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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談判桌上,利字當頭不動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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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近午,金烏逞起淫威,路上蒸騰出重重熱浪席捲而來。坐在陰涼處吃瓜搖扇尚且滿頭是汗,更何況這些犯人口焦唇裂、步履蹣跚,更是被炙烤得兩眼發花。其中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少婦,早就走的直打晃兒,等走到了古平原近前,身子一栽,咕咚倒在了地上,看樣子是中暑昏了過去,犯人們都是捆著連在一起,她一倒下其他人也走不了,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人群登時就是一亂,就見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費力地從人縫中擠出來,飛跑到那女子的身邊,邊哭邊喚:「娘、娘,你怎麼了,你起來呀。」稚嫩的童音夾在人群的紛雜中,聽了格外揪心。

那小孩兒叫了兩聲,轉身撲到古平原身後的一處豆腐坊前,對著掌櫃連連作揖,「求求阿爺,給口水喝,給口水喝吧。」

那掌櫃遲疑一下,還是回身用粗瓷碗端過一碗水遞給那小孩兒,孩子小心翼翼走過來,剛要蹲下身餵給母親,旁邊冷不丁抽過一鞭子,正打在小孩的胳膊上,頓時綻開一道血線,碗自然也拿不住,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活膩歪了是不是,誰讓你給他水喝!」那用鞭子抽人計程車兵一步跨過來,用鞭梢指著豆腐坊的掌櫃開罵。

「是、是,小老兒知錯了,給軍爺賠罪!」掌櫃的臉色慘變,撲通跪下咚咚磕起響頭。

小孩見打碎了碗,也顧不得身上痛,急得雙目迸淚。他年紀雖小,也看出掌櫃和其他人絕不敢再給他一碗水,往地上看看,石板路的縫隙里居然還有些水,他趴在地上用嘴去吸,吸了小半口水,跪爬到孃親身邊,嘴對嘴哺了進去。也不知是這一點點水的功勞,還是孩子呼喚母親的聲音,這少婦還真的悠悠轉醒,抬眼看了看,發覺孩子在身邊,連喘了幾口氣,勉力說:「孩兒啊,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嘛!回家去,快回家去。」

孩子很懂事,不敢違背母命,萬般捨不得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往人群外走去。

「醒了還躺著,是不是找打?」那揮鞭子計程車兵過來喝罵,少婦用力想要起身,卻是疲憊無力難以支撐,那小孩子回頭見了,咬了咬嘴唇,終於又跑過來,把手架在母親的腋下用力向上抬著。

「小屁孩,滾開!」那士兵過來一推孩子,把他推得倒退幾步倒在地上,然後一彎腰拉住少婦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啊!」那少婦忽然一聲尖叫,也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力氣,居然把那又高又壯計程車卒狠狠推了開來。眾人冷不防都嚇了一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見那士兵退開兩步,臉上忽然浮出一絲淫邪得意的笑容,想是方才拽少婦時,手腳定然沒有老實,那少婦猝然受辱,才有了這樣的舉動。

「老天爺,我們這是做了什麼孽!」少婦忽然嘶聲大呼,奮力往前一衝,額角碰到豆腐店前賣貨用的木架子上。她是瞅準了那處稜角撞上去的,只一下便血流滿面昏厥不醒。

人群又是一陣亂,幾個士兵本來笑嘻嘻看著,見事情鬧大了,忙過來維持秩序,那個始作俑者計程車兵拔出腰刀把繩子砍斷,將少婦棄在路旁,一揮手就像沒這回事似地,「走,繼續走!」

等這一支隊伍走遠了,才有人趕過去拉起那趴在母親身上哭得渾身抽搐的孩子,「孩子,趕緊回家報信去吧,快請大夫指不定還有救,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孩子撒腿如飛跑了,眾人一陣嘆息,慢慢也散了。

這還了得,這是官兵還是土匪!古平原一臉怒容,身旁的王熾也氣得不輕,攥拳說道:「就算是罪孥,也不至於受這樣的凌辱。」

「什麼罪孥,她們都是本地商人的親屬。地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是康家大爺的二兒媳呢,從前多光鮮體面的一個人兒,誰能想到現如今得了這麼個下場。」豆腐坊掌櫃不住搖頭嘆息。

「啊!」古平原驚訝得嘴半張開,王熾連連眨眼,不敢置信地問:「您說什麼?她是陝西首富康家的兒媳,那些人都是商人的家眷?我、我沒聽錯吧?」

掌櫃的小心翼翼往兩邊望望,「兩位是外地客商,可能不知道內情,難怪會驚奇。這些商人得罪了僧王,也就難免有此劫難。」

「我們知道一些,不就是失火燒了軍糧嘛,怎麼把家眷折磨成這個樣子?」

「僧王逼著這些商人通賠損失,光還錢還不行,必須把貨物補上。那可是百萬之數,誰有這份能耐?還不上,僧王就派人把商人的家眷都拘了起來,每日遊街示眾,直到清欠為止。」

蒙古兵雖然兇蠻,卻有一樣好處,不喜欺侮老弱婦孺,也嫌每日押解犯人遊街酷熱難當,於是把這活兒派給了綠營官兵,這下可糟了。綠營的軍紀最壞,得了這麼一樁差事,視為發財的好路子,每日向那些商人勒索錢財,否則就虐待囚犯。即使這樣,每日遊街之時,依舊會有官兵接著押解的便利調戲婦女,可憐這些女人在家中也有丫鬟僕婦伺候,一般的錦衣玉食,可是淪落至此,就只能忍氣吞聲受人欺,不然就只有像方才那少婦一般,一死全了名節。

「這兩日又出花樣了。」掌櫃的看樣子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只是把聲音壓得低如蟻鳴,「聽說綠營的營官開始賣名額了。」

「什麼名額?」

「我也是聽說啊,說是給十兩銀子就能得一天押解的差使,很多城裡的惡少都爭搶去買呢。」

「有什麼用呢?」

「嗨,還不是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兒,方才那一幕想必二位也看見了,若不是眼下這情形,一個當兵的能摸到康家的二兒媳?那可是西安城裡有名的美人兒。」

「我要是這些商人,就到僧王面前告上一狀!」王熾聲音不知不覺變大了,把掌櫃的嚇了一跳,四面看看沒人注意,這才放下心。

「沒用的,僧王早就有話,說漢人都是陰柔狡詐之輩,商人更是漢人中的奸邪小人,他們的家眷活該受罪。有這麼句話放著,他能管這事兒?」

古平原早就聽得忍無可忍,等聽了這句話,如同被人重重打了兩記耳光,覺得渾身毛孔都在發燙。

只要是個正經的商人,聽了這句話都不會不動怒,連王熾那麼深沉的人也是如此,就見他眉毛漸漸立起來,張口剛說了半句:「這和土匪有什麼……」忽然覺得一隻手重重地壓在肩頭。

古平原的手!

才不過短短一霎,古平原的臉色已經霽和下來,他衝著王熾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多說無益,這不是咱們眼下該管的事兒,照咱們剛才商量好的,各自辦事吧。」

王熾嘆了口氣,依言走了,古平原卻沒走,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那一隊「犯人」遠去的方向,臉上如木雕泥塑般,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客官、客官……」掌櫃有點害怕,不住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古平原表面不動聲色,那是用養氣的功夫硬壓著火,心裡並不平靜。他自從考學被誣,斷了科舉之路,就一直在想應該以何謀生,若是生計不愁又應該如何立業,直到遇上常四老爹,赴蒙古走了一遭,這才打定主意要從商。他是一個性格極其要強的人,既然決定從商,就要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商人,不被任何人瞧不起。

然而眼前這一幕給他帶來的觸動實在是太大了!西安是通州大邑,這裡又是城中繁華地方,眾目睽睽之下,商人的家眷可以被任意折辱,看樣子別說知府衙門就是督撫衙門也是默許了此事,也就是說在這些當官的眼裡,商人真的就是賤民!古平原心裡就像被針刺了一般滴著血。

但是古平原已經不是當初在關外貿貿然去找張廣發算賬的毛頭小子了,甚至也不是半年前那個被王天貴擺佈得差點投河的年輕人了。丁二朝奉和金虎的死給他帶來的最大教訓就是遇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口氣出不來,那就乾脆硬憋回去。更何況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僧格林沁,倘若隨隨便便口出怨言,則可能一不小心丟了性命。

古平原強迫自己暫時把這件事拋在腦後,理理衣裳沿街來到不遠處的三晉會館。空手拜客不成體統,好在會館外面就是一家南北貨店。他知道自己等會兒拜見的人都是金玉滿堂的財主,以自己身上這點錢,送什麼都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索性只買了當地特產的兩籃子大石榴,一手提了一個。古平原將身上帶著的名刺,交給門上,說自己是泰裕豐的人,剛到西安,特意來拜會兩位掌櫃。

別看就兩句話,可是效用不小,不一會兒大門敞開,管事的先一步跑出來,說日升昌的雷大掌櫃親自出迎。古平原一聽立時動容,這個面兒給的不小,他還沒想好怎麼應對,大門左右一分,一個人款款邁步出來,笑吟吟說了句:「古掌櫃,久聞你的大名,今日可算是見到了。」

站在眼前的是個穿裙戴釵的女人!

是個女人不奇怪。古平原早就聽人說過,平遙日升昌的雷大掌櫃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為了幫體弱多病的弟弟守住這份家業,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終身不嫁,雷履泰臨死前這才把大掌櫃的位置傳給了她。但是誰也沒想到,這位雷大娘可不僅僅是守業,她辦事極有魄力,為了打通到開封的匯兌路線,敢單刀赴會,登船與黃河水匪談判,又曾經興利除弊,冒著日升昌一分為二的危險,開除了守舊的二掌櫃,也是她的親叔叔雷履安,終於將事權統一,也讓日升昌穩穩坐住了山西票號之首的寶座。

如今是見到真人了,古平原不由得搖頭笑了笑,雷大娘假意瞪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笑什麼,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女人家不配來迎你。」

古平原本以為雷大娘既然有潑天膽子,又有霹靂手段,即使不是鍾離春那樣的無鹽醜女,也必是穆桂英一般英姿颯爽,誰知都猜錯了。雷大娘看起來就如同一個親切的鄰家姐姐,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如長虹秋水一般,讓人一見了就忍不住想和她說幾句心裡話。這一聲「小兄弟」叫得可真好,古平原就覺得渾身熱乎乎的。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畢竟是日升昌的大掌櫃,是跺跺腳能讓山西商界地皮亂顫的人,古平原不敢怠慢,肅肅面容躬身一禮:「古某不敢,日升昌是山西商界領袖,久聞大掌櫃的風采,今日一見,睹之心折。」

雷大娘微微一笑:「闖黑水沼鬥王府,把當鋪的生意做到全省,你古掌櫃的名號我也是如雷貫耳了。」

雷大娘畢竟身份在那兒擺著,她這麼說,古平原不免有些惶恐,抬眼看看,見雷大娘面色自若,不像是在說反話,這才放下心。

其實兩人這初次見面,都覺得對方很對脾氣。但古平原不敢越禮造次,雷大娘呢,則忌憚王天貴的手段,對古平原也連帶有幾分警惕。

兩個人互相一讓,最後是並行而入,古平原問了一句:「毛大掌櫃在不在會館中?」

「在。其實他也好奇,想看看你,不過我既然搶先一步出來了,他就只能呆在前廳賞字畫了。」雷大娘說著有些好笑。

這是為何?古平原想問,但是事涉這麼兩位大人物,自己不免交淺言深,又把話嚥了回去。

說了兩句話,穿過「關雲長單刀赴會」的牌樓,就來到兩側寫著「經壁輝煌媲美富、羹牆瞻仰對乾坤」的正廳,正廳一側是藥王殿,出門在外行商最怕得病,商人會館都祭藥王。

正廳裡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柺杖站在牆邊,果如雷大娘所說,半側著身對著懸掛的字畫,正在眯著眼賞鑑,聽到腳步聲也不回頭。雷大娘輕輕咳嗽了一聲,那人不聞不問,依舊是意態悠閒。

古平原已知此人是誰了,搶上一步,拱手為禮:「後輩古平原,給毛大掌櫃見禮!」

「唔,唔……」那老者這才偏了偏身,「你叫古平原……」

「是。」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我是老了,將來的買賣都看你們年輕人的了。」毛大掌櫃連連點頭。

古平原這才看清,敢情這山西商界的耆老毛鴻翽已然年近耄耋,臉上皺紋堆得像個核桃,眼皮耷拉著,喘氣也是一會兒輕一會兒重,顯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人家這麼大歲數了,又是這個身份,居然如此推崇自己,古平原心下感激,當下扶著毛鴻翽在正廳的太師椅坐下。毛鴻翽還要讓古平原坐首座,古平原哪裡敢,最後一番推讓坐了次席,雷大娘打橫相陪。

毛鴻翽對古平原讚不絕口,雷大娘在一旁卻只是視有若無,古平原眼角餘光一掃,正看見她一隻手在腰間衝著自己擺了一擺,眼睛也同時眨了眨,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古平原正想著,毛鴻翽開了口,他講的是幾十年前和雷履泰一同創辦日升昌的往事。別看他人老了,記性卻好,大到在全國各地開設分號,小到一餐一飯如何克儉,直說了整整一個時辰還不罷休。

古平原一開始還認認真真聽著,後來聽來聽去,發現毛鴻翽真是老糊塗了,有些事講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如老和尚唸經一般。這要講到什麼時候!

古平原這一次來會館,有兩件事要做,一是看看這兩個對手,二是經過蘇紫軒在同盛祥的提議,他也由此觸機,有一番建議要對兩位大掌櫃提。如今看毛鴻翽的樣子,只怕往事講完了,他也神疲力乏要休息了,那自己這一趟豈不是白來?

他有些煩躁地瞥了一眼雷大娘,卻發現自從毛鴻翽開口時起,雷大娘就凝神細聽,眼睛盯在毛鴻翽臉上,機警得像一隻嗅到了獵人氣味的狐狸。

古平原心下一愣,聯想起方才她的手勢,知道這裡面必有緣故,這樣心意一轉,頓時平心靜氣繼續聽了下去。

毛鴻翽又講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結煞,端過茶水品了一口,「一輩有一輩的辛苦,如今又輪到你們這撥年輕人了。」

「這山西票號從康熙年間辦起,歷經蹉跎,到了道光年間本來已然式微。要不是毛老前輩與雷家先人聯手,怎能風雲再起?我們不過是沾了老前輩的光了。」

古平原說的是心裡話,毛鴻翽聽了很是高興,不斷撫掌稱善,雷大娘卻只是含笑不語,並不插話。

毛鴻翽誇讚了一番古平原,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容顏有些慘淡。

「古掌櫃,實不相瞞,我毛老頭這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有事情求求老弟,能不能賞我個薄面?」

哎喲!古平原真沒想到毛鴻翽以蔚字五聯號大掌櫃,山西票號年輩最高耆老的身份,能卑躬屈膝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立時惶恐不安地站起身,合掌抱拳,說道:「毛大掌櫃,蒙您看得起,您說吧,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一定……」

話剛說到這兒,就聽「啪」地一聲脆響,雷大娘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壺拂到了地上,壺身碎裂,茶水流了一地。會館主事趕緊過來讓下人擦拭更換,忙了一大氣兒這才安穩下來。古平原方才一時衝動,本要輕諾,現在想起來未免草率,而且他也發覺了,雷大娘不知何故三番兩次都在提醒自己多加留神。

所以重新落座之後,古平原心生警惕,把話接了下去的時候就留了幾分餘地,「只要是我古某人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讓老前輩滿意。」

「眼下有件事,古掌櫃應該能辦到。我老了,打算最後出出風頭,藉著這次收賣康家的產業,風風光光把這一生的事業做個了結。辦成了這件事,我也就可以回家去安享晚年了,過幾年一閉眼,必定也是含笑而逝,將來山西的生意也就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了。不知道古掌櫃肯不肯成全我這個糟老頭子?」毛鴻翽看向古平原的眼神滿是懇求之色。

「這……」古平原可真是沒想到,沒想到毛鴻翽談買賣,不談銀錢談人情,這分明是要自己退出這次的生意。這個要求可是太大了,也太過分了。古平原這才明白方才雷大娘的幾番舉動的意思,敢情是早就猜到了毛鴻翽會有這樣的計謀,而自己不知不覺已落觳中,幸虧方才雷大娘攪局,不然話說死了,又面對這樣的老前輩,還真是沒法轉圜。

一念及此,他靈機一動,抱歉地看了一眼雷大娘,對著毛鴻翽說:「毛大掌櫃有命,古某本當聽從,只是三大票號齊聚於此,我不敢擅專,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聽聽雷大掌櫃的意思。」

「她那邊沒問題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提我與她父親幾十年的交情,日升昌的桌椅上還都灑著我毛鴻翽的汗水,念著這份功勞,鴻翽大閨女也不會與我爭,是不是啊?」

咦?古平原聽怔了,別的話都好理解,唯獨這最後一句,什麼叫「鴻翽大閨女」啊?

再看雷大娘一瞬間臉色也有些發紅,沒好氣地說:「是啊,這麼多年了,您老人家辦事什麼時候讓小輩兒們吃過虧!」

毛鴻翽不理她話裡帶刺,反倒打蛇棍上,立馬跟了一句:「哎呀,還是你這閨女懂事,不枉小時候我還給過你糖吃。」說完又轉過頭對古平原道:「這麼說我將來死了能不能閉上眼,就聽古掌櫃現下一句話了,我先重重謝了。」

毛鴻翽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顫巍巍站起身,居然作勢就要給古平原叩頭。這陣勢,換了誰都扛不下來。古平原想都沒工夫想,先把老頭扶住再說,說什麼也不能讓他把這個頭磕下去,否則自己就直接轉身回山西得了。

「老前輩,老前輩,萬事好商量……」古平原半扶半抱總算是攔住了毛鴻翽,把他攙到椅上坐好,自己也緊張出一身汗來。

雷大娘撲哧一笑,「毛大掌櫃,您也真做得出來,這把老骨頭說跪就跪,也不怕散了架。」

毛鴻翽氣喘吁吁,「誰讓我是大掌櫃呢,忝為職守只得勉力而為了。古掌櫃,你還沒說話呢,給不給老朽這個薄面哪?」

古平原可真為難了,這豈是輕易能夠答應的事情,別的都不提,上面連著常四老爹的一條命呢。這時候毛鴻翽、雷大娘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古平原座中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抬頭神情肅然,站起身衝著毛鴻翽道:「毛大掌櫃,我不能這麼辦。我是以‘泰裕豐’掌櫃的身份來辦事,不能私做人情給櫃上造成損失。」

「哦……」毛鴻翽臉色陰晴不定,看了一眼古平原,並沒說話。

「不過我倒有個建議,自知人微言輕,本不敢說出來。」

「沒關係,小兄弟,你說吧。你既然代表‘泰裕豐’,那你的話,沒人敢輕視。」古平原一口拒絕毛鴻翽,雷大娘先就舒了一口氣,此時鼓勵道。

「俗話說‘一爭兩醜,一讓兩有’,能不能三家聯手做這筆買賣?我算過了,每家只要出六十多萬兩銀子,應該能做成這筆交易。」古平原胸有成竹地說。

雷大娘還沒答話,一直沒出聲的毛鴻翽忽然挺起腰來哈哈一笑,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直逼古平原。

「年輕人,你好算盤。你以為我不知道,以‘泰裕豐’的實力無法與我或者雷家抗衡,你就想出這麼個法子來,要三分天下有其一。哼,做夢!你當我毛老頭這幾十年的莜麵白吃了不成。」

「老前輩……」古平原還待再說,毛鴻翽已然怒衝衝離座,一句話也不聽,起步轉到後堂去了。

「你不必再說了。」雷大娘搖搖頭,「說也無用。毛鴻翽是不會和我們雷家聯手的,至於泰裕豐嘛,他本來就不甚重視,不過是要用你來做個引子,也好拘住我。毛鴻翽這個人一輩子不和人合作,因為……」

「因為什麼?」古平原一時好奇問了一聲,看到雷大娘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他倒有些後悔問得孟浪。

雷大娘笑了笑,「說給你聽也沒什麼,他當年與家父合作創立日升昌,最後卻因為窺視大掌櫃的位置,被我父親施計攆出了票號,引為一生恨事,從此立誓再不和人合作。」

「啊!」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所謂幾十年的交情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毛鴻翽這個人也有他人不能及的長處。你看他方才不顧一切的樣子,你道是為了自己的家產嗎?不是的。蔚字五聯號是介休侯氏的產業,毛鴻翽不過是拿身股的掌櫃而已,並非是財東。」

這話又是大大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只聽雷大娘接著說:「方才他那樣子,我看了著實感動。這麼大歲數了,只為盡到大掌櫃的職責,竟不惜臉面要給小輩下跪,雖然是用了心機,可換成你我,自問能做到嗎?」

古平原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他本來有些鄙薄毛鴻翽的為人,此時都已釋然,反倒是生出了一絲敬意。

「恕我冒昧再問一句,要是我方才答應了毛大掌櫃,你又如何自處呢。」

「你不會。」雷大娘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擔心你被道行高深的老頭子騙了句話去,至於認起真來,你絕不會拿買賣當兒戲的。你是個真正的生意人,方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當個擋箭牌,以免與毛大掌櫃正面起衝突。」古平原恍然大悟。

雷大娘莞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莫生氣,算我欠你一個人情。要不然這樣好了,這次的交易,我們日升昌的贏面最大,我給你在裡面夾些乾股,算我還你這個情好了。」

這真是通省第一大票號的掌櫃才說得出的話,出手真是豪闊。康家的產業若是被日升昌購了去,日進斗金不成問題,古平原哪怕是隻佔一釐,一年下來也是個萬貫家財的財主了。

換成別人自然喜不自勝,古平原卻微微沉了臉,「雷大掌櫃,雖說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可是有朋友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我這一次來,雖然沒談成三家合作的事兒,可是交了個朋友,心裡實在高興。萬沒想到你會這麼說,莫非拿我當個趨利小人?我來辦的是櫃上的公事,若是私下拿對方的股,豈不是謀事不忠?好意心領了,告辭。」

說完他就要走,還沒等挪步,雷大娘已疾聲道:「對不住,是我錯了。」說著蹲身福了一福,竟是給古平原賠了個禮。

「這不敢當。」古平原連忙側身避過,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雷大娘卻也不再提這件事,反倒又說:「你們那位王大掌櫃,我實在是不願招惹,不然就這一次,你我兩家聯手也是好的。」

古平原心裡一動,倒是認真考慮了一下雷大娘的話。泰裕豐若是與日升昌聯手,蔚字五聯號自然落了下風。但還有蘇紫軒這個人與他的一百萬兩銀子,怕就怕雖說毛鴻翽不願與人合作,可一旦知道自己沒有了勝算,面對這麼巨大的利益,被逼得當場與蘇紫軒聯手也不是不可能,那樣反倒是日升昌和自己這邊處在了劣勢。

古平原想著搖了搖頭,拱手道:「改日競買康家的產業,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我們的交情,這一點請雷大掌櫃放心。」

「想不到王天貴那老小子居然如此識人,我一向倒是小看他了。」雷大娘激賞地點了點頭,說的雖然是王天貴,誇的自然另有其人。

古平原辭出會館,見天色尚早,他想先回分號去一趟,問問康家的事兒有沒有新的訊息,剛要舉步,就見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向城北而去。跨轅的是李欽,這倒不稀奇,可車裡坐的兩個人頓時讓古平原瞪大了眼睛。

如意和常玉兒!

她們倆怎麼會坐上了李欽的馬車?古平原擔心常玉兒,心裡頓時七上八下,正在望著馬車的背影發怔的時候,就覺得後面有人喊了一聲。

「請問是太谷縣泰裕豐票號的古掌櫃嗎?」

他連忙回身,見是個青衣俊僕,正對自己作揖行禮。

「正是古某。」

「我家主人有請,還望古掌櫃大駕光臨。」

「你家主人是?」古平原遲疑地問,城裡既然有仇家、有敵手,那就不能不防。

「主人借住在陝甘屯田道施道臺家,您去了便知。」

既然是在道臺家,那料想不妨事,何況能借住在四品官員家中,必定也不會是普通人,指名道姓請自己必有緣故。古平原點了點頭,俊僕見他答應了,揚手喚過早已等在路旁的一輛轎子。

居然是頂四人抬的綠呢大轎,不用問這是把道臺家的轎子借了來,古平原這輩子第一次坐大轎,倒也覺得新鮮,左右看看不知不覺就到了城南一處大園子。有那俊僕叩門,大轎直接抬到二堂月亮門前,古平原下了轎,僕人伸手肅客,將他引入花園中。

陝西地處黃土高原,花園之勝當然比不了淮揚蘇杭,但是看得出主人家也是一番苦心經營,鐵幹銅枝的老樹遍佈滿園,都是碧葉虯結,霜皮突兀,怒根出土。院中無明池卻有暗泉,但聞泉水滴答聲,聽久了心靜自涼,又能發人懷古幽思。

「好去處!」古平原不覺讚歎出聲。

「三百年的老園子,沒別的好,就是一絲火氣不帶,最是消暑。」陰影中有人邊答話邊走了出來。

一打眼間,古平原還以為出來一位地仙。就見這個人年紀比古平原大著幾歲,身穿藍綢衣褲,足登散底鞋,辮子盤兩圈甩在腦後,手中一把摺扇,雙目炯炯有神,臉上掛著一絲漫不經意的微笑。

見是這樣的俊雅人物,古平原不敢怠慢,抱了抱拳道:「在下古平原,敢問兄臺高姓大名?找我前來有何事見教?」

「坐、坐,天太熱,哪能一到就談正經,先喝一杯大紅袍解解暑再說。」

那藍衣人一句不答,指了指樹蔭下的石桌石椅,請古平原坐下。

「這是正宗閩北大紅袍,不是我說嘴,自從洪楊戰事一起,斷了長江茶路,本年的雨前大紅袍就連京裡皇上和皇太后都無福享用,可就偏偏是我這裡有。」

這人還真愛說話,古平原幾次想插嘴都插不進去,只好既來之則安之,聽他一個勁兒地往下說。

「你算是有口福,正宗的大紅袍樹一年只產八兩菜茶葉,自打乾隆爺那會兒被雷擊死了半邊,就只剩下了四兩。如今都在我手裡,輕易是不給人嘗的。」

他這麼一通誇,古平原還真起了好奇心,端過沏好的茶水,用舌尖一點,又呷了小半口,慢慢地品,最後舔起一片茶葉在齒間細細嚼著。

「如何?」藍衣人帶著笑問。

古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家鄉是徽州,最是產茶的地方,他的老師又是嗜茶之人,古平原從小為老師沏茶泡茶,聽老師講茶理,對茶葉知之甚深。稍微一品就品出來,這杯茶裡的茶葉,比老師當年省吃儉用換來的那二錢號稱極品大紅袍還要好,難不成真是祖樹所產的貢品?

那對面這個又是什麼人?

古平原注目於藍衣人,他卻宛如渾然不覺,只是向紫砂壺中注水,將一小塊白炭輕輕撥亮,動作就像新郎在撥開新娘子鳳冠上的流蘇,饒有興味又一絲不苟。

許久他才滿意地抬起頭,第一句話就說:「你想不想發財?」

「想!」古平原毫不猶豫地回答。

「發大財?」

「越大越好。」

「那眼下有個機會。我知道你帶了一些銀子來康家想買下他們的產業,不過不夠對不對?」

古平原不答,只靜靜地看著對方。

「沒關係。不夠之數我可以請道臺大人為你擔保,先欠著,這樣你就可用幾十萬的銀子轉手換來幾百萬的產業。」

「那不是要還嗎?」

「不用還!我已經和道臺大人商量好了,這件事裡所得的銀子,三一三十一,我們均分。康家賣了產業後,還要通賠軍營的損失,之後就是個窮光蛋了,怕他做什麼?大不了道臺的官兒不要做了,‘為官千里只為財’,這些錢他幾輩子也享用不盡。」

好大的膽子,這麼牽涉幾百萬兩銀子的巨騙,難為這人能娓娓道來,聽上去這藍衣人是空手套白狼,但細思之下,也要靠他能攀上道臺大人的關係,還要能說動一個四品大員拿前程做代價來行此騙術。

眼下這西安城裡,看樣子真是有好些人將康家幾世積攢起的財富當成唐僧肉,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藍衣人見他沉吟不語,又開了口:「說白了,這與康家去談生意引他們入扣的人也不能是個隨隨便便的小商小戶,至少要夠分量才行。山西的三大票號自然是上佳人選,我聽說泰裕豐的王大掌櫃做起生意素來靈活機變,泰裕豐論起實力又排在其他兩家票號後面,我想你應該沒有理由會拒絕吧?」

「我是沒有理由拒絕。」古平原點了點頭,藍衣人眼裡瞬間閃過一片失望的神色。

「但是隻要我在西安一天,你這個騙術就別想得逞,我會去警告康家要他們提防這個屯田道。還有,另外兩家票號,你也不用打主意了,我向你保證,他們知道了,一定把你揪到官府去。」

雷大娘不必說,就是毛鴻翽,古平原也有這個把握,因為他也是個真正的生意人。

說完,古平原扭頭就走,就要出花園的那一刻,忽然身後傳來開心爽朗的笑聲,他詫異地轉過身去,就見那藍衣人輕輕鼓著掌。

「我就說吧,總算是沒有枉費我的大紅袍。」

「可惜害我輸了東道。」自屋中走出兩個人,前面拄拐的可不正是毛鴻翽。

「這要怪老爺子你看人不準。我就沒見過不怕死的人會是小人。他敢走黑水沼,又怎麼會是個黑心貪財之輩?」雷大娘從後面走了上來,笑著說,「這茶真是饞人,喬致庸你也真是,方才煮茶故意拖延時間,就是在勾我的癮兒,對不對?」

喬致庸!

古平原腦子「轟」地一聲,愣愣地看著這個藍衣人。人稱「一堡頂三號」的喬家堡的主人,在包頭一手扭轉乾坤,重振喬家聲威,此後數年間被譽為經商奇才,在號稱「通省皆商」的山西被公認為「第一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亮財主」,就是面前這個笑得有些不知收斂的年輕人?

「不信吧,他這個樣子,比我還不像個掌櫃的。」雷大娘看上去與喬致庸交情甚好,隨隨便便一坐,調侃道。

毛鴻翽卻坐在稍遠的地方,只拿過一杯茶嗅那香氣,卻一臉的不苟言笑。

「幾位、幾位大掌櫃,我可是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古平原已經隱約猜到了,只是事情太過出人意料,他心裡激盪不已。

「我來告訴你吧。我攛掇他們聯手買下康家的產業,免得晉商自相殘殺被外人看了笑話,既輸了面子又輸了裡子。他們被我說動了,可是毛大掌櫃不願意只與雷家聯手,我呢,又有不能參與這件事的理由。」他為了經營南方茶路,在閩贛諸省大肆收買茶山,已經把能調動的所有資金都投了進去。這是眼下喬家最大的秘密,除了幾個親信的掌櫃外沒人知道。

「哼,他把閨女取了我的名字,我就把孫子取他的名字,對雷家,我從來吃不得半點虧。」毛鴻翽這一說,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方才毛鴻翽對雷大娘口稱「鴻翽大閨女」,原來是這麼個「典故」,他想著兩個老人彼此鬥法無所不用其極,肚中暗笑差點樂出聲來。

「眼下三大票號都說日升昌居首,要是我們兩家聯手,有那不知道的必定要說是我毛鴻翽仗了雷家的勢力,我不落這個口舌。」毛鴻翽皺著眉,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再說,我老了,你們就當遷就我行不行?」

「行,行,我這不是緊著給您湊角兒呢嘛。」喬致庸一臉的沒脾氣,轉過頭和古平原說,「所以我就出主意找泰裕豐,可是他們二位又都信不過王天貴王大掌櫃,這事兒眼看就要僵了。」

雷大娘接著說:「後來聽說代表泰裕豐來西安的是你,喬東家給你作保,說是絕無半點問題,可是我們兩個還有點信不過,於是就唱了這一齣《莊周試妻》。」

「喬東家,素不相識,為何如此推重於我?」古平原真是感動。

喬致庸把一直襬在石桌上的一軸手卷向前一推,「雖然素不相識,早已莫逆於心。」

古平原將那手卷拿過來一看,登時想起當初去惡虎溝之前,在太谷雜貨互市,自己為幫喬家的小夥計墊賬,於是當了董其昌的手卷,換了三千兩銀子。

「手卷我早就派人贖回了,不過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報答的恩情。古掌櫃保全了喬家的面子,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把這個面子還給你,今天算是補報萬一吧。」喬致庸笑呵呵道。

毛鴻翽接上一句:「利字當頭不動心,已然是百裡挑一。最難得的是,年輕人都好面子,我拿面子拘你,你還是能跳出來,這就不是凡品,不容易、不容易!」說著頻頻點頭。

「三位大掌櫃的……」古平原眼眶潮溼,喉頭哽咽,想了想還真是無以言謝,於是恭恭敬敬一躬到地。再抬頭時卻說了一句讓面前三人都愕然不已的話。

「三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請恕古某不能接受!」

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一句話,喬致庸、雷大娘驚訝地互相看了一眼,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有毛鴻翽呷了一口茶,並不動聲色。

「古掌櫃,三家競買,數泰裕豐實力最弱,眼下聯手均分利潤,其實是對你們最有利,反倒另外兩家吃了虧。你可要想清楚啊。」喬致庸勸道。

「小兄弟,方才在會館,你不也提議三家聯手嗎?」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方才是在試探,試探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有沒有單獨聯手的可能。現在看起來毛鴻翽真是塊老薑,他一定要把別人扯進來,就是仿三國的故智,要形成「魏蜀吳」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泰裕豐不肯加入,毛鴻翽寧可放手一搏,也不會與日升昌對分利潤,否則必成兩虎相爭的局面,到時候雷大娘鋒芒正盛,毛鴻翽只怕自保不易。

望著古平原離去的背影,一向智珠在握的喬致庸也不禁愣了半晌。雷大娘把杯中茶一飲而盡,向桌上重重一頓,百思不解地搖了搖頭,「怪不得都在傳他是個瘋子……」

「第二次了……」毛鴻翽忽然開了口,目光望著天盡頭的一片霞光,思緒彷彿到了很遠的地方。

「第二次?」喬致庸偏過頭來問。

「嗯,上一次我見到有人斷然拒絕這麼優厚的條件還是四十年前。」

「怎麼,天下還有這麼傻的人?」雷大娘一笑。

「是令尊。」

「……」

「當初他經營顏料莊,生意做得很大,全國各地的大莊子都來爭相聘他當大掌櫃,條件任開,甚至可以讓他佔一半的股份。」

後面的事,雷大娘都知道,雷履泰沒答應任何一家的邀聘,反倒是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投到了當時很不景氣的票號業中。

「那時全山西都說他瘋了,拿錢打水漂。可是現在呢,說他瘋了的那些人,鋪子幾乎都倒了,而日升昌……」毛鴻翽一口口品著茶水,慢條斯理地說著,喬致庸和雷大娘可是越聽越心驚,再往外看去,古平原已經走得蹤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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