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少爺,我現下實實在在是脫不開身,可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晉商坐大,不管是哪一家收了陝西康家的偌大產業,勢力都要翻上一倍,到時候再要壓制真是難如登天,所以這個事兒決不能讓山西商人辦成。」在「大平號」的後院裡,張廣發也在對李欽說著同樣的話,只不過他的目的卻與王天貴截然相反。
「派我去攪局?」李欽一猜就猜到了。
「對,就是攪局,攪得越亂越好,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能讓任何一個晉商稱心如意。」
「那,我就去試試吧。」李欽無可無不可地說。
「不是試,是一定要成!」張廣發叮囑道。
「放心,有我在,一定成。」李欽還沒說話,一個聲音響起,蘇紫軒排閥直入,帶著四喜走了進來。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長衫,腰裡扎著一根帶穗兒的綢帶,烏黑油亮的辮子拖在腦後,樣子精神極了。
「你、你也去?」李欽看了一眼張廣發,就知道這是他們事前商量好的。要放在以前,能和蘇紫軒出趟遠門,李欽是正中下懷,可眼下一想到自己被人扒光了衣裳丟了買賣的事兒已經傳得街知巷聞,他只覺得訕訕地,臉上一陣陣發燒。
蘇紫軒瞟了他一眼,口中漫聲道:「韓淮陰受胯下辱後立志封侯,曹阿瞞割須棄袍亦終成大業,你那點兒挫折算得了什麼,總放在心上還稱得上‘京城李家?」
李欽身子一震,原本不敢看蘇紫軒,這時緩緩抬起頭來。
「你以為人人都會記著你的那點破事兒?哼,世人都目光短淺,向來只以成敗論英雄,誰管你昨日怎樣,將來做出些讓人刮目相看的事來,大家自然只記得那時的你,而忘了現在的你。或者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就這麼一敗塗地了?要是的話,就趁早別跟我去西安,找個熱炕頭把頭蒙起來一輩子別見人!」蘇紫軒也知道這一趟的事棘手,若是再拖著個半死不活的李欽,做起事來更加不能得心應手。怎奈張廣發再三要求帶李欽一塊去,哪怕只是讓他去散散心也好。蘇紫軒沒法子,想了又想,李欽犯的是心病,只怕當頭棒喝倒還有效。
她這法子還真靈,眼看李欽眼裡泛出光亮來,張廣發感激地衝著蘇紫軒點了點頭。他最心疼這位少爺,這些日子幾番開導,可是李欽少年人面薄,心裡總有點那股彆扭勁兒去不掉,眼下看起來卻是不礙了。張廣發對蘇紫軒一向留有幾分警惕,這時卻主動起身衝她拱了拱手:「蘇公子,明天滿一樓,我給你們餞行!」
辭出大平號,蘇紫軒用那把不離手的摺扇輕輕拍了拍四喜的腦袋,「有話要說?」
四喜猶豫了一下:「小姐,以咱們的的身份,大老遠的去幫個生意人做事,是不是有點掉價啊。」
「咱們什麼身份?」蘇紫軒聽了這句話,聲音一下子又變得有些冷,四喜連忙低下頭不敢出聲了。
「不過你說得也對,要不是另有所圖,我是不會幫他的。」見四喜眨眨眼瞧著自己,蘇紫軒一笑,等回到客棧,她拿出最近常常翻閱的一本《杌近志》。書是佚名所著,書頁早已泛黃,四喜認得是自己奉了小姐之命從舊書市上買回來的本朝文人筆記中的一本。蘇紫軒閉門讀書,她有一目十行之能,幾個月裡看過的書足有上千冊,終於從中發現了闖王寶藏的一點線索。
蘇紫軒指著書中的一段話,讓四喜來看,四喜不知不覺念出聲來:「闖賊恣掠奪,聚朱氏精華運藏一處,如董卓之郿塢。闖賊死,所有迺歸亢氏。某歲,有人於亢氏所居左右設典肆,人流不息甚是侵擾。一日,有以金羅漢一尊典銀萬半,翌日又如之。月餘,資本將完,大懼,叩其故,則答曰:‘吾家有金羅漢五百尊,此月間方典至三十尊,尚有四百七十尊未攜至也。’主人偵訪之,知為亢氏,與之商,取贖後匆匆收肆去。」
四喜咋舌道:「乖乖,五百尊金羅漢?」
蘇紫軒點點頭:「每尊典值萬半,也就是五千兩,既是入了典當,必然折價,金銀器都是有分量在那裡的,折價也不會太狠,算他六千兩的實價,五百尊那就是……」
「三百萬兩!不就是李闖帶走的那筆赤金的價值嗎?」四喜驚撥出聲。
「小聲點。」蘇紫軒瞪了她一眼,四喜吐吐舌頭。
「那我又不明白了,小姐你不去找姓亢的,卻去西安做什麼?」私下裡四喜總是不改原來的稱呼。
「要真能找到就好了。這兩天我四下打聽過,山西亢氏自打嘉慶年間就人丁不旺,後來漸漸族人四散,老宅也被一把天火燒成了瓦礫,現如今已然尋不到一個有錢的亢氏人。」
四喜失望地說:「那不是沒處找了?」
蘇紫軒搖頭:「金羅漢一定還在!我也查到了,亢氏式微的同時,山西幾大富戶幾乎同時崛起,其中就有喬家堡的始祖喬貴發和日升昌的創始人雷履泰,就連蔚字五聯號的毛氏一族也差不多是那時候開始起家的。」
「小姐的意思是?」
「這幾家裡一定有人接收了亢氏的財富,只是不曉得是哪一個。眼下他們都要到西安去大把花錢,這是個難逢的良機,我只要冷眼旁觀,一定不難弄明白。」蘇紫軒說著,「唰」地把扇子一合。
古平原是清晨出發的,他騎著一匹菊花驄,扭回頭看了看漸漸遠去的城門,在心裡暗暗發了一個誓,自己在太谷栽了一個大跟頭,眼下又要離開太谷了,前途雖然艱險,但一定有扭轉局勢的機會在等著自己,等再來時必定要讓王天貴嚐嚐天道好還的滋味!
王天貴派下來的這樁差事,是古平原沒有想到的,他原本以為王天貴宴請自己是要談如何收拾當鋪的殘局,不料王天貴上來第一句話就是:「吃飽些,陝西正在鬧兵災,這一路上可沒什麼好吃食。」
自己當時愕然,等聽完了才知道,陝西商人中有名的首腦康家,此番不知何故要退出商界,整個的買賣都不要了,全部折價變賣。王天貴卻要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些生意給收當回來,活當死當都行,因為看樣子康家已是無力贖回。
古平原經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聽王天貴把對曲管賬說的那番話又講說一遍,就知道既要在日升昌、蔚字五聯號這樣的大買賣面前虎口奪食,又要希圖去佔康家的便宜,真是難如登天。
王天貴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話跟得很緊:「古平原,你聽好嘍。生意場上此消彼長不進則退,你要是辦不好這件事,讓雷家或者毛家得了手,就是和我王某人過不去,到時候可別怪我心狠,那關在牢裡的老常頭有個頭疼腦熱的,搞不好就進了棺材。不過……」他有意拖長聲,「你要是漂漂亮亮地把事兒辦下來,我不僅賞你銀子,還讓你到泰裕豐來當個掌櫃,甚至……」他拖了長聲,「把常四放出來也不是不可以。」
古平原心裡冷笑,面上卻做出一副熱衷的樣子,「既然這樣,我謝謝王大掌櫃了。就像您說的,人活一世,所為的無非就是醇酒婦人,您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別看我讀過幾天書,也自愧不如。」
他口中說著這樣的話,心中卻有另外一種異樣的興奮。經過丁二朝奉與金虎的死,古平原已經認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對心狠手辣的王天貴心存幻想無異於與虎謀皮,救常四老爹以至於救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把王天貴徹底打垮,讓他永遠也翻不了身。
可要做到這一點,決不能貿然行事,否則丁二朝奉就是前車之鑑。古平原心中隱隱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但是這個計劃還缺了最關鍵的一環,而眼下王天貴給自己派的這份差事極有可能把這一環補上。
「古大少。」馬車裡傳來一聲女人的呼喚,打斷了古平原的思緒,他向身側的一輛馬車看去,如意正掀開車廂簾兒,滿面含笑問道:「這一趟,要多久才能到得了西安?」
「古大少」這個稱呼在古平原聽來真是刺耳得很,要說此行還有什麼讓他煩心的,那就是如意也跟了來,而且還把常玉兒作為唯一的貼身丫鬟帶在身邊。他與車廂裡的常玉兒匆匆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答了一句:「這是千里之遙,雖然是輕車簡從,大概也要走上七八天,若是趕路也許五天便能到。」
「為什麼要趕路?多煞風景,慢著些走才有意思!」如意的話是對著跨轅的那個夥計說的,想不到她話音剛落,那夥計竟然一鞭子甩在馬臀上,不僅不慢反倒加快了速度。
「你!」如意沒想到他竟敢不聽自己的,還反過來作對。
「王大掌櫃臨行時吩咐,平遙與祁縣都比我們離著西安近,所以要快馬加鞭,四姨太若不信,請下車回城去問。」那夥計頭也沒回,聲音更是生硬。
如意氣得臉都白了,想一想畢竟不敢壞了王天貴的正經事,只得氣呼呼一甩簾子,坐回車中去了。
古平原好奇地看了看這夥計,二人相識便是在昨日的滿一樓上,王天貴叫過這個名叫「王熾」的夥計介紹給古平原,古平原見他身量不高,模樣黑瘦,勁氣內斂,是個利索的小夥子,初看上去很有好感,但既是指派他與自己一同前往西安,必定是王天貴的親信,所以不敢深交,而這王熾也對自己帶搭不理。今日一看,他竟把王天貴的寵妾如意都不放在眼裡,不知是個什麼來路?就連如意,古平原也摸不準她是真要遊山玩水,還是另有所圖,古平原在心裡提醒自己這一趟出門可千千萬萬要小心在意。
幸好一路上無事,隨著路上黃土漸多,地勢也崎嶇難行起來,好在八百里秦川上有一條官道,車馬能靠著這條路走,終於在第五天深夜來到了自古以來便是通州大邑的西安城腳下。西安城牆的高大雄偉不亞於北京和南京,城樓上刁斗森嚴,燈光晃動下,看去宛如一座橫亙高山。
車馬在城門外停住,如意由常玉兒攙扶著下了車,回過頭就斥責王熾:「黃昏時路過那鎮子也不歇店,非要趕路,這下好了,被困在城門外,倒是滿意了?」
王熾左手牽著韁繩,面無表情地往路邊一指,「這座城我來過好幾次了,那邊有個客棧,可以投宿打尖。」
如意往他指的方向看看,果然有一間小店,院內幾座矮房,門口也沒修路,想必是下半晌剛下過一場雨,門前泥濘不堪,兩旁的燈籠也澆滅了一個。
「這哪裡是客棧,分明是大車店,我不住!」如意發了脾氣。這一路上曉行夜宿疲於奔命,與她此前想的輕車緩行沿途觀景簡直是天差地別,而王熾更是連言語恭敬都談不上,食宿上全無半點照顧,粗茶淡飯吃得如意苦不堪言,早就氣得咬牙切齒,只是礙著王天貴的命令這才不敢發作,現在到了地頭上,總算是沒有誤了時辰,如意可要算一算賬了。她揚著頭一臉找茬的模樣,分明是要給王熾一個硬頭釘子碰碰。
常玉兒沒法勸,王熾則連眼皮都沒撩一下,看樣子是壓根就不想搭理,事情成了僵局,古平原只好出來轉圜道:「王兄,這附近還有沒有好一點的客棧?」
「號上的規矩,出外行商不得奢靡浪費。住好一點的客棧就要多花銀子,這銀子是公賬上的,回去要報賬,不能胡亂花用。」王熾一口就頂回去,古平原也只得苦笑,一路上他早看出王熾是個克己奉公的人,只是奇怪王天貴那樣的掌櫃居然能用這樣的人,而這樣的人也居然能在泰裕豐裡待下來。
「什麼公賬私賬,泰裕豐都是我家的,用幾兩銀子算什麼?」如意反唇相譏。
「不行!」王熾只簡單地回答了兩個字,直把如意氣了個昏頭漲腦。
「古大少,這次出門你是頭兒,就看著他這麼撒野?」如意畢竟不是初出茅廬的丫頭,不願與王熾正面交鋒失了身份,話鋒一轉帶到了古平原身上。
古平原微微一笑,「這是小事,莫要攪了四姨太的遊興。左右一夜而已,明天日頭一起咱們就進城,泰裕豐的分號自然寬敞明亮,包四姨太滿意。」
說著走近如意麵前,微微拱手,口氣溫和地說:「還請四姨太看我的薄面,委屈一夜。」
「好吧。」古平原這樣致意,如意聽了很是高興,也就不計較許多了,柔聲道:「就給古大少這個面子,不和這塊屎坑石頭一般見識。」說著轉過頭對常玉兒說:「愣在那裡做什麼,鋪床去,再打兩桶乾淨水來,我要抹抹。」
常玉兒在她面前一貫吩咐什麼做什麼,從不爭辯,此時不聲不響去了,倒是古平原有些擔心地看著她的背影。如意見王熾拉著車馬往後院馬號去了,向前湊了兩步,輕聲說:「心疼了吧,那水桶可不輕,會不會傷了你的心上人兒?」
「四姨太真會開玩笑。」
「是嗎,不承認也罷。玉兒不過是個丫頭罷了,趕明兒回太谷,我讓老爺尋個鰥夫把她嫁出去,免得古大少的那雙眼睛瓜田李下,讓人看了誤會。」
「四姨太這玩笑越開越大了,她是貴府僱的下人,並非是簽了賣身契的家奴,怎麼能隨意婚配。」
「瞧瞧,露餡了不是,你要是不在乎她,又何必駁我的這句話。」如意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把古平原立時說得啞口無言,自己確實在乎常玉兒,但卻與如意想的不同,只是這也無需去和她爭辯。正轉著這念頭,忽聽夜色中馬蹄聲響,敢情是後面又來了幾匹健馬,還有一輛雙拉馬車,這車裝飾得異常華美,車廂鏤刻浮雕,車窗上嵌七彩琉璃,就連馬韁繩的護手都是用豹皮所制而非尋常的牛皮,拉車的棗紅馬也是神駿,四蹄踏雪,昂首長嘶。
「公子,到地兒了。」車廂門開處,先是跳下一個俏書童,然後又回首招呼著,將肩膀靠在車門旁,供裡面的人借力而下。
古平原一愣,別看天黑,可那輛馬車的四角上有氣死風燈,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從馬車裡出來的正是那位美如冠玉的蘇公子,他們怎麼也到了西安?
蘇紫軒也看見了古平原,略略點頭致意,看了看那間簡陋的客棧,微微皺了皺眉。
「這裡怎麼能住。」李欽跳下馬,看著客棧厭惡地說,「想不到西安名氣大,比起京師真不是差了一丁半點,別說廣渠門、德勝門,就是通州也有仕宦行臺的金寓客棧,怎麼這堂堂西安府卻如此簡陋。要不繞到南門去看看?」他討好地問蘇紫軒。
「何必費那工夫,你們去住這間客棧吧。」蘇紫軒搖搖手。
李欽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問:「那你住在哪兒?」
蘇紫軒笑笑不語,這時四喜已經指揮著幾個下人,拿出一件碩大的牛皮帳篷搭了起來。
好一頂金頂大帳,比蒙古王公所用之物也不差到哪兒去,如意本就心情不暢,再看蘇紫軒的氣勢,更是悻悻然。
這時李欽已經看見古平原了,他們出發時,已經派出人手把幾大票號的動向都打聽清楚了,所以見古平原在此毫不意外。只不過見他旁邊還有個美嬌娘,李欽倒是一愣,他很快回過神來,大踏步走到近前,揚了揚下巴。
「你是來收康家的產業吧?」他毫不客氣,張口就問。
古平原可不像他那樣張揚,眼下也沒心思與他糾纏,避開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並沒言語。
「這不是李東家嘛,大老遠也能遇到,真是緣分。」如意倒開了口,她認得李欽,祥雲當新東家專找古平原的麻煩,這是街知巷聞的事情。她好奇之下特意去祥雲當轉了一圈,後來又從花月樓舊日姐妹的口中知道這是個年少多金的風流公子,如意最會對付這樣的人,媚眼如絲,笑意嫣然地柔聲一問,李欽的氣焰頓時就消了一半。
他還弄不清這女人與古平原的關係,但好色本性不改,微笑著一雙眼在如意身上盯住了,直到蘇紫軒走過來輕咳一聲,他才有些訕訕然地收回目光。
「我也問一聲,古掌櫃可是替泰裕豐來收買康家的產業?」蘇紫軒看都沒看如意,只瞅著古平原問道。
蘇紫軒雖然與李欽在一起,但是敵是友還未分明,而且從他拿的那把扇子來看,此人大有來頭,古平原也犯不著得罪他。「不錯。」他簡簡單單答道。「蘇公子又來此何事?」
「幫你。」蘇紫軒也簡簡單單回了句。可就這一句話,在場的幾個人都無不瞪大了雙眼。
「幫、幫他?」李欽臉上的表情像活見了鬼,一口就喊出來。
蘇紫軒不動聲色,說:「這裡不是說話之所,聽說城裡‘同盛祥’飯莊是百年老字號,明天中午,我在那兒擺酒,請古掌櫃好好談談,不知能否勞動大駕。」
人家禮數周到,古平原自然要給面子,而且也真想知道這蘇公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於是很痛快地點頭答應了。
西安這一個夏天出奇的熱,古平原一路勞頓,先是睏倦而眠,但很快就被夜裡的暑氣逼醒了,這一醒就再也難以入眠,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一趟的買賣。
蘇紫軒與李欽來了,那京商是必定要插上一腳,原本要對付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就已經大大不易,現在再加上勢力龐大的京商,古平原心頭難免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
讓他煩惱的還不止這一樣,就算是自己真有本事把這樁買賣做成了,王天貴的勢力必定要膨脹數倍,自己豈不是助紂為虐。
天氣炎熱,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煩,一骨碌翻身爬起來,這才發現與自己同屋的王熾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
「嗯?」古平原皺皺眉頭,這個王熾到底是什麼人?一路上古平原冷眼旁觀,見這個王熾沉默寡言,卻勤懇任勞,每一筆支出無不記在冊上,以備報銷之用,可是連一個小錢都捨不得多花。不買如意的賬,又深得王天貴的重用,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古平原正想著,窗外梆梆打起更,已然是四更天了,王熾還沒有回來。古平原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客棧門口。
明月高掛,清輝弄影,不遠處傳來噼啪的聲音,是蘇紫軒的牛皮大帳外兩支碩大的火把發出的聲響。
看這樣子,這豪奢的蘇公子是與李家搭夥做買賣,難道說他也是京商的人?不過連李家的公子都要看他的眼色,京商裡李家是頭一號,誰又能大過李家?古平原困惑地搖了搖頭。
「古掌櫃。」他想得入了神,身邊忽然有人說話。
「是你啊,方才去哪兒了?」
王熾回來了,只見他一副凝重的表情,「我沿著城牆根走了兩個時辰。」
這是為什麼?古平原不解地看著他。
「明日,不,今日一大早就要進城了,我去打聽一下城裡的訊息,畢竟又過了五天,事情不知道有什麼變化,需要早做準備。城根底下歷來是乞丐聚居之所,他們的訊息最靈通,我用了二十五個小錢,從十來個乞丐那裡問出不少事情。」
古平原半是驚訝半是欣賞地點了點頭,真是一個實心做事的人。這一路風塵僕僕,好不容易住店歇下,連自己都沉沉睡去了,他卻能不惜辛勞去打探訊息,而且有手腕有辦法,實在是不易。一個人是否靠得住,就是從這樣不經意間的點滴小事上最能看得出來。
「累了吧,坐著慢慢說。」古平原指了指客棧外一塊給客人墊腳上馬用的大青石。
王熾卻像塊黝黑的木頭一樣筆直地站著,古平原這時已經覺察出來了,他對自己的不冷不熱並非是厭惡或者仇恨,而是在刻意地保持著一種距離。
訊息有好有壞。好訊息是雖然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的財東已經早一天到了西安,但康家並沒有和他們接洽,看樣子是準備等三大票號到齊才來個貨賣識家。
壞訊息是,眼下西安城裡陳兵十五萬,這些兵大爺每日在城中橫衝直撞,衙門的人根本就不敢管,以至於市面壞極了。這裡面有五萬是蒙古親王僧格林沁的馬隊,人吃馬嚼,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筆錢都落在百姓頭上,簡直不堪其擾,日日盼望他們拔營。可是大軍進駐西安已經三個月了,卻遲遲不能開拔髮兵。
並不是僧格林沁不願發兵打仗,事實正好相反,他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出城去,把那些在城邊縱馬飛馳,不時小股侵擾的捻軍殺個落花流水。僧王生平最厭漢人,但自從洪楊亂起,長毛叛軍席捲長江以南,塞尚阿被授以「遏必隆刀」統兵平亂卻大敗而歸之後,旗人裡就再沒帥才可以擔當方面之任,十幾年下來兵權幾乎盡歸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漢人之手。對此僧格林沁極為不滿,認為不是滿蒙鐵騎無能,而是朝廷裡親貴耳根子太軟,被漢人哄了去。他一心想要在西北立威,重振滿蒙鐵騎的赫赫威名,沒想到偏偏天不盡如人意,就在他集結大軍已畢,躊躇滿志地準備點將發兵之際,忽然出了一場絕大的變故。
西安城西有一片荒地,傳說是秦皇阿房宮的遺址,因為地基猶存,特別適合劃地,被採辦此次軍需糧草的商人用來當做倉庫所在,誰知上個月一個悶熱的午夜,忽然起了沖天大火,火勢如流雲飛瀑一般無法撲救,據說當時西安全城都被映紅了。所有的軍糧和馬草都被這場火燒了個精光,一同遭殃的還有放在一個大場裡的馬車、被服、火藥、傷藥等輜重物品,都被火神娘娘收了去,光拉車用的騾馬就燒死了一千多頭。
「是意外,還是……」古平原對當地的事情也知曉不少,知道僧格林沁是來剿捻,那麼糧草被燒,莫不是捻子動的手。
「不知道,沒逮到人。不過這下子,陝西的商人可倒了大黴了。」
糧草還沒有交卸,損失自然是商人自付,但如果只是這一批糧草,價值雖然不菲,商人們傾家蕩產也是賠得起的。問題在於輜重是僧格林沁自己帶來的,為了管理方便,也借存在這一片空場做倉庫,想不到遭此火劫。僧格林沁一怒之下,將這個責任也推到負責為大軍採辦糧草的幾十個大小商人頭上,責以管理不善、以致失火延誤軍機之罪,指出兩條道,要麼軍法從事,要麼包賠損失。這一下可糟了,當褲子都賠不起,真要是認賠,八水長安的眾多河流裡一定飄滿了商人們投河自盡的屍體。
「糧草加上輜重,總共價值不下百萬兩銀子,所以逼得陝西首富康家不得不賣產業來賠償全部的損失。」王熾說到這裡拉回正題。
「不是說幾十個商人嗎,怎麼是康家包賠呢?」
王熾沉默了一下,臉上忽然有了敬重的神色,緩緩說道:「康家大爺真是個角色!這一次的糧草採買,他本來能憑藉和官府的關係獨自拿下來,可是他沒有,而是分給了幾十家商人一同來做。現在出了事,他又一肩扛下,準備獨自承擔責任。」
「這是……真的?」古平原動容地問。
「千真萬確。」別看王熾平日裡沉默寡言,但事涉商情,他卻敘述甚詳。「朝廷對於大軍虛靡軍餉卻不能出兵剿捻很是不滿,頻頻下旨來催,把個僧王氣得火冒三丈,軍中日日都行軍法,而這筆賬又被算到眾家商號頭上。僧格林沁逼得很緊,康家已經把所有的房契鋪契都準備好了,只等山西有能力買下這筆偌大產業的幾大商家一到,康家就要準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原來是這樣。急於出手,這倒是個壓價的好機會。」古平原喃喃自語。
王熾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古平原的臉。
古平原察覺到他的目光,笑容中帶著些殘酷的意味,「怎麼,我說的不對?咱們泰裕豐不是一向這樣做生意嘛,能多賺一文總比少賺一文強。」古平原的話似嘲諷又似認真,說完便揹著手轉身進了客棧,留下王熾在那裡品著滋味呆了半天。
第二天入了城,古平原把如意和常玉兒主僕送到泰裕豐西安分號住下,事情安排已畢,便攜王熾一同來赴宴。蘇紫軒說得不錯,這家同盛祥老飯莊真是名聲在外無人不曉的百年字號。古平原只稍一打聽,便在三晉會館不遠處尋到了這家起了二層半樓的大飯莊子。蘇紫軒與李欽早已等在樓下的散座,眾人寒暄幾句,便一同入了二樓的雅座包間。
這幾個人其實都沒什麼胃口,心裡各自打著主意,李欽的臉色陰晴不定,古平原也是直犯嘀咕,王熾更是一頭霧水,只有蘇紫軒談笑風生,讓四喜當提調,不斷招呼夥計上著好酒好菜。
酒是本地特產的西鳳酒,產於陝西鳳翔,故此得名,鳳翔就是唐玄宗避安史之亂,暫以此為都的「西京」所在。同盛祥財大氣粗,把當地產高粱的柳林鎮上最好的酒窖都包了下來,號稱要喝最醇的西鳳酒,非到同盛祥不可。蘇紫軒倒也不怕花錢,用一百兩銀子買下來一罈乾隆三十二年的陳釀,來表示自己敬客之誠。果然,泥封一啟,真個是聞香十里,連樓下來往的行人都直抽鼻子。
「這是本店收存最久的一罈酒了。」跑堂的夥計無不嘴皮子利索,越是大飯莊越要僱能說會道的夥計來拉住顧客,此時見蘇紫軒是豪客,夥計打疊精神伺候著,一邊給眾人斟酒,一邊嘴上不停誇著西鳳酒的好處。
「西鳳酒陳釀有陳釀的醇,新釀有新釀的香,滋味不同各有妙處。幾位老客,您要是喝了老酒還想嚐嚐新酒,也要到我同盛祥來,實不相瞞,如今西安城中,也只有我們家才有新釀的西鳳酒。」
「這我可不信了。」四喜搶著道,「老酒還罷了,新酒人人能釀,憑什麼只有你家有?」
夥計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不慌不忙道:「人人能釀那是往年,今年可不同了,通省的產糧大戶,收成都被商人收購用作軍糧,可惜一把大火燒成了灰。沒了高粱怎麼做酒?」
「那你家又有?」四喜追問道。
「嘿嘿,實不相瞞,我楊四自幼隨父親吃黃土喝黃土,走村串巷做貨郎,這方圓千里的溝溝坎坎沒有我不熟的,哪條溝裡藏了幾戶人家我都知道,種了哪怕一壟高粱我都曉得。就為這,掌櫃的派我出去收高粱,我隨便轉了一小圈,靠著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就拉了幾大車回來。別人家沒有我楊四這樣的人才,能收到高粱才怪。」
他在那裡自吹自擂,眾人聽了都是一笑,楊四要博的也是眾人一笑。笑過了接著上菜,不多時飯莊裡的拿手好菜像什麼「葫蘆雞」、「商芝肉」、「奶湯鍋子魚」……琳琅滿目擺了一桌子,但是最好吃的還不是飯莊自做的菜餚,而是出了名的老童家臘羊肉,每天出的頭三鍋必定是送到同盛祥,酥香紅潤的羊肉切片切塊,真是打嘴巴都捨不得丟下。這三鍋羊肉不提前十天別想訂到,蘇紫軒卻有辦法弄來一鍋,當然她給飯莊上下的賞錢比這鍋肉貴了十倍不止。
蘇紫軒是主人身份,含笑不斷勸酒。古平原沒喝過這西鳳酒,雖然入口甘甜,卻不知後勁如何,喝了三杯後不肯再飲,蘇紫軒卻也不勉強,笑吟吟地又招呼他們吃菜。
王熾有些忍不住了,旁敲側擊地說道:「古掌櫃,時候可不早了,此刻日升昌等商號必定都在大作準備,咱們是不是也……」
古平原聽了沒答話,只是把眼睛瞟向對面的蘇紫軒。
蘇紫軒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剛要答話,李欽在旁「啪」地一拍桌子。
「你做什麼?」蘇紫軒知道他要發作,搶先把臉一沉。李欽還真怕她,一句呵斥憋在嗓子眼裡轉了半天,才囁嚅道:「我、我看看這桌子結不結實。」
一句話,連滿腹心事的古平原都被逗笑了,他在座中拱了拱手,「蘇公子,我這夥計失禮了,實在抱歉。不過酒過三巡,是不是也該談談正事了。」
「好啊,我是主隨客便,你要談,咱們便來談。」蘇紫軒點點頭。
「古掌櫃,就像你這夥計說的,日升昌等大票號都在做準備,時間緊迫,我們彼此不必繞圈子,可以開啟天窗說亮話。這一次晉商在西安商界風雲際會,為的無非就是康家的產業。你知道康家在全省的鋪子加起來值多少錢嗎?」
這個數字,一路上古平原與王熾已經反覆算過多次了,此時對視一眼,王熾微微搖搖了頭,古平原卻毫不猶豫地一口道出。
「二百多萬兩銀子。」
「是二百二十七萬四千八百兩。」蘇紫軒跟上一句,王熾露出驚異的表情,他自認為這是個獨得之秘,是自己幾日幾夜廢寢忘食從康家近年來匯兌銀票的細目中算出來的,沒想到蘇紫軒卻也知道了。
古平原卻早就想到蘇紫軒敢問這一句,必定是有備而來,「蘇公子高明,這個數字應該是準的。」
「那你帶了多少銀子來?」
問到這個,古平原就笑而不語了,沒想到蘇紫軒淺酌了一口細白瓷杯裡的酒,不緊不慢地張口道:「是八十萬兩吧?」
語驚四座,王熾的臉色這才真的變了,手一抖灑了幾滴酒在桌上,他瞠目結舌地望著蘇紫軒,真是不知此人是人是妖。泰裕豐做生意膽子一向大,只要是有厚利可圖,放款就很鬆,櫃上的存銀當然也就沒有以資本雄厚著稱的日升昌和穩紮穩打的蔚字五聯號多,所以一時籌措現銀不是那麼容易。曲管賬連夜查賬,從總號和太原分號共湊了七十萬兩銀票,請了太谷最有名的鏢局,連夜快馬送到了西安分號,加上這邊的十萬兩,才有了這八十萬。這本是不宣之秘,更是泰裕豐的底牌,怎麼這個蘇公子會知道得一清二楚,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古平原一瞬間也有些吃驚,但很快恢復本色,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道:「蘇公子真是有心人哪,想必留心我們泰裕豐的生意很久了吧。」
他說對了,李萬堂命令張廣發在太谷設立大平號不是隨意之舉,而是經過一番細緻的研究,準備以晉商「三號一堡」中最為薄弱的泰裕豐為起點,逐一蠶食吞併。所以張廣發這大半年來對泰裕豐的賬目往來、日常經營乃至於用人制度研究得非常透徹,而且存檔立目,務求做到知己知彼一招制勝。正是因為有了這些資料,蘇紫軒才能推斷出泰裕豐在數日之內所能籌措出的款項。
古平原知道眼下人家在暗處,自己在明處,一句句說下去吃虧的終究是己方,不如來個快刀斬亂麻。
「蘇公子,這頓飯是鴻門宴不成?」
「這說的哪裡話,我昨兒說過了,是來幫你的。」
「願聞其詳。」古平原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蘇紫軒微微一笑,「康家的產業就是再折價賤賣,也不會以八十萬兩成交,要是被你用這麼點銀子買了去,那他就不是個大商人,而是個大傻瓜。」她頓了一頓,向四喜看了一眼,四喜拿出一個錦線密縫的綢布包放在桌上,蘇紫軒往古平原身邊一推。
「這是何物?」
「你不妨拆開看看。」
古平原向跑堂的借過一把小刀挑開針線,蘇紫軒接著說:「據我所知,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準備的銀票都超過你手中銀兩的一倍之數,你沒有機會的,除非……」
她唇中吐出兩個字:「合作!」與此同時,出現在古平原眼前的東西也讓他瞧呆了。
厚厚的一摞銀票,都是同等數額,每張兩萬兩,看樣子足有四五十張。這種票子很少見,但古平原和王熾都認得,那壓著金絲花邊,上面還有一串花花綠綠圖案的銀票既不是晉商中任何一家開出的票子,也不是京商四大恆或者南邊徽商錢莊的票子,而是英國怡和洋行發出來的本票,絕對的憑票即付,信用沒有半點問題。
「你我兩家合作,別看我拿的銀子多,可是成功之後對半分,這個條件古掌櫃意下如何?」
這一筆巨資加上泰裕豐的八十萬兩,就可以正面與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抗衡,贏面一下子大了許多,古平原也不禁怦然心動。他一邊思索一邊把銀票往前一推,「事情可以慢慢談,錢財不易露白,請蘇公子先收好。」
「不!你要是答應了,現在就把這些銀票拿走。」
「現在?」古平原愕然。
「對,只要你說一聲願意與我們合作謀利就行。」
「古某人一句話居然能值這麼多錢?」古平原笑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
蘇紫軒凝視著他,「我信得過你。」
古平原心頭一震,也回望著蘇紫軒,只覺得她目中並無欺瞞作偽之色,反倒是一片誠摯。
「啪!」李欽第二次一掌擊在桌上,這次他可再忍不住了,一蹦多高,狠狠瞪著古平原。「我信不過!這錢是我大平號的錢,我不同意和這姓古的合作。信得過他?笑話,他不過是個窮光蛋、臭流犯,憑什麼把一百萬兩交到他的手上。」
「再說。」李欽把目光轉投蘇紫軒,「張大叔讓咱們幹什麼來了,你這麼做不是南轅北轍嘛!」說著,伸手就要去拿那一摞銀票。
蘇紫軒寒著臉,摺扇啪地一敲,正打在李欽手背上。「哎喲!」李欽一縮手,蘇紫軒疾聲道:「古掌櫃,這裡是我做主,他說了不算。」
李欽一時拿不準是不是就這樣和蘇紫軒翻臉,只憋得滿臉通紅,最後恨恨地一跺腳,「蹬蹬蹬」快步走下樓去。
就在這短短一段時間,已然夠古平原想很多事情了,那種對於危險與生俱來的警惕又一次浮上心頭。他先是想到了李欽的話,「南轅北轍」,這麼說張廣發讓李欽來西安不是與自己合作,而是掣肘或者破壞,而蘇紫軒這麼精明的人卻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看到了更大的好處。他又想起當初自己闖入大平號,一番言語威脅住了張廣發,說明那番話正說中了京商的目的,他們是來與晉商為敵。兩樣事情並在一起,古平原的腦子裡如同電光石火一般,隱約猜到了蘇紫軒的用意,不由得暗暗心驚。
蘇紫軒沒有理會離去的李欽,而是將目光牢牢望住古平原。「一百萬兩銀票,古掌櫃應該不會懷疑我的誠意吧?」
「心誠則靈。」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說,「可是我這座廟只怕太小,裝不下這尊神像。告辭了!」說完把裝著銀票的袋子往蘇紫軒面前一丟,霍然起身再不猶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等等。」蘇紫軒一直很從容,這時才皺了皺眉頭,「古掌櫃,我知道你自身還有許多麻煩,若是多了我這個朋友,無論什麼事,我都能幫你。」
古平原並非沒有動心,蘇紫軒看上去確實是個很厲害的盟友,自己一路坎坷,勢單力孤是個很大原因,如果有蘇紫軒的幫助,那局面就立時不同。但是一想到蘇紫軒與京商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我不勉強,生意場上不是有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將來你若是後悔了,也可以回來找我。」
蘇紫軒站在二樓看著古平原走遠,問四喜:「你說,他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
「我看他像個聰明人。」四喜一笑,「大概是猜到了小姐想做什麼吧。」
「不,他既是瘋子也是傻子,很快我就會讓他後悔拒絕我。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讓他吃杯罰酒!」蘇紫軒這一次想好了一箭三雕之計,其中之一就是收服古平原為己所用。
四喜看著蘇紫軒那張在烈陽下彷彿罩了一層寒霜的臉,心裡不由得一悸,知道這位小姐一計不成,第二計只怕就沒有這麼和風順雨了。
果然,蘇紫軒指了指桌上,「那半壇西鳳酒古平原不喝,你就找個人替他喝下去。」說著,壓低聲音,細細地吩咐了一番。
四喜聽完臉上頓時沒了血色,訥訥地說:「小姐,這、這不是白白要人一條命嗎?」
「你說什麼?」蘇紫軒也不惱,伸出手去抬了抬四喜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問。「沒、沒什麼……」四喜不敢看她的眼睛。
「聽好了。我要走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血路,路上的血不是別人的就是我自己的,要是有一天遭了報應,我也絕不後悔。」蘇紫軒目光決絕地看了一眼四喜。
「我、我就是覺得那個人有點可憐……」
「世上沒有可憐人,只有被可憐的人!」蘇紫軒手一揚,一直被她手中捏在手裡的酒盅落在街面上,登時摔了個粉碎。
「這位蘇公子是什麼來頭?」王熾跟在古平原身後一步遠,酒樓上一直沒有出聲的他,忽然開了口,「我說句實話,咱們這一次要辦的交易實在是千難萬難,能和此人聯手,即使是對分一半的利,我想王大掌櫃也說不出什麼,應該會滿意。」
古平原沒有回答他的話,倒是回了句,「看樣子你在王大掌櫃面前很能說上話。」
王熾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實不相瞞,我是他的侄兒。」
「哦……那倒一向失敬了。」古平原早有預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我是在泰裕豐學做生意,不是來當侄少爺的。你還當我是個夥計就好。」王熾鄭重地說,「這件事還請古掌櫃給我保密,免得我被趕出票號。」
怎麼說到這話?古平原想了一下才明白,晉商的買賣一向有「三不收」的鐵律,與東家或是掌櫃有關係的「少爺、舅爺、姑爺」這三種人不能進商號,為的是防止私相授受、賞罰不公甚至徇私舞弊、損公肥私。這麼說來王熾是隱瞞了身份在泰裕豐學生意,可是為什麼又輕易地告訴自己呢?
古平原這些年在人情上的歷練已然老到,回頭一想就恍然大悟,方才李欽口不擇言罵出一句「臭流犯」,落在了王熾耳朵裡,他為了不讓古平原擔心自己洩密,所以也主動把自己的秘密說了出來,這樣兩相制衡,古平原至少可以稍稍放心。
這樣看來,這個人真是存心仁厚,古平原不能不買賬了。
「我可以告訴你,那位蘇公子暗藏禍心,那些銀票不是好拿的,我們還是另做打算。」古平原看得很準,蘇紫軒的目的其實就是從「此消彼長」這四個字上打主意。京商如能與泰裕豐對分康家產業,那麼實力必定大漲,日後對付日升昌與蔚字五聯號就容易得多,即使是對付泰裕豐,因為兩家平分的緣故,實力對比也沒有發生變化,依舊像是從前那樣,說起來京商也不吃虧。古平原倒不是怕泰裕豐垮了,而是不願意辛苦一趟卻為張廣發做嫁衣。更何況王天貴用常四老爹的一條命來作為此事的籌碼,古平原也不敢大意。
「眼下我要去三晉會館拜會一下另外兩大票號的東家,你去康家的商號裡知會一聲,就說泰裕豐的人已經到了。」古平原吩咐道。
王熾雖然不明白蘇紫軒為何會不懷好意,但是自己對他的底細並不清楚,聽了也就點點頭。
二人剛要分手各自行事,就聽對面大街上人仰馬嘶,還夾雜著不少哭喊之聲。他們所在的這條大街是唐朝留下來的御路,稱為天寧街,是全城最為寬敞筆直的一條大道,直通南北兩個城門,所以一眼望去視野開闊。古平原就看見前面遙遙來了一隊人馬,一字排開長長一串,看上去拉開了足有一里長的距離。騎馬的全是官兵,走路的卻是有持刀押解的兵卒也有被繩索捆綁的婦孺。這些人沒有穿罪衣,也沒有戴鐐銬,只是用一根長長的繩子把雙手綁了起來,前後相連,腳上穿著麻鞋,一步步艱難地挪動著。
這麼多犯人,足有好幾百,而且其中還有不少女犯,更是引來百姓夾道圍觀,不多時就把一條寬闊的道路堵得前擁後擠。
轉眼間隊伍已經來到面前,古平原仔細一瞧,這些人雖然表情悲苦,可是大都面目和善,不像是作奸犯科之輩,身上的衣著也並非尋常的貧苦人家。王熾拿手一指,就見有幾個女人身上還戴著金銀首飾,古平原更是發覺路邊百姓眼中都有不平之色,但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越發識不透這些人是什麼路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