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遍!」
一頂宛如大殿般的金羅大帳裡,正中央的位置是一把虎皮大椅,這張虎皮是椅子的主人親手剝下來的,老虎也是他親手打死的。老虎雖然兇惡,但是遇到這個人也是死路一條。此刻這個打虎的人穿著一件牛皮馬夾正坐在椅上,兩隻胳膊筋肉寸起,一雙大手骨節凸現,身子前傾,一雙銳眼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個人,那模樣像極了草原上能抓起一頭羊的大金雕。
坐在一旁的廖學政也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他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個人。
今天入夜之後,這個叫古平原的人來拜,送了一張董其昌的畫作為厚禮,然後侃侃而談,細陳利害。別的不提,單隻他說的如今西安城裡被攪得烏煙瘴氣,綠營兵公然在街上侮辱婦女,這就是有傷教化的事情。何況西北文氣本就弱,自己還打算用心培養個鼎甲出來,如今又聽說儒生們要聚眾請願,萬一被這個不講理的王爺當成逆匪來剿,那可就前功盡棄了。於是自己被這號稱「有辦法」的年輕人說動了,連夜帶他來見王爺,誰知這人一開口就把僧王惹惱了,這該如何收場。
廖學政尚且如此,被逼問的古平原自然更是感覺帳中的氣氛幾近窒息。他原本低著頭,忽然把頭一揚,對著王爺不卑不亢地道:「王爺明鑑,您就是殺了全城的生意人,把他們的鋪子都抄沒,銀子都充公,可是到哪裡去找糧草,沒有糧草您拿什麼去剿匪?不能出兵剿匪,王爺您一世英名化為流水,而且朝廷必有嚴譴,到時候您的面子又往哪兒放。」
僧格林沁聽得臉色陰沉,這些都是這段日子以來他心火旺盛的因由,如今被一個漢人當面說出來,更是讓他覺得憤怒。
「請王爺暫且將這疑點重重的‘謀逆’案擱下,並且放了那些商人家眷。草民答應王爺,十日之內一定把大軍糧草運到,讓王爺能順利出兵剿捻。」古平原直視著僧格林沁,語氣誠摯,言辭懇切,「王爺得勝歸來之時,還望釋放康家掌櫃和晉商眾位掌櫃。到時候市面太平,老百姓安居樂業,捻子就休想掀起風浪。」
廖學政在旁聽得頻頻點頭,古平原這話實在是說到頭了。自古「官逼民反」,老百姓但凡有口粥喝,也不願意去造反,除非是實在活不下去了,造反也是死,拼了命或者還有一條活路,那為什麼不反!現如今西安城裡人人自危,民不聊生,要是僧格林沁再這麼折騰下去,不必等捻子攻城,只怕一城的百姓就都變成了捻子。
古平原說得口乾舌燥,僧格林沁卻勃然大怒,在他看來這就是指責,一個小小的草民居然敢這樣和自己說話,是可忍孰不可忍,這還了得。但他也不是一味魯莽,古平原畢竟有一句話說到他心裡了,那就是糧草!
「好,答應你了!」僧格林沁一語既出,別學廖學政,連古平原都不敢置信,這凶神惡煞一般的僧王爺怎會如此好說話?
僧格林沁離座走到古平原面前,對著他冷笑兩聲,忽然大喝一聲:「來人,將他拖出去,重打四十軍棍!」
這一突然變臉,快如閃電一般,古平原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就被兩個親兵拖了出去,帳裡只留下廖學政在目瞪口呆。
這時候已然是深宵半夜,但大營之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帳外正有一人坐立不安來回走著,一看古平原被拖出來,心裡一涼,待看明白了不是問斬,而是打軍棍,這人連忙趕過去,口中道:「我來、我來……」說著接過其中一人手中的棍子。
古平原扭頭一看,原來是鄧鐵翼,他看見古平原進了大營,一直在帳外等。他衝古平原搖搖頭,意思是不要相認,然後大喊一聲,掄起棍子打了下來。
他喊的聲音大,棍子也掄得嗚嗚帶風,看上去這一棍下去非骨斷筋折不可,但是鄧鐵翼最後一刻把棍子抬了抬,卸去九分的力道,只打了一分的勁兒。
打軍棍是兩個人打,一五一十查著數,對面那個兵可和古平原沒交情,結結實實打了他二十輥子,把古平原揍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但是古平原硬是一聲都沒吭,牙關緊咬硬挺著。打完了他站不起身,又被那兩個親兵揪著帶回大帳中。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僧格林沁在他面前來回踱著步,帳頂吊燈上的火燭被他寬闊的身形帶起的風颳得搖擺不停,僧格林沁的影子就像一個惡魔籠罩在古平原趴伏在地的身上。
古平原咬著牙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漢人,一條漢狗不許在本王面前這樣挺腰子說話!記住了,十天之內你要是弄不來糧草,就把你碾成齏粉餵給本王的青騅!」說罷,僧格林沁回身出了大帳。
「古掌櫃。」廖學政雖然對僧王不滿,但也是無可奈何,「王爺可不是嚇唬人哪,你既然說了這番話,倘若到時候辦不到……」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能辦到!」古平原強忍疼痛,望著僧格林沁方才出去的帳門,眼裡皆是憤怒之色。
「你能辦到?」喬致庸一臉的不可思議,「要是能辦到,康家大爺早就辦了。別說買,就是搶,也要搶來,人家一家老小的命擺在那兒呢。」
他要僕人去西安寧德堂藥鋪抓來金創藥,這老鋪的秘製果然不同凡響,古平原立時就覺得後股清涼,也不那麼火辣辣地疼了。
「廖學政不管民政,所以識不得這裡面的輕重才會貿貿然帶你去見僧王。可你是個生意人,怎麼能做出這麼沒譜的承諾。」喬致庸大是不滿。
古平原趴在床上,勉強笑了笑,他去找廖學政,一是看這人還算是敢為民請命,二就是看中了他不懂經濟之道,換個懂行的官兒,絕不敢帶著自己去僧王面前走這一遭。
喬致庸發夠了脾氣,一屁股坐在他面前,點手說道:「輜重好辦,有打仗的省就有不打仗的省,輜重總有庫存可以挪用。這件事我聽說兵部已經辦了,兩三天之內就會調運到西安。可是糧草誰都沒辦法,不打仗的省也要吃糧啊,如今大旱,有銀子也買不到糧。你在僧王面前說十天,你是糊塗了還是不打算要命了,神仙也辦不成這個事兒!」
古平原見喬致庸一臉的氣急敗壞,知道他是為自己擔心,心裡感激,於是讓喬致庸附耳上來,密密地說了一番話。
等他說完了,喬致庸原本漲得通紅的臉,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像被蜂子蟄了似的,騰地站起身。
他在地上來回走了兩圈,回身時已然平心靜氣,對古平原道:「有幾個地方考慮的還不周全。」
古平原奇怪地看著他,「喬東家,你不責怪我了?」
「你這個計策,成功的希望不到一成,不成功就是玉石俱焚。」喬致庸看著他說。
古平原點頭承認。
「你要做,我不攔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喬致庸的聲音忽然無比鄭重,古平原忍不住費力地抬頭看著他。
「這條命要賣個好價錢!」
古平原這一條計策,需要找很多人來配合,其中之一就是運糧草的馬隊。喬致庸倒是知道,西安有名的澂江馬幫眼下陷入困境,誘之以利不愁他們不動心。故此他們去找馬幫的徐東家,聽說他到了大慈恩寺,又一路尋了來,就遇上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徐東家這一慘死,事情反倒出乎意料地好辦了,他脾氣好人緣甚也好,手面又大方,雖然不管事,可是很得馬幫中人的愛戴,如今間接死在僧格林沁手裡,把馬幫幾大頭領氣得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古平原到靈堂拜祭徐東家,然後邀上幾位頭領,關起門來細細一商量,這些都是半個江湖人,最講義氣,得到的回答是異口同聲:「別說又能賺錢又能出氣,只要能出這口惡氣,咱們就幹了。」
回到客棧,喬致庸用心算了算,「光是澂江馬幫還不足以供應這一支大軍的糧草,還得另找人。」
「我已經找好了。」古平原胸有成竹,話音剛落就聽大門外傳來一陣陣的駝鈴聲。他一笑,「恐怕人已經到了。」
等走出去看時,一大幫駝隊正在門外,領頭那人一看見古平原便大笑著迎了過來,「古掌櫃,你一向可好?」
「好,孫領房你也好?」這被召喚而來的自然是孫二領房,如今他獨當一面,已然是個大駝隊的領房了。
「好得很,不要說你領著我們大賺了一筆,就是這走過黑水沼的名氣,就讓我們生意好得不得了。」
「這一次的生意可不見得比黑水沼好走。」
「沒相干。」孫領房衝著駝隊方向一揮手,「夥計們都說了,只要是跟著古掌櫃,就是閻羅殿咱們也敢闖。」
喬致庸在旁看著,不覺欽佩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一群天不收地不管的駝伕頭子一向是貨賣識家,古平原必定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氣和艱苦卓絕的犧牲才能令他們如此折服。
古平原即時分派,令馬幫的杜頭領和駝隊的孫領房各領隊伍出城,至於幹什麼去,只有不多的幾個人心中有數。
接下來古平原打算在櫃上支兩千兩銀子,王熾可不幹了,好說歹說都不行。古平原知道他在這件事情上和自己想不到一塊兒去,眼下沒到木已成舟之時,還不能告訴他實情,於是只好向喬致庸借了一千兩。喬家的銀子雖然都在茶路上,但是這點錢還是隨要隨有。
隨後古平原一張箋請來一個人,這個人一到了客棧,夥計連同掌櫃都詫異,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飛箋請他,更別說是泰裕豐的掌櫃這樣的身份。
被請的人也糊里糊塗,不明所以,等到一進了古平原住的客房,這人先就腿一軟,咕咚一聲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望著眼前。
眼前是一堆小山一樣的元寶,二十兩一個的足紋京錠,一共一百個,層層碼在桌上,閃著釉面青光,活脫脫勾人的眼睛。
「楊四,這一次我挑你發財。」古平原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絕後嗎,這些銀子夠你捐個官兒做,還能為先祖請封,也算你盡了一份孝心。」
楊四聽了這話,肚皮裡點燈——心裡都是亮的。也不起身直接跪地上磕了一個響頭,「您說吧,要我命都行。」
古平原把他扶起來,「只要你陪我到這黃土高原上走一趟,這銀子就歸你。」
鄧鐵翼接連幾天都在營中巡檢,好不容易得了個空來看古平原。
古平原正要去找他,見他來了,把他請到客棧後院的一處葡萄架下,藉著蔭涼二人對談,沒說幾句,古平原忽然問他。
「大哥的膽子大不大?」
「大,當兵的刀口上舔血,膽子不大還成!」
「那和我比呢,大哥和我的膽子哪個大?」
「嗨,兄弟,你是生意人,我是武將,這能比嘛。」
「能比!比方說有件事,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做,可是擔心大哥膽子不夠大,不敢與我同去。」
「嘿。」鄧鐵翼笑了,「且不說你敢的事兒就沒有我不敢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們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不了就是一條命唄,兄弟你說吧,讓大哥我陪你幹什麼?」
古平原心裡暗道一聲慚愧,騙這老實人實在於心不安,但舍此無他路,於是敲釘轉臉加了一句,「那,大哥我可說了,你要是此刻打退堂鼓還來得及。」
「你快說吧,可急死我了。我要是做那丟人事,從此鄧字倒著寫!」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可一點都沒瞞著,竹筒倒豆子——全抖出來了。
鄧鐵翼聽完,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了,目瞪口呆望著古平原。
「兄弟,你這是開玩笑吧。」
「這麼多人的性命,怎麼能開玩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那條命呢!」
古平原笑得三分苦澀七分灑脫,「我也不知道老天爺怎麼想的,自從我做生意以來,總能遇到這種要命的生意,每次倒也能躲,但是躲了就一輩子良心不安。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做生意就是要講良心,講良心才能做成大生意。也許老天爺是故意用這種方法來讓我明白這個道理吧。」
他舒了一口氣,又道:「就像這一次,我也可以不理這件事,躲回山西去,可是這麼多人眼看要死了,我若是能救而不救,這輩子難道還能心安理得地去做生意嗎,還能賺了人家的錢,然後拍拍胸脯說聲問心無愧嗎?」
「嘖嘖。」鄧鐵翼也覺得他說得在理兒上,可是一想到此時的兇險,「這可是玩命兒啊,不過兄弟,我方才說了就算,這件事我答應你了。」
古平原一向不願勉強別人,強扭的瓜不甜,眼看曉之以理已見成效,接下來便動之以情。
「大哥,你這些年攢了多少銀子?」
「我不吃空,全靠那點餉銀和賞錢,大概有一千多兩吧。」
「太少了。」古平原毫不客氣地說,「起屋賣田倒是夠了,可是想讓老太太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一大群丫鬟僕婦伺候著,好幾個兒媳孝敬著,兒孫繞膝,走到哪兒都做首席,只怕是遠遠不夠。」
「那是自然,要想像兄弟你說的那樣,除非有幾萬兩銀子在手裡。」
「這一次,大哥和我搭夥做這一筆生意,事成後可以分兩萬兩銀子的紅。」
「多少?」鄧鐵翼一口酒險些嗆在嗓子裡。
「兩萬,只多不少。」
鄧鐵翼腦子裡登時就浮現出古平原方才描繪出的那一幅畫面,他把酒嚥下去,「想不到我們鄧家還有這一天。」
鄧鐵翼已經出了門口,探頭回來又說了一句:「兄弟,我承認,你膽子比我大!」
事情傳得很快,先是大家發現商人的家眷都被放了,康家除了大爺康素園在押,也沒有被繼續難為。人們難免要打聽真相,於是透過廖學政的口,把古平原與僧格林沁親王之間的約定傳了出去。
街頭巷尾的人都在談論這個古平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神仙,敢到魔王面前去講理,還能講得通,於是三傳兩傳,古平原立時就變得像韋陀金剛般高大了。但也有人擔心,他沒那麼大本事,弄不到糧食,到時候激怒了王爺,只怕事情會更糟。有不少商人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好不容易親眷被放回來了一家團聚,乾脆關門閉戶出去逃難,所以西安的市面反倒更加冷清了。
蘇紫軒當然也收到了訊息,她大受震動,眉頭皺的很緊,「這可不妙,沒想到一番苦心到頭來為古平原做了嫁衣,他要是搭上了僧王的關係,弄到了軍隊的生意,還不飛上天去。」
「小姐,他不見得能順利弄到糧食吧,你不是說范蠡再世也沒轍嗎?」
「話是這樣說,可是……」一想到古平原闖過黑水沼,開設佛門當,膽大心細奇計百出,蘇紫軒也猶豫起來。
「那還不簡單,咱們來個釜底抽薪,讓他買不成不就行了,到時候僧格林沁非砍他腦袋不可。」李欽在一旁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他這些天一直在和如意鬼混,但生意上的事卻一絲不落地聽在耳朵裡,幾大票號特別是古平原的事情,沒有一樣他不知道的。
「怎樣才算是釜底抽薪?」蘇紫軒知道李欽家學淵源,落地聽的就是算盤響,打小就在商人堆里長大,這一點自己也比不上。
等到李欽把主意說出來,連四喜都佩服地點了點頭,蘇紫軒泛起一絲笑容,雙掌一合,「就按你說的辦。」
古平原一番佈置已畢,到分號來找王熾,這一次他打算開誠佈公地把計劃全盤托出,可是等他來到分號,掌櫃的卻說:「古掌櫃,您不知道嗎?王熾他昨晚連夜就走了。」
「走了?」古平原大驚,「去哪兒了?」
「回太谷了。王大掌櫃用信狗傳訊,讓他帶上銀票趕緊回去,說是那邊的買賣出了事了,銀錢週轉不靈。」
「哎呀!」古平原一頓足,心中暗叫一聲,「遭了,他這一走可壞了,那可是買糧草的錢哪。」
古平原只得把喬致庸找來商議,喬致庸聽完也傻眼了。喬家如今銀庫是空的,錢都投到茶山上了,而且這話還不能挑明瞭。別看古平原是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可是這件事要是走漏了風聲,關係到喬家的安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告訴外人。
所以他眨著眼不言語,看古平原一個勁地望著自己,知道他想借錢,可是自己枉稱山西首富,卻是雙手空空,交情到了又不能裝傻,這一急腦門立時就見了汗。
「怎麼,一文錢難倒了大英雄?」一人忽然推門而入「你來看古某的笑話麼。」古平原淡淡地說。
蘇紫軒一笑,依舊伸手拿出那個綢布包,往桌上一撂,「說反啦。我是來解你燃眉之急的。這一次有喬東家在,連借據都不要你寫,拿去用吧。」
「什麼東西?」喬致庸起了好奇心,把布包開啟一看,挑了挑眉毛,「怡和銀行的本票,每張兩萬,這裡差不多有……呵呵,一百萬兩銀子不要借據?朋友,你好闊的手筆!我喬致庸甘拜下風。」
「喬東家說笑了,這點銀子在你眼裡還不是九牛一毛。」蘇紫軒把目光轉向古平原,「怎麼樣,這一回你借還是不借?」
古平原一百二十個不想借,但是沒辦法,可話要說分明,「借銀子,還銀子,這筆生意和你無關。」
「行!」蘇紫軒不露聲色。
見他這樣,古平原心裡更沒底了,「我按票號最高利息的兩倍給你,整一分利!」
「不必了,就按普通利息算,四釐。不過我有個條件,你這一趟要帶上我。」
古平原情知他沒安什麼好心,可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當下勉強點了點頭。
等蘇紫軒走了,喬致庸過來問,「這姓蘇的不會無緣無故拿出一百萬兩來,這人眼裡的東西多了去了,你可要當心。」
古平原意外弄到了錢,卻覺得胸口沉甸甸地,要說這件事情有什麼地方他還看不明白,那也就是這個神秘莫測的蘇公子了。
外面街上,四喜整個人都懵了,一直等到回了客棧,她還是不敢相信,「小姐,李欽的那一計已然成了,張大掌櫃提前發動,迫使王天貴把銀子調了回去,可是你怎麼又給古平原補上了這筆銀子,這是為什麼啊?」
蘇紫軒撫了撫她鬢角的毛邊,像逗一隻小貓似地,「你說呢?」
「我猜不出來。」四喜苦著臉。
蘇紫軒今兒不打算再出去了,於是解了束胸,換上一襲哆羅呢的白袍,腰間鬆鬆地繫著一根絲絛,綰了長髮,用一根細長的玉簪別住,赤著足坐在竹墩上,讓四喜用溫水泡了手,然後過來給自己揉肩。
她閉著眼,直到四喜揉過了一側肩,換到另一側,這才說:「李欽的計雖然好,但只能殺得了一個古平原,我藉著他這條計,將計就計,非把他們都殺光不可。」
「他們,誰啊?」
蘇紫軒慵懶地一笑,剛要開口,李欽忽然打外面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你這人懂不懂規矩,出去!」四喜沉下臉呵斥道。
李欽還是頭一次看見蘇紫軒女人打扮,被她的絕世容光驚懾得木立當場,張口結舌忘了自己進來要做什麼。
四喜看不慣他的樣子,過來伸手一推,李欽這才驚醒。
「我問你,你是不是借了一百萬兩給古平原。」
「沒錯。」蘇紫軒知道瞞不了他,索性直言不諱。
「啪!」李欽一掌擊在桌上,盛著溫水的水盆被震落在地。「你好大的膽子!你……」
「李欽!」蘇紫軒站起身,雙瞳剪水,不怒自威,「你聽好了,這一百萬兩是我自己的錢,我願意借給誰就借給誰。還有一樣,這大平號是我與你父親同開的票號,張廣發都是我的夥計,你不過是來山西看熱鬧,別多管閒事!」
李欽氣得渾身發抖,想了想這脾氣竟是無處可發,一抬腳把水盆踹出老遠,自己大步流星走出門去。想了想不甘心,回頭吼了一句:「我是不是來看熱鬧,咱們走著瞧!」
等到了第十天頭上,整個西安城都轟動了,這一天一早城西門剛一開啟,外面馬隊加上駝隊接連不斷線地往城裡運糧草,一擔擔的糧食馬料裝的是滿滿登登,口袋鼓鼓著,有幾輛車上袋子口沒紮緊,顛簸時灑出些高粱來,引得一群小孩子在馬隊中穿來穿去,俯身去拾。
古平原穩穩站在鐘樓下,等押車的杜頭領和孫領房會齊了,他大踏步走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杜頭領一抱拳,「古掌櫃,事都辦成了,我把青海喇嘛廟幾萬喇嘛這一冬的存糧都買了下來,不過,銀子可沒少花。」
「不要緊,只要買到了糧,就是大功一件,銀子,我這兒有的是!」古平原伸手入懷,再掏出來已是捏了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銀票,引得圍觀眾人齊聲驚歎。
訊息也傳到了軍隊的大營中,「原來是把青海喇嘛廟的糧買了來,也算難得。」青海活佛一向對於朝廷不冷不熱,肯把冬季儲糧賣出,想必是大費了一番手腳,僧格林沁命道:「讓新委的督糧官去查驗入庫,各軍整備,三日之後大軍開拔。」
「喳!」中軍官領命,心想這姓鄧的千總也算是個有福的,督糧官明明是個肥缺,可前面一口氣殺了四個,誰都不敢幹了,偏他剛討來了這個差事,糧食就到了,該著輪到他發財。
「軍爺,糧食都在這裡,足夠大軍三個月支用,請軍爺點驗。」古平原恭恭敬敬對板著臉的鄧鐵翼說。
「這是大軍命脈,你們要好好驗看!驗過了運到料場。」鄧鐵翼一揮手,身後數十個軍卒齊聲答應,這些都是他在湘軍中的老弟兄,彼此都是過命的交情。
糧食依舊是堆放在城郊的阿房宮遺址,這一次用了重兵看守,裡三層外三層圍住,密不透風。巡夜不許用火把,只能用風燈。僧王有令,一旦再出意外,看守糧食的這三千軍卒連同軍官一起砍腦袋。
一天忙亂下來,總算是把軍糧交卸了,古平原走路還有些一瘸一拐,正靠在一根拴馬竿上歇息,發現常玉兒正在不遠處擔心地看著自己。
「古大哥,你做事不要太拼命了,你的傷還沒有好。」常玉兒見他看到了自己,便移步走了過來。
「走一走,活活筋骨血脈,對養傷也有好處。」古平原微笑著。
「嗯。」常玉兒低下頭不知該說什麼,古平原忽然想起,「最近總看你一個人待著,那個如意……」
「別提她了。」常玉兒臉上一紅,啐道。
古平原心裡有數,如意和李欽食髓知味,想必整日里都在一起,至於做什麼那是不問可知了。
「古大哥,你是不是又要拿命去冒險?」常玉兒突兀地問了一句。
古平原一愣,他怕常玉兒擔心,始終把真相瞞著他,城裡的百姓看到多少,常玉兒也就看到多少,怎麼會問出這句話呢?
「你的神情和當初走黑水沼之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豁出去了。」女兒家本就觀察入微,何況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一看古平原的眼神,常玉兒一顆心就不斷往下沉。
古平原一時無言以對,在夕陽下踏著廢墟中的野花草慢慢走著,常玉兒跟在他身邊,一直來到阿房宮已經迷漫不清的邊牆處。這裡有一處高臺,是用一人高的巨石壘成,足有三丈高,當年可以循階而上的木梯早已腐朽,只留下那巨石臺千年屹立不倒。
「你看見那石頭邊緣了嗎?」古平原忽然用手一指,落日餘暉照著,常玉兒看得分明,點了點頭。
「那是用繩子磨斷的,兩個人合力,一年的工夫也未見許能切出一個斷面。這座臺子看來粗糙,卻不知用了多少人力,耗了多少工夫。」
「啊!」常玉兒真沒想到,忍不住走了兩步,用手去摸著那粗糲的石頭,只聽身後古平原低聲吟道:「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長橋臥波,未云何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這是杜牧的《阿房宮賦》,此時讀來真是長歌當哭,迴腸蕩氣,常玉兒聽得出了神。
「常姑娘,你說得對,我又要去搏命了,可不是為了錢!賺再多的錢,頂多再建起一座阿房宮,可是又有什麼用。」他將手向四周指了一指,黃昏時分風乍起,長草悽迷搖擺,盡掩往日繁華。
「我是要去爭一口氣!康家大爺一生行善,常四老爹一生謹慎,都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如今呢,被逮下獄,旦夕禍福!我古平原從前是讀書人,如今是生意人,幫他們就是幫我自己,就是讓世人都知道,生意人不能讓人輕侮!」
這裡其實是當年秦國的閱兵臺,大秦軍隊從咸陽出發奔赴各地東征西討,都要從這座臺前經過,秦皇就立於高臺之上,看著這些虎狼兵山呼而行。如今古平原氣宇軒昂,臨風一呼,竟然隱隱有一種王者的傲氣。
「古大哥,我陪你去,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常玉兒終於把她一直想說的話說了出來,那麼突然,那麼直接,那麼不顧一切。
古平原收攏目光低下頭,拗下一根長草,折了一折又一折,慢慢說:「常姑娘,我將來還要回徽州,那兒有一個我曾經發誓要娶的女子,她也許還在等著我……」
常玉兒沒有聽到後面的話,她的淚水不止模糊了眼睛,也不止模糊了那條匆匆跑走的路。古平原嘆了一口氣,他不願傷害別人,特別是常玉兒這個善良可愛的女孩兒,但是自己的一縷情絲多年前就留在了家鄉,又怎能另尋他愛。
古平原對常玉兒內愧於心,不知再遇上如何相處,同時又擔心這批糧食會出事,索性跟鄧鐵翼打了招呼,自己不回城也守在料場裡。他睡不實,每隔一個時辰便起身走走看看,直到黎明前,精神才有些支撐不住,合上眼準備好好睡一覺。
就在這個當口,料場北面忽然如狂飆般響起喊殺聲,「捻子攻來了!」
古平原激靈一下翻身而起,就聽四面都有哨官、營官在疾聲指揮,一面繼續分兵把守,一面抽出人手去北邊支援。刀槍相撞、人馬急奔,料場外可就開了鍋了。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喊殺聲漸漸小了,古平原緊繃著的心也有些放下來。
「大概是捻子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守糧,突襲不成便退了兵。」他正想著,幾道人影在不遠處閃過,於一處架子旁停了下來。
其中一人打著了火摺子,迎風一晃,就要往裝糧草的麻袋上點火。
「住手!」古平原大叫一聲,「來人……」
他才喊了半聲,一個小個子箭步蹦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從腰裡拔出一把匕首,對著他胸腹間就要攮進去。
「啪」,這小個子的手被同伴攥住了,「黃旅帥,且慢!」
「怎麼?」那人一愣。
「古、古平原。」阻止他的人看著古平原的臉,不敢相信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