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黃旅帥」的人也眨了眨眼睛,「喲,老弟,怎麼是你?」
古平原這時候也看清楚了,一個是在惡虎溝被他救了的捻子黃一丁,還有一個正是投了捻子的劉黑塔!
黃一丁鬆開手,「古老弟,你……幫官軍?」
古平原心裡有一肚子話想和劉黑塔說,但是這裡實在不是講話的地方,他急急道:「你們不能燒糧!」
「這事兒你別管!」劉黑塔一推他。
「我做成這筆買賣,回去才能救你爹,不然等你領兵打回去,常四老爹早死了!」古平原知道事態緊急,不能纏雜不清,於是快刀斬亂麻一口氣說了幾句要緊話。
「這、這是為何?」
「沒時間多說了,總之不能燒糧!」古平原左右看看,「你們快走吧,待會兒被人圍住就走不了了。」
「來了就沒想走。」黃一丁可不管什麼常四老爹,「三百多個弟兄犧牲性命,換我們幾個進來,怎麼能憑你一句話就走!這糧,今天是燒定了!劉黑塔,點火!」
「這、這……」劉黑塔瞪著大眼珠,心神大亂。看看古平原又看看黃一丁,不知如何是好。
「你敢違軍令!」黃一丁一瞪眼,搶過火摺子就要自己動手。
「你們捻子不是為窮人打仗嘛,你燒了這批糧,僧格林沁就會把氣撒到一城百姓的頭上。上次就是捻子燒的糧吧?你知道已經害死多少人?」
黃一丁猶豫了一下,「我們帶著家眷轉戰各地,跑不過蒙古鐵騎,他要是出了兵,咱們捻子可就倒霉了,對不住了,古老弟!」說完要把火摺子往麻袋上丟去。
「那就連我一起燒死!」古平原往架子上一撲,伸開雙臂攔著。
劉黑塔上前要把他拽開,古平原急道:「劉兄弟,你妹妹也在城裡呀。」
「玉兒……」劉黑塔不知不覺就鬆了手,抓耳撓腮團團亂轉,「黃旅帥,這糧好像真不能燒了。」
黃一丁急得雙目圓睜,「不燒糧你叫我怎麼回去見梁王!」
古平原聽到有一隊士兵正在由遠及近跑來,知道沒時間了,緊緊抓住黃一丁的衣襟,「你見了梁王就說,我一定不讓僧格林沁追上你們!」
說著把黃一丁使勁一推,跟上一句:「往西邊走,那邊人少。」
三日之後,僧格林沁的軍隊如期出兵,城裡百姓夾道相送,說是祝大軍早日凱旋,其實都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有些人恨不得他們盡數死在黃土坡上才好。
古平原眼看著最後一個蒙古騎兵出了城門,自己牽過那匹菊花驄扳鞍認鐙上了馬,衝著喬致庸拱了拱手,「大紅袍給我留著,回來我要細細品一品。」
說罷他揚鞭出城,去與等在城外的杜頭領、孫領房會合。遠處的長街盡頭,常玉兒紅著眼圈,呆呆地看著他騎在馬背上的身姿,「古大哥,祝你早日平安歸來。」
蘇紫軒的馬車也緊隨古平原之後,「他的糧食都交卸了,人還跟著大軍做什麼?」四喜搖著頭,只覺得古平原與自家小姐做事都是神出鬼沒,難以揣度。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簡單,這一百萬兩銀子換來的肯定是場大熱鬧,咱們就等著瞧吧。」蘇紫軒微微咬著下唇,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
蘇紫軒說的一點都沒錯,清軍按著探報,一路往西北去追,這些兵大爺憋得久了,不用將令來催,第三天就過了鳳翔府,然後就是平涼,這一帶是陝甘交界,最是荒無人煙,黃土上打著旋風,旋風裡颳著黃土,一望無際,四野寥廓。
前面不時有捻軍的小股部隊出沒,都是輕騎快馬,清兵一攆上去,他們撥馬便走,大部隊追不上,還要防著他們是故意把路引岔,行軍的速度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
隨軍的十幾員參將副將覺得這樣拖著十幾萬之眾跟在捻子屁股後面追始終不是辦法,於是約好了一起來找僧王,希望能把隊伍分散開,輕重騎各有分工,馬隊步兵各司其職,分路包抄堵截,才是正事。這就看出蒙古將領和漢人將領的區別了,前者仗著馬快,希望一鼓作氣攆上捻子,然後決一死戰。後者則以兵法見長,主張圍而不打,等到了火候,再把捻子一舉殲滅。
兩方在大帳裡爭來吵去,把僧格林沁聽得心煩意亂,他還是傾向於讓蒙古人立功,不願意聽漢人的建議,手一拍桌案,剛要做個決斷。忽然管伙頭軍的把總戰戰兢兢進大帳請見。
「王爺,這、這不知為何……」一屋子都是將軍,面前還有僧格林沁親王,這個小把總話都說不利索了。
「講!」
「斷糧了。」
「胡說,糧草整備齊全,大軍方才開拔,這才幾天工夫,怎麼會斷糧!」站在僧王旁邊的鐵哈齊先就呵斥道。
「是、是真的。」那把總滿臉淌汗,站都站不穩了,「末將命人抬了一袋糧食來,王爺一看便知。」
糧食放在帳中央,袋口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嘩啦一倒,眾將官圍過來一看立時大譁。這哪裡是糧食!有樹皮有沙土還有破棉花套子,就是不見半粒糧。
僧格林沁又驚又怒,連聲道:「喚督糧官來!」
不多一會兒,督糧官鄧鐵翼進了大帳,他一眼就看見那堆「糧食」,臉色變了變又恢復常態,站在當場只等王爺問話。
僧格林沁一下子就看出這個督糧官必知內情,他從座中轉出來,來到鄧鐵翼面前,冷笑一聲:「你是湘軍轉到本王帳下的吧?」
「是!」
「聽說湘軍吃了不少空餉,可有此事?」
天下軍隊沒有不吃空的,鄧鐵翼沒回答。
「所以你就吃到我這兒來了,我問你,糧食呢?」僧格林沁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威壓,鄧鐵翼早有準備,還是打了一個冷戰。
「稟王爺,糧食在大營外。」
這個回答倒是誰也沒有料到,「你說什麼,在大營外?」
鄧鐵翼還沒等再說話,守營官兵來報,「大營外有一人,帶著一隊糧車求見王爺。」
僧格林沁陰沉著臉看了一眼鄧鐵翼,「叫他進來。」
等這人一進帳,不卑不亢深施一禮,「草民古平原見過王爺。」
「是你。你搗的什麼鬼?」僧格林沁眯起眼睛,射出兩道寒光直逼古平原。
「王爺駕前,草民豈敢搗鬼。實在是王爺逼得太緊了,草民沒辦法,只得用這些東西冒充糧食,其實是怕亂了王爺的軍心。」
「哈哈哈!」僧格林沁仰天大笑,笑過了把臉一抹,「好大膽子,敢戲耍本王。來人,連這個鄧鐵翼一同推出去斬了。」
「且慢,王爺,雖然軍營裡無糧,可是草民卻有辦法供給大軍糧草,如今糧車就在門外。」
「嗯。」僧格林沁遲疑了。
「不過只有三天的用量。」古平原把話接全了,氣得僧格林沁的臉漲成豬肝色。
「三天!」眾將聽了交頭接耳。
「對,三天,而且這批糧食得來不易,不是白給的,而是要賣給王爺。」
僧格林沁知道事情不妙,如今大軍糧草只怕都要著落在這個小小商人身上,「哼,糧錢都用來抵了輜重的損失,兩不相欠,何來買賣?」
「王爺錯了!」古平原一句話,帳中將官一起變色。從沒聽說誰敢說僧王有錯,偏偏這個掌櫃的就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想必王爺也知道,這南方的荔枝運到北方來,價錢立馬就翻上十倍不止。為什麼呢?」
古平原好像把這裡當成了自家的店鋪,信步走了幾步,徐徐說道:「貨沒變,地方卻變了。做生意,就是把那些本地沒有的東西運來,賣個好價錢。商人辛辛苦苦,賺的就是這個差價。」
「你說這些做什麼!」僧格林沁一時也聽呆了,回過神來才勃然大怒。
「這裡是黃土高坡,放眼望去哪有糧食,全靠我的馬隊駝隊一村一戶高價收糧,甚至跑上幾十裡就為了到一個只有十幾戶的小小村莊去搜集糧食。這糧食的價錢可就不能按照在西安城裡的演算法了。」
「那依著你,應該怎麼算?」
古平原背對著僧格林沁,舉起一根手指,「一石十兩!」
「放屁!」鐵哈齊瞪圓了眼珠子,「市價二兩一石,你敢黑王爺的錢!」
「這批雖然是糧食,可我要賣個荔枝的價。不然,王爺就請到別處去買吧!」
僧格林沁怒道:「哼,本王現在就沒收這批糧食充作軍糧!」
「好!」古平原霍然回身,把牙一咬,「這是王爺的大營,王爺自然說一不二。糧食收得,古某的一條命也收得。」說著他把衣服用力一撕,露出胸膛。
古平原真豁出去了,他心想,僧格林沁!你不是瞧不起生意人嗎?你想來橫的,我偏要和你做生意,我就讓你瞧瞧什麼是生意人,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過王爺你可記住,命只有一條,糧食卻不止這一批。你殺了古某搶了糧食,就不會再有第二批糧運來,你的大軍三天之後就要斷糧!你拿什麼去追捻子,別說打仗,就是撤回西安也難!斷糧,軍心必亂,捻子來攻,你就要全軍覆沒!你不信嗎,不信嗎!」古平原悶聲吼著,他一向溫文爾雅,此時卻一反常態,把這些天受的氣全都發洩了出來,橫眉立目看著僧格林沁。
中軍帳內鴉雀無聲,這麼多殺人如麻的將軍就木立在兩側,呆呆地看著一個小小的商人在僧格林沁親王面前咆哮如雷,他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一幕,有好幾員將弁疑心自己是在夢中,伸手使勁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就連一向兇蠻的鐵哈齊都合不攏嘴驚呆了。
僧格林沁帶了多年的兵,深知缺糧斷水誰也帶不起兵,就算成吉思汗再世,忽必烈復生也沒用,別說打仗,不出三日非譁變不可。軍餉可以欠,兵糧卻欠不得,還有戰馬,要是不上草料,蹄子就軟,更是上不了戰場。看起來非向眼前這個人低頭不可了。他忽然發現一件事,這個叫古平原的人不怕死!
「咣!」他一拳捶在桌案上,「好,這批糧本王買了。」不怕死的人有資格和他談交易。
「那就請王爺簽了這張買賣文書。」古平原伸手掏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案上。
僧王重重出了一口氣,提筆畫了押,古平原又跟上一句,「還有王爺的大印!」
帥印!
僧王鼻子都氣歪了,有清一朝以來,在買賣契上蓋帥印的只怕自己還是頭一人,而且以統兵大將受制於一個商人,傳出去必成笑柄。他心裡埋著殺機,表面卻不動聲色。
「既然簽了契約,糧食總該運來了吧。」
「王爺,每隔三天必有糧食運到。」
「什麼!那要是運不到呢?」僧王氣得火冒三丈,沒想到古平原賣糧是這個賣法,戎機豈可玩笑,軍中斷糧一天軍心就會大亂。
「十兩銀子一石,這麼好的價錢我拼了命也要把糧食運來,請王爺放心好了。」
僧格林沁這才聽明白,古平原由頭至尾沒把自己當成王爺,只當是一個生意場上的對手,這副膽子他也不能不服氣。心想一切等我剿了捻子回到西安,咱們再算賬!
鄧鐵翼把古平原送出大營,依舊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兄弟,我那日還是說錯了,你的膽子不止比我大,簡直比天都大。你知不知道,僧王瞪眼不殺人,我還是頭一次見。」
「殺了我,他的十萬大軍就要給我陪葬,他不是傻子。」古平原淡淡一笑,「我也不是膽大不怕死,只是盡一個生意人的本分罷了。」
「黃土漫天,千溝萬壑」,古平原的馱馬隊就在十里外的一處溝壑裡,杜頭領、孫領房還有跑堂的楊四正在向溝外遙遙望著,眼裡都是擔心。等看到古平原帶著車隊回來了,大家不由自主齊聲歡呼。
「哎呀,古掌櫃,你去了這麼久不回來,真是把人嚇死了,」杜頭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哈哈,那僧王花大價錢買了咱的糧去,每一袋都要驗看清楚,不然再上一當,非哭死不可。」古平原笑呵呵地說,引來眾人一片笑聲。
楊四樂了,「這麼說,咱們的買賣不愁沒買主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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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看你的了,這方圓百里散佈的各村各莊,哪怕是獨門獨戶,只種了一壟高粱,你都要帶人找上門去,高價把糧收過來,轉手就是幾倍的利。」這楊四真是得力,就像他自己說的,是一幅活地圖,連一眼巴掌大的窯洞都記在心裡。古平原這三千兩銀子給的太值了。
蘇紫軒和四喜一直在後面看著,四喜舌撟不下:「想不到……」
蘇紫軒打斷她,「這個人讓人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跟著大軍後面賣糧食,這種做生意的手法不是高明,而是可怕,因為讓人想不到,所以才可怕。」
「三天之後再送糧,咱們也跟去看看。」她對四喜吩咐道。
三天轉瞬即逝,入夜時,古平原又押著糧車前往軍營。這一天可真難熬,別說全營官兵,就是僧格林沁也懸著一顆心,直到古平原來了,這才把心放下。
軍中不可能有那麼多的銀子,都是打欠條,欠條上也蓋著軍中大印。古平原指明這一筆銀子要由山西藩庫來償還,陝甘打仗,山西密邇,本來就是協餉大省,這筆銀子由山西出也是天經地義,誰也沒多想什麼,只有古平原把一張張欠條抓在手裡,眼裡閃著不尋常的光芒。
蘇紫軒站在距離軍營幾里之外的一處高坡上,眼前連營燈火,星羅棋佈。
「四喜,你這些天悶悶不樂,是因為那個乞丐?」她忽然開了口。
四喜沒敢回答,她確實是因為給那個乞丐親手下了毒,回想起來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那乞丐死得不算冤,二十兩銀子的一桌席面,他這輩子做夢都別想吃到,如今飽食饕餮,去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怪你。」
「是,小姐。」四喜訥訥道。
「就像下面這十萬大軍,在西安城裡作威作福這麼久,如今要一齊埋屍黃土,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吧。」蘇紫軒話說得很慢,四喜卻越聽越是害怕。
「捻子打不過官兵吧?」四喜憋出一句話。
「捻子再加上一倍也奈何不了僧王的馬隊。不過……」蘇紫軒的眼睛裡也閃動著光芒,乍看上去,與古平原的目光竟是十分相像,「這十萬人既然出了西安,就別想活著回去!」
古平原安排周密,將駝隊和馬隊分為十二組,楊四負責總提調,杜頭領和孫領房居中指揮,日夜不停地趕赴周邊收購糧食馬草,而且所到之處大肆宣揚,只要有糧草送過來,一律比市價高出三成來收,老百姓過日子恨不得一個大子掰成兩半花,聽說有這好事,一傳十,十傳百,像陣風兒似地刮遍了黃土坡,沒出幾日就有上百里外的村民攆著馱馬隊來賣糧食,而且人是越來越多。古平原一開始還擔心糧食的來處,此時已是全然放下了心。
這又應了那句「此消彼長」,糧食都被古平原大筆買入,同樣賓士在黃土地上的捻軍就弄不到糧了。打聽到內幕後,有不少捻軍將領主張劫殺馱馬隊。梁王張宗禹是個最講恩義的人,他從黃一丁和劉黑塔那兒聽說主持馱馬隊的是救過自己一命的古平原,猶豫了好幾次沒有下手。但是人不吃糧,馬不吃草怎麼和清兵去拼?聽到家眷隊伍餓得大人哭孩子叫,黃一丁想了個下下策,去劫清軍的探馬隊。探馬離開大隊都遠,身上肯定帶著糧,雖然不多,也能解點飢荒。
黃一丁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一次得手,兩次得手,到了第三次,清軍設下埋伏,黃一丁為了掩護弟兄逃走,結果大腿上中了一箭,被生擒活拿。
僧格林沁審問他,要他說出捻軍的動向,黃一丁罵不絕口,僧格林沁倒也沒動刑。等到第二日黃昏時分,古平原押著糧車再次給清軍送糧的時候,發現營盤刁斗上拴著一根繩子,那一頭是個遠遠飄揚在空中的風箏。
「怎麼,僧王還有這個雅興?」古平原問鄧鐵翼。
「兄弟,你看看清楚。」鄧鐵翼一臉的不落忍。
古平原攏目細看,忽然驚呼了一聲,「那是……」
「是個人皮鳶,手腳頭臉都在,連頭髮都飄著呢。是把大活人埋在用鐵鍋炒得滾熱的沙子裡,然後再浸到涼水中……」
「別說了。」古平原聽得一陣陣噁心,「是捻子嗎?」
「可不是,聽他自己報號,叫‘鬼難拿’。」
黃一丁!古平原得知事情原委後一拍大腿,頗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一整天都悶悶不樂。
轉過天來半夜時分,忽然馬隊外圍來報,說是有兩個人指名道姓要拜訪古平原。等到一見面,古平原立馬就認出來,走在前面那個英氣勃發的將軍是張宗禹,後面一臉怒容的大高個則是劉黑塔。
「古掌櫃,能不能借個地方說兩句話?」
等進了帳篷,張宗禹微笑著,「聽說古掌櫃最近可發了財了。」
「哪裡哪裡。」古平原隱約猜到他們的來意,正在心裡想著如何應對,口中含含糊糊答應著。
「既然是開啟門來做生意,古掌櫃能不能賣點糧食給我,我不打欠條,付現銀。」張宗禹說了個數目。
「這……」古平原可為難了,按說張宗禹要的糧草不多,只供人馬每日一頓就可,如今糧草來路廣,也有些存貨,供給他們不成問題。但這是助逆,與謀反無異,事情一旦敗露,那是殺頭的罪名,外面那麼多人都要受牽連,古平原不能不多加考慮。
劉黑塔可容不得他考慮,見古平原沉吟不語,張口就罵開了:「姓古的!你知不知道黃大哥死得多慘,要不是你把糧食收走了,他會鋌而走險嗎?如今隊伍裡快斷了糧了,剛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沒了奶,小孩子餓死了十幾個,你說你缺德不缺德!」
古平原被他罵急了,一挺腰站起身,「難道我沒有幫捻子的忙嗎?我為什麼有時午時送糧,有時黃昏送糧,就是看僧王的馬隊追趕你們是否追得緊,追得緊我就晚送些,他們手裡沒存糧,當然不敢全力深入。」
原來如此,張宗禹躬身一拜,「多謝古掌櫃大義相助。」
「我不敢居功,當初答應過那位黃頭領,只是說到做到罷了。」古平原話只說了一半,答應黃一丁是不假,但是他打定主意這樣做卻是在此之前,嚴仙兒的那句「利從禾上來」,讓古平原想到了從糧草上做生意的點子,而那句「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則給了古平原另一個靈感。
官軍和捻子打不起來,就是「若去刀兵」,僧王追得越久,自己的糧食賣得越多,就是「其利必多」,古平原有此妙悟,才動了這番手腳,用糧食來牽制官軍的行動。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他這麼做,甭管有沒有糧食,肯定把他抓過來活剝了皮。
話又說回到賣糧一事,古平原始終下不了決心。送糧那件事是暗的,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就算有人犯了疑心也拿不住把柄,但是賣糧給捻子這件事卻是實的,一旦被人當場拿住,罪名想賴都賴不掉。
劉黑塔又要犯急,張宗禹知道他和古平原是故人,這才帶他來,沒想到兩個人交誼不終,連忙伸手止住劉黑塔,「咱們不能強人所難,還是另想辦法吧。」
「此地有糧何必另想辦法!」帳篷簾一挑,蘇紫軒走了進來。可把劉黑塔看傻了,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摸摸蘇紫軒的臉,四喜把懷劍一亮,「黑大個,你想幹嗎!」說著用劍鞘使勁撥開他的手。
「我、我,我想看這是真人還是粉面捏出來的假人。」
蘇紫軒一莞爾,沒有理他,對著張宗禹道:「梁王,您的大名實在是久仰了。」
「不敢當,您是?」
「我叫蘇紫軒,算是這馱馬隊的財東。您說的事兒我能做主。」
「蘇公子,咱們說好了的,借銀子還銀子,你不能干涉買賣上的事兒。」古平原疾道。
「對,我是不能干涉。可是我總能說情吧。方才在帳外我也聽到了,我只說一句話。古掌櫃你要是不賣糧給義軍,今夜還會有孩子餓死,你就真見死不救,就真的忍心聽那母親的哭聲?」蘇紫軒說著眼圈微微紅了。
帳中三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鬧了個大紅臉,想想自己被蘇紫軒這兩句話擠得真是走投無路,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要是說一聲不賣,那成什麼人了。
「好吧。」古平原勉勉強強道,「就賣給你,但只能半夜時分來拉糧,不能穿捻子的服色。」
「一言為定,古掌櫃,你這功德大了。」張宗禹再三感謝,古平原報以苦笑。
「蘇公子,你如此熱心幫忙,今後凡用得上捻軍的地方,請儘管開口。」張宗禹對蘇紫軒更是感激萬分。蘇紫軒趁機使出手腕,表示了對義軍的同情和對梁王本人的仰慕,三言兩語說下來,劉黑塔簡直覺得這個蘇公子是天下少有的好人,張宗禹雖然謹慎,但是也為結交了這麼一個好朋友而高興。
古平原知道蘇紫軒肯定是另有目的,但是眼下還猜不透。送走了張、劉二人,他見蘇紫軒往自己的帳篷走去,便抬腳跟了過去。
蘇紫軒剛要彎身進帳,古平原喊住了她,「蘇公子,我借您一步。」
蘇紫軒微微一愕,想了一下點點頭,隨古平原走出營盤之外,四喜寸步不離跟在後面。
古平原沿著黃土溝壑的邊沿默不作聲地走著,直到走到一處巨大的裂谷邊上,眼前無路可通,他緩緩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七八條溝壑的交匯處,正中間的地方,黃土拱起一條高高兀立的柱子,高有數丈,頂上生長著一株酸棗,酸棗本是小木,可是這一株酸棗卻長得碩大無朋,上面的枝冠足有黃羅傘蓋那麼大,其下盤根錯節,有些樹根伸到了那土柱的外面,張牙舞爪看樣子竟然直插地底。
這是難得一見的奇景,蘇紫軒不覺怔怔地看住了。
「這土柱若不是被根莖纏住,早就轟然崩塌,那酸棗樹也就活不了。」古平原轉過身看了一眼蘇紫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蘇公子,你說呢?」
蘇紫軒默然半晌,忽然撲哧一笑,「或許我就是想聽那一聲轟然倒塌的巨響呢?古掌櫃,你一個小小生意人,管好自己的買賣就是了,何必學魯女憂國呢!」
她心思千靈百巧,一聽就明白古平原是對自己向捻軍賣好起了疑心。土柱就是國,酸棗就是民,古平原以此作比,當然是看出了蘇紫軒有結交捻子,對付官軍的意圖。
「話不是這麼說,天下興亡……」
「興亡之時是亂世!」古平原才說了一半,就被蘇紫軒打斷了,「像你這樣的人,越是亂世越能施展才幹。」
「我這樣的人……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怎麼知道!」古平原佇立在山坡上,西風獵獵吹揚著他的衣襟,笑容中帶著些苦澀。
「我知道,你是永遠也不服輸的那種人!」蘇紫軒說著要過四喜手中的懷劍,把手一揚,那柄短劍落到古平原腳下。
「我看得出來,你心中有仇恨,有仇人!」蘇紫軒一指那柄劍,「如果四野無人,仇人就在眼前,你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將他刺死嗎?」
古平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柄劍,眼前出現了張廣發、王天貴他們的影子,他想象著這幾個人都出現在眼前,自己拔劍在手……他慢慢搖了搖頭。
蘇紫軒凝視著他,唇邊出現一絲笑意,「古掌櫃,我說對了吧。其實仇人的死活你並不放在心上,你要爭的是那口氣,是要看到仇人在你面前認輸!」
蘇紫軒這句話如同在古平原心中轟地投下一顆巨石,他像被風吹得有些站不穩,晃了晃身體,愣愣地看著蘇紫軒。
蘇紫軒走上兩步,彷彿怕這空曠的野地上有什麼人在偷聽,在風聲呼嘯的間隙裡輕輕地說:「我和你一樣,也有仇要報。」
古平原身子一震,驚訝地望著蘇紫軒的眼睛,那眼裡忽然閃出一團隱藏得極深的怒火,簡直要把世間一切都燒燬殆盡。
「希望你不要成為我的仇人!」蘇紫軒留下一句話,帶著四喜轉身就走。
「小姐,你不是想讓他來幫咱們嗎,怎麼放過這個好機會?」四喜撿回懷劍,一路小跑跟上來。
蘇紫軒無言地搖搖頭,今夜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隱隱約約有些害怕古平原。因為這個人與自己很像,卻又不完全一樣,這「同」與「不同」彷彿轉動著的太極陰陽,讓自己不知不覺竟有些被他吸引。
「不能讓他離我太近,我怕自己的心意會被他改變。」蘇紫軒說的這句話因為野風呼嘯,四喜並沒有聽清,但是下一句話她聽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償所願,也一定不會立刻殺了那對狗男女,而是讓他們跪在我阿瑪的女兒面前,低頭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