得過嘍,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不過要是有人說了大話,到了明年初五拜財神,可別等我王天貴發話,自己知趣一點!」

說罷,他把夥計剛剛送上來的熱茶重重一放,起身又盯了丁二朝奉一眼,這才甩袖子離去。

丁二朝奉知道自己為祝晟說話,已經把王天貴給得罪了,初五拜財神歷來是櫃上辭人的日子,既然說到這樣的話,那麼只要當鋪的業績不如往年,自己來年必定是凶多吉少,大概是沒法在萬源當待下去了。丁二朝奉素來謹慎怕事,方才撐著一口氣為祝晟出頭,也是因為大朝奉一向對自己照顧有加,總覺得無以為報,可是冷靜下來之後,想到即將出世的孩子,心裡不由得一陣慌亂。他抬眼望去,發現祝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座而去,正在往後堂走。

這邊王天貴剛剛一走,金虎就拔腳跑到後面,把這一場節外生枝的風波告訴了古平原。古平原聽罷濃眉緊縮,一口口地喝著濃得發苦的釅茶。他已經接連幾天睡不到一個時辰了。每日里絞盡腦汁,想得腦仁兒發疼,卻仍一籌莫展。聽說別家當鋪和王天貴又先後來鬧了這麼一齣兒,古平原的心裡更是如同火上澆油,越發煩躁。

「金虎,你先出去。」祝朝奉平素從不涉足夥計休憩的房間,今天卻出人意料地來了。他進了屋,坐在古平原對面,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開口問:「不能再拖了,你打算怎麼辦?」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對面祥雲當給你兩條路,我如今也給你兩個選擇。」祝晟一字一句地說,語調雖然不高,卻聽得出決心已下。

「我不能強迫你去祥雲當給那李東家服軟認輸,但是這件事也絕不能以萬源當倒閉為結局。所以你不肯去也罷,但是必須出鋪。」

「出鋪?」古平原愕然抬頭。

「對,出鋪!那李東家是衝你來的,你出鋪,他就沒有理由再對付萬源當。退一步說,至少我們也不會成為所有當鋪的矛頭所向,也就有時間慢慢想出對策。」

古平原一時心亂如麻。出鋪雖然簡單,可是這樣一敗塗地地離開,王天貴那邊一定不肯放過自己。眼下常四老爹和自己能保住性命,為的只是王天貴覺得自己有用處。一旦有用變成了沒用,古平原敢肯定,依王天貴的陰狠性子,只怕不會讓自己多活一天。更何況常四老爹在獄裡,更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不行,我決不能出鋪!」古平原手一按桌子,站起身望著祝晟。

「只怕你不出也得出,除非你願意到對面去低頭求人。」祝晟看人也很準,一早就瞧出古平原雖然不是一條路走到黑的性子,但是對面那個李東家卻是他萬萬不能對其低頭的一個人。

古平原一想到要給李欽服軟認錯,甚至開口求饒,就覺得心中憤懣難當,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一下下地攥著自己的心。他感到屋子裡實在悶氣,於是走出來,慢慢來到前面櫃檯。

「四朝奉。」夥計們本都無事可做,三三兩兩無精打采,一看古平原出來了,都直起身把殷切的目光望向他。

古平原緩緩向左右看了看,感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竟是難以承受的沉重。祝晟說得對,自己要是還留在萬源當,李欽斷不會放手,等著這些夥計的就只有回家喝西北風。祝晟受家室之累,還有嗜食大煙的子孫,那就更不知如何收場了。可自己要是離開當鋪,常四老爹的性命就保不住,況且誰也說不好那李欽會不會就此罷手,放萬源當一馬。

古平原不知不覺走到門口,看向對面的祥雲當。對面依舊生意紅火,而且今天的買賣格外好,幾乎一字不斷線地把大包小裹往當鋪裡搬運著,與這邊冷冷清清的門面迥然不同。

李欽就在當鋪伸出的長長房簷下,把玩著一件剛剛收來的鏤雕春水玉,抬眼見了街對面的古平原,與他對視一眼,隨後傲睨自若地一笑,伸出一隻手如同喚狗般衝他招了招手,又豎起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上。

「這小子欺人太甚!」萬源當的夥計都看見了這一幕,心裡忿忿不平,金虎一向與古平原交好,更是氣得發抖,挽了挽袖子就要衝出去,忽然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頭。金虎回頭一瞧,只見祝晟無聲無息地站在身後,眼睛卻瞧向門邊的古平原。

古平原一動不動,彷彿沒瞧見李欽的神態手勢。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進則身死,退則心死。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無邊寺裡弘淨老方丈的那句話——「施主這一生孽緣叢生,坎坷難明,眼前人與身後人皆受你之累,難得善終。」難道自己真是命犯天煞孤星,不管誰接近自己,都要不得好報?

或者去向李欽開個口,求他收了城門當,忍這一時之辱就能換得萬事太平。古平原心中剛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被自己激烈地推翻了。不行!李欽後面必是張廣發,這一對奸邪小人是自己命運多舛的起因,如果連這兩個人自己都要低頭忍受他們侮辱,那麼真不知活著所為何事了。

古平原心中幾番天人交戰,心腸一會兒剛強,一會兒卻又不得不為了別人而軟弱下來。這時候兩邊當鋪的所有人,幾乎都在或明或暗地注視著他。古平原思前想後,攥著拳挺立了好半天,指甲不知不覺已然陷進了皮肉深處,最後他用力一跺腳,咬了咬牙,為了常四老爹和身後的這些夥計,他決心承受這一生中最大的羞辱。

他的腳微微一動,一步就待邁了出去,金虎在他身後看得清楚,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一回頭不忍再看。丁二朝奉和其餘夥計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開,臉色都是難看之極。只有祝晟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古平原,但論及眼中的傷痛,卻是誰也不如他。

李欽看古平原一抬腳,心中便是一陣狂喜。他處心積慮的就是要古平原在自己面前低頭,他始終不忿的就是一個流犯竟然不把自己這樣的大少爺放在眼裡,甚至眼神中的傲岸還凌駕於自己之上。

「你這窮小子也配有這樣的眼神?」李欽每次看到古平原,都想這樣狠狠說上一句。特別是一想起蘇紫軒說到古平原時那種鄭而重之的樣子,李欽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所以必要賭一口氣,說什麼也要讓古平原在商場上服了自己,磕頭作揖,心甘情願地說上一句:「我不如你!」

眼看美夢成真,古平原只要一走過來,那就是此生最為揚眉吐氣的時刻。李欽想到這兒,身子向後一躺,得意洋洋地等著看一齣好戲。

「古大哥!」偏偏這個時候,古平原一步將踏未踏之時,一個溫柔可人的聲音在旁響起。

古平原本來已經下了決心要捨己為人,忽然聽到這麼一聲,側頭一看,來的正是常玉兒。

「常姑娘……」古平原心中苦笑,自己上一次受辱就被常玉兒看在眼裡,此次無巧不巧她又來了,老天爺可真會捉弄人。

常玉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這街兩旁的人神色有異,生意也不做,眼光都投向自己和古平原,只覺得老大不自在,略福了福,對古平原說:「古大哥,我想來你這家當鋪當些東西。」

「哦,當什麼呢?」古平原心思在別處,隨口問道。

常玉兒把手一伸,又紅又白的掌心中託著兩粒小小的金珠,圓滾滾煞是可愛。

「這是我孃的遺物,原說留著給我打雙耳環,可是今年是她老人家過世十年忌,我想到無邊寺裡請和尚給我娘念一次經,只好先把這金珠子當了。」常玉兒說的確是實話,但還有一句話她沒說。她在王宅裡也聽說了古平原所在的萬源當生意不好,幾乎沒有客人上門,她一顆心向著古平原,雖然知道自己力量單薄,但也想盡一份力來幫幫他。

古平原看出常玉兒其實捨不得這對金珠,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如果不急,等我過幾日湊一筆錢,你就不必當這珠子了。」

常玉兒搖搖頭:「今天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薩的生日,就要趕在這一天做法事才最靈驗。你看今天到處都是上當鋪當東西的百姓,都是要到無邊寺去敬香火。」

「喔,原來是這樣。」古平原恍然地點點頭,他也早看出對面當鋪的生意今日好得出奇,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緣故在裡面。

常玉兒見了古平原,心裡就說不出的篤定安謐,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卻捨不得立刻就走。見古平原怔怔地心不在焉,只好自己又找了句話說:「古大哥你是外省人,只怕還不知道,我們山西是五臺佛土、僧民之地,連順治爺都是在這兒出的家。何況本省經商做買賣的人家多如牛毛,不管是外出行商,還是坐店經營,自然要求上天保佑平安發財,所以家家戶戶都敬菩薩。」

「唔、唔。」古平原聽了這一席話,就覺得頭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一觸,抓不住也摸不著,可就像一根一定要撈到手裡的救命稻草一般。他心裡一急,後背「唰」地一麻,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看向常玉兒,只盼她再多說幾句。

他雖然沒有開口,可是常玉兒也看出他對自己說的話感興趣,於是接著道:「城外無邊寺是千年古剎,通省數得著的靈應護佑之地,除了五臺山就是這裡。所以但凡有開光祭祝、祈雨祈晴、齋天普佛、放焰口、水陸法會這樣的盛大佛事,全省各地的信眾都會紛紛聚來,飯可以不吃,衣可以不穿,但是心不能不誠,佛不能不供,甚至還有人當了房子消災祈福呢。今天是文殊菩薩的生日,熱鬧倒還差些,四天後的四月初八是浴佛節,如來佛祖的佛誕,等到了那一天你再看,只怕到當鋪當東西買香燭供果的人要擠破頭呢。」

常玉兒話音未落,古平原急轉身拔腳就往當鋪裡走,倒讓她吃了一嚇。街對面李欽本來穩坐釣魚臺,見古平原與一個女子說了幾句話便又回去了,不免大為掃興,皺了皺眉頭。

一旁的胡朝奉自然要湊趣,連忙道:「東家,您甭著急,這小子不服軟也得服軟,只不過是早晚的事兒。我在典當行幹了這麼多年,就沒見誰把主顧的心思摸得這麼透,生意做得這麼順。俗話說,‘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現如今全太谷的當鋪,誰不知道咱們東家雖然初涉典當,卻是個天生的大行家。」

李欽被他這幾句話搔到癢處,自持地一笑,故作謙遜地擺擺手:「典當行吃的是眼力飯,我不過是玩票兒而已。」

「您玩票兒都能顯出真功夫,這才讓我們這些幾十年的老朝奉自愧不如呢!等這事兒一完,咱們一鼓作氣把全太谷的當鋪都打塌,然後您就是同業公會名副其實的首腦。這麼年輕就當上會長,別說太谷,就是全山西也沒聽過啊。」胡朝奉很怕李欽真像他應承的那樣,受了古平原一拜就偃旗息鼓,把這麼好的買賣棄之不顧,於是巧舌如簧,旁敲側擊地鼓動著李欽的野心。

李欽原本真是想等古平原過來求饒,就撤了城門當,他是京商首富的大少爺,一家當鋪賺多少銀子還沒放在眼裡,不過就是隨便玩玩罷了。可是聽胡朝奉這麼一說,心中一動,要是自己輕而易舉就憑本事當上了這晉商重地的典當公會會長,這份榮耀拿回家,在父親面前也大可顯一顯,也免得他一見了自己便眼裡冒火,整日呵斥什麼「趙括馬謖」。這樣想著,他不由得轉了念頭,微微點了點頭。

古平原如同旋風一般衝進店裡,伸手搶過大庫的鑰匙,腳步不停地往裡便奔。這四朝奉一會兒溫文爾雅像個讀書人,一會兒又火燒火燎像個瘋子,把當鋪裡的夥計都弄了個目瞪口呆。

祝晟帶著丁二朝奉也跟了進來,就見古平原開了大庫的門,把上面的當貨一樣樣往下拋,弄得橫七豎八滿地都是。丁二朝奉一急想過去攔他,祝晟伸胳膊一擋:「慢著!看看他要做什麼。」

古平原翻來翻去,忽然眼前一亮,抖開一個布包,從裡面拿出五本書冊,盤膝在地,翻開一本貪婪地看了起來。丁二朝奉眼力好,看出他拿的是一冊康熙朝石刻版的《南史》,心裡更犯了糊塗:已經火燒眉毛了,這人怎麼卻巴巴地趕過來讀書?

古平原細細地瞧了幾頁書,又仰著臉想了半刻,合上書長吁一口氣,原本如死灰的臉上已經泛起了活色。

「你可是有了什麼主意?」祝晟瞧出了七八分,踱過來問道。

古平原站起身點點頭:「大朝奉,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說吧!」

「您把當鋪交給我幾天。也就是說,讓我全權去談生意,無論怎樣您都不要插手。」古平原直視祝晟。

丁二朝奉嚇了一跳,這是買賣家的大忌,等於說古平原要奪祝晟的權,而且這樣語焉不詳,誰能放心?他偷眼看了看祝晟,祝晟卻沒發怒,臉色一如平常,只是低眉沉吟。

「交給你倒是可以,但你總要說說想做什麼生意吧?」祝晟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這麼大一間鋪子交了出去,沒句託底的實話還成?

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一陣猶豫,然後才為難地開了口:「‘臣不密則失其身,君不密則失其國。’眼下形勢危急,我只有這一個辦法能挽回局勢,萬一洩露了出去那就大事休矣。所以還請大朝奉體諒!」

「你是說你有辦法挽回局勢,讓萬源當的買賣重新做起來?」祝晟一字一頓地問道。

「我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但是……」古平原遲疑一下,「實不相瞞,我要是去給那李東家行禮求情,只不過是丟了面子。而我眼下要做的事情,押上的卻是我的一條命,做不成,我這條命也就保不住了。」

祝晟和丁二朝奉一聽這話也不禁動容,雖然不明內情,但兩人從古平原的表情上都能看出,他說的是實話。

「還有一條,這件事若是成了,萬源當不僅能重新把買賣做起來,而且我敢保證,這買賣一定超過城門當,今年萬金賬上的收益,抵得上過去十年的進項!」

這句話說得可太大了!別說跟進來的一幫夥計個個聽得瞠目結舌,就是丁二朝奉也一臉的不敢置信。丁二朝奉剛要說話,祝晟忽然踏前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方小印,那是象徵著大朝奉權威的印信。他拉過古平原的手,把印放在他的掌心。

「古平原!我答應你,只盼你說到做到。」

古平原緊緊握著那枚印,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大朝奉,您就瞧好吧,這一次我要把當鋪的買賣做到全省去!」說完轉身便走。

「四朝奉,帶上我吧。也好有個使喚人兒啊!」金虎好事,聽得早已是熱血沸騰,巴不得跟在古平原身邊,親眼瞧瞧他怎麼力挽狂瀾。

古平原看了看祝晟,祝晟一擺手:「不必問我,從這一刻起,當鋪一切都聽你的。」

古平原於是衝金虎笑了笑,把他樂得一蹦三尺高,隨著古平原興沖沖走了出去。

「大朝奉,您也吃了一輩子典當飯了,這當鋪生意向來不出一府一縣,哪怕名聲再好,誰見過帶著東西遠道而來噹噹的主顧?更別說什麼跑遍全省了,還說什麼一年抵十年。這古平原說的話,我怎麼聽著跟兒戲似的!」丁二朝奉如墜雲霧中,一個勁兒地搖著腦袋。

祝晟揹著手,半天沒言語,末了才說了一句:「兒戲也好,正戲也罷,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既然全太谷正正經經做生意的朝奉全都束手無策,那就看他這個瘋子朝奉,能不能想出什麼出人意料的招數了。」

常玉兒一直都沒有走,向當鋪裡時不時探望,好不容易等到古平原出來。古平原抱歉地說:「常姑娘,你要噹噹,自己去鋪中找朝奉吧,我有急事一定要出去,不能陪你了。」

常玉兒看了看他,忽然無緣無故地抿嘴一笑。

「常姑娘,你笑什麼?」古平原納悶道。

「這才不過短短一刻,看你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方才那樣兒真是讓人擔心,如今卻又神采飛揚。」

「是嗎。」古平原聽了常玉兒的話,不由得就想起《了凡四訓》中的那兩句話:「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不由得也隨著她笑了笑。

「古大哥。」古平原方才翻檢當物,忙亂得一頭一臉都是汗,常玉兒看著心裡憐惜,鼓足勇氣拿出自己的繡花手帕遞給他,「這天兒雖然回春,可是風還涼,出了汗可別站在地當中,當心受了風寒。」

古平原自從離開家鄉,也曾受過許多人的幫助,但這般溫柔的噓寒問暖卻是難得一遇。握著那還帶著女兒家身上暖意的手帕,他心中一熱,又聞見那上面傳來的香氣,正是自己當日所買的玫瑰水粉的香味,剛要說兩句感激的話,卻見金虎在一旁忍著笑,不由得有些尷尬。

常玉兒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我去當東西了,古大哥,你保重。」

等常玉兒進了當鋪,古平原跨過街來到李欽面前,李欽半躺在椅上沒動,胡朝奉代他問道:「過來叩頭了?去把你們當鋪的人都叫出來,當眾叩頭這才有誠意嘛!」

古平原臉上既沒有憤怒,也不像方才那樣沮喪,而是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李東家,你的順風旗扯到如今也算是到頭了。我把話放在這兒,不管你的城門當把路堵得有多死,我古平原一定闖出去給你看。到時候只怕下跪叩頭的人是你!」

「什麼?」李欽沒想到古平原走過來是要說這番話,他氣極反笑,回視胡朝奉道:「你說可不可笑,這小子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心,難道你就看不明白眼下的形勢,這萬源當的活路就捏在我的手裡,你別是急瘋迷了吧?」

「他不就是有名的瘋子朝奉嘛!」胡朝奉捧著東家打趣道。

他們二人哈哈大笑,古平原的眼裡瞬間閃過一片狠辣,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自己掐住了別人的活路?告訴你,我很快就讓你走投無路!」

古平原的聲音就好像一把寒冰鑄就的利刃。李欽和胡朝奉都聽得心頭一凜,不自覺地就斂去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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