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是拉不來頭寸。」銀庫裡缺錢自然是大麻煩,一個年紀稍長一些的夥計介面、「都對。」古平原點點頭,「但是你們想過沒有,拉頭寸和吃倒賬之間還有一個躲不開的坎兒,那就是爛頭寸。」
對於財主家來說,銀庫裡堆滿了錢那是好事兒,可對於票號就並非如此了。銀庫裡的銀子堆積如山,要是不能找到下家用出去,把利息賺回來,那麼到了摺子到期付息之時,票號就要白當差甚至賠利息。
「都怕拉不來錢,或是要不回錢,可是這錢用不出去也是毛病。」票號的盈利全在一存一放的利息差額上,「如今大平號和我們比誰拉的頭寸多,可是萬一這筆錢砸在手裡,那還不如沒有。」
古平原分析得頭頭是道,夥計裡就有忍不住出聲的了,「三掌櫃,聽你的話可真不像是初入票號,倒像個老掌櫃。」
古平原一笑,他自打與王天貴成了冤家對頭,就無時無刻不在注意票號這個行當,等到鄧鐵翼出了事,古平原這才認清,不掐了票號這條根,想動王天貴那是千難萬難,於是他更是夜半讀書學習票號的規矩和經營之道。他是三掌櫃身份,願意不恥下問自然有人肯教,古平原由此得知,有一本毛鴻翽寫的《三都往來文稿》,是他歷年經營票號的大成之作,古平原重金購得一本,不多日已然能夠倒背如流。
「爛頭寸是個人人知道的忌諱,但是市面上的商鋪掌櫃也不是傻子,用不著的銀子絕不肯來白白付利息,我們以往拉頭寸還算容易,去跑街最頭疼的就是要把頭寸用出去。」跑街夥計們對此都深有體會。
「可是據我所知,現在市面上是‘有錢的反倒容易借到錢,沒錢的拼了命也借不來一文錢’。」這就是方才說的擔心「吃倒賬」的緣故,別說跑街夥計,就是票號掌櫃對此也是束手無策。
「以往把錢放出去就不管了,直等到日子收利息。所以只能揀大戶去放賬,因為他們有錢,不必擔心吃倒賬,可是人家有錢又為什麼來向你借錢呢,這就是個解不開的死扣!」夥計們聽了紛紛點頭,古平原說了半天要害就在下面這句話上,「我覺得放賬的辦法也要改一改了。」
「又要改?」這次夥計們聽了倒不害怕,因為知道古平原要改規矩,必然少不了夥計們的好處。
古平原微微點頭,剛要接著說話,抬頭看見滿一樓的夥計挑著食盒進了門,便笑著大聲招呼:「來來,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做事,咱們慢慢吃著想轍兒,這頓飯我這三掌櫃請客了。」
夥計們早就聞到食盒裡飄香,等一揭開蓋子都是歡聲四起,古平原這頓飯不是白請的,吃完了要讓夥計們下力氣幹活,所以真下了本兒,這頓飯花了三十兩銀子,快趕上一桌燕翅席了。
就見桌上煎炒烹炸俱全,主菜都是秦晉風味,湛香魚片半爐雞,金錢髮菜三皮絲,奶湯鍋子魚,大荔帶把肘子,平遙的牛肉上了三大盤,香氣四溢。山西人喜愛食麵,光面食就擺了半桌子,莜麵搓魚、莜麵栲栳、高粱面魚、揪片、剔尖、刀削麵,桌子正中擺著一壺「提樑記」老醋鋪子的十年陳醋,這醋歷經十年春秋,凍了曬,曬了凍,提著鼻樑子一聞,頓時滿口生津,倒上一小碗拌到面裡,解膩消食,真是無上美味。光這壺醋就要八兩銀子!
這頓飯把夥計們吃得心滿意足,大快朵頤狼吞虎嚥,比年底那頓財神飯吃的還香,大口打著飽嗝。矮腳虎和白花蛇躲在隔壁,聞著這股子香氣直吸溜,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語在寫賬的王熾,他倆嚥了口唾沫,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裡都看出那麼一點後悔來。
「都吃好了嗎?」古平原惜食養身,只吃了幾個燒賣,見夥計們紛紛摸著肚子大口喝茶,他笑眯眯問道。
「吃好了,謝謝三掌櫃的。」
「待我與飯館的夥計結賬。」
說著他叫過夥計來付了銀子,然後點手又喚過一人,「他的賬要另結。」
這個人大家都認識,原先就在門口擺餑餑攤兒,名叫魏四。有人就問:「魏老闆,我說方才那餑餑味道熟悉,原來是你的手藝。這些日子卻不見你,還以為撤了攤兒回家鄉了,害得我好一頓想這餑餑。三掌櫃是怎麼把你找出來的?」
魏四一臉的笑,「三掌櫃可是個活菩薩,他不找我,我也要來孝敬幾盒子餑餑。」
古平原笑而不語,任由夥計好奇去問魏四,他今天就是想讓這個餑餑攤主把事情詳詳細細地說上一遍。
「那天,我正在擺早食攤兒,忽然一口箱子直接撂到我懷裡,差點把我砸個跟頭。」
那是一箱子銅錢,足有七八吊。再看面前這個年輕人,魏四覺得眼熟,後來想起來了,這是幾個月前死乞白賴非要向他借一個銅錢的那個小夥子,當時他說要付利息,自己還嘲笑地說讓他拿個箱子來裝,如今竟然真的一個銅錢生出一箱子利息來。
還錢的當然是古平原。他直截了當地告訴魏四,這一箱子錢是有交情在裡面,可不完全是錢莊的利息。但是魏四如果還想嘗一嘗一個錢變百個、千個的滋味,可以向他借錢,古平原已經給他指出了一條生財的道。
這條財路就是在大飯莊「滿一樓」裡設攤子。古平原覺得魏四的餑餑味道十足,回頭客也多,就是在街上擺個小攤兒小打小鬧沒什麼賺頭。他幫魏四居中拉縴當了保人,魏四借一樓的位置擺個攤兒,他與滿一樓談好了分成,定了簽約交了銀子,又拿借來的錢僱了兩個人打下手。還真別說,他的餑餑在滿一樓賣的價是街上的幾倍,照樣供不應求。
「如今這筆銀子我還得起了,連本帶利都還得起。」魏四看著古平原,「可是我還想再借一筆,在太原的滿一樓分號裡也把我的餑餑攤兒辦起來。」
古平原點了點頭,先不理會旁人,拿過賬簿立了文書,當場就給魏四付了銀子,這又是他的創舉,只要有人來借來還,不拘時辰泰裕豐裡一定有人接待,當然大半夜不睡覺值更幹活,錢也不會少拿。就衝這一點,內外賬房的夥計也都感激古平原。
看著魏四千恩萬謝走了,古平原這才緩緩回身,跑街夥計或站或坐,沒一個說話的,都在怔怔地想著心事。
古平原也不吱聲,泡了一杯釅茶一口一口抿著。
「三掌櫃,我明白了,您這是在教我們怎麼做生意。」有個老夥計終於開了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佩服。
古平原贊同地點了點頭,知道自己不必多說了,魏四的現身說法比一大套道理有用得多。
李欽騎著高頭大馬在遠近的十里八村轉了二十幾天,用帶的東西換回來厚厚一大沓摺子,拉著一輛大銀車,志滿意得地回到了大平號。
「張大叔,這下古平原那小子玩不轉了,您看看,他的主顧都被我拉來了。」李欽興沖沖來到張廣發房裡,一眼看見一身湖藍緞子的蘇紫軒也在。
「這一步沒攔住泰裕豐,等於是絆住了大平號的腿,接下來怎麼辦,我看還是往京裡去個信兒,問問李老爺吧。」蘇紫軒正向張廣發說著話,見李欽進了屋,她站起身又說了句,「古平原已經把在陝西買糧的錢還給了我,也就是說藩庫給他兌了銀子,這下子泰裕豐又是二十幾萬兩入賬,事情真的難辦了。」
她邊說邊往外走,看了一眼李欽手裡握著的厚厚摺子,「李少爺,真是旗開得勝啊。」她譏屑地說。
李欽一愣,「怎麼了?」他問張廣發。
張廣發揉著下巴沉思許久,「少爺,您知道我現在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
「我後悔當初在關外時,沒給古平原喝上一杯毒酒!」他忽然狠狠一擂椅把手,「真是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有這樣的能耐。」
「張大叔,到底怎麼了?你別讓我乾著急好不好。」李欽瞪圓了眼。
「你是不知道啊,就在這十幾天裡,古平原帶著一幫跑街夥計把城裡的小買賣人都變成了泰裕豐的放賬主顧。原本這些人在票號眼裡不過是自生自滅而已,就像那句話說的,‘年三十逮只兔子,有它過年,沒它也過年’,可是古平原他、他……」張廣發手有些抖也不知是生氣還是恐懼。
「他給這些小買賣人出主意,指點他們進貨,還利用票號的便利,把最近哪一行賺錢、哪一行賠錢,如何賺的、賠的都告訴了他們。如今可不得了,這些小買賣人都與泰裕豐做了相與,從古平原那裡借銀子,又把賺來的錢交給古平原去存,這一下泰裕豐的銀庫徹底盤活了。別看這些生意人的買賣不大,可是主顧多,都是小老百姓,等於是又給泰裕豐做了宣揚,這筆錢可是越滾越大了。」
李欽聽得簡直不敢置信,呆了半天才道:「那、那他能這麼辦,咱們也能。」
「晚啦,一步差、步步差!咱們要是再去學他,明擺著是落了下風,讓主顧們講究起來那就是甘附驥尾。一縣之內兩家大票號,要是換成你,是把錢存在師傅那兒,還是存在徒弟那兒?」一句話登時令李欽啞口無言。
張廣發緩緩吐了口氣,「做生意講究的是個氣勢,前些日子咱們仗著銀葫蘆真是氣勢如虹,一下子把泰裕豐打得抬不起頭。沒想到古平原三兩個點子一齣,面上看沒有咱們的銀葫蘆威風,可是如同抽絲剝繭,慢慢地織了一張網,等咱們回過味來,可就掉到他的這張網裡了。老爺當初交代,對付三大票號裡最弱的泰裕豐要藉著銀葫蘆一舉拿下,如今泰裕豐的錢有來源,有去路,再想讓他關鋪子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李欽聽著張廣發的話,望了望自己手裡那疊摺子,猛地摔在地上,摺子散開,李欽一腳跺了下去。
李欽在外的這一個月裡,古平原也沒閒著,他又「失蹤了」,等他再回到泰裕豐門口時,迎客的夥計險些沒認出這位三掌櫃。
就見古平原一身粗布短打,一頂黑褐色的舊草帽下面孔黧黑,兩腕也是黑黑的,灰土沾得滿身都是,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怎麼弄的,撕開了好幾個口子。
「三掌櫃,夥計們都等著給你報喜訊呢。您這是……怎麼好像鑽了深山老林了。」門口的夥計一咧嘴,心說這哪是泰裕豐的掌櫃啊,真像個街頭要飯的。
「有眼力!」古平原不以為忤,倒是一笑。
「喲,三掌櫃,這是怎麼弄的?」等他一進了前櫃大堂,便有好幾個跑街夥計圍了上來。曲管賬看得一捂嘴,差點笑出聲來,這也是掌櫃?真是給泰裕豐丟人。
但是古平原一句話讓大堂裡的先生夥計都笑不出來了,「沒什麼,我去太行山跑了一趟,如今山裡的獵戶和山農也與我們泰裕豐成了相與,等一會兒我再去雜貨互市,他們託我在那兒弄一塊地兒,專賣山珍野貨。」
「幹得好!」王天貴從門外走進來,「古平原,等會兒你去櫃上支二百兩銀子,這是你這一趟的紅利,甭管賺了多少,肯賣命給櫃上賺錢,就該賞!」他心裡明白,夥計們出力越多,櫃上的賺頭就越多,這筆賞銀是杆旗,夥計們今後只有更加賣力,櫃上絕吃不了虧。
古平原平白得了二百兩,夥計們沒一個嫉妒的,反倒是心悅誠服。太行山裡走一趟,說起來容易,看古平原這樣子就知道沒少吃苦,搞不好是死裡逃生從山裡出來。
等到古平原把這二百兩銀子也放在眾人這些日子賺的利潤中,按照出力多寡給夥計們分銀子時,這個舉動一下子把櫃上的所有夥計都收服了,所有人都在心裡暗挑大拇指。
「三掌櫃。」等分完了銀子,一個老夥計笑呵呵湊過來,「有幾個在街上做生意的掌櫃想過來給你道謝。」
「給我道謝,為什麼?」
「呵呵,這不是您出了個主意,讓他們多賺了不少。今天來櫃上結銀子,聽說三掌櫃您回來了,特意要謝謝您。」
「他們的生意做得很好,我都看見了。」古平原從城門一路走過來,已經發覺這城裡的買賣人像是舊貌換新顏,臉上都有掩不住的笑意,吆喝的聲音也比往常響亮了許多,不用問,這都是受了泰裕豐的好處。
話正說著,那幾個小買賣人走了過來,「三掌櫃,我們可真要謝謝您。俗話說得好,本小利薄,本厚利大,誰不想把買賣幹大發起來?可是真沒錢哪。自打您出了這個主意,可就好嘍。櫃上借了咱們銀子不說,還指點咱們財路,生意做得是順風順水,咱們不謝您還去謝誰啊!」說著幾個人恭恭敬敬給古平原一揖。
古平原一點不怠慢地回了禮,口中遜謝道,「這絕不敢當,你們是主顧,倒是我要謝謝你們與櫃上做相與。」
這裡面有一位掌櫃的特別,趴地下就給古平原磕了一個響頭,這個禮古平原沒法回,只得伸手把他攙起來。
「這位掌櫃,您這實在是太多禮了,古某可受不起。」
「您受得起。」這掌櫃的眼裡噙著淚,「為了給我家孩子看病,我差點把酒攤子買了,一家衣食無著,如今借了您的利,不但保住了攤子還開了一家酒肆。您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
古平原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仔細瞧了瞧,忽然認了出來,這不是自己遇上陳孚恩的那一夜,在橋頭賣酒的那個小販嘛。
古平原心裡一動,問明瞭他的酒肆所在,說了一句,「等有空閒,我去你的酒肆喝上兩杯。」
那酒販子可沒認出眼前這人,他笑得眯了眼,連聲答應:「三掌櫃若去,我是一定要拿好酒款待的。」
古平原回到家洗漱一番,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安步當車前往油蘆溝村,他要去找常四老爹。快到村口時,迎面過來一個人,走路晃晃悠悠,黑衣褲,胸口扯得半開,卻正是陳賴子。他連忙閃身躲到一棵樹後,就聽陳賴子口中罵罵咧咧。「老梆子,住得這麼遠,害我大熱天還得跑一趟。」
等他走遠了,古平原慢慢走出來,心裡一陣冷笑。他就知道王天貴不會不留後手,常四老爹雖然離開大獄,但還在王天貴的掌握之中。
常四老爹正在等他,巧的是常玉兒也在,古平原見到常玉兒,臉上一陣不自在。這姑娘在西安城裡要與自己一起赴死,一份心意明明白白擺了出來,可自己卻無法回應這片情意,實在是愧對人家。
常玉兒卻是大大方方毫不在意,自從古平原說他在家鄉有個意中人,常玉兒就打定了主意,一個字——「等」。古平原能等那女人這麼多年,自己為什麼就不能等他,大不了等上一輩子。古平原真要是另娶了旁人,自己守著爹爹梳起不嫁也就是了,或者更乾脆點到庵裡當姑子去。她打定了這個主意後,一直亂如麻的心緒反倒平靜了下來。
「古大哥,你求我爹爹辦的事,已經辦妥了。」常玉兒說著遞過一把腰刀。
古平原一看見這把腰刀就落了淚,他默默拿過來,手撫著刀鞘,心裡如翻江倒海一樣難過。
「鄧大哥的屍首被綠營領了去,他的家鄉山高路遠,必定是就近安葬。等我打聽清楚之後,一定把這把刀與鄧大哥合葬。」
他對著腰刀如見鄧鐵翼那張忠摯的臉,淚水灑在刀身上,「鄧大哥,你英靈不遠,保佑我為你報仇雪恨!王天貴為了榮華富貴戮害人命,我就要他傾家蕩產,讓他生不如死!」古平原恨聲道。
「古大哥,你可不要輕舉妄動。」常玉兒真恨王天貴,可也真怕了他。
「玉兒提醒得對,王天貴是頭千年老狐狸,狡詐無比,你可要多加防範。」
「老爹,我心裡有數。要對付王天貴,只設一個局不夠,要設個連環套才行。」
「可別走漏了風聲。」常玉兒心思縝密。
「謝謝常姑娘,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古平原心裡其實還沒想好怎麼去布這個局,但是他知道要捕這頭老狐狸,一定要設一個精巧無比的陷阱。
常四老爹的身子將養得不錯,早晚還能練上幾把石鎖,他告訴古平原,那兩個孩子已經被喬鶴年接走了,因為古平原那時在山裡,所以喬鶴年給他留了一封信,常四老爹也交到他手上。
古平原辭了出來,轉頭來到了太谷通往祁縣的一條大道上,路邊有一個蓆棚搭的小酒肆,因為這裡是交通要道,所以生意很是紅火。
「掌櫃的,忙著呢?」古平原一低頭進了來。
「喲,三掌櫃,您說來就來了,真是太給我劉三快面子了。」那掌櫃的又驚又喜。
「順路經過,進來討碗酒喝。」古平原一臉的笑意。
「有、有,快請裡面坐。」這姓劉的掌櫃連聲招呼。
古平原坐下就問:「你怎麼叫劉三快呢?」
「這是綽號,我這人手快腳快外加……嘴快。」劉掌櫃有點不好意思。
古平原聽了一笑,「掌櫃的,真認不出我了嗎?」
「您是……」劉三快左瞧右瞧,疑惑地問。
「上次你見了我,可是落荒而逃啊。」古平原一眼提醒,劉三快才明白過來。
「原來是您啊,真是有緣分。」劉三快恍然大悟。
「確是緣分,說起來,你還救過我一命哪。」
「這個、這個……」一提起這件事,劉三快就吞吞吐吐。
「劉掌櫃,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這次來,喝酒倒是其次,想問問那個老歪的事兒。」古平原壓低了聲音。
劉三快臉上變色,剛擺了擺手,古平原把一塊五兩重的散碎銀子放在桌上。
「唉!」劉三快嘆了口氣,站起身連聲抱歉,把酒客一個個請了出去,關上酒肆的門,轉回頭坐下來。
「我哪能要您的錢呢,看樣子您是真想知道,那我就說,可是您大概也清楚,那個老歪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前幾年有人在街上喊他一嗓子姓名,他就把人家舌頭割了,如今敢記得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了。」劉三快的麵皮都繃緊了。
「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古平原也是臉色鄭重。
「好吧。」劉三快往嘴裡倒了一口酒,又給古平原滿上一盅,慢慢地把自打聽來就憋在肚子裡的話一吐為快,「老歪的大名叫高德輝……」
高德輝生在太原府一個讀書人家,他父親是個秀才,被委過一任小吏,加上祖上留下的田產,算是一個書香門第小康之家。
高德輝卻自幼喜歡拿槍耍棍,四書五經一概不入耳,見高德輝不喜讀書,他父親倒是不勉強,只說了句「上馬殺賊也是為皇上家出力,照樣能成就功名,封妻廕子。」於是給他請了練拳腳的師父,高德輝真心喜愛武藝,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很快就在附近闖出了名聲。
他十三歲中了武秀才,一鼓作氣三年後又中了武舉人。這時候他父親已經因病下世,高德輝喜歡在外交朋好友,家中全靠母親薛氏打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於是想到了自己居孀的表妹蔡氏,把她請到家中一同居住,一同過來的還有蔡氏的一個女兒,小名叫如意,那一年才十二歲。
本來日子過得不錯,可是天有不測風雲,轉過年來蔡氏一病不起,臨終時交代,就把如意許配給高德輝,先在高家當童養媳,等到及笄之年後再給他們圓房。看著如意給薛氏磕了個頭叫了聲「娘」,蔡氏這才閉了眼。
打從這兒起,薛氏就把如意當成了親閨女,都說童養媳是婆婆的眼中釘,可是薛氏是個吃齋念佛的良善婦人,對待如意真是百個好、千個好、萬個好,如意呢,也把薛氏當親孃。最讓人滿意的一點,高德輝與如意彼此喜愛,如意覺著自己這個表哥一表人才,而且一身好武藝,自己與娘當初在老家被人欺,巴不得有個這樣的男人站在身邊,所以她對自己將來能嫁給高德輝是心滿意足。高德輝也喜歡如意乖巧機靈,頗有姿色,還能幫著母親操持家務,早把她當成是妻子的不二之選。
這些事薛氏都看在眼裡,覺得是佳偶天成,心下自然歡喜。如意過了十五,眼看就是二八年華,薛氏決定要辦這場婚事了。
高德輝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惡習——喜歡賭博,祖父留下的家產,這幾年被他敗了不少。如意幾次婉轉勸說也不管用,後來知道薛氏要給自己和表哥籌辦婚禮,於是特意挑了個沒人的時候,找到高德輝以大義相勸,她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何況你有一身本事,怎麼能整日沉湎於賭桌之上?眼下你我即將完婚,婚後我自當孝敬婆婆,你呢,就應該去外面憑著本事賺一份功業,也好光宗耀祖。
一個女子尚且有這樣的見識,不由高德輝不慚愧,他痛下決心戒賭,而且打定主意,朝廷如今在東南半壁用兵,自己要去投軍,要一刀一槍拼個五等爵回來光耀門楣,也讓如意看看沒白嫁個七尺男兒。
他主意已定,去和昔日賭友告別。這些人都是街裡的混混,集上的無賴,沒一個是真心和高德輝交往,都是看中了他口袋裡的錢。如今聽說財神要走,彼此心照不宣,要最後大大地賺上一筆。高德輝經不住他們三攛兩弄,想著是最後一次了,上了賭桌就沒下來,直賭得是昏天暗地,那幫賭徒做好了的扣,一夜工夫讓高德輝把家宅都輸了進去。
高德輝輸紅了眼,還要再押,被人嘲笑已經無錢可押,他咬了咬牙,說了一句:「我還有老婆!」
說到這兒,劉三快面有不忍之色,「高德輝這一把當然又輸了,他下了賭桌之後,捧著酒罈子連喝兩壇酒,醉得人事不知。」
等到第二天他醉眼矇矓地回到家,這才知道,就在昨天夜裡,那群混混已經拿著他按了手印的文契,到家中搶走了如意,而且一轉手就賣給了本地最大的妓院。
老鴇子見如意性情剛烈死活不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如意綁在床上,一夜之間叫了十個男人壞了她的身子。對她說,女人沒了貞操,一個百個都是一樣,你就是現在立馬就死也立不了貞節牌坊了。
這時候高德輝紅著眼珠子闖進妓院來搶人,原本痴呆呆不說不動的如意聽到他來了,忽然衝下樓去,當著一眾妓女嫖客的面,連著打了高德輝幾十個耳光,直到她自己打不動了,癱坐在地上。
高德輝一動不動地挨著如意的打,這時候想把她抱回家去,如意就像瘋了一樣嘶聲大叫:「別碰我!滾!」
如意躺在妓院的床上,雙目無神地睜著眼,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也沒閤眼睡覺,後來有人告訴她,高德輝在妓院外的大街上跪了三天三夜。
高德輝終於等到如意從妓院的大門走了出來,這時候街上圍觀的百姓已經成千上萬,就聽如意說了一句話。
「我要你現在就娶我,就在這萬人眼前的大街上。」
腸子都悔青了的高德輝立時點頭,兩個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街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如意站起身後,第一句話就是,「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高德輝什麼都肯答應,但他沒想到,如意要他發誓必須做到的竟然是——「一輩子也不許休了我!」
聽完高德輝的毒誓,如意轉身便進了妓院的大門,對著老鴇子道:「媽媽,我要接客!」
薛氏早就氣得吐了血,等高德輝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用兩根手指挖出一對眼珠子丟在他的面前,泣血自言母子情分已斷,自己這一生也不要再看到這個孽子。
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把古平原也聽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高德輝就變成了歪帽,長年累月拿帽子擋著臉,可能是愧對祖宗留給他的這個姓,不許任何人提他的名字。想想也是,自己濫賭,害得老婆整日在妓院接客,祖宗要是有靈的話,一定也在地下痛哭吧。」
再往後老歪也進了那家妓院當打手,如意接客是心甘情願,他管不了也不配管,可要是有誰對如意無禮甚至是打她,那這個人可就倒霉了。當老歪擰斷第三個人的手腕之後,連老鴇子都不敢再對如意說一句重話了。
過了兩年,這家妓院的主人得罪了太原知府的獨子,沒奈何只得把妓院遷到太谷,如意也就因此認識了王天貴,被他花重金娶回家做妾,老歪也跟著到了王家做護院,他那麼大本事,王天貴自然求之不得。
「慢、慢!」古平原道,「你方才不是說如意不許老歪休了她,怎麼王天貴還能娶她?」
「一個風塵女子,說是娶,還用得著婚書嗎?不過就是從花月樓搬到了王宅裡而已。嘿,那個老歪每晚看著自己的老婆陪王大老爺睡覺,那滋味我猜好不了!」劉三快邊說邊喝,轉眼已是半醺。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回想著他們二人在那老婦人家中相遇的那一刻,喃喃自語道。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古平原精神抖擻來到票號裡。他昨晚看了喬鶴年的那封信,信上說自己考取了拔貢試,眼下分在工部當個抄寫文書的九品筆貼式,雖然是京官中最小的一級,畢竟也算進了仕途。喬鶴年字裡行間沒有提王天貴一個字,但惟其如此才見得仇深似海深埋心中。
古平原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所謂狐假虎威,如果說王天貴是隻老狐狸,他周圍自然就有虎狼或包庇或縱容或相幫作惡,不把這些老虎惡狼弄掉,到頭來想對付王天貴還是空話一句。昨天劉三快提到的往事和喬鶴年的信讓他想到了一個驅虎逐狼的辦法,他召集了跑街夥計們,打算把這幾天的活兒安排一下,然後騰出手去辦自己的事情。話剛說到一半,原本與他不睦的矮腳虎和白花蛇慌里慌張跑了進來。
「三掌櫃,王熾他……」素來能言的白花蛇吞吞吐吐。
「王熾他怎麼了?」古平原這才發現,平素一言不發在角落寫賬的王熾今天並沒在座。
「他去大平號了,說是要挑了人家的招牌。」矮腳虎性子急脫口而出。
「什麼!」古平原與一眾跑街夥計都大吃一驚,古平原心想大平號是京商費盡心思佈下的生意,張廣發老謀深算,豈能被一個王熾說挑就挑了。王熾這次去,搞不好要惹大禍。
除他之外,別的夥計也都是這樣想的,於是大家急匆匆趕往大平號,路上古平原才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古平原把自己的賞銀都當成大家的紅利均分了下去,而且這二百兩連一分力都沒出的王熾、矮腳虎和白花蛇都有份。這筆銀子拿得可太燙手了,矮腳虎和白花蛇一夜沒睡,怔怔地瞅著手上的銀子,等到了天明雞叫,王熾如常出來記賬,這兩個人互相捅捅,慢騰騰走了過來。
「王大哥,我們倆今天要去跑街了。」
「去吧,眼看新絲快要上市,綢緞莊又要用錢了,你們多跑一跑李掌櫃和龐少東家那兒。」王熾放下筆,囑咐道。
白花蛇囁嚅著,「我們、我們要去呂家窩棚,聽說那兒還沒有夥計去過。」
呂家窩棚沒有富戶,王熾一愣,隨即就明白了,這兩個人也要去幫古平原了。
「王大哥,我們走了。」二人也沒別的好說,臨走時給王熾鞠了一躬。
王熾的臉慢慢漲得通紅,他盯著擺在桌上的那十幾兩銀子,昨晚古平原放在這裡,他碰都沒碰一下,這時卻忽然用力抓起,一下子丟到了窗外。他拿起手邊的算盤,大踏步走了出去。
「晉省算盤江寧戥!做生意的都知道這句老話。」古平原帶著一干夥計來到大平號前,正聽到王熾站在銀葫蘆邊上在說著,他對面就是張廣發和李欽。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李欽一臉的瞧不起。
「我是泰裕豐一個夥計,今天站在這裡,想問問大平號,憑什麼在太谷開票號。」王熾穩穩當當地說。
「就憑這個銀葫蘆!」李欽把大拇指一翹。
「葫蘆是死的,人是活的,做生意靠的是生意人,你們票號裡沒有能人!」
「年輕人,說話不要太狂妄了。」張廣發一直在聽著,對這個忽然蹦出來的愣頭青,他一開始也有些捉摸不透,此時倒是聽出了一些門道。「你是不是想說,我大平號裡沒有像你一樣的能人。」
「不錯。大平號這些日子一直跟我們泰裕豐過不去,事情與其拖下去,不如早早做個了斷。」
張廣發已經把他的來意全看清楚了,只是沉吟不語,李欽卻道:「做了斷,怎麼個斷法兒?」
「很簡單,就是我方才說的那句話——‘晉省算盤江寧戥’,山西商人的一手算盤出神入化,大清商界沒有不知道的,今天我要和你們比一比算盤,賭一賭輸贏。」
「就憑你也配!」李欽啐了一口。張廣發卻陰沉著臉,票號中撥算盤的好手自然不少,對方明知如此,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當面挑戰,不用問必有驚人的技業,且聽一聽他要賭什麼再做決定。
「大平號輸了,砸了這個銀葫蘆!我要是輸了,回去親手摘了泰裕豐的招牌!」王熾一語既出,圍觀的老百姓「轟」地一聲,無論是銀葫蘆還是招牌,都是各自票號的命根子,這豈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場比拼。
尋常百姓尚且如此,古平原身旁的跑街夥計更是大驚失色,白花蛇喃喃道:「王大哥是不是瘋了,他哪有資格去摘票號的招牌,王大掌櫃豈能容他。」矮腳虎一跺腳,「我去把他拽回來!」
他剛要邁步,古平原伸臂一攔,矮腳虎偏頭看去,古平原搖了搖頭,「攔不住的。」
張廣發心頭起伏不定,這賭注實在太大了,要是輸給這個人,銀葫蘆被砸了,大平號也就垮了。可是要是贏了下來,就算這個夥計沒資格摘泰裕豐的招牌,可「泰裕豐上門挑戰大平號卻鎩羽而歸」這句話傳出去,對自家生意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張廣發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後還是覺得無備之仗打不得,剛要開口婉言回絕,人群外忽然傳出一聲:「賭了!」
眾人個個大驚,老百姓呼啦一閃,把那個說話的人讓了進來。張廣發緊走兩步下了臺階,來到那人身前,低聲說:「沒有金剛鑽,甭攬瓷器活。蘇公子,你可要想好了。」
說話的自然是蘇紫軒,她毫不在意地道:「這店有我一半的股,我是財東,這點主意還能拿。不就是比算盤嘛,九十一顆算盤珠,上撥下打,有什麼難的。」
王熾在一旁聽得分明,冷笑一聲,「你這位公子口氣倒是大得很,算盤是黃帝所制,魯班改良,你也敢瞧不起?」
「我說沒什麼就是沒什麼,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我們怎麼比呢?」
王熾說的辦法很公平,由大平號隨意向街上一家店鋪借一本賬簿,然後燃香計時,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本賬算明白,就算是贏了。
「好!」蘇紫軒一口答應,賬簿是同一本,兩個人自然要一先一後分開來算。
「上門是客!您先請吧。」
王熾毫不客氣,讓大平號當街擺了一套桌椅,又從櫃上另借了一架算盤。
兩個算盤!這可把圍觀的人都看愣了,王熾穩穩點燃一根香,不慌不忙看了一眼蘇紫軒,「讓你開開眼界,看看一百八十二顆算盤珠是怎麼撥的!」說完,他運指如飛,噼裡啪啦打著算盤,旁邊人眼睜睜看著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動,不一會兒就是瞧得眼花繚亂。
這一手絕活真是技驚四座,這條買賣街上都是常年手裡拿算盤的生意人,算盤打得快不算本事,可是像王熾這樣,能雙手打兩個算盤,真是聞所未聞。
大家還在瞠目結舌,王熾已然又快又準地算到了最後一頁,提筆將支出、收入、盈餘三項端正地寫在一張白紙上封好。然後站起身看了看那香,第三根香才燃了個頭,按時間算也不過兩刻鐘而已。
「王大哥可真是真人不露相。」白花蛇站在跑街夥計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就是打算盤的好手,此刻由衷地佩服,「這麼厚的賬簿,要是我來算,沒有兩個時辰完不了。」
古平原也被震住了,但是他卻不意外,王熾雖然含憤而來,但卻不是魯莽之輩。敢當街叫板,心裡自然是有必勝的把握,就是不知道一向聰敏的蘇紫軒怎麼會毫不在意地接下了這個挑戰。
王熾倒是不驕不矜,站起身對著蘇紫軒說了聲,「這位公子,輪到你了。」說完他把自己的那架算盤拿走,桌上只留了一架算盤。
「慢!」蘇紫軒指了指王熾手中的算盤,又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把算盤放回桌上。
王熾疑惑地照做了。蘇紫軒一笑坐下,點燃了一支香,卻不緊不慢地扭頭對王熾說,「這同時打兩架算盤倒真是方便快捷,我也試上一試,班門弄斧而已,見笑了。」
王熾氣樂了,自己練了十幾年才有這番成就,這個蘇公子卻上手就想比劃,真是大言不慚。他心想我等會兒就看你怎麼出醜。
張廣發這時候心裡揪著,知道此番大意了,他可不信蘇紫軒有這麼大的能耐,立時就能把雙手打算盤的本事學來,要是接下來輸給了泰裕豐,事情可怎麼收場呢。
「四喜!」蘇紫軒叫了一聲,四喜抿嘴一笑,拿過一條絲巾矇住了蘇紫軒的眼睛,然後伸手把賬簿拿了起來。
這下子又是奇峰兀出,眾人方才回過神來,緊接著就被蘇紫軒出人意料的舉動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的天哪!」矮腳虎低低地驚叫一聲。沒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蘇紫軒不但雙手打算盤快如閃電,而且居然是閉著一雙眼睛,只聽四喜不斷念著賬簿上的字。
「四月廿九,購松子油一小桶,銀價三兩二錢……」
「五月初一,購紙張筆墨一套,銅鈴一對,銀價五兩三錢六分……」
「六月廿七,老張家來結上半年賬,交與櫃上四百六十二個大錢,掌櫃抹零,少收了兩個……」
四喜壓根不看蘇紫軒,語速奇快地念著賬簿,一頁頁翻過去,幾無停頓,不多時已是最後一頁了。
蘇紫軒抬手摘了矇眼的絲巾,同樣提筆寫下三個數,交與四喜。此時那香才不過燃到第二根而已。
「喏,自己看吧。」四喜揚了揚手上的紙。
王熾手有些發抖,接了過去一看便身子一震,兩個人算的結果一模一樣。
天剛正午,一條街上人山人海,卻掉地下一根針都能聽見。眾人張著嘴巴看著蘇紫軒,連泰裕豐的夥計在內,所有人全被震住了。
「好!」李欽半天方回過神來,第一個張口叫好,全場立時被帶動,喝彩聲如山呼海嘯一般。蘇紫軒含笑衝四方拱了拱手,那一派翩翩風度更是讓人心折不已。
張廣發一顆心穩穩落肚,面上帶笑走到近前對著王熾說,「輸了就要認,回去拆招牌吧,要不要我派兩個夥計幫你?」
王熾這時候臉色煞白,抬眼望了望神情中帶著些憐憫的蘇紫軒,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李欽,最後落回到笑容可掬的張廣發身上。
「張大掌櫃,你說的沒錯,輸了就要認。我方才說過,要是技不如人就‘親手’把泰裕豐招牌拆下來,但是……」王熾咬了咬牙,忽然回身進了一家肉鋪,搶出一把剁骨刀,瞪圓了雙眼,「呀」地大叫一聲,掄圓了那柄刀,對著自己的左手就砍了下來。
「啊!」眼看就要血光畢現,膽小的一捂眼睛,齊齊發出一聲驚呼。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古平原一個箭步衝了出來,死死攥住王熾的手腕子。
「你走開,這沒你的事兒。」王熾用力掙扎兩下,身後早就被兩個跑街夥計抱住了,古平原趁機奪下刀丟在一旁。
「張大掌櫃,請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哦,我還當是誰,原來是泰裕豐的三掌櫃,你也請了。」張廣發戲謔地回了禮,「怎麼,古掌櫃來給自傢伙計撐腰?」
「不敢,生意人靠的是一雙打算盤的手,為了一場賭局,就讓他終身殘廢未免殘苛,還望張大掌櫃大人大量,不要逼人太甚。」
「呵哈哈,你們聽聽他說的。」張廣發仰天大笑,看了看周遭眾人,指著王熾大聲道:「我何嘗想要他這對狗爪子,我要的是泰裕豐的招牌!」
「招牌豈能說摘就摘,張大掌櫃,再讓一步吧。」古平原始終心平氣和。
「沒得讓。這個夥計倒也會辦事,不能‘親手’摘招牌,於是便要把手砍下來,那也成,總之不是一雙手就是一個招牌,你們泰裕豐看著辦。」
「我給你一雙手。」王熾的主意是早就拿定了的,抗聲一喊,又要衝過去拾刀,古平原急回頭對幾個夥計喝道:「攔著他!」
他思索了一會兒,衝著張廣發一躬到地,「張大掌櫃,還望您再成全成全。」
「古平原。」李欽早就想說話了,這時候走過來,一臉的狂傲指了指自己腳下,「我成全你。你要是能給我磕個頭,我就手也不要,招牌也不要。這場賭就當沒打過。」
古平原眨眨眼睛,忽地點了點頭,一撩長衫下襬,跪在地上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給李欽磕了一個頭。
就是方才蘇紫軒當眾逞技,目眩神迷之際,李欽也不像現在這樣驚訝,他大張著嘴,彷彿看見日頭打西邊出來了,身子僵立在當場一動也動彈不得。在他身邊,張廣發、蘇紫軒還有四喜等人無不如此,都不敢置信地看著古平原。
王熾也放棄了掙扎,目不轉睛地看著古平原,眼睛裡都是驚異的神色。
古平原臉上波瀾不驚,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土,「李少爺,我們可以走了嗎?」
「……」李欽盯著他,就像不認識這個人似的。
「走。」古平原吩咐一聲,帶著眾多夥計和王熾離開了大平號。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個古平原怎麼說跪就跪呢,真是沒有男子氣。」四喜跟著蘇紫軒往後院密室走,嘴裡嘟嘟囔囔。
蘇紫軒也難得動容,此時卻嘆道,「那個王熾也是個有本事人,從今往後卻要對古平原言聽計從了,你說他這一跪是值得呢還是不值呢?」
「這……」四喜一時也分辨不出,見蘇紫軒又要上密室二樓,她忍不住問,「小姐,你還要和那個瘋子對坐多久啊?」
「不會太久了。」蘇紫軒側耳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歌聲,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