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一鬨而散,門外待客的幾個夥計都嚇傻了。自從僧王的馬隊進了城,一聽到蹄聲,沒有人不害怕。就見一員蒙古武將飛身下馬,大步走來,馬靴上的鐵刺鐺鐺直響。這人身材魁梧,鍋底黑的臉膛,一張長長的驢臉,目露兇光,一看就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裡面在做什麼?」
「在、在……」夥計結結巴巴,武將一個大耳括把他打翻在地,手一揮,「進去,搜!」
喊聲「搜!」,真好似目連救母開啟了陰曹地府的大門,一眾官兵如狼似虎闖進來,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翻,把好端端的一間鋪子弄得一塌糊塗,遍地狼藉。
古平原站在鋪外,也隨眾人退開幾步。見官兵逞兇,他當然義憤填膺,又擔心裡面眾人的安危,正不知這一場禍事從何而來,就見方才那員武將從鋪子裡押出十幾個人,都是在裡面參與競買的掌櫃們,打頭的就是康素園,被一條繩子綁著手推了出來。唯一沒有被綁的是雷大娘,蒙古兵還真是不碰女人,任她自己走了出來。
看樣子事出突然,這些掌櫃的也迷惑不已,此時才緩過神兒來,康素園大聲道:「軍爺,我們法犯何處,律犯哪條?為什麼要抓我們?」
那武將獰笑一聲,用馬鞭指著他,「我問你,這綢緞莊裡聚了這麼多人,在做什麼?」
「奉僧格林沁王爺之命,請來各位大掌櫃,出售我康家的產業,換回銀子賠給軍隊。」康素園情知事有蹊蹺,乾脆搬了尊神出來,希望嚇退這夥子官兵。
誰知無用,那員武將回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王爺帳下的親兵營官——鐵哈齊,派我來抓你的正是王爺。」
康素園大吃一驚,在場的人也都無不驚駭。
「這、這為什麼?」
「為什麼?你說換了銀子賠給軍隊,賠給哪一支軍隊?」
「當然是王爺的軍隊啊。」
「哼哼,可是有人舉發,說你是要把銀子用來接濟捻匪!」
「不、不,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康素園知道要是坐實了這條罪名,十個康家也完了,這是殺頭抄家的罪名啊。
「我信你這漢狗不過!來人,搜他。」鐵哈齊一聲令下,馬上有人過來,開始翻檢各家掌櫃身上,連垂垂老矣的毛鴻翽都不放過。有個綠營兵一臉涎笑湊近雷大娘,雷大娘早就看出他不懷好意,等他一伸手,閃身一躲,下面緊跟一腳,正踹在那小子的命根子上,疼得他哎喲一聲捂著褲襠滿地打滾。
鐵哈齊大怒,刀拔了一半,見寒著臉看向自己的是個女人,愣了一下,這時有人報說在一個掌櫃的懷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密密縫在衣襟上,不是這樣搜還真難找到。
鐵哈齊叫過一個筆貼式,讓他當眾把信中內容念一念,才唸到一半,康素園喉頭咯地一響,兩眼一翻當場昏厥過去。
信裡誇讚康家幫助捻軍放火燒軍資有功,約定將來打下西安要封康素園為王,而且要他再立一功,約齊了反清志士,籌集銀兩,資助捻軍。落款是梁王張宗禹。
話不說,就是寥寥幾筆,但這是謀逆!法有明律,謀逆不分首從一律處死,更何況是落在僧格林沁這魔頭手上。雷大娘與毛鴻翽對視一眼,見彼此都是臉色煞白,不見一絲血色。
古平原在人群中也是聽得頭皮發炸。他敢肯定康素園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二人雖然是初交,但古平原從他眼睛裡就看出這是個實實在在的生意人,不會因為有所貪圖就把自家的買賣置於如此險境。至於雷大娘和毛鴻翽更是不可能糊塗冒險。
「軍爺,我們都是正經買賣人哪!當初洋兵犯境攻進北京,四大恆關門歇業,戶部無銀可調,軍餉告急,危急關頭是我們山西票號一力承擔了下來,為朝廷收各地協餉,度支分派。說白了,是幹了戶部應該乾的事兒。這事兒連先帝爺都知道,還下旨命巡撫大人嘉獎我們,我們一心為了朝廷,怎麼可能是叛逆!」毛鴻翽顫巍巍趨前兩步爭辯道。
雷大娘更是不屑道:「哼,要銀子要命直接說就是了,何必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是誰,是誰?」康素園這時悠悠轉醒,手足發顫四下看著,忽然直奔一個人而去,信就是從這個人懷裡搜出來的。康素園手被綁著,用頭去撞這個人,口中怒罵:「我與你何冤何愁,你要陷我一家人於死地,你究竟是誰?」
是啊,這個懷揣逆匪信件的掌櫃究竟是誰?雷大娘和眾家掌櫃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眼裡都有疑問。要說這些人加起來,不說各行各業都佔全了,但是陝晉兩省上得了檯面的生意人,他們不認識的還真不多。眼前這個人一臉煙容,像個瘦皮猴似地,竟是誰都沒見過他。
康素園拼了命地一撞,把那人一頭撞倒在地,眾人瞪眼看著他,就見他兩隻腳蹬了一蹬,身子一抽搐,就此不動了。康素園驚得一怔,爬過去再看時,此人嘴角流出一絲鮮血,眼睛睜得大大的,居然連句話都沒留下就死了。
康素園可真嚇呆了,大睜著雙眼,自家的冤枉一定要著落在這個人身上才能真相大白,此刻他死了,那自己豈不是冤沉海底,這個滔天大罪怎麼能擔得下來!
「唉!」康素園站起身一跳腳,「老天爺,我康素園一生經商,沒賺過一文昧心錢,夏舍涼藥冬舍衣,西安城裡誰沒受過我的好處?為何要我受這樣的報應,好公道的天!」說完,對著前面的柱子就衝過去,要效仿昨天自家的二兒媳,乾脆一死百了!
鐵哈齊早就在注意了,見他要尋死,一腳把康素園踹翻在地,大手一揮,「都是逆黨,統統帶回營裡!」
帶回大營豈有這些人的好,只怕一夜審下來,一半就要去見閻王。古平原急得額頭立時滲出冷汗。
「慢!」邊上忽然有人說話。
「嗯?」鐵哈齊怪眼一翻,心裡立時就動了殺機,但是看清楚之後,他不敢了,反倒後退半步施了一禮。
「卑職見過大人。」
一頂綠呢大轎停在十步之外,一個頭戴藍寶石頂子,身穿九蟒五爪官袍,胸前嵌著孔雀補子的大官邁著方步走入人群。有人認出來,這是本省的學政廖大人。學政都是翰林院的京官出身,主掌一省的文教,最是清貴。鐵哈齊雖然兇,但不過是個四品武將,且不說武官頂子本就比文官差了一大截,朝廷體制所限,品階有差見了更是不能不拜。
「我正好路過此處,事情都看見了。僧王勤勞王事,操勞軍務,不易讓他老人家再多分神,這種刑名案子還是交由本地臬司衙門去辦吧。」廖學政言語很是溫和,話中面子也是給的十足。
「這……」鐵哈齊有點猶豫,他不甘心。
「按大清律,能處置嫌犯的只有各地的司法衙門,上到三法司,下到州府縣衙。軍營裡難道還要設大堂嗎?用哪部律法來審呢?」廖學政加重了語氣。
鐵哈齊可不笨,一省之中,只有巡撫和學政有專摺奏事的權力,也就是說如果廖學政一翻臉,今夜回去寫個奏摺,幾天之後就能上達天聽。要是自己一意孤行給僧王惹了麻煩,只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卑職聽命,來人,把他們押到臬司衙門去。」
鐵哈齊聽命,廖學政倒也不願得罪他,溫言撫慰了幾句,隨後升轎而去。
衙門辦案總要提人證、尋物證、過堂審訊,按律治罪,這就有時日好拖,也就能想辦法,古平原鬆了一口氣。人群慢慢散去,各家的夥計慌里慌張回去報告這個凶訊。古平原站在當地,忽然想起,要不是有人來找,眼下自己也在囚徒之列,而且自己是流犯,萬一再露了餡,那可真是有死無生。
他正想著,忽然一把帶鞘刀「啪」地往肩頭一拍,「相好的,你犯事了,識相的跟我去衙門一趟吧。」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心裡登時一翻個,只覺得口中又苦又澀,「難不成是私逃入關的事兒發作了。」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還沒容多想,後面那人又說話了。
「想活命,拿五百兩銀子來。」
肯收錢就好辦。可是當街討要賄賂未免不合情理,古平原這時稍稍定神,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他一回頭。
「你、你不是……」
「嘿嘿,古朝奉,好久不見了!」後面那人是個武官打扮,身材高大,豹眼環睛,滿面虯髯,咧著嘴正在笑。
「哎呀,鄧把總,不,千總大人。」胸前補子換成彪,自然是從七品升到了六品。古平原趕緊深施一禮。
「好險哪!」鄧鐵翼壓了壓聲音,衝著古平原擠擠眼。
古平原一愣才悟道:「原來是鄧大人……」
「對嘍。我從早晨起就奉命在此監視,就等甕中捉鱉。見你進去嚇了我一跳,這軍情不敢耽誤,可是那鐵驢頭一來,你不也糟糕了?只好算準時間使個計,把你叫了出來。」
「多謝大人關照。」
「什麼關照不關照!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上次一把腰刀當了五百兩,你才是真關照呢。」鄧鐵翼拉住古平原的手,「古兄弟,來來來,我請喝酒,今兒一醉方休。」
古平原本無心思喝酒,但鄧鐵翼是軍營裡的人,自己正要問他話,於是便隨著他來到同盛祥。
跑堂的眼睛都毒,楊四一下子就認出昨兒來過的古平原,何況邊上還有個得罪不起的軍官,他立馬笑容滿面過來,將二人接上樓上雅座。酒過三巡,古平原掩杯不飲。
「鄧大人!」他說了三個字就被鄧鐵翼攔住了。
「叫大哥!」
「我一介草民……」
「僧王倒不是草民,我和他攀得上嘛。古兄弟,你上次幫我那個忙幫得實在大了,我嘴上不說,心裡可不能半吊子。你這樣的人值得交,這樣,我也不耐煩換什麼帖子,我已然叫了你兄弟,你再叫我一聲大哥,咱們倆就是異姓手足了,你看如何?」
古平原在關外五年,深知這些兵大爺的脾氣,看不順眼,白花花的銀子捧上來照樣一巴掌打在地上,要是對了脾氣,那也能立時把心掏出來。當下也爽快地答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大哥!」
「好嘞。」鄧鐵翼大是高興,一杯酒又落了肚。
「兄弟,上次我失約了,沒累著你吧?」說著他捻了顆又香又脆的炒花生米在嘴裡有滋有味地嚼著。
古平原當然不能提自己被關了好長時間的大庫,只是搖了搖頭。
「唉,我也不想啊。只是軍令如山,要開拔,說聲走,不走就變了逃兵,沒法子,只能隨隊來了西安。」
「那時候大哥為什麼一定要當刀,我看那是大哥真正心愛之物。」
鄧鐵翼一拍大腿,「兄弟你說得不差,我這輩子有兩樣東西瞧得比眼珠子還重,一是老孃,二就是這把刀。但是事到頭上,就只能舍了這刀來顧老孃了,畢竟人是活的,物是死的。」
古平原靜靜往下聽他說。原來這鄧鐵翼是湘西人,家中窮得叮噹響,一條大漢三十好幾還沒娶媳婦,想著一條窮命索性拿去投軍,要是命大死不了,攢一筆錢拿回家娶媳婦,就這麼著參加了曾氏弟兄組建的湘軍,在水師營當舵手。有一年在長江上打仗,長毛在江裡沉了十幾條船來阻擋官軍。眼看船隊無法前行,只能被困在江上成了活靶子,鄧鐵翼仗著水性好,舉著一杆旗跳到水裡,人潛在水下,旗舉在水上,為船隊在激流中帶了一條路出來。曾國藩當時就在後面的旗船上,用千里鏡看得清清楚楚,等仗打完了,把鄧鐵翼叫到船上,親授七品把總之職,更為難的是遞了一把腰刀給他,這把腰刀是曾國藩命高手匠人打造,一共只有幾十把,湘軍十幾萬之眾,只有立大功者才能得到。這下鄧鐵翼樂壞了,對此刀愛逾性命,別人想摸一下他都不肯。
僧格林沁打捻子,從各地調兵來陝,其中就有鄧鐵翼。他走到太谷恰好遇到一個老鄉要回湘西,這是不容易的巧遇,他打算託這個人帶一筆錢回家去給老孃,想了想五百兩足夠在家鄉起一間三房兩進的宅院,讓老孃風光一下。
「嗨,可是手頭沒銀子,身邊的人都是各地調來的,也沒熟到能開口借這麼多銀兩。」鄧鐵翼的銀子為防有失,都放在軍需官那裡寄存,手頭只有幾十兩散碎銀子留著喝酒。
「我們前後隊,我是前隊,原本軍需官第二日就能到,我就琢磨先把刀當了,然後第二天取贖,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命令開拔,我硬是到了西安才遇上這軍需官。」鄧鐵翼攤了攤手,「好在當票日期半年,我也沒著急。」
古平原這才明白,原來事情是這樣,自己沒看走眼。不過大庫蹲得也不冤,不蹲大庫就看不到那本《南史》,也就想不到「佛門當」的經營,看來真是冥冥之中有定數。
「若說定數,康家看來是走背字,想賣產業賠銀子都招這麼一場橫禍。」古平原把話慢慢引到康家上。
「無非是得罪人了,有人告發他。」鄧鐵翼一哂。
「是誰?」解鈴還須繫鈴人,古平原感於雷大娘、毛鴻翽的知遇之恩,更佩服康素園的大義凜然,想看看有沒有法子幫康家解這一難。
「不知道,聽說是匿名投簡。」
「這分明是陷害!」古平原咬著牙。
「你說是陷害,可僧王算是逮到了出氣筒了!他這些天都快氣炸了,別的不說,營裡的督糧官連著砍了四個了。往日里那是搶都搶不到的肥缺呀,如今中軍點將,沒一個肯去的。」
正說著,樓下又是一陣亂,兩個人從二樓伸出頭去看,見又是昨天那些商人家眷在官兵押解下正在遊街示眾,那些家眷哭哭啼啼,被人用鞭子抽著,用刀背打著,跌倒再爬起,狼狽不堪,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不久前還在穿金裹銀的財主家的人。
「唉,康家這回犯事兒,正趕上碰在僧王的火頭上,甭管是不是冤枉的,都凶多吉少。」鄧鐵翼是鄉下漢子出身,本性忠厚,見此慘狀往嘴裡倒了一杯酒,不住地搖頭。
鄧鐵翼要回營繳令,二人各留了住址這才分別。他走了,古平原沒走,就在樓上清淨雅座裡冥思苦想,想著下一步該幹什麼。
不管是收買還是收當,康家的產業估計很快就要被查封,罪名若是定了那就逃不過抄家,康素園已經無法做主,自然也就談不到買賣。
自己此行的任務看樣子是無法完成了,那麼想找的那個人呢,也找不到了嗎?還有康素園、雷大娘、毛鴻翽這些正經的生意人,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含冤被屈,一個個被砍腦袋?叛逆是十惡不赦之罪,連督撫都沒有權力赦免,自己一個流犯之身,本身都是受制於人,有什麼本事去解決這樣的大麻煩!若說能把這案子翻過來的,眼下就只有一個節制三省的僧格林沁,可是他也是第一個要問這案子的人,這不是一條死衚衕嗎?
古平原想得心情煩躁,他本不嗜飲,此刻卻一杯杯往口中倒著酒,不多時已然有了醉意。
楊四跑堂多年,一看古平原這樣就是借酒澆愁,趁著給他添酒的當口,勸道:「客爺,您有什麼煩心事兒我不知道,也不敢問,不過在別處也就罷了,在西安,您可以去找一個人吶,找到他,包您順心順意。」
「呵呵。」古平原笑了,「天下事千頭萬緒,你連我為什麼煩心都不知道,怎麼就知道這個人能幫我。」
「他連康熙老佛爺都能幫,怎麼就幫不了你呢。」
「哦。」古平原好奇,「你說的倒是什麼人哪?」
「咱們西安有個嚴仙兒,測字的功夫是一脈相傳,奇驗無比。他的先人給康熙爺測過字,得過賞,要不是說準了,康熙爺能賞他?」
「只怕是帝心仁厚,不準也賞了吧。」
「客爺您不信?您瞧瞧我,瞧出什麼來沒有?」楊四有點發急,往自己臉上一指。
古平原醉眼惺忪看了看他,搖搖頭。
「我絕後哇。」楊四苦著臉說了一句,「我那婆娘娶進門三年沒開懷,我去找嚴仙兒,拈了個‘武’字,嚴仙兒說,這是‘一代無人至此止’,說我不但絕嗣而且絕後,連個女娃都沒有。我不信哪,從那以後攢錢買女人,逃難的,官賣的,別看我只是個跑堂,最多時家裡面有一妻三妾,弄得精窮。可是好幾年過去了,還是屁股後面光塌塌。我一氣之下把那三個妾都休了,她們嫁到別家去,不到一年就都懷上了,把我氣個半死。」
「真這麼靈?」古平原半信半疑,反正左右也想不出善策,他索性按照楊四的指點來到甜水井旁的報恩寺門口。一看果然有個測字攤兒,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是水洩不通。
大部分人都是在看熱鬧,古平原擠進人群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兒坐在一把藤椅上正在閉目養神,張口問,「嚴先生,我遠道慕名而來,能不能請你給測個字。」
嚴仙兒沒睜眼,指了指攤上的紙筆和籤筒,「或寫或拈,選個字吧。」
古平原想了想,自己這幾年顛沛流離,從徽州到北京,發配關外,再到山西、蒙古,如今又來到了陝西,於是提筆寫了個「移」字,嚴仙兒這才睜眼來看。
「好一筆字。」他先讚賞地點點頭,又抬眼看看古平原,「這位先生,問什麼?」
「問……」這些事情說來說去因為一個「錢」字,「求財。」
「能求到,但不易。」嚴仙兒皺眉看了半晌。
「怎麼說呢?」
「求財就是求利,‘移’字已有半個‘利’,這說明你本身就有求財之能,所要做的是……」他在那兩個字的右半邊「刂」和「多」上各圈了一下,「若去刀兵,其利必多。」
古平原急切之間彷彿想到了什麼,又模模糊糊辨不清楚,急忙又問道:「先生高明,可否再賜教幾句?」
大概問這話的人多了,嚴仙兒微微一笑,「倉頡造字,本就洩露天機,所以鬼神為之哭泣。測字一道,能說的只有十之一二,不能說的卻有十之八九。既然你問,我再送一句話罷。」
說著,他在「移」字的左半邊又畫了一個圈,「利從禾上來。」
「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利從禾上來。」古平原在大街上,一路嘴裡唸叨著這兩句話,反覆想著其中的奧妙。
「古掌櫃,我可找到你了。」一輛馬車在身旁停下,喬致庸一步跨下車,聞到他一身酒氣,先就皺了皺眉頭。
「來,上車。」說著,一把把古平原拽上車去,馬車接著疾馳而去。
「喬東家,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臬司衙門,西安的官兒我認得不少,先去探探風聲再說。」
古平原愣了一下,忽然頭一低,沒讓喬致庸看見自己眼中迸出淚光,再抬頭他便開始把如何認識鄧鐵翼,鄧鐵翼又怎麼把自己引出來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喬致庸靜靜聽完,奇怪地問,「古掌櫃,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懷疑這件事是我做了手腳?畢竟我昨天拒絕了與雷家、毛家聯手,今日又恰好出了綢緞莊。」
喬致庸哈哈一笑,「那我呢?我不也不在場,你就不怕是我假造密函,想把三大票號一網打盡,然後唯我獨尊。」
兩個人說完話,互相看了看,忽然異口同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你絕不是這樣的人!」說完兩個人都笑了,這種生意人之間的信任,真是比賺來金玉滿堂還要讓人心情舒暢。
西安的臬司衙門很有名,它就建在漢朝廷尉府的原址上,這裡曾經是酷吏張湯辦案的地方,張湯是出了名的打擊富商,剪除豪強之人,但如今本省的臬臺大人卻是通情達理,知道這一案疑點重重,死的那個人又驗明瞭是中毒,審與判只怕都不是自己一個按察使能做得了主的,索性大開方便之門,只要犯人在獄中不出事就行。
如今喬致庸來訪,臬司也知道「為政者不得罪富紳」的道理,很客氣地敷衍了一番,等知道喬致庸並非來求情只是要探監,更是滿口答應。肅客之時,臬臺忽然口打唉聲:「這僧王畢竟是馬上王爺,打仗行軍是本行,論起與商民打交道實在魯莽。」
他一條條掰著手指往下說:
「眼下酷暑大旱,糧食本就不足,有銀子都買不到糧食草料,康家已經在湊銀了,他卻把買主兒和賣主兒一起抓了,這下銀子去哪裡找?連審帶判,要真是坐實了罪名,這得報到刑部去批,又得報到大理寺待勘,批文回來最快也要半年,然後抄家,家產傳送官賣,就算一切順利都換成了銀子,也要解到戶部去,再由戶部分派發用,或用作軍餉,或用作民生。」
他看著喬致庸,「喬東家,你說說看,這一趟下來要多長時間?」
「以官場積習,辦得快也要大半年,那些部裡的積年老吏故意拖上一拖,沒有一年別想辦成。」
「著啊,你說僧王勞軍靡餉,就這麼不發兵,能再耗一年?朝廷也不會答應啊,他這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
古平原眼前一亮,「大人分析得透徹,既然這樣,為何不上個條陳,請僧王不要……」
「慢、慢、慢!」臬臺連連擺手,「我有幾個腦袋,敢捻僧王的虎鬚?不過是說說罷了。我掌管一省的刑獄,這些兵大爺不走,日日在城中惹事犯案,民怨沸騰已然日久,但願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古、喬二人被差役引入大牢,古平原迎頭看見一個人從裡面不緊不慢走出來。
「古掌櫃,你運氣可真好,原本是坐監的,卻能反過來探監。」那人見了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閃,不等他回話,又對喬致庸說,「喬東家,久仰了。」
「蘇公子,你來這兒是……」古平原上下打量著她。
「同行嘛,來幫著出出主意。」蘇紫軒並不多寒暄,一笑而別。
「嘿,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物。他是誰?」喬致庸看著蘇紫軒的背影。
「姓蘇,我也不知道來歷。」
「同行?我看他不像是個生意人,這絕不是一般人。」喬致庸見過不知多少大人物,當下一口斷定。
古平原很疑心這次的事情是京商在背後搗鬼,目的是劍指晉商,可又不信這丰神俊朗的蘇公子會有這麼歹毒的心思,如果是李欽得了張廣發授意,或許還有可能,可是李欽昨晚明明在華清池。
其實他想的不差,使這一計的正是蘇紫軒,她要四喜找了一個有鴉片癮的乞丐,帶他好吃好喝一頓,又到煙館過足了癮,那乞丐感激涕零讓做什麼都肯,於是懷裡塞了一份假信,騙他去了綢緞莊,事前就算準時間,下了緩發的毒藥。這一招死無對證雖然簡單,卻有效得很,別看這些掌櫃一個個心有九竅,眼睫毛都是空的,可是面對一個死人,再好的心思、再靈的口舌也沒有半點用。
眼下她是來看「收成」的,順便還有一件事要辦。四喜跟在身邊,「小姐,你瞧出什麼來了?」
「那姓雷的女人和姓毛的老頭好像真不知道,否則不至於這樣危急的情況卻絲毫不動聲色。至於喬致庸,如果康家的財富落在他手裡,倒難了,此刻他置身事外,大可以置之不理。」
「那怎麼辦?」四喜追問道。
蘇紫軒拐入一條小巷,看看前後無人,這才開口:「張廣發的事情算是辦成了,我沒想到的是居然還能同時辦成另外一件大事,早知這樣不用張廣發說話,我也會主動來西安。與這件大事比起來,康家的財富又算不得什麼了。」
「哦,是什麼事?」四喜迷惑地望著蘇紫軒。
「捻子!我不能讓僧格林沁滅了捻子,不然他班師回朝,緊接著南下去打長毛,與曾李會師,金陵豈不是指日可下。長毛一亡,那一男一女的江山可就穩固了。」
四喜恍然點了點頭。
「想不到僧格林沁這樣糊塗,他抓了陝商和晉商,就等於自己斷了自己的糧餉,這些軍隊被困在城裡,捻子就可以在西北坐大,至少能牽制住蒙古鐵騎。」王天貴與張廣發所擔心的此消彼長,也正是蘇紫軒所日夜考慮的,只不過她心中的「彼與此」,卻是清廷與叛軍。
蘇紫軒在心裡默默謀劃著,一個身影不其然闖入腦海,她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古平原,這個人居然沒有被抓起來,是運氣好,還是他又要有什麼出人意表的動作,蘇紫軒自問算無餘策,唯有想到古平原時,心中卻總是帶了些忐忑。
「喬東家,我瞧你有些心神不寧。」古平原一腳邁出大獄,側頭擔心地看了看身旁的喬致庸。
喬致庸平素一向是波瀾不驚,笑嘻嘻滿不在乎,如今一張臉卻白得嚇人,別說笑容連血色都不見。
「古掌櫃,我是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順便再想想救人的主意,告辭了。」喬致庸竟是匆匆而別。
古平原皺皺眉,方才在獄中,雷大娘說那蘇公子指名道姓要找與康氏有舊誼的人,說是能施以援手,問尋不得,失望而去。喬致庸當時聽後身子微微一震,自己就站在他身旁,也感覺到了。這蘇紫軒行事真是令人百思不解,他究竟要做什麼呢?
「啊……」古平原正在出神,忽然一聲尖厲的慘叫從不遠處的街市傳來,緊接著接二連三同樣悽慘絕望的哭嚎聲此起彼伏,大太陽下把人驚出了一身冷汗。
大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往聲音的來處奔去,古平原也快步趕了過去。等到了近前一看,依舊還是那些商人的家眷,她們已經繞著古城牆走了一圈,個個困頓不堪,也不知為了什麼,卻如入了魔一樣,披頭散髮地大聲哀嚎,聲音淒厲無比,聽得人直想捂住耳朵。
「這是怎麼了?」古平原揪住旁邊一個沽酒的漢子,急切地問。
「有人把康家大爺被抓了的事兒告訴她們了,生路已絕,能不哭嘛!」
「你再往前看看。」那漢子又一指前面的一家小票號,「那家掌櫃的也是剛得知訊息,趁人不備就上了吊,正往外抬屍首呢。」
「這又是為何?」古平原又驚又怔。
「他的錢都放給了這些商人,如今吃了倒賬,除了一死也沒別的路走了。你瞅著吧,再過幾天,這滿大街都得是出殯的隊伍。」
古平原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康家大爺擔心的事兒終於發生了。他茫然地抬眼望去,看見蘇紫軒帶著四喜站在街對面,也正瞧著這一幕人間慘劇。
「小姐……」四喜是親手辦這件事兒的人,如今結果出來了,她身子有些微微發抖,避開目光不忍再看那些人絕望無比的臉。
蘇紫軒一張臉如玉雕般沒有任何表情,卻始終盯著那些呼天搶地的家眷,彷彿那是把一顆心打磨成利刃的爐火。
「蘇公子。」忽然有人叫,主僕二人這才發覺古平原站到了面前。
「你要做什麼!」四喜擋在蘇紫軒身前。
古平原也不管其他,緊盯著蘇紫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聽著,不管你要做什麼,我絕不讓你稱心如意!」說完,一轉身大步離開。
四喜驚訝地輕呼了一聲,「他知道了!他是怎麼知道的?」
蘇紫軒看著古平原的背影,瞳孔忽然縮小,如同看見了一團烈陽,比起這團烈陽,方才的爐火簡直微不足道。
古平原直覺地發現蘇紫軒是始作俑者,但無憑無據也不能用來洗脫康家的罪名,而且他相信憑著蘇紫軒的精明,絕不會留下半點蛛絲馬跡給人抓把柄。
他要走的是另一條路。
方才嚴仙兒說了兩句晦澀難明的話,他本來不解其意,可是到了臬司衙門後,臬臺大人一番言語卻把嚴仙兒的啞謎打破了。古平原這時候心裡透亮得像一條山間小澗,清澈見底。自打到了西安,他覺得自己始終是在一團雲霧中撞來撞去,如今終於雲開霧散,對於眼前這個局勢應該如何去解,心裡明鏡一般。
可問題是,解藥在山裡,山路上有老虎,要採藥就要冒生命危險。
「黑水沼和僧格林沁,哪一個更可怕?」古平原問自己。
自然是僧格林沁。進了黑水沼,運氣好還能出得來,可是惹了僧格林沁,必定有死無生!
「非捅一捅馬蜂窩不可了。」古平原把自己鎖在客棧房間裡,一個人都不見,王熾在外面把門拍得山響,他只當沒聽見,從郊外回來的常玉兒也來叫過他兩次,他還是不理。
他把整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天,嘴裡不停唸叨著「移去刀兵,其利必多」,「利從禾上來」。常玉兒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地聽,聽完了迷惑地問王熾,「他在唸什麼?」王熾一臉倦容,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跟著這個瘋子朝奉出門,果然不吉利,生意沒做成也就算了,只望他不要再發瘋搞出什麼事來。
二人直等到天色黑透,已經打了定更,這才聽到開門的響聲。
「古大哥。」常玉兒擔心地迎上去,古平原衝她笑笑,舉步就要往外走。
「古掌櫃,你去哪兒?」王熾跟上一步。
「救人,不,是做生意。」古平原想了想,重又說,「是做一樁救人的生意。」
王熾神色不豫,有些不耐煩地說,「咱們趕緊回太谷吧,此地已經沒有生意可做了。」
「你說錯了。」古平原重重拍了拍王熾的肩頭,「還有一樁大生意正等著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