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生意人》小說信息

3 做局 一 剛出虎穴,又主動投入虎口(第2頁,共2頁)

字體:

「去把這出戲的後半場唱完哪。家裡跑了個人,你我要想不落嫌疑,最好的辦法就是和老爺在一起。走,咱們也去北門看看熱鬧。」

北門外的山岡旁此時還真是熱鬧!

丁二朝奉的父母與懷孕將產的妻子都已聞訊趕了來,見到親人死得如此慘都不由得癱倒在地放聲大哭,隨之趕來的鄉親自然要勸,可是一想到這家的頂樑柱倒了,一家老小從此衣食無著,更可憐那個還未出世的娃娃連親爹的面都沒見上,眼淚不由得也隨著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丁大嫂,收收淚吧,好歹為肚裡的娃兒想想,這麼哭法,動了胎氣可不得了。」有那相熟的鄰居婦人見丁二朝奉的妻子哭得昏天黑地渾身抽搐,眼看要背過氣去,連忙過來撫著後背勸說。

肚裡這塊肉是丈夫留下的唯一骨血,丁大嫂不能不顧,可是睜開淚眼看看眼前丈夫的屍身,想想茫茫前路,不由得又失聲痛哭起來。

官府的差役、仵作人等早就到了,他們都是辦案的老把式,但此時一動不動只是看著。一下子死了兩條人命,案子非同小可,俗話說:「幹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也不知道縣大老爺是要大張撻伐還是大事化小,他不開口定個章程,萬一把案子辦錯了弄擰了,費力不討好不說,只怕還要挨一頓大大的申斥。

「青天大老爺,我兒子死得慘哪,求大老爺主持公道,主持公道!」丁家人自然要來尋官府說話,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哽咽難言。怎奈這些老吏心如鐵石,也不言聲就這麼看著,問急了就是一句話:「等縣令大人來處置!」

陳知縣其實早就該到,可他心裡不痛快。眼瞅著再過十來天就是巡撫大人的生日,各縣都要上院去拜壽,這時候出這樣的兇殺案,若是抓不到兇手,上院之時同僚俱在,講起來面上無光,萬一再有人趁機下一帖爛藥,巡撫當面怪罪下來,公事上更是交代不過去,搞不好要獲嚴譴。故此他人還沒到案發地,就先派衙役弄清楚了死者的身份,等知道這兩個都是王天貴手下買賣的夥計,心中頓時一寬,他知道王天貴詭計多端,這件事既然能和他扯上關係,不愁他不出力解決。

所以陳知縣也不著急,派人去請王天貴,等到回信後,就在北門之外停住轎子,遠遠看到王天貴來了,這才吩咐了一聲「起轎」,到了松林山崗時,與王天貴正好是一前一後下了轎。

陳知縣瞅了一眼血流滿地的山坡與激動的人群,暗自皺了下眉,轉過臉對王天貴道:「王翁,給你道惱了。」

王天貴心裡冷笑一聲,知道他這是把麻煩往自己身上套,假意搖了搖頭,做出痛心的樣子。

「唉,這兩個都是店裡的好手,不知為何一夕斃命於此,真是可惜可嘆!」他口中嘖嘖連聲,「我又在想,縣裡治安一向好,卻無端出此大案,上頭可別因為這件事一筆抹殺了大人的勞績。」

王天貴真是老狐狸,一句話就碰到了陳知縣的心坎上,他臉上立時就帶了幾分憂色,「兇殺案是不能瞞的,三日之內須得具文上稟,上面那些刑名師爺個個都是磨勘老吏,最會在卷宗中雞蛋裡挑骨頭。要是能把擒獲的兇手一併報上去,那還好辦,否則……」

王天貴聽他這樣說,知道是有心速速結案,這倒也對了自家的心思,思量著剛要開口,就聽前面的哭聲驟然間大了一倍,原來是金虎的家人也趕到了。

兩家人連同親故鄰里,聲勢已然不小,此時一同大呼「青天大老爺!」陳知縣這才踱著方步走了過去。

他想快刀斬亂麻,上來就問仵作死因,仵作據實回答,說是初勘之下刀傷斃命無疑,從兩具屍首的位置看,應該是金虎砍傷丁二朝奉之後又被奪刀刺中,雙雙殞命荒野。

「嗯!」陳知縣對這個推論很是滿意,連兇手都死了,就連口供都不必有,他轉過頭看看王天貴,「既然是一家店鋪的朝奉與夥計,日常經營中當然會有所教訓,想必是落了心結,這夥計便懷恨在心下了毒手。王翁是地方上的鄉紳領袖,這兩個又是你的手下,你看呢?」

王天貴湊近了這才看到丁二朝奉與金虎兩個人死相可怖,俱都是目呲欲裂閉不上眼,此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好繞過山岡重重松林照了過來,地上的一大攤血跡被陽光一晃,彷彿有什麼東西刺向王天貴的雙目,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目眩。

「王翁、王翁……」陳知縣見他不答,奇怪地叫了兩聲。

「哦。」王天貴回過神來,「大人言之有理。我知道這丁朝奉在當鋪裡是負責管人事的,夥計們有錯都是他來責罰,這個金虎定是不服管教,又兇蠻成性,才會釀此悲劇,可嘆可嘆!」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金虎的老父親就在一旁,此時老淚縱橫,跪爬幾步,「我家虎兒生性善良,每次回家都說丁二朝奉如何照顧他,將來要好好報答人家,怎麼會行兇殺人呢?請大老爺做主,抓到真兇,為我兒報仇雪冤哪!」說罷連連叩頭不起,額上青紫滲出血來。

「胡說。」陳知縣一心要當場結案,豈容他如此說辭,當下拿出官威,「這說的乃是反話,越是如此越說明他處心積慮。你只為自己兒子辨冤,難道丁朝奉被殺就不冤!」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樣說,至少丁家人會感激涕零,誰知不然,丁大嫂艱難地衝上碰了個頭,跪著說道:「大人,方才我問過店裡的夥計,說是昨天傍晚時分有人假傳訊息,騙我丈夫歸家,這人店裡夥計見過,並不是金虎,那麼他是誰?必定與此案脫不開關係。還有,金虎請假歸家說是家中有急事,他的家人也說是假的,那麼這幾天他在何處,在做什麼,難道幾日無蹤就為了一夕傷人?如果他真是兇手,那麼兇器從何而來,是他自己買的,還是偷的搶的?總該有個說法。最可疑的是昨日我丈夫出店返家之後,店中的古朝奉曾經急匆匆趕來找他,然後又追往北門。古朝奉現在何處,他與此案又有何關聯?這些是不是都應該問個清楚明白,否則何以告慰逝去的冤魂?」

「這個……」連番詰問把陳縣令問得是張口結舌,連周邊的差役仵作都聽呆了,想不到一個身懷六甲的鄉下婦人居然理路清晰,言語如刀,句句直指此案疑點,聽上去竟是難以反駁。

「丁大嫂說得對!這案子必有冤情!」圍觀的老百姓可不管陳知縣打什麼主意,聽得有理便大聲鼓譟,陳知縣頓時身上出了一身汗,他知道刑律上處置不當最易激起民變,眼下雖然還不至於此,可是這女子既然找出如許多的疑點,硬要結案只怕是不易。

此時如意和常玉兒也趕到了北門外,別看如意潑辣,也不大敢見血腥,常玉兒更是心悸,便在人群外不遠不近處站著。聽到這裡,如意悄聲說:「就這樣糊塗結案其實最好,否則可不妙了。」

常玉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如意又道:「要是按那女人的說法,就一定要找到古平原來過堂求證。到時候發下海捕文書去,他豈能出得了省境?再說……老爺必定不會容他到堂上去作供。」

不會容古平原到堂上又如何?常玉兒順著如意的話往下一想,心頭不禁毛骨悚然。可轉念又是不忍,「這兩家人也太可憐了。」

「嘻,誰讓他們蠢得去得罪不該得罪的人,豬去搏虎,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如意倒是滿不在乎地一笑道。

二人正說著話,山崗上又起了變化,原來王天貴見勢不妙湊過來對著陳知縣耳語兩句,陳知縣連連點頭,大聲道:「殺人現場事實俱在,本也無需再斷,若是要強求追問,則必須要面面俱到。人證要提,屍身也要驗。」

「驗屍!」眾人一陣譁然,這樣明顯的死法還要驗屍?

「那是自然,既然苦主存疑,那就該按照仵作行規斷案,除了明傷還要驗暗傷,要驗毒。仵作,是否中毒該如何去驗?」陳知縣偏頭去問。

仵作一怔,等看到陳知縣的眼神這才明白過來,趕緊大聲說道:「自然是要剖屍,五臟六腑都要拿出來驗看明白。」

話音未落,兩家的父母又各自大放悲聲。鄉下人絕少涉訟,更沒想過為家人討個公道還要開膛破腹,讓親人死後還不得安寧,真是絕不甘心。然則不驗又如何?看知縣的態度,不讓驗屍自然就要當場斷案不容反駁了。

「這……丁大嫂,我們聽你的!」金虎的家人都很老實,商量了半天也沒主意,既不想讓兒子身後背個兇手的惡名,可又實在是不願兒子死無全屍,最後一跺腳,乾脆把這個難題推給了丁家。

在場眾人都看出來了,眼下能拿主意的就是這位連起身都需要有人攙扶的丁大嫂,只見她面上含悲,心下顯見得是萬分為難,不驗,自己丈夫冤沉海底;驗,那又怎麼能下得了這個狠心。

常玉兒看著丁大嫂,心中也是難過至極,自己知道真相卻不能挺身而出,心中怎麼能不愧疚。她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便待要走,忽聽身後丁大嫂淒厲地高喊了一聲:「驗!」說完這一聲,身子搖搖欲墜險些昏倒,幸好左右人多將她扶住。

陳知縣和王天貴沒想到她會是這麼個決定,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事情難辦了。王天貴更在心裡想:「嘿,可惜了那古平原,真是個做生意的好手,事到如今不得不除去了,否則後患無窮!」

不料隨著丁大嫂話音未落,從人群外傳來一個沉悶的喊聲:「不必驗了!」

眾人齊刷刷掉頭去看,常玉兒一見出聲的這個人,立時驚得臉色煞白,如意也是面色大變,一跺腳罵道:「瘋子、真是瘋子!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來的不是別人,卻正是此時應該在逃亡路上的古平原!

他排眾而入,有認得他的便在叫:「古朝奉!」古平原恍若未聞,徑直走向地上的兩具屍身。走過丁大嫂身旁時,她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拉住古平原衣袖,顫聲道:「古朝奉,我丈夫是怎麼死的,你看見了嗎,你說話呀!」

古平原不理不睬,用力掙開丁大嫂的手,走到丁二朝奉和金虎中間,雙膝一彎跪了下來,他緊咬牙關,定定地瞧著金虎大睜著的雙眼,想著不久之前他還和自己說起要努力賺錢為家人在城裡買一幢宅子,讓一輩子被人叫慣「泥腿子」的老父也能時常去澡堂子泡泡。如今這些話猶在耳邊,金虎的父親卻再也無法聽到兒子的心願了,一念及此古平原鼻子一酸,險些墜淚但又強自忍住,他深吸口氣,把手掌放在二人的眼上,緩緩抹下,心中默默道:「金虎、丁朝奉,頭上有天!」

在場眾人都在瞧著這一幕,古平原的動作實在是太鎮靜太肅穆了,以至於大家都面面相覷,一時竟是無人敢打擾。等到他回過身再次面對大家,陳知縣才想到開口問:「古平原,據說你昨日傍晚追丁二朝奉出了北門,難不成看到了兇案的發生?」

自打古平原一齣現,王天貴一顆心就沉了底,古平原對於此事牽涉多深他不知道,可是看見了老歪殺人卻是無疑,現在倘若一開口指認出來,眾人都知道老歪是自己的貼身護院,想要置身事外那是絕不可能的事兒。王天貴眼裡冒出兇光,無聲無息地衝著古平原伸出了四根手指,那是要他別忘了還關在牢裡的常四老爹。

古平原根本就沒看王天貴,他面對陳知縣沉聲道:「草民因為一處賬目不清,趕來尋找丁二朝奉,確是看到了兇案現場,故此一時心慌,不小心跌落山崗,昏迷了一整夜,方才轉醒。」說著他把自己頭上被老歪打昏時的傷痕指給仵作看。

仵作驗看明白,回稟道:「古平原頭上確有一處新傷,足以令其昏迷不醒。」

「好,那就證明你說的是實話!你來說說看,兇手是誰?」

所有人都盯在古平原的一張嘴上,只聽他先不言語,抬眼看了看天,長出一口氣這才緩緩吐出兩個字:「金虎!」

真是石破天驚的一答!金虎的家人嗷然一聲,悲極長號,丁大嫂眼睛瞪得大大地,不住地搖著頭,口中也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陳知縣鬆了口氣,人證有了,血案現場又是如此分明,不管家眷再怎麼說,此案都可以乾淨利索地結掉,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他欣賞地看了看古平原,吩咐道:「來呀,把這裡收拾停當後,帶古平原回堂畫押。」說罷與王天貴告辭,打道回府。

這邊金虎的家人已經撲上來抓住古平原,怒喝斥罵,金虎的父親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抖著手罵道:「你、你睜眼說瞎話,你這喪良心的奸商,為什麼誣賴我的兒子,我的乖兒啊……」說著哭叫著還要打,眾人有攔著勸的,也有藉機打太平拳出氣的,古平原身上也不知捱了多少拳腳,卻只是咬牙不語木立當場,身子被打得搖搖晃晃卻不躲不閃。

如意起先也聽得愣住了,嘴角又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拽了一把常玉兒,道:「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了。」

「古大哥他……」常玉兒見他被人圍毆,自然是焦急。

「不過是洩憤而已,哪裡就會打會死人了。再說有這麼多差役在旁邊呢。這個古平原,果然是個瘋子,卻瘋得好,瘋得有趣。」如意「咯咯」地笑出聲來,也不容分說便把常玉兒拉走了。

差役們知道若不讓苦主們出出氣,自己的差事也不好做,所以等了一陣,看古平原被打得已是面目紅腫口角淌血,眼看就要站立不穩,這才過來喝止,將眾人與古平原遠遠隔開。

王天貴看了多時了,這時一顆心早已放下,踱著步走到古平原面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半天,終於問道:「怎麼會是金虎,不該是老歪嗎?」

古平原毫不迴避他審視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是金虎,我親眼看見的,就是到了刑部大堂上也是這句話。」

「你……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磨斷了繩子逃出來的。」

「那為何不逃得遠遠的?」王天貴緊盯上一句。

古平原靜靜地看著王天貴,忽然揶揄地一笑,反問道:「我又沒做對不起王大掌櫃的事兒,為何要逃得遠遠的?」

王天貴仰天大笑,「好,古平原,你又一次讓我刮目相看了。你回去瞧瞧大夫,明日午後我在無邊寺的齋房等你。」

古平原身上的傷都是皮外傷,跟隨衙役到縣衙大堂找刑名師爺作供畫押之後,順路找了個跌打大夫開了劑內服外敷的藥散,當鋪裡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古平原知道自己必須要儘快趕回去和祝大朝奉商量對策,忍著疼痛馬不停蹄回到萬源當鋪。

一腳踏進當鋪大門,古平原就知道噩耗已經傳回,夥計們幾乎個個都在流淚,整個鋪子裡一片嗚咽。古平原無聲地嘆了口氣,張口問道:「大朝奉呢?」

並沒人理他,反倒是十幾道冷冷的目光看了過來,把古平原瞪得一愣。他遲疑地挪動著腳步,問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夥計:「怎麼了?」

「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那夥計不屑地扭過頭去。

古平原再問幾個人,人人都是先唾他一口,緊接著不理不睬。古平原不甘心,連問數聲,黑著臉的三朝奉從櫃上走了出來,目中也滿是怒火,他走到古平原身前質問道:「古平原,我問你,金虎殺丁二朝奉,這事兒是你親眼見到的?」

古平原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作證一事兒也傳了回來,看樣子是有人飛報了當鋪,他在山崗上可以當眾做假證,可是面對這些與死者朝夕相處的夥計們,這一句「是我親見」竟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張了幾次嘴也沒說出話來,三朝奉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扭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出當鋪大門,手上點指罵道:「古平原,你真行!我們這些整日辨寶識偽的人都被你哄了去,還以為你是個好樣的,沒想到竟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要見大朝奉。」古平原覺得丁二朝奉與金虎若是密謀對付王天貴,那這件事很有可能是當鋪中人洩露出去的,此時唯一能共腹心的便是祝晟了,餘者都不可信,包括這個看上去怒火中燒的三朝奉,誰知道他是不是在演苦肉戲?自己的一番苦心只能取得祝晟的諒解,祝大朝奉與王天貴素來不睦又有殺父之仇,只有他才是自己能夠相信也必然能夠同仇敵愾的盟友。

「大朝奉接到凶信,被你氣吐了血,方才已經著人扶回家去了。」三朝奉不願再看古平原。

古平原掉頭就走,一路來到祝晟的家中,敲了半天門,只見那老僕開了條門縫,見是古平原便搖了搖手:「老爺臥病不起,大夫說是心火勾連舊疾,非要時日將養不可,老爺自己也是心情煩惡,剛剛說了一個客人也不見!」

「我有要事、急事!」古平原攀著門邊叫道。

然而無論他如何懇求,祝家的大門關上就不再開啟了,古平原知道祝晟這一氣只怕是非同小可,自己見不到面便無從解說,真是難為煞人。

見不到祝晟,古平原滿心懊惱回到當鋪,卻見當鋪已經上了板,想必是三朝奉自知難撐大局,索性暫時歇業。古平原試著喊了幾聲門,始終無人應答。店裡必定有人,既然不搭話,那就是不再把自己當做當鋪的人了。

想起這幾個月來由敵視到接納再到受眾人衷心愛戴,如今又反目成仇,古平原不由得心中一陣酸楚,但隨即倔強地昂起了頭。

「王天貴,深仇血賬且都攢著,將來咱們一筆筆算清楚!」

王天貴沒有回家,而是來到總號後堂,將曲管賬找了來摒人密談,第一句話就讓曲管賬瞪大了雙眼。

「老曲,想必你也常聽我說要成為晉商票號裡拔份子的頭號買賣,如今機會來了。」

曲管賬知道要論實力,三大票號裡「泰裕豐」實實只能排到末尾,第一應該是平遙的「日升昌」,第二則是祁縣的「蔚字五聯號」,各家生意做得都是各有千秋,要說能一舉超越前面兩個,那除非是有了什麼大好的機會。

「機會就在眼前!」王天貴的神情裡也有一絲掩不住的興奮,雙目閃爍鼻翼翕動,「陝西的康家要賣產業,這筆買賣陝西全省沒有一個商號能接得下,京商眼下自顧不暇,而南邊的徽商離著太遠,不明虛實肯定是不敢接,唯一敢接又能接得下的是咱們晉商。」

「這筆大買賣牽扯到上百萬兩的銀子,通省扒拉扒拉也就只有幾家有這麼大的胃口,三大票號自然是當仁不讓。康家是陝西第一大商人,如今要賤賣產業,咱們泰裕豐要是能吞了這隻肥羊,哼,那就搖身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通省第一了,日升昌與蔚字五聯號捆起來也沒有我的腰粗。」

曲管賬也聽得雙眼放光,他學著王天貴的樣子,也留了幾撮狗油胡,但是特意修剪得短了,免得蓋過王大掌櫃,此時摸了摸鬍子,琢磨了一下說:「這樣一筆大買賣,非王大掌櫃出頭去辦不可。」

「我不能去!事情不巧得很,再過十幾天就是撫臺大人的六十整壽,我要到太原府的巡撫衙門賀壽,還有一份重禮也要親手奉上。你想,前年和去年我都去拜了壽,偏偏今年六十整壽不到場,撫臺大人心裡一定怪罪,這是山西官場的頂樑柱,可萬萬輕忽不得。」

「那……」曲管賬覺得當仁不讓,於是毛遂自薦,「我去!」

「你也不行!」王天貴搖頭,見曲管賬有不服之意,便道:「這筆買賣是個燙手的山芋,我已經得報,日升昌的雷大掌櫃和蔚字五聯號的毛大掌櫃都親自出馬,正在籌措銀兩準備趕往西安,你問問自己的斤兩,可能與其抗衡?」

曲管賬心裡打個突,不由自主地就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那祁縣喬家堡呢?」

「喬致庸倒是沒動靜,他喬家這幾年生意越做越雜,想也是無心來搶這筆買賣。」

「大掌櫃,這可不能大意,別看喬致庸年紀輕輕,卻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厲害人物,這兩年把喬家眼看要垮掉的生意做得是蒸蒸日上。他表面沒動作,難保背後不生什麼計謀。」

王天貴沉思著點點頭,「你提醒得對,喬致庸做生意好出奇計,不可不防。既然這樣我更要派他去了。」

「誰?」

「古平原!」

曲管賬一怔,不由得就撫了撫自己的左臉,當初被古平原打了一巴掌那種火辣辣的感覺彷彿又回來了。心裡更是嫉恨交加,暗道:難不成王大掌櫃對他的信任還在我之上?

「老曲,你別亂猜。」王天貴擺擺手,「姓古的確實有本事,把當鋪的生意做到全省去,這是開天闢地沒有過的事兒。不過本事還在其次,我讓他去辦這件事,另有妙用。」

「大掌櫃的主意必定是好的。」曲管賬立時哈了哈腰,他做事有個準定不移的宗旨,那就是無論對錯,絕不和王天貴對著幹。

「這次且先不說喬家,光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的財力咱們就難以比拼,要是競價,那拼到後來泰裕豐必輸無疑。所以我要這個能把當鋪生意翻出花來的古平原去西安,不是為了買康家的產業。」

「那是為什麼?」曲管賬有點糊塗了。

「收當!」

「收當?」曲管賬更是摸不著頭腦,疑疑惑惑地重複了一遍。

「對,收當!別人怎麼去做這筆買賣我不管,我要古平原把康家的產業整個收當過來,而且要康家當得起、贖不起,這樣子只用很少的錢就能弄到康家整個家底。他不是想賤賣嗎?我要讓他賤當!這件事非古平原去做不可,明白了吧。」

曲管賬全明白了,可是也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康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上面幾代經商攢下這份家業,康家的子弟打小玩的就是算盤,不會寫字先會算賬,豈能被人佔這樣的便宜。更何況面對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這樣強勁的對手,還要把康家明明能賣出的東西硬是收當過來,這種生意就是商聖范蠡復生只怕也無能為力。

「別看你走過黑水沼,鬥過王府,這一次要是能敲著得勝鼓回來,我曲字倒著寫。」曲管賬一點都不嫉妒了,古平原根本就是去送死,死得越慘越好,正趁了自己的心意。

他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正想得高興,這間本不容許旁人闖入的房間忽然被人推開了門,如意穿著一件輕紗罩衣出現在二人面前。

「曲管賬,我有事要和老爺說。」

「哦,是、是,四姨太請坐。」曲管賬一見如意的穿戴打扮,連頭都不敢再抬,連忙起身讓座。

「你先下去吧。趕快湊銀子,這一次就算是收當也必是一筆了不得的大數目,三天之內一定要備好,我找你來就是這件事。」王天貴揮了揮手。

曲管賬滿口答應,躬躬身退出屋去。

「你怎麼不在家裡,卻到這裡來找我。」王天貴這才仔細看了一眼如意,招手把她攬在懷裡,手伸到薄羅輕紗中捏弄著。如意半眯著眼由著他肆意輕薄了一陣,這才輕輕掙開,理了理妝,媚笑道:「老爺當初答應我的事兒,該辦了吧。」

「什麼事兒?」一提這個,王天貴就不免有些皺眉頭。如意的媚功著實了得,當初在花月樓使出手段,讓王天貴許下不少承諾花了不少銀子,後來他自己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了局,這才幹脆使了一大筆銀子把如意娶回家當姨太太。

「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兩年前剛在西安設了分號之時,不是答應要帶我去華清池沐浴嗎?眼下老爺要去西安,非帶我去不可。」楊貴妃泡過的澡堂子,如意雖然是堂子出身,可也要去泡一泡,不為別的,只為爭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西安的事兒?」王天貴一愣。

「我用來潤手的石榴羊脂忽然斷了貨,這物件是西安康家出的最好,遣丫鬟去雜貨店問,說是康家的買賣已經不行了,好多東西都斷了來路,聽聞還要賣鋪子抵債。我想老爺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也就自然能完了這個心願。」此事她蓄心已久,當初王天貴也是滿口答應過的,所以知道訊息後連一天的工夫也不願虛耗,亟亟找了來報訊。

一個自己枕邊的女人,心思竟如此靈巧!王天貴心裡立時有幾分不喜,沉下臉道:「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不過交給別人去辦了,我不會去的。」

「誰,難道是曲管賬?」

「不,是古平原!」

「他。」這個回答大出如意的意外,腦子裡卻突然轉了另一個念頭,這下子更是非去不可了。

「這我不管,答應我兩年了,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就算老爺不去我也要去。」如意嗔道。

「胡說!」王天貴把臉一撂。

如意對付男人的辦法多得是,在她眼裡,這些臭男人個個都是自己的囊中物,所不同的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像對付王天貴,與他撒潑斷然不行,要用水磨功夫,哀而不怨,怒而不爭最是見效。此刻她便擺出一副幽怨的臉色,半側過身去坐著,輕輕抽了抽鼻子,拿出一塊香巾在眼角拭淚。

王天貴最不愛見就是如意這副表情,自己娶豔妓進門是為了尋歡作樂,眼下這樣子就算讓她強顏歡笑也是毫無興致。「好了,好了。」他湊近了扳過如意的肩頭,「古平原去西安你怎麼能跟著去?一路上孤男寡女成何體統!」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如意霍然抬眼,直望著王天貴,「老爺當初娶我過門時,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許下多少好話,又說送我一間大鋪子,又說帶我去京城住上一年半載,如今做到幾樣?」

「哦。」說到這兒,王天貴不免有些尷尬,「生意上一向忙……」

「老爺。」如意的扣兒鬆緊由心,此時由緊變鬆,反倒轉了勸慰的語氣,「我難道不知道你為家中操勞,只是我一向心疼老爺,可是老爺卻不知道心疼我。」說著微微嘟起嘴,顯得極是灰心。

「這從何說起,我一妻三妾,只有你常伴我身邊,還說不疼你。」

如意心說,誰要你這老棺材瓢子陪,滿臉皺紋看著就噁心。心中這樣說,嘴上說的卻恰恰相反,「我是真心愛老爺,至於老爺是不是真心愛我,就看今日的說法了。」

王天貴再精明,畢竟是個好色之徒,被如意一番輕顰淺笑,到底哄了一句話出來。「好,那依你要如何說法?」

「嗯。」如意美目流轉,「要麼把當初許我的那間太原府的分號給了我,今日就到衙門戶書那裡把鋪契更了名字。」

王天貴啞然失笑,那是票號裡除了總號的第一大買賣,如意開口就說要拿了去,豈不是痴人說夢。他斜倚在火炕上,伸長了雙腿逗著如意道:「又或者呢?」

「要麼……」如意飛快地瞥了一眼王天貴的臉色,「讓我去西安。」

「嗯?」王天貴忽起疑心,寧可大鋪子不要,也要去西安,莫不是如意和那古平原之間有點什麼?他把眼睛眯起來,射出兩道寒光直逼如意。如意心懷鬼胎,被他看得有些心驚,只好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方才說了,這孤男寡女……」王天貴一面打量如意,一面慢條斯理地說。

「怎麼會是孤男寡女?我自然帶著丫鬟,你呢,必定也要派個親信的手下跟隨古平原,等到了西安,我去賞我的景,他去做他的生意,我住在分號裡,他住在客棧裡,哪裡會有什麼瓜葛,」如意搶著說完,用塗了紅的手指點了點王天貴的鼻尖,嬌嗔道:「山西陳醋甲天下,你怕是吃多了吧。」

「這倒還可以。」王天貴稍稍釋然,如意一句話提醒了他,這次生意涉及大筆銀錢,須得派個得力又信得過的人看住古平原,免得他見財起意一跑了之。

「到底怎麼樣啊?」如意推了推他的腿,膩聲催問道。

「你是想要鋪子,還是想去西安?」王天貴故意問道。

「鋪子!」如意想也不想立時答道。明明想的是那樣,答的卻是這樣,她對男人的心思真是揣摩到家了,果然看見王天貴臉上泛起一絲笑容。

「得了得了,那鋪子是泰裕豐的錢源,你也真敢要。」王天貴說話時想起總號里正好有一個人可以用來監視古平原,心情也放鬆了不少,「也罷,就讓你去一趟西安吧。」

如意心滿意足,前腳剛出門口,後面就聽王天貴吩咐著:「把王熾叫來!」

如意一聽這個名字,心下頓時一緊。

「難道說要派這個人一同去?這可難辦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