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大暑,西安的天氣熱得讓人難以入眠,雲層中總是隱隱傳出雷聲,卻始終密雲不雨,三伏這幾日更是蟲息音、鳥飛絕,看門狗也渾然忘了自身的職責,找個背陰處一趴便眯著眼睛吐舌頭,靜謐中彷彿要出什麼大事一樣,惹得人心頭煩躁,直想扯開嗓子大吼一聲。
街頭巷尾,處處都有打著扇子不停搖晃的老人們在交口嘆息,說是有一甲子沒遇過這麼蒸騰的溽暑伏天,今年的收成只怕難保。這是街面上可以堂而皇之議論的話題,至於私底下的話就只有深更半夜在老街坊鄰居自家的雜合院裡才能聽到了。
「別看天熱得出奇,指不定是老天爺幫忙呢。」
「這話怎麼說?」
「我也是聽街底兒藥鋪裡的坐堂先生說的,」說話的這個人別看是在自家院子裡,依舊小心翼翼往兩旁瞅了瞅,聽話的也識趣地往前湊湊。「都說蒙古人打草原來,不耐熱,這些天盡有發痧子的,病倒了不少,照這樣下去……」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只怕是要不戰而退了。」
「不會吧?」聽的人表示了懷疑,「捻子要攻城不是子虛烏有的事兒,光上個月就試探了好幾回,這時候撤兵,朝廷也不能同意啊。」
「嘖!這你就不懂了,人地不宜只是徒耗兵糧而已,何況還遭了熱瘟,這時候正該派南邊的部隊來助剿才是正辦,比方說湘軍或是淮軍。」
「要真是曾大人或者李大人來了,那就好了,都不是不講理的官兒,哪像這個魔王……」
「咄!噤聲,你不要命了!」對面傳來的是惶急的語氣,只差沒一把捂住那人的嘴。
口出「魔王」二字的那個人悚然而驚,臉色也是大變,不知不覺就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的院門,雖然是一片寂靜,可是漆黑中卻彷彿有一雙惡狠狠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兩個人彼此望了一眼,同時打了個冷戰,許久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僧格林沁真是魔王!」與此同時,城中一座古剎的僧舍裡,傳來一聲怒喝。這座寺院雖然不在深山而在鬧市中,但禪林幽深,青磚鋪院,禪房門窗洞開,小沙彌不時打上井水澆在院中青磚上,絲絲涼意沁入房中,是個難得的避暑勝地。每逢傍晚,城中許多居士檀越都匯聚在此討個清涼,這些人中自然是以有錢做佈施的商人居多,時日長了,自成一體,都聚在大雁塔下的幾間大禪房裡品茗閒談。說是閒談,其實很多人焦灼在心見於顏色,並無閒談的興趣,說來說去總是離不開眼下陝西商界的一場浩劫。
「多言賈禍,多言賈禍!」邊上一個穿長衫馬褂的人不住聲地勸,手上端過一碗蓮子茶,「來,喝一碗消消火。」
口中咒罵連聲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矮胖子,略微有些羅圈腿,常跑馬幫的人都認得他是專門做馬草生意的商人,姓龔,一個大字不識,說話卻很衝,家中行二,人稱「龔二爺」,勸他的那位是他每年最大的主顧——澂江馬幫的徐財東,長得一臉團團相,出了名的老好人,因為自知性情無法御眾,故此將祖傳的家業交給幾個馬幫頭領,自己安心在家納福。
「徐東家,這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買賣上的事兒我耽誤過你嗎?這次要不是僧格林沁這魔頭來西安開攪,我也不至於供不上貴幫的馬料。你說是不是?」龔二爺老實不客氣接過茶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再開口聲音卻更大了。
「唉!」徐東家搖了搖頭,他的馬幫走陝甘青海一線,給黃教喇嘛寺運貨,其中不少是夏季佛祭大典的必用之物,所以定約之時極是嚴格,晚一天到貨都不行。眼下草料不到,馬隊就無法出發,違約已然不可避免,最可慮的是這一下只怕觸怒了活佛,失了青海一省喇嘛寺的生意,損失大得無可估量,搞不好整個馬幫就此解體。
馬幫幾大頭領眼看誤期已成定局,焦頭爛額地商量了整整一天,最後沒法子中想出一個法子:這一次馬幫延誤出發,說到底是因為糧食、布匹、蠟燭、南北貨、馬料等幾大商人供貨不力,雖說情有可原,但是銀錢上的損失不能由馬幫一力承擔,必須分擔才行,至於信用方面,石頭裡榨油也要榨出一筆錢來補賠給喇嘛寺裡,這才能繼續拉住這個大主顧。
主意已定,頭領們便分頭去找人談判。因為事情實在繁雜,連拙於口才的徐東家也未能抽身事外,他也被分派負責來找供應馬料的龔二爺,因為大家都知道龔二爺心直口快,想必不難應付。徐東家打聽到龔二爺在城中大慈恩寺禪林納涼,滿心歡喜來到禪房時,龔二爺正端著一碗茶居中而坐,唾沫橫飛地大講一件奇事。徐東家有求於人,怕攪了他的談興,於是也坐在一旁聽著。
「都知道我是賣草料的,按理說這草料生意乾巴巴的,能遇上什麼新鮮事?嘿嘿,要是這麼想,那諸位可就錯了,我龔二前幾日就遇上了一樁百年不遇的新鮮事。」
說到這兒,龔二爺故意停言不語,喝上一口茶在口中慢慢打著點,這是虛晃一槍,等旁人來問時接下去才風光。誰知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都無人搭理,竟是把他晾在當場。龔二爺脾氣衝常得罪人是出了名的,此時冷場卻不僅僅是人緣不好,還因為在座眾人大都心緒煩躁,所以無人願意理這個茬。正在尷尬時,從人群后面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哦,願聞其詳。」
這句話算是要言不煩,頓時把已是面紅耳赤的龔二爺救了,他感激地衝著聲音來處笑了笑:「是哪位朋友,未請教臺甫?」
門口處站著一人,看樣子是剛進來,面上笑吟吟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極漂亮的外場人物,與眾不同的是身上那份書卷氣,尋常商人中卻是難尋。
他剛要開口說話,在他旁邊有個穿藍綢衣褲看上去瀟灑不羈的男人,將手中摺扇一合,插言道:「這是山西太谷縣‘泰裕豐’票號的古平原古掌櫃。」
龔二爺也是場面上的人,常赴堂會,陝西商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都認得,就是外省與陝西商人有生意往來的富商他也識得十之八九,此時看那站起身的年輕人面孔雖生,可是後面插話的這位藍衣秀士可不得了,這不是山西祁縣喬家堡,人稱「亮財主」的喬致庸喬東家嘛!
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喬致庸家財萬貫,在生意場上號稱「三分晉商有其一」,雖然是鄰省商人可是名聲卻不侷限於山西一省,晉陝密邇,陝西商人對其更是熟識。龔二爺一見是喬東家的朋友為自己解圍救場,臉上頓時像飛了金一般,連連拱手致意。
「古掌櫃,久仰久仰。」龔二爺盡了禮數,接下去又聊起那樁百年不遇的新鮮事,要說這件事,確實是新奇得很,龔二爺又是親見親聞,繪聲繪色之下,眾人不由自主聽得入了神。
事情起在十幾天前,因為城裡的草料斷絕,龔二爺事先談好的幾處生意都交不出貨來,被幾個驢販子攆到家中,央告得六神無主。人家寧可出幾倍的價也要弄到草料,因為牲口不能捱餓,餓一天就掉膘,時間長了非血本無歸不可。龔二爺雙手一攤,實在是沒法子,就是有草料也要先顧著澂江馬幫這第一大主顧,連馬幫的草料都供給不上,更何況是幾個驢販子呢。
吵來吵去,眼看要撕破臉了,忽然從門外跑來一個驢販子的同伴,低聲說此刻有人願意收一批大叫驢,價格還算公道。眼下愁的就是牲口賣不出去,驢販子們一聽有主顧也就不再與龔二爺糾纏,趕忙著去做生意。
沒過兩天,龔二爺騎馬從南城市集經過,正遇到前日那幾個驢販子,個個神色驚慌,被衙役押著,直奔城郊而去。他是好熱鬧的人,眼下手頭又沒有生意可做,提了提韁繩悄沒聲跟在後面,想看看這幾個驢販子是因何獲罪。
等到了地頭兒一看,大出龔二爺意料,幾個驢販子只是來指認而已,而幾隻手齊刷刷指向的卻是素以美貌能幹著稱的杜家村富戶杜二寡婦。眼瞅著這美人兒被繩捆索綁,這下子龔二爺真是想不看都不行了,又一路跟到了西安府首縣長安縣的大堂外。
等到縣令升堂一問案由,堂上堂下頓時一片譁然,連記供狀的刑名師爺都停了筆,詫異地盯視著杜二寡婦。
原來這杜二寡婦有個怪癖——嗜食驢陽,而且一定要牝牡相交,雄陽最盛之時,抽冷子一刀斬斷,將驢陽自牡戶中取出,蒸而食之,謂之無上美味,每個月非吃上十根八根不能解饞。
杜二寡婦也自知這是極殘忍且又駭人聽聞的事情,兼之自己又是寡婦身份,萬不可為人所知,所以掩飾極密。幾個參與此事的內宅家人皆用重金酬庸以防洩密。她既然要防止洩密,貼身丫鬟自然就不能遣嫁,二十五六歲的大丫頭情竇早開,顧影自憐地留在上房裡,夜來聽到貓兒叫春,只能咬破了被角,縫了又補,補了又縫,心境之惡可想而知。
杜二寡婦為了守秘,一向都是從遠地收買活驢,這一次因為捻子犯境,路上不太平,所以斷了貨源,她忍了兩個月實在忍不住,大著膽子冒險找到了本地的驢販子。
就在這夥驢販子來做生意時,其中一個花叢老手趁此時機,將內宅中一個眼中春情慾滴的丫鬟勾搭上了手。在後院柴房裡雲雨之時,少不得要問起為何誤了花信佳期,結果聽到一肚子苦水外加這麼一樁新鮮事。
既是能到別人家宅院勾搭丫鬟的人品,當然不會是為人守密的君子,回到城中騾馬市,酒館酣飲之時得意洋洋地把這一樁風流戰績公之於眾,順口也就洩露了杜二寡婦的機密。酒館人多嘴雜,其中就有一個長安縣令的親戚,不必等到一傳十、十傳百,轉過天來,省城首縣長安縣的陸縣令就聽到了這樁奇聞。
陸縣令是兩榜出身的庶吉士,原有翰林清秘之望,沒想到三年散館,只得了個最末等的分發各省逢缺即補的「老虎班」,連個京官都沒撈到,那股鬱鬱不平之氣始終橫亙胸中,平素處理公事就不免帶了些苛求之意。杜二寡婦這件事別人當笑話講給他聽,他卻一聽之下就立時把眼一瞪,只說「首縣乃首善之區,豈容此等有傷風化之事!」立發火籤派差役拘拿杜二寡婦及相關人等到案,於是就有了龔二爺看到的一幕。
審的是個風姿卓越的年輕小寡婦,問的又是這麼一樁帶些葷腥的奇聞,衙門口大堂前聽審的老百姓自然是圍了個水洩不通。杜二寡婦知道若是在堂上畫押認供,從此人前便再也抬不起頭,於是鐵齒鋼牙咬定了不鬆口。幾個參與其事的丫鬟奴僕見主人如此,也跟著一起嘴硬,結果惹惱了陸縣令,喝令打嘴。十幾個巴掌打過去,口鼻流血,有個下人扛不住了,一五一十把事情抖了出來。有人先招了,餘者自然跟從,再加上一群驢販子的證言,不必杜二寡婦開口,已然可算是人證物證俱全的人贓並獲。
照大清律「有傷風化」之罪,既可認打,也可認罰。杜二寡婦面子是已經丟了九成,若是再落一個遊街示眾,那就真是無法做人。她家有良田千畝,每年徵納之際少不得與衙門中人交際周旋,認得不少縣衙裡的人,此時托出一個師爺求告於陸縣令,只求罰銀了事。這案子雖然奇,卻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案,師爺自覺有把握,於是受了一百兩銀子的謝禮,私下稟了陸縣令。陸縣令聽了後,卻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一向性子倨傲,師爺也不敢敲釘轉臉地逼出一句穩準的話,反正看他沒有當面拒絕,就當此事成了。
誰知道第二天聽判之時,一根火籤丟到堂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喝出來的是「杖脊二十」!此時堂下圍觀的老百姓人山人海,聽見是這麼個罰法,都鬨然一聲,杜二寡婦更是差點沒昏過去。
大清律裡所謂的「杖脊」其實就是「笞臀」,把下裳褪下當眾打屁股,男人尚且可以忍受,對於女人來說則無異於奇恥大辱。法有明令,非「合奸」之罪,不得施此刑于女子身上。論起這一案,杜二寡婦確是有不合婦道之處,但做夢也想不到陸縣令會按「合奸」處置,只為一時嘴饞,被當場扒下褲子褻衣,打得兩股血跡斑斑。疼還罷了,外面那麼多人圍觀,這份羞臊實在難以忍受。家人僱了一乘小轎,扶她入轎返家,等到家中院裡落了轎,一呼不出二呼也不出,掀開轎簾一看,杜二寡婦已經含羞帶忿嚼舌自盡了。
「人死如燈滅,只是便宜了她那一幫親戚,平白得了許多財產。僱來的家人一時遣盡,只是買來的丫鬟無法處置,於是又託官媒發賣。運氣好的依舊去當丫鬟,大部分都落到青樓火坑裡。這裡面有一個丫鬟就是當初被那驢販子勾搭上手的那個,驢販子良心過不去,沒想到一時嘴快,竟然惹得人家家破人亡,這時候趕過來,將那丫鬟買下收作了偏房,算是勉強補報萬一。」龔二爺的故事也是從那個驢販子口中聽來的。
「這算是處刑不當,杜二寡婦的死也可算是冤死,難道親戚不告?」有人發了疑問。
「告?那要銀子的,她一個寡婦,孃老子都不在了,親戚們只忙著分銀子,誰肯再把白花花的銀子捧出來為了一個死人跟官府打官司,何況還是壞了名節的!」龔二爺冷笑一聲,眾人自是搖頭嘆息。
「龔二爺,龔二爺!」馬幫的徐東家在一旁也聽呆了,此刻才想起來還有要務在身,急忙湊上來連呼。等到他把來意一說,龔二爺眉頭都沒皺一下,但也沒接他的話茬,反倒是出人意料地開始破口大罵僧格林沁。
他口中罵的僧格林沁是統兵親王,如今正在陝西剿捻。他受朝命節制陝甘晉三省文武大員及一切兵馬,威權在這三省中比皇帝還重。說他權比皇帝大,這並非是虛言,無論官民犯了罪,皇帝要處置也要經過刑部,大案還要三法司會審,若是判斬要全堂畫諾,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兒。可是僧格林沁要殺誰,只要請出王命旗牌便是立斬不赦,因為他有便宜專斷之權,可以先斬後奏。就是這麼個位高權重的王爺眼下因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兒而無法出兵,在大營中整日暴跳如雷,索性在這西安城裡開始「平捻」,大肆搜捕捻子奸細,凡是有一丁點嫌疑的都被抓起來嚴刑拷打,三木之下迫出一個「是」字,立時用黃標鬼頭刀一刀斬訖,懸頭高竿,搞得城裡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徐東家膽子小,看龔二爺居然敢把矛頭指向殺人不眨眼的僧格林沁,口中魔頭長魔頭短,嚇得是面無人色,不住地解勸,但是龔二爺不聽,依舊是站在地當中罵不絕口。徐東家搓著手心直打磨磨,不知道是應該一走了之,還是等龔二爺罵夠了再與他商量補償損失的事情。
「大詐似直。」古平原與身邊坐著品茶的喬致庸看了半天了,此時相顧搖頭,古平原輕輕吐出四個字。
「不錯,無非是藉著罵僧王嚇人罷了,要是那位老實的徐東家還不知趣,只怕看上去直腸子的龔二爺就要拉他去軍營‘討債’了。」喬致庸點點頭。
「到了那時,還不把老實人嚇得尿褲子,那一筆賬更是再也休提。」古平原似是不願再看下去,站起身走到寺廟的院落之中。
夜色深沉,點點星光之下,古城中有名的大雁塔近在咫尺,如一根巨大的降魔杵立在寺院中。此時夜入中宵,一陣風吹過稍稍有了點涼意,帶動塔剎四周的塔角上的銅鈴作響。古平原舉頭望著「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的大雁塔默然不語,過了半晌,聽得身後有腳步聲,知道喬致庸也出來了。
「都說這大雁塔的地宮中有唐玄奘帶回的佛經,能降妖除魔,也不知是真是假?」喬致庸的語氣中有掩不住的諷刺,西安就是古長安,漢唐時的古寺存留最多,一座大雁塔號稱可以鎮煞十方邪魔,最是百毒不侵,想不到被一個人間魔頭攪得是天翻地覆。
「喬東家,方才屋中的事情你都看見了,十幾年的老相與,被僧格林沁逼得‘白首相知猶按劍’,這是誠信經商的商人之大不幸。我棄儒從商,心底一直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商人能夠像讀書人那樣被人家瞧得起!要做到‘瞧得起’這三個字,說難也不難,全靠一個‘信’字,可眼下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商人被逼得如龔二爺那樣出此下策,商界德行一敗如斯,我若袖手旁觀,今後就再也無法以商人自傲了!」
「以商人自傲」!喬致庸出身商賈世家,可也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動容了:「我知道,你不僅是為了陝西的這些商人,還是為了我喬致庸,為了雷大娘、為了我們晉商……」
「還為了那位常四老爹。」古平原見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欣慰地一笑,「喬東家,你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自蹈死地,就算要死,也一定死得順心快意!」
喬致庸雙目噙淚,可又被他說得不由一笑,搖搖頭:「古掌櫃,你這個人……」
「開門!快開門!」喬致庸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禪寺的寂靜忽然被一陣瘋狂的擂門聲打破了,古、喬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情知不會是什麼好事。值夜的知客僧連忙開啟寺門,迎面撲進來一群虎狼兵,就見這群一臉殺氣計程車兵旋風般衝到院子裡,帶隊的營官大聲喝道:「去認,是哪個混蛋敢罵王爺?」
他衝著一個小個子說話,這時屋中人自然也都紛紛走出,一看這小個子心頭就都是一緊,這是街裡有名的流氓無賴,方才他也在屋中聽閒,轉眼不見了蹤影,原來是告密去了。再看那營官,也有幾個人認得他,是僧格林沁的親兵營官,別看是營官,官銜可不小,是個四品都司,名叫鐵哈齊。
龔二爺眼睛瞪得大大,心裡跳得像打鼓,自己罵僧格林沁也是無奈之舉,這筆債要是能還上,何用出此下策得罪十幾年的老主顧,只是眼下被僧格林沁逼得沒法子,罵他一是逃債,二是洩憤,卻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夜深人靜的廣大禪林中,居然還有為了錢去連夜報官的王八蛋。果然那小個子一指:「就是那個姓龔的!」龔二爺眼前一黑,差點昏厥,立馬過來兩個士兵把他抹肩頭攏背膀捆上,推到當院。
「還有嗎?」鐵哈齊又問,在場眾人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多說一個就多領一份賞錢,這小子已經喪良心了,會不會信口開河再咬出幾個?
「這……」小個子先看了看方才在屋裡幫腔的古平原,有心想指出來,喬致庸見勢不妙,橫跨一步擋在古平原身前,雙目一瞪冷冷地看向小個子。小個子也不是瘋狗,在心裡打了一個突,喬家,他惹不起!於是把目光又移向面孔團團的徐東家。其實他也不敢指認徐東家,澂江馬幫往來陝甘青海,與馬匪常打交道,幫中武藝高強之輩著實不少,小個子並不敢惹這個麻煩。但是他這一猶豫可壞了,徐東家素有心疾,看小個子凝目望著自己,臉上不由得發黃,由黃轉白,就在這時,鐵哈齊暴喝一聲:「到底還有沒有?」
就聽「咕咚」一聲,徐東家一頭栽倒在地,口角流涎,一股難聞的氣味從褲襠傳出來,知客僧趕過去看時,人已經被嚇破了苦膽,縱使華佗再世也難施救。
「哼,漢人,膽小鬼!」鐵哈齊不屑地罵了一句,轉過頭問龔二爺,「是你方才在罵王爺吧?」
「我……」龔二爺欲待爭辯,誰想到鐵哈齊根本就不聽,「我」是個開口音,等他把嘴巴一張,鐵哈齊抽出一把尖尖的匕首,一刀捅到嘴裡,刀沒送盡只進去寸許長的刀尖,在龔二爺嘴裡攪了攪,順勢往外一帶,就見一個血糊糊的肉塊伴著一聲含糊不清的痛叫,啪地一聲落在了青磚地上,龔二爺雙臂被縛,只疼得是雙足亂蹦,啊啊呀呀叫著,鮮血從口中大股大股湧出,瞬間染紅了地面。
眾人眼見方才還在談說杜二寡婦嚼舌自盡的龔二爺轉眼間就被人割了舌頭,不由得都心驚膽戰。鐵哈齊看眾人噤如寒蟬,滿意地笑了笑,雙手一拍,過來兩個身手矯健計程車卒按住龔二爺。
「奉王爺將令,此人是捻子奸細,家產籍沒充公,至於本人嘛……」鐵哈齊頓了頓,掃視全場,「這些日子把你們這些漢狗的狗頭掛在高竿上,看起來效用不大,王爺說,乾脆把這個人懸在大雁塔的塔剎之上,讓全城的漢狗都看看,以儆效尤!」
「軍爺,這萬萬不可!」這裡鬧得天翻地覆,大慈恩寺的方丈早就被驚動了,急匆匆趕過來,正聽見這最後一句話,急得袍袖抖動,慌忙阻攔,「朝廷處置犯人自有法度,方外之人不敢妄議,可是大慈恩寺是千年古剎,大雁塔是靈光佛塔,連康熙老佛爺都來此禮佛,怎麼能用作刑決之所。」
「不行?倒要讓你看看行不行!」鐵哈齊本是僧格林沁的家奴,隨著僧王南征北戰,學到了一身的驕縱之氣,性子也與他的主子一樣暴戾兇殘,一揮手,一隊披掛整齊計程車兵齊刷刷拔出鋼刀擋在僧眾之前,那兩個健卒推拉著龔二爺來到大雁塔下,抬腳踹開塔門,推搡著將龔二爺弄了進去。
大雁塔高七層,取的是佛家七寶之意,每一層都有信眾供奉的長明燈,所以三人沿木梯上塔的身影透過四面的拱卷門洞看得是清清楚楚,龔二爺失血過多,走到後來人已經半昏了,由兩個士卒搓弄著拽到第七層,其中一個士卒從視窗攀援而出,另一個怕龔二爺突然掙扎,拔刀用刀柄在他頭上猛力擊了兩下,頭骨碎裂之聲清晰可聞,隨後將其遞出去,二人合力將龔二爺掛在了塔剎邊上懸銅鈴的簷角上。
龔二爺穿的是一身白衣褲,血濺其上本就醒目,此時懸在高處,燈火一照看上去真是觸目驚心。「阿彌陀佛!」大慈恩寺的僧眾悲憤萬分,不想這淨土竟無端端遭此褻瀆,在方丈一聲佛號高宣後俱都隨之下拜,更有人哽咽出聲。
「哈哈哈……」鐵哈齊卻是狂笑不止,將手一揮,「怎麼,你們同情這奸細?哼,看來俱是同黨!把這些和尚都抓起來,在這寺裡細細地搜,看看是不是容留了捻軍叛逆。」
群僧聞言大驚,大慈恩寺流傳千年,西來佛寶和歷朝歷代皇帝御賜的珍寶不計其數,敢情這鐵哈齊是起了劫掠之心。院裡這些人都是吃齋念佛的居士和持戒修行的出家人,怎麼能容鐵哈齊這樣胡來,人群呼啦往上一圍,憤慨之下想去與鐵哈齊理論。
院子裡只有兩個人紋絲沒動,一個是喬致庸、另一個就是古平原。要換在從前,古平原早就第一個挺身而出了,但是現如今他接連經歷了幾番慘變,心思變得愈加深沉老練:對付毒蛇,若是沒有打在七寸上的把握,那就乾脆不要出手,否則必招反噬。
鐵哈齊的心比蛇還毒,他嘴角掛著一絲獰笑,只等眾人衝到眼前就要下令士卒「洗剿逆匪」,之後掠去寺內的金銀財寶,乾脆一把火燒了這千年古剎,到時候死無對證,試問眼下的西安城中誰敢為叛逆出頭來得罪僧王。
鐵哈齊的手已經抬了起來,眼看大慈恩寺要遭劫數,忽然棲息在四周禪林的鳥群驚鳴而起,一時遮天蔽日,眾人正瞧得發呆,大雁塔四周懸掛的二十八個碩大銅鈴居然無風自動,同時發出「譁啷啷」刺耳的巨大響聲,震得人心神大亂。
「這是……」一干僧眾連同那些刀劍出鞘計程車兵都面面相覷,彼此還沒來得及問句話,忽然大地顫動,腳下不穩,古平原就覺得彷彿又回到了黑水沼裡,腳底下軟綿綿地無處借力,幸好這時候喬致庸就站在他身側,二人把臂支撐,好不容易站穩了,周遭人等可就是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蹌蹌栽倒一片。
驚呼聲中有兩聲特別尖厲,古平原眼角向上一抬,就見大雁塔也宛如風中牆草搖擺著,而那兩聲尖厲的呼聲就來自於方才那兩個上塔的健卒。本來他們能夠抓緊塔簷的話還不至於有事,但地動之威非同小可,他們身處佛塔之上還以為是報應速至,嚇得心膽俱裂,扎手紮腳想要躲回塔中,其中一個不留神失手跌落塔下,另一個被同伴的呼聲駭破了膽,腳一軟也墜了下來。
地震不一會兒就停了,大慈恩寺建築牢固,連爿牆都沒有裂開,但聽得四下裡慘呼聲不斷,就知道民房倒塌,受災的人必定不在少數。鐵哈齊雖是悍將,面對這巨災也沒了先前的威風,也不再提搜查大慈恩寺一事,叫人抬走了兩個士卒的屍體,自己帶隊眨眼走得不見蹤影。
眾人還在為方才那場地震心眩神迷,古平原與喬致庸帶著兩個喬家的家人已到了塔上,將龔二爺解下來一看,人已經沒救了,只得將屍身抬到禪院裡放在廊下。人群圍攏過來,臉上都有不忿之色,龔二爺心直口快愛得罪人不假,卻不是什麼惡人,就這樣送掉一條性命真是不值。
「天象示警!僧王也不能不聽老天爺的,咱們應該去陝甘總督那兒請命!」喬致庸方才默不作聲,此時覺得民心可用,於是振臂一呼,眾皆響應,「呼啦啦」一大群人中間還夾著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和尚,湧出寺門向城西的總督衙門而去。
寺院裡轉瞬間又變得冷冷清清,要不是塔身下還留有幾大攤燦然的血跡,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彷彿沒有發生過。古平原沒有隨眾人而去,他一直在望著龔二爺那雙閉不上的眼睛怔怔出神,思緒回到了一個月前,那時他也這樣望著一個人的眼睛,而那個人也是一樣的死不瞑目!
天光還未全然放亮,王天貴就已經在臥房中繞了七八圈了,眼光卻是不離地上昏倒的一個人。他捻著狗油胡沉思不語,不時還抬眼看看一旁面無表情的「老歪」。
「沒想到出手一向沒有活口的老歪這次居然手下留情,留了這姓古的一條命。雖說是歪打正著辦對了,可下一步怎麼辦呢?」王天貴琢磨著,神色猶疑不定。
「你為什麼不殺他?」他忽然開口問。
「你只讓我殺兩個,這第三個我帶回來讓你決定。」老歪回答得很快。他拔刀的一瞬間確是動了殺機,但看到古平原絲毫不懼的眼神卻又改了主意,用刀柄將他擊昏帶回了王宅。
王天貴情知這不是老歪的心裡話,但是也知道要是他不想說,沒人能逼出一句話來。過了許久,王天貴依舊是沉吟未決,他是真捨不得古平原的商才。這個人在萬源當鋪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個生意場上的利器,遍觀「泰裕豐」總號分號以及下面的這些買賣,就沒有一個人趕得上他,這個人用好了,對自己來說無異於如虎添翅,要說聲「殺」,還真是難以捨棄,更何況眼前就有一件亟須古平原出馬去辦的事兒。
「老爺。」窗外有個親信家人叫道:「知縣大人派人來告知,說是咱們買賣上出了人命案子,要是老爺有空,請到北門外去看看,也好一同商議如何處置。」
王天貴一聽就明白,必是丁二朝奉和金虎的屍體被人發現了,這是意料中的事兒,反正老歪做事手腳一向乾淨利索,絕不會留下什麼破綻。至於陳知縣請自己去,那是給自己的面子,要聽聽自己的意思是不是願意涉訟,否則一縣之內知縣對人命大案有處置專權,根本不必聽任何人的意見。這個面子賣得不小,自己倒不能不領情。
「備轎,我這就去。」說著低聲向老歪吩咐了一句,「把古平原鎖到後院馬號裡,等我回來再作計較。」
王天貴匆匆出了前門而去,後房裡常玉兒卻正在忐忑不安中。她昨天傍晚去向古平原通風報信,回來後如意就一直旁敲側擊地打聽自己的去向,自己編了一套話只說是胭脂用完了去鼓樓大街買新的,但看如意的樣子是半點不信,臉上始終掛著嘲諷的笑容。常玉兒想到自己到王天貴臥房隔壁去「聽壁角」是出自這位如意姨太太的差使,心裡不免七上八下,總覺得她是有意為之。
如今王天貴一齣門,如意也走出自己的臥房,說是不要人陪,一個人到前廳魚池邊坐坐,常玉兒留在房裡,怔怔地想著心事。
這裡本是常玉兒的臥房,她從小到大沒在外面睡過,連窗欞上有幾條裂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房子換了主人,傢俱器物已非舊時模樣,連爐中焚的香氣都迥然不同,只有那張臥床被如意相中留了下來。目光移到床欄,常玉兒不由得想到那時古平原躲在自己房中,他是不是動過自己的褻衣?這是常玉兒無法求證的一件事,只知道自己當時心中雖然有些羞惱,那件衣服卻是每每入手摩挲,都能帶來些甜蜜的綺思。
她手撫床欄慢慢走到後窗,推開窗戶,驚喜地發覺不知什麼時候房簷下燕巢裡的燕子如每年一樣回巢了。「不知道它曉不曉得這間房的主人已然不是我這個常餵它們吃食兒的人了!」常玉兒只顧自己痴痴地想,後來想到燕回有期,默默一算距離上次去探監又過了五天,雖然爹爹在監牢中的境況已是好了許多,但是牢裡只管吃喝,卻不管瞧病。獄中是陰寒之地,常四老爹的寒腿需用通和藥鋪炮製的膏藥來止痛,這膏藥每次最多隻能買五天的用量,時間一長就失了藥效。想到這兒常玉兒站起身,從自己那個唯一的衣箱裡拿出這個月的月錢,準備去給爹爹買藥。
她剛站起身想往外走,才走到門邊,房門卻「吱呀」一聲被如意推開了。常玉兒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如意卻沒在意她的臉色,只是緊盯著她的雙眼,目光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
「玉兒,你說實話,昨晚去哪兒了?」她的笑容裡有一絲邪惡的味道,像是後母在哄騙孩子去吃一顆有毒的糖果。
常玉兒也不知怎地心裡忽然慌得厲害,強自鎮靜著答道:「我不是說過了嘛,去買胭脂了。」
「是嗎?可我記得有人給你買了京西胭脂鋪的胭脂,你可是到現在也沒用過,為什麼又巴巴地去買新的?」
「這你管不著!」旁人提起古平原都沒事,唯獨如意一提,常玉兒就覺得心裡一陣膩味,彷彿又看到了那晚的情形,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將頭偏向一旁。
如意卻是不惱,反倒貼近了常玉兒的身前,輕聲說道:「我管不著卻猜得到,你是為了留著給那姓古的上墳用吧?」
「你說什麼?」常玉兒萬不料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回過頭又驚又怒瞪視著如意。
「我可不是嚇唬你,你要是還想見那姓古的一面,就老老實實告訴我昨晚的事兒。」如意斂了笑容,板起臉說道。
常玉兒定睛往如意臉上看去,卻看不出絲毫虛言恫嚇的意思,再加上昨日聽到王天貴和老歪的一番對話,更是覺得事情不妙,猶豫片刻便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唔、唔……」如意邊聽邊點頭,王天貴和老歪這兩個人她都太瞭解了,再加上方才在宅子裡轉了一圈,所見所聞匯在一處,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立時如在眼前。
「你說實話,我也告訴你實情。那個萬源當鋪的丁二朝奉不知為何和老爺過不去,眼下與一個夥計雙雙死在了北門外。這且不去說他,這古平原因為你的警告而恰逢其會,老歪沒殺他倒是奇了,不過卻把他捆在了馬號裡,自己守在外面,只怕過一會兒老爺回來就要處置了。」
「啊!」常玉兒失聲而呼,只覺得手腳發涼,這麼說是自己把古大哥害了!她定定神,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做什麼去?」如意一把攔住。
「去報官救人!」
「你傻啊!」如意斥道:「你爹是怎麼被抓到大牢裡的你忘了?不報官死他一個,報了官要死一雙,搞不好把我也連累了。」
「那、那……總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古大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常玉兒真是六神無主,咬著下唇惶急地說。
如意的臉色卻是奇怪,像是有什麼事情委決不下,坐在床邊一手支頰半天沒言語。對於古平原這個人,如意的感覺很複雜,有一絲欽佩,有一絲愛慕,還有一絲得不到便想索性毀去的恨意。對於常玉兒她更是嫉羨交加,不為別的,只為古、常二人將來有一天可能會得到自己永遠也沒法得到的快樂,她便不擇手段也要將其破壞。現在機會來了,若是坐視不理,古平原便極有可能活到頭了,看著常玉兒傷心欲絕倒也不失快意,但是一想到那個讓自己愛恨交加的古平原,如意又猶豫了。
「現在只有我能救他!」如意一時想定了開口道。
「那……」常玉兒知道此時應該軟語求人,可面對如意就是張不開這個嘴。
「你不必求我。」如意在堂子裡閱人無數,人情世故比常玉兒老練何止百倍,一看就知道她抹不下臉來求自己,倒也正中下懷。「只要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有一天我要你還時,你不能拒絕。」
「好!」常玉兒想也不想一口答應。
「空口說白話可沒有用,要發誓。」
常玉兒點點頭,剛要開口,如意又道:「要用你爹爹的性命來發誓,我才信你。」
常玉兒一下子變了臉色,子女至孝怎麼可以用父母來起誓,如意窺了一眼她的臉色,笑笑道:「只要你打定主意不反悔,便不會應誓,怕什麼呢?」
常玉兒轉念一想倒也真是如此,自己為了救古平原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將來無論如意說什麼,自己照做就是,絕不會有礙爹爹。於是狠了狠心,面向家中佛龕的方向跪下,一字一頓說道:「我常玉兒對天立誓,如果如意姨太太能救古大哥一命,我願意還她這個人情,倘若有違此誓,讓我爹爹,讓我爹爹……」她性子善,從沒發過毒誓,說的又是自己爹爹,就更不知要如何開口了。
「亂刃穿心,不得善終,死後沒個囫圇屍首,無法轉世超生,永墮地獄受苦。」如意輕輕彎下腰,湊在常玉兒耳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說。
常玉兒倒吸一口冷氣,側過臉呆呆望著如意,想不到這女人面似嬌杏竟然有這麼歹毒的心思,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得忍著心裡的悲苦,閉上雙眼任淚水涔涔而下,將如意的話輕聲複述了一遍。
如意早已直起身,好整以暇地聽完了常玉兒的起誓,轉身往外走去。「你隨我來吧。」
常玉兒擦擦眼角的淚,隨著如意往後房馬號走。兩個弱女子要去武藝高強的老歪手裡救人,常玉兒心裡直打鼓。這裡本是她家,地理位置最熟悉不過,邊走邊想主意,小聲對如意說:「等一會兒,你引開那個老歪,我帶古大哥去後花園,讓他從假山上越過圍牆逃出去。」她想了一下又搖頭,「不行,牆外是後街,眼下已有早起的攤販,看他越牆而出還不當賊抓了?莫不如趁王老爺不在,我領著他大大方方從大門出去,料也沒人阻攔。」
她嘴上自顧說著,如意的腳步卻是不停,也不去理她。等來到馬號外面,常玉兒還當如意必有一番說辭,想不到她張口便問倚在柱上的老歪:「古平原是不是還關在裡面?」
常玉兒心裡登時一翻個,再看老歪卻是面色如恆,只略微點了點頭。
「把人放了!」如意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吩咐道。常玉兒瞪大了眼睛看著,簡直不敢相信老歪居然真的就俯首聽命,轉身進了馬號,拔出刀割斷古平原身上的繩子,然後將他推了出來。
「你還是逃吧,別再留在山西了,老爺放不過你,你也鬥不過他。這麼多年我看得多了,得罪他的人沒個好下場。」如意淡淡道。
古平原經此大變,神情委頓但還是強打精神。面對如意,他也是大感意外,更沒想到老歪對於如意的話竟然如此言聽計從,不惜為了她而違背王天貴的命令。他看看老歪又望望如意,最後目光落在常玉兒身上。
「古大哥,她說得對,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先顧著自己吧。不然……」常玉兒沒說下去,但古平原心裡都明白,眼下已經撕破了臉,要是不走,別說報仇救人,自己先枉自送了一條性命。
他再看一眼被派來看守自己的老歪,這人一臉的漠然,雙手抱臂兩眼望天,看上去竟是對自己不聞不問了。古平原片刻間心念電轉,忽然回身又進了馬號,拿起方才被老歪割斷的兩段麻繩在馬槽上用力磨了起來。
這是個大大出人意料的舉動,如意皺起眉頭,常玉兒也跟進來,疾聲問:「古大哥,你這是做什麼?」
「這繩子一看就知道是割斷的,我不能留個累連害了這位老兄。」說著看了一眼門外的老歪。老歪聽了目光一閃,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真是個迂書生,他的死活與你何干,快走吧。」如意大是生氣,走過來扯了一把古平原。常玉兒攔在她與古平原中間,「你不懂,古大哥從來不負人的。」
如意氣笑了:「你們兩個還真是……好,我不管了!等老爺回來你想走也走不了。」
「王大掌櫃去哪兒了?」古平原遽然抬頭問道。
「北門外,被知縣大老爺請去勘屍了。」如意瞧著古平原臉色發青,又補了一句:「真是好笑,本來應該是三具屍首,眼下變成了兩具,居然還有人不知後怕!」
古平原不理她話中的諷刺,眼看著繩子磨得差不多了,便丟在一旁,「好,我要走了。」
常玉兒不知怎麼說才能把女兒家的心事流露萬一,只覺得千言萬語也不足以述盡心思,而此情此景又實在無法傾訴,所以縱有千般苦楚也一股腦嚥了回去,只說了一句:「古大哥,一路當心。」將手中原本想給爹爹買藥的一塊銀角子遞了過去。
古平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點了點頭,向如意和老歪道了聲謝,徑自往後門走去。
等他轉過房角不見了蹤影,如意笑著說:「妹有意,郎無情,真是可憐。你看這古平原走得多快,你倒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人家可沒回頭瞧上一眼。」
「你、你……」常玉兒本就在委屈,哪裡經得住這麼一激,又氣又急立時就落了淚。
「好了,把眼淚收收吧,現在才哭可不嫌晚了,方才幹嘛去了。男人不在場,女人哭給誰看哪?」如意撇了撇嘴,又道:「走吧,跟我出趟門兒。」
「去哪兒?」常玉兒愕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