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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將當鋪的生意做到全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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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他一條腿還有些微跛,當初挨的那一槍好像還沒有完全養好,但獰惡的神態卻比在山上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這做生意的人居然不貪心,白天三爺派人去勾你,本想把你這當鋪裡的東西一網打盡,順道要了你的狗命,沒想到你他孃的不上鉤,以為三爺就沒轍了?」

他湊到古平原面前,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噴著臭氣的嘴惡狠狠地說:「你該不會以為打了三爺一槍,這事兒就這麼完了吧?更何況你還壞了老子當官的大事,還殺了我的女人,她肚子還懷著我的孩子!喏,還有這隻耳朵!」他豎起大拇指往殘耳上指了指:「他孃的,今天三爺跟你算總賬!」

古平原知道落到這群惡匪手裡定然無幸,解釋也沒什麼用,乾脆閉口不言。

「不說話?怕三爺拔了你的舌頭?放心,今兒算你走運,留你一個全屍。」三當家一側身:「你來看!」

古平原扭頭,見地上已經挖好了一個大木桶般粗細的深坑。

「這兒離縣城太近,‘點天燈’怕讓巡道的官兵看見,‘栽樹’你聽沒聽過!」古平原沒聽過這種花樣,但是想也能想出來是怎麼回事兒,臉色「唰」地發了白。果然三當家一聲令下:「來人,把他頭朝下腳朝上,栽在坑裡!」

古平原待要反抗,可是哪裡敵得過這群如狼似虎的嘍囉。眾人把他倒著舉起來,往坑裡一塞,接著就拿鏟子向裡填土。古平原一開始還擺著頭用力掙扎,不一會兒土就填到了胸口,口鼻裡都是土塊,呼吸困難,人也漸漸昏了神智,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馬上就要死在這荒郊野嶺,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要是有人發現了林子裡豎著的這一雙腳,會不會以為是土行孫中了指地為金的法術?」一念及此,古平原卻笑不出來,一口氣不出,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他在昏迷中就覺得身子被人大力搖晃,接著有人用衣服給自己撲著頭臉上的黃土。「我這難道是到了陰曹地府不成?」古平原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前一個紫面膛的中年大漢正瞧著他。

「你是……」古平原眨了眨眼看去:「你不是惡虎溝的呂大寨主嗎?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接二連三地折磨人不成,古某到了陰曹地府也要告上你三狀!」

「姓古的,要不是我大哥讓把你弄出來,你小子早見了閻羅了!」三當家在一旁叫道。

「你叫古平原?」呂徵打量了他多時,忽然蹲下來:「我問你一句話,你要是敢說半句瞎話,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有人交給你一塊令牌?說!」

古平原一怔,沒錯,被關在牢裡的惡虎溝二當家當初是交給過他一塊令牌,讓他親手交給大寨主。他上次上山還沒等提起這件事就和山寨的人起了衝突,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今日見了惡虎溝的人,還沒說幾句話就被填進了坑裡,更是連想都沒想起來這件事。

「對,是縣牢裡的二當家交給我的。」

「在什麼地方?」

「在我衣襟裡縫著呢。」古平原知道這東西的厲害,萬一被人看見了告個通匪,那就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一向貼身秘密藏著。

呂徵二話不說,伸手一拽古平原外衣的左衣襟,一使勁把衣服撕開,就聽「咣噹」一聲,令牌掉在了地上。

古平原嚇出一身冷汗,他兩邊對襟裡都縫有東西,一邊是那塊令牌,另外一邊則是小七子表姐臨死時交給他的山寨地圖,因為沒有機會結識統兵將領,所以古平原依舊留著。萬一呂徵撕的不是左邊而是右邊,發現了這份地圖,那古平原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人家殺的。他心中暗叫了一聲佛祖保佑。

「嗯!」呂徵掂了掂令牌,長出一口氣,「看來二當家說的果然是實情。」

「大哥,你到牢裡去了一趟,見到二當家了?」三當家湊過來問。

「我說是他家的親戚,一百兩銀子見了一面。」

「唔。」三當家沒往下問,看上去對這件事並不關心。

「姓古的,咱們二當家說你很講義氣,很照應他,你又肯冒險儲存這塊令牌而沒有向官府告發。既然如此,當初在山上的誤會就一筆勾銷了。」呂徵忽然說。

三當家發急了:「那我這一槍就白捱了,耳朵就白丟了?」

呂徵一瞪眼:「不然你去縣城裡把二當家救出來,我就替你殺了這姓古的出氣!」

三當家一窒,沒敢接茬。

「二當家眼看就要問斬,縣城守衛森嚴,咱們也沒這個本事救人。這姓古的替咱們照應了二當家,你這一槍就算是一還一報吧。」呂徵說著縱身上馬,「走,回惡虎溝!」

他令出如山,沒人敢違抗。三當家狠狠瞪了一眼古平原,隨著馬隊而去。

古平原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死裡逃生,他聽馬蹄聲漸遠,抹了一把冷汗,辨辨方向找到大路,慢慢走回了縣城。

學徒們都睡下了,只有金虎見古平原一直不歸,沒敢睡實,聽他叩門,爬起來開門一看驚道:「四朝奉,你怎麼滿頭滿身都是土?」

「別提了。」古平原不想多說,「給我提一桶熱水,我要擦身。」

等洗漱已畢,天邊已然晨星寥落。古平原這一夜真是死裡逃生,心疲力乏沾枕頭就睡著了。

等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大喊大叫時,一睜眼天已經大亮。

他是驚弓之鳥,還以為三當家不服氣,帶著人殺到當鋪來了,一軲轆身爬起來,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麼事?誰在喊?」古平原急急問道。

「是祥雲當早起來上鋪的夥計,見大門虛掩著,進去一看,發現鋪子裡出大事兒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街上,這時候祥雲當的大門已經大敞開,耀眼的陽光照進去,誰都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見李欽和胡朝奉以及兩個夥計被剝得赤條條的,如同捆光豬一般被捆翻在櫃檯前的水磨青磚上,嘴裡面還堵著幾塊髒抹布,正在嗚嗚直叫。

門外面站著一個手足無措的夥計,正在扯住一人叫著:「快、快點去縣衙報捕快,鋪子裡遭賊了。」

這條街上本就熱鬧,這一嚷嚷開,一傳十,十傳百,眼見平素衣著光鮮、目中無人的當鋪財東、朝奉,眼下身無寸縷地捆在自家鋪子裡,這個熱鬧誰不要看?祥雲當前面頓時擠滿了人,不多時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問夥計:「這怎麼回事兒啊,當鋪是有名的防賊嚴,天黑上鐵門閂,除非失火不開門,怎麼就被賊進了去?再說鋪子裡值夜看庫的夥計,也不該只有這兩個啊?」

那夥計手腳抖得不行,聲音都發了顫:「我怎麼知道!昨天李東家和胡朝奉接了一個細高個的主顧,然後就命我們從城外抬進了九口大箱子,之後只留了兩個夥計,讓其餘夥計都下工回了家。我看得清清楚楚,關門時細高個還在鋪子裡。」

古平原聽得清清楚楚,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個八九不離十。想必是惡虎溝那夥子強盜,誘騙自己不成,可是「賊不走空」,就把主意打到了祥雲當身上。至於李欽,這些日子生意賠得慘了,對那九口大箱子裡的「金銀珠寶」自然是垂涎,貪念一動,也不管什麼賊贓不賊贓,便陷入了人家設好的圈套中,那九口大箱子裡面必定裝的都是一個個手拿鋼刀的強盜,鋪門一關就掀箱而出,李欽能保住一條命,也算是萬幸了。

他見那夥計亂了章法,只顧與人解說昨日之事,又見李欽把眼珠子都要瞪得鼓出來,蹬手蹬腳在地上死命掙扎,那副狼狽相盡數落入眾人眼中。古平原初看時也覺得稱願解氣,可是後來聽身邊人嘻嘻哈哈,他雖然恨極了李欽,卻不想讓他丟了生意人的臉,於是上前拍了拍那夥計的肩膀。

「你該先把櫃上人的繩索解開,就這麼敞天晾著,難道說是唱大戲不成。」

一語驚醒夢中人,那夥計急忙又跑回來解繩子,只是手抖心顫,繩結又緊,白忙乎半天也沒解開,反倒引來外面人一陣陣的鬨笑。古平原見沒人肯幫忙,搖了搖頭,親自走過去解開李欽手腳上的繩釦。

李欽掙扎著就要站起身,可是捆得久了手腳發麻,剛直起身膝蓋一軟,「咕咚」一聲又栽倒在地,恰如同對著古平原跪下一般。古平原猶豫了一下,伸手想扶一把,李欽用力把他的手一推,咬著牙站起身。

他躺著還好,這一起身更是惹來譁然大笑,李欽臉色陣青陣白,渾身顫抖著,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古平原心中暗歎一聲,脫下身上長衫要遞給他遮羞,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不必了!」

古平原回頭一看,是張廣發得信趕了來。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古平原,走過來伸手一撥,將古平原拿著衣服的手撥開,又將自己披著的大氅裹住李欽,看著這位從小帶大的「欽少爺」,又是生氣又是心疼,輕聲說:「欽少爺,咱們回去吧。」

他扶著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的李欽往外走,掃一眼門外圍觀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人群不自覺地就閃開一條道路。

古平原看著李欽一敗塗地的背影,耳邊聽著胡朝奉「這下全完了」的嚎哭聲,心裡也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李欽的失敗固然是因為他貪心,但也因為自己把他逼到了這個份兒上。現如今真的應了自己當初說的話,讓李欽走投無路了,他是自己的仇人,但拋開個人恩怨,他也是一個生意人,古平原如今已經把做生意融入到了自己的血脈之中,看著祥雲當如此下場,不免有些悲天憫人。萬源當的夥計見對頭倒鋪,個個笑逐顏開,只有他接連幾日揪然不樂,想起當初李欽在典當行風頭一時無兩的樣子,還隱隱有些戒盈戒滿的恐懼。

古平原對於危險的到來一向有種超出常人的預感,這一次他也對了。正所謂樂極生悲,就在這幾天之中,萬源當又發生了一件大事,讓全當鋪頓時陷入一片悽風慘雨之中。

「二朝奉,這是上次寫滿的賬冊,您對一下吧。」夥計拿過一本黃皮簿子遞給丁二朝奉。他正在認真辨著一件銅器,隨口說了聲:「放那兒吧。」

丁二朝奉把那銅器翻過來倒過去,仔仔細細驗看一遍,用指節「噹噹」敲了敲,側耳聽那清脆的響聲,又抬眼看看面前搓著手侷促不安的老農,問道:「這東西怎麼來的?」

「先人翻地挖出來的,小孩子一向當個凳子坐。前些日子村裡來個打小鼓的,說要十個銅錢收了去,我想要真是銅的,熔了賣銅也不止十個錢兒,後來他又給一百個錢,我見他一下子漲上去這麼多,和老伴就有點犯嘀咕,怕讓人騙了去,咱村裡就有一口貴鋪給打的好井水,聽說你們這萬源當是不騙人的,所以雖然路遠也拿過來當。」

丁二朝奉暗自點了點頭,古平原贏下的這份口碑真是萬金難買,他道:「你是想活當還是死當?」

「咱莊戶人家要這東西有啥用,死當!您看值不值一百個錢兒?」

丁二朝奉笑了:「既是死當,我給你二百兩。」

「啥!二百兩啥?」老農一下子聽懵了。

「二百兩銀子!實話跟你說,這是春秋時期的銅鼓,儲存得這麼好實在難得,要是拿到別家當鋪去,興許就當破銅爛鐵給你收了。我們這兒是‘佛門當’,童叟不欺,你放心好了。」這筆生意,當鋪自然有錢賺,不過賺的卻不是黑心錢,古平原重新立了店裡的規矩後,雖無暴利,生意的來路卻廣,而且時常有好東西上門。

「二百兩!咱可發大財了,謝謝朝奉,謝謝朝奉。」老農平白無故發了一筆大財,樂得嘴都咧到了後腦勺,接過當票和銀兩,千恩萬謝地走了。

丁二朝奉見暫時沒有人來,回手拿過那本賬冊,翻開來看時,只見上面第一行就寫著「某某村某某善人於某年某月某日,敬獻佛前供奉銅燈一對,長明燭一百支。」

丁二朝奉一愣,再翻幾頁還是如此,記的都是各地施主佈施的銀錢物件,而且簿子上的墨跡雖然新,但是記的都是幾十年前的舊賬,看來是老冊新抄。他一轉念就明白了,當鋪借僧舍作為臨時賬房,一間屋子劈開兩半,左邊的桌子放的是佛寺冊簿,右邊的桌子才是當鋪的賬冊,想必是那個新來的學徒弄錯了。丁二朝奉啞然失笑,正要喚夥計過來斥他毛手毛腳,讓把冊子重新拿過,忽然一行文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乙未年六月初六,太谷縣泰裕豐掌櫃王天貴敬獻大蓮花缸一口,佛前不滅明燈一盞。」

丁二朝奉自從那日為祝晟出頭,衝口得罪了王天貴,幾次見他對自己目光陰寒,知道這位大掌櫃睚眥必報,早晚有一天會找自己算賬,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他對王天貴的名字很是在意。而且他發現,「乙未六月初六」這個日子好像也不陌生,「那是二十五年前……」他努力想著,拍了幾下額頭,終於恍然間想起來了。

「那不是祝大朝奉的老父忌日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忽然之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遽然起身,拿著這本冊子翻了幾翻,就見上面記的都是乙未年的佈施記錄,卻再無王天貴的名字。他腳步匆匆來到賬房,不去自家的桌案,卻來到放無邊寺冊簿的桌前,伸手撿了幾件,找出乙未年後的簿子,開始翻查起來。

「丁施主。」這房中的抄寫和尚已經與他相熟,笑著問道,「你這可拿錯了,當鋪冊子在那邊呢。」

「我知道,我要查些東西,你們自去忙,不必管我。」

和尚不知道他要查什麼,反正也不關己事,於是便只管伏案抄寫。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嗤」的一聲,抬頭看時丁二朝奉正從冊簿上扯下一頁紙來。幾個和尚同時大驚,「丁施主,這是底冊,撕不得。」

丁二朝奉恍若未聞,接連又從幾本泛黃的簿子上撕下了幾頁紙,然後轉身向外就走,任那些和尚如何叫喊,並不回頭。

「大朝奉,您看懂了沒有?」丁二朝奉指了指桌上的那幾頁紙,「這不是全部的抄錄,我只拿了其中的四頁,但已經是明明白白了。王天貴這老小子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王八蛋!」他方才離了無邊寺,直奔本店來找祝晟,將其請入後院房中,把自己在寺院裡的發現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祝晟眯縫著眼睛,一張一張看著那幾頁紙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王天貴敬獻燈油燈盞」的紙,特別是那張「乙未年」的記錄,讓他盯視了許久。

「這一張是毫無可疑的吧。」丁二朝奉說,「令尊就是那一年被王天貴坑害丟了買賣,這才一病不起,當天他就往無邊寺的佛祖寶座前送了一盞不滅蓮花燈供奉,這不是做賊心虛怕遭惡報又是什麼!」

「還有這張。」他又揀出一張,「全縣都知道,賣羊肉的高老五欠了他票號裡的債,苦苦哀求延期一月,他非要收人家賴以為生的羊肉床子抵債,高老五一家三口這才喝了耗子藥。第二天他又往寺裡送了三盞燈!」

「去年枯河發水,死了那麼多乞丐,有傳聞說是王天貴下的毒手,我還不信,無冤無仇弄死那麼多乞丐做什麼?可是您看看,就在那幾天,他在無邊寺寫了一筆二百兩銀子的緣簿,還送了三口蓮花缸,點了二十幾盞燈。這都是再清楚不過的自畫供狀啊!」丁二朝奉用手指連連敲著桌面,也不知是氣是怕還是激動,身子有些微微發抖。

祝晟皺著眉頭沉吟不語,開口問道:「你打算告他?」

「我……」丁二朝奉原本是想和大朝奉商量此事,祝晟這一問,他忽然間做了決定:「我一定要告,一是為大朝奉你出口氣,二來高老五是我表弟,他的兒子是獨苗啊,死得這麼慘……」

「可他是仰藥自盡的。」祝晟截住他的話,「我父親也是病亡,至於那些乞丐之死,早已時過境遷,留下的都是些沒根沒梢的傳言。」

丁二朝奉本來一腔熱血,見祝晟神態冷淡,不由得愣了一愣:「您、您不贊成我告?」

「沒有證據,就憑這樣幾頁輕飄飄的紙,想告垮王天貴這條老狐狸,那是痴心妄想。」

「有!我有證據!」丁二朝奉一聽這話,拿起了最後一頁從無邊寺冊簿上撕下的紙。

「這也是去年的緣簿上扯下來的,上面記著王天貴在大寒之日往無邊寺送了幾百盞蓮花燈,而且還無緣無故請僧人唸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說是憐惜孤魂野鬼寒冬臘月無家可歸。看起來好心,可要是把這事兒和方才那幾件事兒連在一起看……大朝奉,您還記不記得,去年秋收到入冬之間,咱們縣哪兒一下子死了好幾百人?」

祝晟想了想,猛然記了起來,脫口而出道:「油蘆溝村的那場瘟疫!」

「正是!」

「可那瘟疫是天災,與王天貴有什麼關係?」

「您別忘了,縣裡向省裡請賑,買米買藥做成藥粥施給村民,結果全不見效,依然死了那麼多人。當時年底正趕上藩庫封賬盤查,於是代藩庫墊這筆銀子並且經手買藥施粥的就是泰裕豐!」

祝晟動容道:「你是說他吞了一筆銀子,然後……」他話沒說完,已是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丁二朝奉點點頭:「您現在知道他的心比鍋底還黑了吧!這種昧心錢他也敢賺,真是罔顧天理人情。我就不為別的,只為這一件事也要告倒他!」丁二朝奉還有一句話藏在心裡,他發覺王天貴的兇狠毒辣超出常情之後,原本心裡的擔憂已經變成了莫大的恐懼,自己得罪了這大惡人,將來的下場只怕不會好過表親高老五和那些乞丐。要光是自己也還罷了,眼下孩子即將出世,一落地就要面對如此兇險,丁二朝奉一念及此,心像油烹一般。他鐵了心要告倒王天貴,說是為了祝晟、為了表親、為了那些乞丐和村民,其實最大的原因還是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我還是那句話,這些都是臆測,做不得準。王天貴與陳知縣是拜把兄弟,堂上不會準你這種沒有實據的狀子。」

「我也不敢到縣裡去告。」丁二朝奉聲音有些發悶,「不過大清朝總該還有清官吧,我直接告到省裡臬司衙門去,省裡不行就告到京裡御史衙門。這事兒明擺著如此可疑,只要派人下來追查,一定能查出蛛絲馬跡,就怕沒人去捅這層窗戶紙。」

祝晟連連搖頭:「難,難哪。」

丁二朝奉道:「說句實話,我也怕這王天貴,但是與虎為鄰,你不去打虎,老虎早晚有一天要來吃你,所以我這一次是下了決心。」

祝晟不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處已有十幾年,沒想到丁二朝奉平日不吭不哈,居然還有這份膽識。

「大朝奉,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去做,並不要你出頭。因為人人都知道你與王天貴有私怨,你若出頭無私也有私,只怕於事無益。」

「那你來找我,又所為何事?」

「您也知道我內人即將誕育,我是怕這場官司打起來曠日持久,如果我要是作為人證被提到省裡或是京中,羈縻待審,那麼我的家小還請大朝奉照顧。」

丁二朝奉說完,也不待祝晟再次勸阻,收起那幾張紙就走。他一推開房門,正看到三朝奉站在院當中。

「你……」

「我來找大朝奉回事。」三朝奉神色如常,不像是聽見了機密的樣子。丁二朝奉狐疑地看了他幾眼,這才舉步走到外間,見金虎正在往大庫裡搬東西,心中便是一動。

「金虎,你跟我來!」

金虎跟著丁二朝奉出去,直到快關板才回來,他一向嘻嘻哈哈,今天看上去卻頗有些魂不守舍,於是便有人打趣說他必定是這些日子得櫃上的賞錢多了,到花月樓狎妓去了。

金虎也不分辯,躺到自己的鋪上和衣而臥,卻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想著方才聽到的話。

丁二朝奉本想直接到臬司衙門去擊鼓遞狀,被祝晟提醒後,也越想越覺得此事應該慎重,於是改了主意,想先將狀紙貼到臬司衙門門外,最好能將這駭人聽聞之事張而廣之,引得一片譁然,民聲鼎沸,若能再引得一兩個巡察御史過問,那就再好不過,此時丁二朝奉再出面遞上狀紙,自然沒有不準不查之理。

這件事要留在省城幾日觀察動靜,倘若省裡的衙門也與王天貴沆瀣一氣,那就要另做打算,所以丁二朝奉想派一個不惹人注意的人去,以免打虎不成反遭噬,於是他想到了金虎。金虎入鋪是他做的保,一向對其照應有加,又素知其人熱心腸,早對王天貴不滿,故此考慮再三,決定拉金虎一起行事。

這事兒實在太大,金虎乍聽之下也是咂舌不已,訥訥道:「就憑咱們兩個,就想對付王大掌櫃,能行嗎?」

「難道眼睜睜看著他這樣為非作歹!」丁二朝奉知道光是曉之以理不足以打動人心,金虎家貧,要他出力還要動之以利:「只要王天貴一倒,咱們幫著大朝奉收回當鋪,你到時就是有功之人,我保你拿上兩釐身股。」

金虎怦然心動,夥計想拿身股,只有當上朝奉又或者幹上十年無大錯,才能拿一釐身股,兩釐就需要二十年,萬源當如今是紅得發紫的買賣,兩釐身股的銀子,只怕自己老家村子裡的那些財主聽了都要眼饞流口水,拿回去孝敬爹孃再娶上一房俊媳婦……想得他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買賣如今做得紅火,誰能保證王天貴不另打主意?萬一他辣手逐走了大朝奉,清理舊人,你這三年的學徒苦可就白吃了,又拿什麼錢去奉養爹孃?」丁二朝奉不斷曉以利害,觀察著金虎的神色。

金虎的臉色一變再變,終於慢慢點點頭:「二朝奉,你說得不錯,這事兒我要學學古朝奉走黑水沼,拼他一把!」

他雖然答應了下來,可是心裡難免七上八下。眼下他最佩服的人是古平原,原想和他商量一下,但丁二朝奉嚴令他要保守秘密,特別就提到古平原。

「你既然說到古朝奉,這個人看不出有什麼壞心,也確實有本事,可他畢竟是王天貴薦到櫃上的,你要特別加意提防,萬萬不可在他面前漏出一個字。」

金虎躺在床上,一會兒擔心事機不密被王天貴知道報復,一會兒又被那二釐身股誘惑得心潮起伏,平素躺下就能酣然入睡的小夥子,這一夜被心火煎熬,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直到四更天他還大睜著眼睛,知道一夜宿頭錯過,乾脆翻身爬起,走到屋外去散心。他看前廳好像有燈火閃動,過去一瞧,原來是古平原正在伏案讀書。

「起的這麼早?」古平原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金虎,笑道。

「我睡不著。四朝奉,您怎麼還沒睡?」

「分了兩個店後,賬冊稍顯雜亂,我把重疊的支出賬算算,後來走了乏,乾脆看看書。」

「四朝奉,您以前是讀書人吧?」古平原的過去在當鋪無人知道,但是看他說話辦事的氣質,金虎自然而然有此一問。

古平原並不否認:「讀書可以養氣,人人都應該做個讀書人。更何況書讀得多了,辦法自然也多。就像這次的太平庫,你們都說是我福至心靈,但若不是在書中看到前朝記載,又哪裡能把佛寺與當鋪聯想在一起。」

古平原停了一停又道:「金虎,你也應該多讀些書。」

金虎靦腆一笑:「我又不考學,識字不過為了認當票而已,讀書又有什麼用?」

古平原展顏一笑,不答反問道:「你說呢?」

「嗯……讀書可以不受騙、不受欺。」

古平原點點頭:「也對,見識廣博自然不易受騙。不過這只是被動之舉,其實讀書恰恰為的是當你有本事之時可以不去騙人、不去欺人!」

這道理說得可就深了,其實這是古平原這些日子想到自身遭遇以及遇到的魑魅魍魎而有所感悟,金虎一時還不能理解,古平原便又說道:你方才說考學,我也不考學啊,不是一樣在讀書?你不要以為讀書便是「四書五經」,學了只能去做八股文章。像這本書,說著,他把手中拿著的這本書展開,「名《長短經》,又稱《反經》,是唐代大詩人李白的老師趙蕤寫的一本縱橫術奇書,講的雖然是‘論王霸機權,變長短之術’,但只要變通運用,無一不可用在生意上,你豈不聞‘書中自有黃金屋’嗎?」

金虎聽得心嚮往之,眼睛不斷往書上瞧去。古平原舒一口氣又道:「你那日不是要拜我為師嗎?我不敢忝為人師,但是有空倒是可以教教你書本上的道理,將來做生意獨當一面時也會與眾不同。」

「好啊!」金虎脫口而出,古平原要教他讀書做生意,丁二朝奉又給自己畫了一條康莊大路,他不禁眼中充滿了憧憬,「四朝奉,不瞞您說,我爹孃都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我這輩子最大的想頭就是在縣城裡買棟房子,把他們接過來住,讓我爹也能總到澡堂子裡泡泡。」金虎邊說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用心做事,一定行的。」古平原最喜歡有孝心的年輕人,溫和地點頭鼓勵著。

金虎和古平原一直聊到雞鳴,把自己對人生的嚮往一股腦都說了出來。古平原大多數時候只是微笑著傾聽,偶爾插上幾句。看著金虎,他彷彿看見了當初揹著行囊走上漫漫山路、赴京趕考的自己。只是他卻沒有想到,這次與金虎的長談卻也是他與這個年輕人的最後一次交談。

「二朝奉,我爹來信兒說家中有急事,我想請幾日假。」幾個時辰後,當鋪剛剛卸板開門,金虎便對走進當鋪的丁二朝奉說道。

古平原正打算到太平庫去,聞言不禁一怔,他昨夜與金虎徹夜長談,怎麼沒聽他說起此事?

丁二朝奉毫不意外地點頭:「去吧,不必著急,把事情辦穩妥了再回來。」

「是!」金虎答應一聲,拿起打好的行囊,走過古平原身邊時,避開他探問的眼光,徑直出了當鋪大門。

金虎搭了一輛行驛的馬車,沒入夜就已經來到了太原府,這裡是省城,各種大小衙門無數,因為省境之內有捻軍出沒,所以來往軍卒巡視穿梭,金虎原打算先把丁二朝奉寫好的幾張告示貼到巡撫和知府衙門等處,然後再找地方投宿。現在看風頭不對,只好先入住一家便宜的客棧,等待天黑下來之後再找機會。

夜幕低垂時,金虎來到巡撫衙門外,他很是機靈,發覺這城裡的守衛士卒都是外緊內松,打了更後便懈怠起來,時不時聚到門房處喝熱茶聊天,大門兩側的雪白圍牆此時便失了看守。

金虎心中暗喜,找個僻靜地方刷了漿糊,拿出佈告來三步並作兩步就要往衙門高牆上貼,就在這時,身後冷不丁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金虎一哆嗦,扭頭看去。

一隻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著他,而另一隻則藏在歪戴的帽子下。金虎的心立時如同墜入了無底的冰湖,一直往下沉去……

這一夜,縣城大平號裡的李欽從噩夢中猛然驚醒,汗水打溼了被子和枕巾。俗話說「人怕丟臉,樹怕剝皮」,他受了這樣一場奇恥大辱,生意也就此倒鋪,含恨而歸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日閉門不出。起初夜夜無眠,後來又整日大睡,但是無眠時眼前晃動著無數嘲笑自己的人影,睡著時卻又跑到了夢中,其中還夾著一個蘇紫軒,臉上卻都是一個表情——譏諷!

「敗軍之將!」

「真是把京商的臉丟到大街上了。」

「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不過是銀樣鑞槍頭,廢物!」

不多時,這些原本面目模糊的人影忽然又變化成了一張清晰的臉,那是他爹李萬堂。

「你是我的兒子?哼,老鼠生的兒子還會打洞呢,真是狗肉當不得酒席!」

李欽氣急敗壞地剛要反駁,李萬堂早已不管不顧地轉過身去,他伸手想扳過李萬堂的肩,可是那肩膀硬如鐵石怎麼也動彈不得,正在他筋疲力盡想要放棄之時,李萬堂的頭忽然轉了半圈,一張臉衝向背後瞪著他,卻變成了古平原的面孔。

「欽少爺,你輸了!」

「啊!」李欽大叫一聲坐起身子,耳邊正聽得俗名「斷魂」的四更梆響。

「李少爺!」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喚,李欽驚魂未定,「誰?」

「小的是張掌櫃的長隨,掌櫃吩咐我等在少爺門外,聽你醒了便請過去議事。」

「告訴他,我不去。」李欽早就沒了這份精神,懶懶地回道。

「張掌櫃說,請少爺到西跨院去,是西跨院。」那長隨把後面幾個字咬得緊緊的。

「西跨院?」西跨院是這大平號最深的院落,自從張廣發來到大平號,先是將這跨院封起來,隨後再開啟時卻又命人拿著鋼刀守在門前,除了張廣發親點的幾個夥計之外,還有些人進去就沒再出來。只是從每日送進去的食盒能看出,院中人數不少。

李欽對這神秘的西跨院早就好奇萬分,但是張廣發萬事好商量,唯有說到這件事,就如鐵面包公一般,把口封得死死的,別說讓李欽進去看看,就連裡面有什麼,也至今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今天他忽然叫人把李欽請到西跨院,李欽雖然心境灰惡,但畢竟是少年人心境,難擋這份誘惑,猶豫了半天還是穿衣起身,也不洗漱就這樣推開房門。

李欽住的本就是內院,他沿著抄手遊廊走過二門,心神恍惚,路上險些被「泰山石敢當」絆了一跤。西跨院前依舊是不分晝夜提著鋼刀看守的兩個夥計,李欽看他們骨節粗大、一臉橫肉,很疑是張廣發特意請來的護院。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那二人果然擋在門前紋絲不動。

「李少爺來了,放他進去吧。」那長隨遞上一個牌子,李欽這才知道,原來進西跨院就像進皇宮一樣,要遞腰牌。他不禁好奇心更盛,忽然又有些害怕,他一下子想到:「難道說……難道說爹爹李萬堂一直藏身於此?他一直在暗中佈置對付晉商的計略?」他大敗之餘,最怕見的人就是李萬堂,一念及此幾乎要拔腳而逃。

「嘩啦!」刀環聲響,那二人往左右一分,讓開通路。李欽遲疑半晌,還是邁步進了西跨院,那長隨卻沒跟進來。李欽一步邁進去,身後大門隨即又緊緊關上。

一路上都有掛在牆上的燈籠照亮,唯有這個院落裡無火無燭。偏這夜烏雲遮月,漆黑一片。李欽目難視物,也不知黑暗中究竟有些什麼,唯有緊張地背靠著門,瞪著眼睛四處看。

忽然一人悄無聲息地碰了碰他,讓李欽幾乎失聲叫出來。

「欽少爺,是我。」聽見張廣發的聲音,李欽這才鬆下一口氣。

「來,這邊坐。」原來簷下房階上有竹椅,張廣發拉著李欽的手,讓他摸索著坐下,自己也坐著相陪。

「你,你找我幹什麼?」

張廣發沒直接回答李欽的問話,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才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被人剝掉褲子的事兒,我也有過一回。」

「嗯?」本來一直低著頭的李欽,轉過頭看向張廣發,他的側影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像極了一隻作勢欲撲的豹子。

「十幾年前,我還沒脫奴籍,還是府上的一個僕人。有次到街上去給夫人的小廚房買食材,要選的是上好的芝麻醬。」

這李欽知道,母親夏天胃氣弱,什麼山珍海味都食不下咽,唯獨最愛吃芝麻醬麵。

「這種醬雖然滿大街都是,卻不好買,因為夫人只愛吃產自東北沃野的黑芝麻制的醬料。市面雖然賣的多,可大部分是用熱河一帶的芝麻濫竽充數。」李夫人是出了名的嘴刁,好不好不必嘗,聞一聞就知道。那一次張廣發就一時大意買錯了。

「我受了一頓責罵後氣不過,於是端著麵碗來到那家麻醬鋪,一定要掌櫃的給個說法,他卻哪裡肯認賬,反說我無理取鬧。我也是年輕氣盛,堵著大門口罵,結果把人家惹惱了。我勢單力孤,終歸是逞強逞錯了地方,人家幾個夥計一擁而上,扒了我的褲子,還用麵湯澆了我一身,整個市集上的人都圍過來看,裡面還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我的臉啊,那一次可算是丟到家了。」

要放在從前,李欽早就笑出聲了,可現在卻笑不出來,怔怔地問了句:「後來呢?」

「後來有人勸我借李府的勢力去報復,說什麼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我在老爺夫人面前下一貼爛藥,說那麻醬鋪掌櫃對李家如何不敬,老爺彈彈小指頭,就能叫他喝上一大壺。不過……我並沒這麼辦!」

打從那天起,張廣發把自己每個月的月錢都攢下來做一件事——賣「芝麻醬」。他每日利用閒暇時機到那家麻醬鋪前擺攤做買賣,賣的是真正不摻假的上好東北芝麻醬,價格又公道,比那鋪子裡賣的還便宜幾分。他雖然本錢薄,可是颳風下雨不誤擺攤,口碑立了起來之後主顧漸多,他也不漲價,就像把「貨真價實」這四個字刻在額頭一樣。貨量雖少,可是人們寧肯等上一兩日,也要來他這兒買芝麻醬。到了這個地步,麻醬鋪的掌櫃告饒了,託人來說情,寧可將鋪上的利潤分些給張廣發,請他挪挪地方,不要毀了自家的生意。

「你答應了?」

「沒有。」張廣發的聲音冷硬無情,「我一直做了三年,眼睜睜看著那家掌櫃當了衣物還債,抹著眼淚關門倒鋪,這才收了攤不幹。等到我回到府上,老爺早等在門前,原來他已看了我三年,此時一把火燒了我的賣身奴契,說:‘從今天開始,走進這個門的,是京商掌櫃張廣發。’」說到這兒,張廣發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顫抖。

李欽也不禁為之動容。想了半晌說:「張大叔,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做生意只要有股子韌勁兒,遲早能打敗對手。」

「不!我是要對你說,你要賺的銀錢既然是涼的,你的心就不能是熱的!老爺之所以看中了我,讓我做京商大掌櫃,不是因為我贏了麻醬鋪,而是因為我始終沒有心軟,把對手徹底打垮了。做生意就要鐵石心腸,不僅不能同情對手,而且不要可憐自己,受一次打擊便一蹶不振,那是成不了大生意人的。」

李欽聽到這兒,這才明白張廣發叫自己來的用意,他長長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張大叔,你的話我聽懂了。」

他頓了頓,又艱難地擠出三個字:「……對不起。」說著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張廣發伸出一隻手,像小時候帶李欽玩兒那樣,撫了撫他的頭頂,雖然沒有說話,卻盡在不言中。

李欽擦去眼淚,把目光轉向院子中。這時天光已經矇矇亮,他猛然瞧見一物,駭然起身,目瞪口呆地盯住看,過了好半晌才慢慢扭回頭看向張廣發,用手指著,異常震驚地問:「這、這是……」

張廣發的身體依舊隱在黑暗中,聲音裡帶著秋風掃落葉般的寒意:「這是專門用來對付晉商票號的法寶!有了它,那些票號的下場不會好過我方才說的那家麻醬鋪。」

李欽再轉過頭,仔仔細細盯了那東西幾眼,眼中漸漸流露出一股報復的快意。

「古平原,這次我讓你也輸得脫褲子!」

如意從王天貴房裡出來,回到自己房中,一路上不時回頭望望,面露疑惑之色。她在青樓練就了本事,自信不會辨錯人,雖然只在門縫處匆匆一瞥,但那個裝在麻袋裡露了半張臉的,分明就是上次隨古平原來大院送傢俱的當鋪夥計。

「玉兒,你去老爺旁邊的那間屋裡,把我的那隻荷包找來。記著,老爺正和人談事兒,別弄出響動。」

常玉兒默默無聲地點頭起身,對於如意的吩咐,她一向都很少應聲,但卻會做得很好。

常玉兒自己也不願驚動王天貴,所以腳步放得很輕。荷包就在顯眼的地方,常玉兒拿了就想走,忽然耳邊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言語。

「朝奉?」常玉兒聽出是王天貴的聲音,說的又是「朝奉」二字,立時便引來她的關切。她是這房子的舊主人,辦法自然多得很,將窗子開啟一扇,這樣隔壁的聲音便清晰可聞了。

就聽王天貴問道:「除了丁朝奉呢,還有什麼人指使的你?」

「沒、沒有了。」一個微弱的聲音費力地喘息著,「真的沒有別人了。我什麼都說了,王大掌櫃你就饒我一命吧。」

「唔。」王天貴應了一聲,接著常玉兒就聽一聲悶哼,然後是一人「咕咚」倒地。

屋裡好半天沒人說話,常玉兒正等得焦急,王天貴已開了口。他先是語氣陰沉地自言自語:「哼,為油蘆溝村那群病死鬼出頭,他這是自己找死。」接著又道:「做得利索些,要是發現還有別人牽扯其中,也一併送走。這事兒要快,就在今天辦。」

「是!」這一聲乾巴巴的答應,讓常玉兒的心猛地縮了起來。那如同老樹扭曲的根一般古怪的喉音讓她一下子聽出,屋中另外一個人,正是王天貴的護院——歪帽。

「古大哥!」常玉兒僱了一頂小轎到了無邊寺,匆匆給了腳錢,在後門設當處找到了古平原。這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古平原見她這麼晚還來找自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心裡也是一緊。

「常姑娘,怎麼了,難道是老爹……」

常玉兒搖搖頭:「我方才在老宅子裡聽到幾句話,事涉你們當鋪的朝奉,也不知是不是要緊的話。」說著常玉兒把聽來的話一講,聽到「油蘆溝村」這四個字,古平原的臉色頓時大變。

「我知道了,常姑娘,你先回去吧。」古平原來不及多說,拔腿就走。

常玉兒心神不寧地回到王宅,穿堂入室走回到自己的臥房。她低著頭進了屋,冷不丁看見有人坐在自己床上。她嚇得退了一步,這才發覺如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回來了?」如意的眼神彷彿是看見了落入陷阱的獵物。

古平原回到城中當鋪一問,有人說方才來了個人報訊,說是丁二朝奉那被送回鄉下孃家養胎的媳婦難產,讓他趕緊回去照應,丁二朝奉一聽便慌里慌張往北門去了。

古平原也急急忙忙隨後追去,他畢竟年輕腳程快,走到城外十里的一處松林山崗,隱隱約約藉著月光看到前面有一人,看上去很像丁二朝奉。

「二朝奉!」古平原鬆了一口氣,張口一呼。

丁二朝奉聽見古平原的呼喚,匆忙趕路的身形一滯,回過身望向來路。

古平原放緩腳步,正待走過去,忽然他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只見一個黑影從松林裡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直奔丁二朝奉而去。

古平原想喊,喉頭卻彷彿窒息了,手倒是抬了起來,一根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丁二朝奉的身後。

丁二朝奉一愣,才一回頭之際,就覺得脖頸側面一涼,他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便下意識伸手捂住脖子,訝然地望了望突然出現的歪帽,這才發覺鮮血如箭般激射出來,從指縫間涔涔流下。

歪帽的身形早已鬼魅般避到另一側,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上。他冷漠地看著丁二朝奉搖晃著的身體和眼神中透出的恐懼,忽然咕噥了句:「死可是件好事兒。」他伸手輕輕一推,丁二朝奉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身子扭曲幾下便不動了,脖子上噴出的血隨著心的停跳而減弱了許多,卻依舊興高采烈地以為掙脫了身體的束縛,在黑夜中像一條墨蛇一般,彎曲著緩緩流下。

古平原看著歪帽乾淨利索地殺人,不僅來不及阻止,而且連叫的力氣也似乎從身體裡被抽走了,人像被雷殛了一般,只能目眥欲裂地定定看著。

歪帽就彷彿沒看見他這個人一樣,轉身回到松林,轉瞬即出,肩上扛了一個大麻袋,走到丁二朝奉的屍身旁。麻袋裡的人嘴被堵著,一看見丁二朝奉的死狀立時「嗚嗚」直叫,拼命擺動著身體,企圖掙脫歪帽的控制。

金虎!

古平原驚怖到了極處,這才如同火山爆發一般,猛然大吼一聲:「別殺他!」

歪帽「瞄了一眼古平原,眼神中帶了些嘲笑的意味,然後一刀紮在了金虎的心口。」

又是一刀斃命!金虎臨死時眼睛一直在望著古平原,古平原也呆呆地望著他,慢慢地看著那雙昨晚還充滿了希冀的眼睛,逐漸變得死板無光。

歪帽並不把刀拔出來,而是將刀柄放在丁二朝奉的手裡,又讓金虎的一隻手揪住丁二朝奉的衣襟,然後站起身,仔細打量了一下現場。

「這二人是互刺而死,那我呢,你打算讓我怎麼個死法?」古平原忽然開口道,聲音中充滿了悲憤。

歪帽一聲不吭,從古平原身旁走過,向縣城的方向而去,竟是對其視而不見。

古平原霍然回身,用盡全身力氣叫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這一次歪帽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轉回身,走了幾步來到古平原面前。

「我只殺人,不殺狗!」

古平原忽然笑了,聲音中帶著難言的譏誚,「你是說我和你一樣,都是王大掌櫃養的一條狗?」

歪帽既不惱怒也不否認,卻像理所當然一般看了看古平原,又垂下眼皮。古平原胸中如同怒火焚城,捲起一陣陣灼熱的狂飆:「我告訴你,人就是人,把人當狗的,才是真正的狗!」

回應他的,是比夜還寂靜的沉默。古平原不甘心地繼續說道:「你不把自己當成狗,別人也不會這樣看你。」他猶豫了一下,毅然道:「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對付王天貴!」

歪帽這才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古平原,嘴角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你錯了,我就是一條狗!」說著他把低垂的手向胸前一舉,一道寒光閃過。古平原這才發覺,歪帽不知什麼時候已然拔刀在手……

第二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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