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慢些走!」古平原攙扶著常四老爹,從黑暗的監牢中一步步走出來,常四老爹用手擋了擋太陽,眯著眼回頭看了看自己坐了大半年的苦牢。
「總算有你的銀子打點,我每日還能在天井中轉一轉,其他的人連日頭都看不見哪。」
「老爹,慢些走……」牢裡的囚徒在後面齊聲呼著,古平原用銀子給常四老爹買的人緣頗厚,而他自己更是忠厚心善,利用每天放風的機會幫囚徒遞個話,甚至彼此間傳個物件,獄卒拿了銀子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不知多少人受了常四老爹的好處,他如今要出去了,大家一則感念,二來實在捨不得。
「各位。」常四老爹也動了感情,「盼你們也早日出去。託我給家中帶的話,我一定儘快帶到。」
常玉兒就等在二門之外,見爹爹出來,連忙伸手接過從牢裡帶出來的包裹,這是等會兒要拿到家門外燒掉的。
只是家在哪兒呢?
「老爹,我倒是想了個去處!」古平原想讓常四老爹住在喬家,一則養養身子,二來順便可以暫時照顧那兩個孩子,喬松年自從發病跑走便失了蹤,眼看尋找無望,古平原只得託人到京裡去找喬鶴年,希望他如今有個落腳之地,也好把侄子侄女接去教養。不過那屋子裡剛剛死過人,還是上吊冤死,不知老爹會不會介意。
「沒相干。」老爹聽了這一段慘事黯然神傷,「都是被那王天貴害的,她又哪裡會來害我。我就到油蘆溝村住吧。玉兒,你也從李嫂家搬過來吧。」
常玉兒一愣,這才想起當初為了怕老爹擔心而撒的那個謊。
「女兒如今在王天貴家做丫鬟!」眼看瞞不過去了只好實話實說。
「這、這是什麼話?」常四老爹怔住了。
「常姑娘,事到如今你實在可以從王家出來了。」古平原知道一句兩句說不清,先勸常玉兒,「那是個虎狼窩,喬大嫂的前車之鑑,你不能不防啊!」
「不!」常玉兒很堅決,「上次老歪殺金虎那事兒,要不是我在王天貴家,古大哥你就會有殺身之禍。我留在王家,或許可以幫上你的忙!」
常四老爹好容易才弄清前因後果,他沉吟了片刻,忽地一拍大腿,「不愧是我常四的女兒,爹贊同你。」
常玉兒和古平原都有些驚訝地看著常四老爹。
「我這大半年在牢裡也想了許多,這惡人哪,就是好人給養出來的,要是都不怕他,誰敢當惡人?」常四老爹挺了挺身板,「所以閨女啊,你要去幫古老弟就去吧,自個當心些,別讓狗給咬了。至於爹這邊,你不要擔心,我還有好多事要做,單是幫著這些牢裡的朋友給家中送個平安遞個口訊,就夠我走上兩三個月,再說我也得靜養些日子不是。」
古平原看著常四老爹笑了,這個老好人經歷了一番磨難,腰桿子倒是硬了許多。
他把常四老爹送到油蘆溝村,自己轉回縣城,直奔「大平號」票號而去。他要去看一個難得一見的稀罕景兒。
順著縣衙門前的青石街一路往南,第一個路口向右一拐,緊挨著城裡爐房的便是張廣發當掌櫃的大平號,所在的這條街是驛馬過境的街道,平素行人並不多,如今可不一樣了,就在大平號前面,老百姓聚得如同蜂窩上的黃蜂一樣密密麻麻,圍著大門口堵得裡三層外三層。
古平原離老遠瞅見就是一怔,心說別說大平號是家新開的買賣,就是日升昌的買賣也沒有這樣的聲勢,難不成是出了什麼事?
等到了近前古平原才看明白,一望駭然,就見「大平號」門口直敦敦硬邦邦杵著一個銀子鑄成的大葫蘆。這銀葫蘆昨天王天貴在店裡已經跟古平原提過了,但古平原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竟然這麼大個!
到底有多大?先說葫蘆的腰,三個年輕人手拉手方才能環繞一圈,再說葫蘆的高,那三個年輕人肩踩肩才能摸到葫蘆柄!最後往地下一看,這葫蘆把地砸出一個磨盤深的坑。
古平原在關外一待五年,見過吃人的老虎,遇過臂粗的蟒蛇,也不是那足不出鄉里的愚民,可是陡然見了這麼大的銀葫蘆,也不由得吃了一大驚。
等他稍微定了定神,再仔細一看,便看清楚了為什麼人們都聚在葫蘆周圍,敢情是在玩一種遊戲。就見人們紛紛把銅錢往葫蘆上拋,看樣子是要爭取能拋到葫蘆的柄上。而緊挨著葫蘆周圍有幾個籮筐,錢掉下來如果掉在籮筐裡,人們就不再去撿,要是掉在地上還可以撿回來繼續拋。
古平原饒是聰明,也看了個稀裡糊塗,旁邊有個漢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多時,他過去一抱拳:「這位老兄請了。」
那漢子點點頭:「哦,什麼事?」
「我是外鄉來的,請問這銀葫蘆是大平號的嗎?」
「怎麼不是?」這漢子也是閒得無事在外面曬太陽,見有個不懂的人向自己請教,頓時來了精神。「人家大平號有錢,換了掌櫃的沒多長時間,就立了這麼個大玩意,怕不有幾百萬兩?」
幾百萬兩是沒有,但古平原在心裡估了估,這葫蘆要是實心的,至少也有幾十萬兩。
「這一下把日升昌的金算盤和介休常家的銀冬瓜都比下去了。」那漢子彷彿佔了獨得之秘地小聲道:「聽說這大平號的銀庫底下有地道,通著山西藩司的藩庫呢。」
哪有此事。古平原不禁啞然失笑,但他知道鄉民最喜歡這種聽似不經的傳說,搞不好就是大平號故意放出的風聲來哄市面。
「也算得上是心思獨到了。」古平原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那漢子沒聽清。
「哦,沒什麼。再請教,這往葫蘆上面丟銅錢是什麼把戲?」
「把戲?」漢子不愛聽了,「這可不是什麼把戲。這是人家掌櫃的一片慈心。大平號立了這個葫蘆當日就定了個規矩,不管老弱婦孺還是精壯漢子,只要憑一己之力能推倒這葫蘆,這葫蘆就歸了那人。這個實在是難,多少人來試過了都沒成,後來北京天橋賣藝的狗熊李聞訊特意趕了來,也是無功而返,大家也就絕了念想。可是人家又說了,只要能把銅錢拋到葫蘆柄上不掉下來,就給個五十兩重的元寶。掉下來的銅錢要是落在邊上的籮筐裡,那就歸了‘大平號’了,但是人家也不要這錢,攢足一籮筐便拿來施捨乞丐,都說開票號買賣的銅錢裡翻筋斗,認錢不認人,人家大平號真是良善商人。」他滔滔不絕說到這兒,看看左右沒人注意,半掩著嘴說:「比那前街那棺材裡伸手死要錢的泰裕豐可強多了。」
古平原聽了這話,只能報以苦笑。論理兒漢子說得對,可是這大平號口碑如此好,王天貴昨個兒要自己想法子把它一舉掀翻,豈非是難如登天。
他正想著,忽然人群一陣大譁,「立住了,立住了!」
古平原連忙往前看去,就見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傻傻地抬頭看著銀葫蘆,臉上表情慢慢變得又驚又喜。古平原再往葫蘆上看,果然,一枚銅錢就躺在葫蘆把上。
「這可不容易,那葫蘆把兒滑不溜手,又高又窄。仨月了,統共只有兩個人拿到過這大元寶,連這小孩是第三個了。」雖不是自家喜事,那漢子也是樂得摩拳擦掌,跟著眾人喊那孩子,「進去,進去要元寶去,愣著幹嗎,去呀!」
孩子被眾人提了醒,「蹬蹬蹬」三座並作兩步跑到大平號裡面,不多時跟出來一個夥計。可說巧不巧,就在那夥計還沒從門裡邁出來的時候,許是來了一陣風,又或者眾人不住跺腳拍掌震動了葫蘆,總之那銅錢竟然從葫蘆上滾落下來,掉在地上打了兩個轉,停下不動了。
孩子先跑出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銅錢落地,不由得目瞪口呆。夥計晚出來一步,抬頭看看,皺眉道:「你這小孩怎麼如此惡作劇,哪裡有什麼銅錢拋在葫蘆上。」
大家都嘆了一聲,心說這孩子真是運氣不好,五十兩銀子夠一家人活一年,就這麼沒了,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再好的商家也不會認這無根無梢之事。
那孩子咧了咧嘴,心疼得哇哇哭了起來。夥計搖搖頭便要往裡走,古平原心頭一動,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作證,那錢方才是落在葫蘆上了。」
有一個開口的就有第二個,圍觀眾人好似抱打不平一樣,七嘴八舌說開了,話中無非是敢拿身家性命作保一類的話,話雖如此,真要哪個拿出身家性命來卻又未必了。
夥計起初不以為意,後來見起鬨的人多了,也有些手足無措,但他實在是做不了主。但不要緊,做得了主的人很快便出來了。
就見一個身材不高年紀四十開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目光中甚有威嚴,往全場掃視了一眼,有人認得此人便是大平號的張大掌櫃,人群中聲音頓時小了。
「怎麼回事?」大掌櫃問夥計。
事情幾句話就說清了。「哦……」大掌櫃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圍觀的人群,高聲道:「各位,可是都願為這孩子作保?」
「是!」、「沒錯。」眾人七嘴八舌應著。
「好!各位要麼是我大平號的主顧,要麼是我大平號將來的主顧,我張某人信得過大家。夥計,進去捧個元寶給這孩子。」
一語既出,人們彼此望望都有不敢相信的神情,待到夥計真的捧了個沉甸甸的元寶出來遞給那孩子,孩子失而復得喜極而泣時,這才滿場歡聲雷動久久不息。
張廣發團團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面帶笑容對那孩子說:「小心拿著別弄丟了,我派個夥計陪你一同回去,告訴家中大人,若是銀錢一時用不了,存在票號裡利息也不少啊。」
孩子高高興興走了,眾人覺得一天之內絕無可能有人再擲中一次,也就都慢慢散了,那漢子蹺著大拇指對古平原道:「看人家這善性,這要是不發大財那就怪了。」
古平原深思不答,想著昨天王天貴在票號中怒衝衝說的那番話:「這大平號開了十餘年了,也沒見有什麼大手筆,如今忽然擺出個銀葫蘆,真像《西遊記》裡金角大王那個紫金葫蘆一般,這才幾十日光景,就把泰裕豐的存銀吸走了大半,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王熾當初之所以帶著八十萬兩銀票趕回山西,就是因為太平號開業,一個銀葫蘆擺出來,凡是存錢在大平號的人,都可以推葫蘆擲銅錢。就這一招,百姓拿著摺子蜂擁到各家票號取錢,轉存到大平號,一天的工夫泰裕豐總號流失了一半存銀,把曲管賬的膽都嚇裂了。王天貴起先還裝作不以為意,後來看看不是路,這才趕緊調回了那八十萬兩銀子。
這家「大平號」原本做生意規規矩矩,可是換了新掌櫃之後,做生意的手法路數全都變了,高息吸儲,低息放賬,特別是往直隸京師匯兌,又快又方便,匯水要得還少,一下子搶了別家票號不少的生意。要說平遙的「日升昌」、祁縣的「蔚字五聯號」這些大票號雖然也感受到了壓力,但畢竟離得還遠,只有太谷本縣的「泰裕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生意一下子失了大半,有不少人希圖貴利,從「泰裕豐」取錢存到「大平號」,一時間損失慘重,正在焦頭爛額之時。
王天貴心裡有數,要不是早在咸豐十年,洋兵攻進北京,戶部一片狼藉之時,山西票號代墊銀兩有功,得了辦理協餉這條發財路子,如今泰裕豐的銀庫已經要支撐不住了。
「山西全省十八家得到戶部認可的大票號,協餉家家有份,我們泰裕豐分得的協餉每月解到二十幾萬兩,立賬期是一個月,在爐房熔煉成官寶又需一個月,之後才報送藩庫轉運戶部和江南大營。」曲管賬掰著手指頭算,「多虧了王大老爺和藩司大人有交情,除了這兩個月之外,還能多拖延些日子,這樣銀庫裡總能有幾十萬兩協餉銀子供我們週轉。」票號裡把這種應付而不付,留在自家善加利用的有主兒銀子稱為「放空」。
「有了這筆‘放空’,不管別人使什麼手段,我們至少立於不敗之地,可是大平號這樣咄咄逼人,難不成他的銀子是天下掉下來的。」王天貴想不通的這一點,恰恰是古平原心裡有數的。
大平號的後臺是京城李家,這個內幕被他視為獨得之秘,所以曲管賬出主意孤注一擲,把號上的存銀加上「放空」的協餉都拿去收買大平號發出的銀票,然後一口氣拿去擠兌逼垮大平號,古平原立刻就反對。
王天貴老謀深算,這一次站在了古平原一邊,「不知對手底細,貿然把協餉都拿去用了,的確是太冒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這個辦法。」
古平原主張謀定而後動,今日便是來大平號探探虛實,仔仔細細估量一番,心裡不免沉甸甸的。他正要打道回府,忽然隱約聽見從大平號的後院裡傳來一陣歌聲。
這歌聲似有似無,斷斷續續,古平原卻一下子就聽出是喬松年的聲音,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入大平號,夥計笑臉相迎,他卻看都不看,直趨後堂。
「這位老客,這後堂您可不能進!」兩個夥計一把攔住。
「我找人!」
「您找誰,我幫您喊去,這票號的規矩您不會不知道吧,後堂非請勿入。」
古平原大怒:「哼,什麼票號,是綁票吧!我有個神志不清的朋友在裡面,是不是被你們關了起來?」
「古平原,你要撒野可是挑錯了地方。」張廣發袖著手穩穩當當走了出來,「後堂是存放銀兩的地方,你要硬闖,丟了銀子算誰的?」
這時歌聲又消失無蹤,古平原也沒把握自己是不是聽清了,再做口舌之爭徒然惹辱而已,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張廣發,「張大掌櫃,你做的好買賣呀,一齣手太谷一縣的票號生意就被你搶了個精光,再接下來倒霉的是不是就成了全省的票號?」
聽他這樣暗示,張廣發面色變了變。眼下雖然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可是還沒到能與全體晉商對抗的份兒上,自己京商的身份還是越晚暴露越好。
「古平原,你的氣色也越來越好了,比起一年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是威脅,也是在提醒古平原,別忘了自己一年前還在關外流放,如今也是個私逃的流犯。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古平原的心頭火「騰」就起來了,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好友寇連材慘死在山海關,首級被掛關門之上的情形,他雖然沒有親見,可是這一幕在腦海中不知過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一把鋸子在反覆撕拉著。
就是不為自己蒙冤流放關外受的那些罪,只為了寇連材,這個仇都是非報不可。如今泰裕豐和大平號勢成水火,王天貴和張廣發互為敵手,自己身處其間,不妨借力打力,最好能把他們弄成兩敗俱傷之勢。
「不,光兩敗俱傷還不夠,一定要他們同歸於盡!」古平原站在大平號的門外默默想著,忽然「嘩啦」一聲響,他循聲望去,見是大平號的夥計把幾個籮筐裡的銅錢倒在一處,然後往街對面南北貨店門口一拋,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眾多乞兒一擁而上鬨搶起來。
「銅錢、銀葫蘆,銀葫蘆、銅錢……」古平原嘴裡一直唸叨著這兩句,他心裡最清楚不過,自己以往在商場上贏了幾次,歸根到底都是有個「信」字打底,而對手都是不誠不信,這才讓自己有機可乘。如今大平號的銀葫蘆立在那裡,就等於是立了一個比天高的「信」字招牌,幾十萬兩隨隨便便拋在街上,丟個銅錢上去就給個元寶,這家票號的底子有多厚那是人人「啞巴吃餛飩——心裡有數」。不管是財主鄉紳,還是平頭小戶,錢當然要存到一個可信的地方,張廣發費大力氣弄了這麼一個銀葫蘆擺在門外,其實無非就是一句話,「把錢存在我大平號,一百二十個放心!」
這句話他既沒寫也沒說,但是一個碩大的銀葫蘆比說一千道一萬都有效。反過來誰要是想搶他的生意,空口白牙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只怕也沒用。
古平原不怕對手施陰耍詐,但是這種硬實實地立杆子還不怕撅,是最讓人頭疼的!大平號一有實力,二有信用,拿什麼去和人家拼!
這個困局不破,京商和晉商就絕對無法走到兩敗俱傷的局面,只能是張廣發一家獨大,而且古平原敢肯定他的胃口還不止於此,吞了泰裕豐後,接下來就是蔚字五聯號和日升昌,甚至喬家堡恐怕也在張廣發的算計之中。
古平原想得頭都大了,不知不覺走回到了泰裕豐門口,剛要邁步進去,忽然一個破衣爛衫的老頭被夥計推搡著一把推了出來,這老頭立足不穩,踉蹌幾步險些栽倒,虧了古平原趕緊伸手扶住。
「進門是主顧,你們怎麼能隨便欺負人!」古平原生氣地說。
那個看門的小夥計見是昨天剛上任的三掌櫃,趕緊過來,一臉堆笑,「是曲先生讓我把這老頭攆出來的。」
「老人家,沒摔到哪兒吧?」古平原關心地問,那夥計卻捂著鼻子,嫌那老頭身上一股腌臢味。
「我的錢、我的錢!」老頭急了,掙扎著起身趴在地上四處撿著方才一把沒拿住散落一地的銅錢。
「總共就一百個大子,也就一頓飯錢,真是鄉下土貨。」夥計一臉的瞧不起。
「你住口!」古平原忽然發怒了,他蹲在地上幫老人撿著錢,可是找來找去就只剩下九十九枚銅錢。
老人癟了癟嘴,掉下兩滴老淚,「我這是跑了三十里山路來縣城裡存這錢,沒想到轉了一大圈,哪一家都不給存。這可倒好,錢沒存上還弄丟了一個,唉!」
那小夥計不耐煩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大錢,丟了過去,「賠給你,賠給你,有什麼大不了。」
老人要去拿,古平原卻一手握住了那大錢,「老人家,大平號您去了嗎?」
「去了,第一個去的就是大平號啊,那麼大的銀葫蘆,咱也開開眼不是。」
「他們也沒給你存?」
「沒有。」老人一臉失望,「說是最少要十兩銀子才給立摺子,咱這村戶人家,別說十兩,就是一兩銀子也沒有哇,這一百個大子還是省吃儉用留下來的。其實村裡沒賊,放在家裡也成,可是聽說在票號存錢有利息,我打算拿這錢存上吃點利,過幾年給我那大孫子呀娶媳婦用。」
「哈哈哈!」那夥計在一旁聽得捂肚子笑,「哎喲,你這土佬真是沒見識,先不說一百個大子不會給你存,就算是存上了,二釐的利錢,你能拿去娶孫媳婦?別是想發財想瘋了吧。」說完又是一陣笑。
古平原一聲沒吭,把老人扶起來,把那一個大子拋還給夥計,冷靜地說:「你自己的錢自己留著,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是泰裕豐的夥計了。」
夥計一下子笑不出了,張口結舌驚恐地看著古平原。
「老人家,我扶您進去立摺子。」
「這是幹什麼!」曲管賬見古平原扶著那個被攆出去的老頭又走了進來,一臉的不高興,從櫃上出來指著問道。
古平原沒理他,自己從櫃上拿過一個空白摺子,問明老人的住處姓名,按照規矩寫了底單和摺子,然後恭恭敬敬交給老人。「老人家,我給您寫的是四釐的利,算是為剛才的事兒賠情,您往後要是還有閒錢,儘管拿到泰裕豐來,利錢我還給您從優。」
「哎,謝謝您了,掌櫃的。」老頭千恩萬謝走了,可把一邊的曲管賬氣壞了。
「古平原,你未免太擅專了吧!昨個兒王大掌櫃說得清楚,讓你專管跑街的夥計,你憑什麼管到總店的外賬房來了?」
票號店鋪指的主要就是內外賬房和銀庫,至於在外面拉頭寸、收款子這都是跑街的範圍。這鄉下老頭到店鋪裡存錢,是外賬房該管之事,也就是曲管賬一手負責,他見古平原才來了一天就插手自己的地盤,當然不能容忍。
「十兩銀子立摺子,是票號祖傳的規矩!多少輩兒沒有動過了,你連這個規矩都敢破,來來來,我跟你去找王大掌櫃評評理!」曲管賬不依不饒,硬是扯著古平原的袖子到後院來找王天貴。
等他氣急敗壞地把方才前櫃上的事兒一說,王天貴沉了臉,「古平原,我讓你當三掌櫃,專管跑街的夥計,是看重你足智多謀,又是個讀書人,想讓你去和附近村鎮的富戶、財主、鄉紳多拉拉關係,給泰裕豐多弄些存銀來。如今你和這鄉下土佬打交道,一百個銅錢還給立了個摺子,這不是瞎費工夫嘛!」
曲管賬聽完,得意洋洋地看著古平原,等著看他發窘。
古平原不慌不忙,對著曲管賬正色道:「當初我第一次進泰裕豐,打了你一個嘴巴,你還記得吧?」
怎麼不記得?曲管賬一想起來就恨得牙根癢癢,但是直到今天他都弄不明白古平原的用意。
「我當初一個銅錢立摺子,就是看到了票號的弊病。好高騖遠,瞧不起小主顧,就像曲管賬你說的,哪怕全省上下一人來存一文錢,你也瞧不進眼裡,對不對?」
「那也不過才幾千兩而已!」曲管賬還是一臉不屑。
「這麼久了,你還沒明白,我要的不是那一個銅錢,而是摺子後面的那條路。摺子有價,主顧無價!財路無價!你懂嗎?」
曲管賬被教訓得滿臉通紅,抗辯道:「那個渾身是味兒的土老頭就是你說的主顧?嘿,他能有什麼財路!」
「他能有什麼財路,我接下來就讓你看看清楚。」古平原不再理他,轉頭對王天貴說,「王大掌櫃,既然讓我負責跑街,我就要重新立些規矩,比如這一個銅錢立摺子的規矩,還望王大掌櫃許可。」
「嗯。」王天貴經營了一輩子票號,若明若暗地看到了古平原心裡的想法,只是他眼下也看不清這條路走下去究竟能為泰裕豐帶來多大的利潤,但是無論如何是條路,古平原要闖,不妨讓他試一試。
「好吧,我同意了。」
結果到頭來,反是曲管賬鬧了個沒趣,他心裡氣急,等上燈後夥計們在一起吃飯時,他特意留下沒走,平素曲管賬都是與幾個賬房先生一起去下館子喝小酒,今日卻一反常態留下與夥計吃飯,眾人都有些納悶。
果然吃了沒兩口,曲管賬點著名開了口:「王熾,你說你這跑街怎麼幹的,窩囊不窩囊!去年英家營胡財主家那筆款子是你拉來的吧?今年縣城裡七大綢緞莊有五家用了泰裕豐的錢,是你跑斷腿磨破嘴皮子放出去的款子吧?這幾年三掌櫃身體一直不好,我在大掌櫃面前說了多少次了,王熾是個能耐人,三掌櫃應該讓他來當。」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可如今一個連票號生意都沒做過一天的古平原堂而皇之佔了你的位置。我聽說下午怎麼著,他還來找你商量去各鄉各村拉頭寸的事兒,你還認認真真地給他出謀劃策,給他指點路子?別忘嘍,你可是生意人,別做賠本的買賣!」說著用筷子隔空點了點王熾的鼻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夥計們本就為這事不平,曲管賬開了口,大家自然敢言,一個個拍著桌子為王熾鳴不平,有個叫「矮腳虎」的小個子與王熾素來交好,他乾脆站到了椅子上,「諸位,我早就聽說,這個古平原是個渾身機括一按三響的機靈人兒,可是他到咱們票號來抖機靈可是打錯了主意。聽說他一來就改規矩,還說從明天起要咱們所有的跑街夥計都到鄉下去拉頭寸開摺子,一個銅子不嫌少!」
他還嫌不高,索性又跨一步到了桌上,掄開胳膊唾沫橫飛,「咱們可是泰裕豐的夥計,三大票號之一啊,去拉這種小頭寸,傳出去丟死人,別說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就連街口的小買賣也要笑話死咱們。再說了,王熾大哥做生意辛辛苦苦,咱們誰不服氣!你們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鞋……」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王熾,他指尖竟是平的,而腳下的棉布鞋上釘著鐵掌。「王大哥跑街,算盤打壞了多少個,鞋跑壞了多少雙,那個姓古的憑什麼一來就壓他一頭!」
「可不是。」另一個身上臉上長著幾個白圈癬,綽號「白花蛇」的瘦高挑兒夥計也站起身,他平地站著就和桌上的矮腳虎差不多高,臉上的神情也差不多,都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他今天還自作主張把看門的夥計辭了櫃,要我說,咱們不能由著這個姓古的性子來,規矩也不能憑他一句話說改就改,不然過幾天他真要騎在咱們這些老夥計的脖子上拉屎了。」
「對!」「對!」「說得沒錯!」周圍的夥計們一片應和,他們平素都有自己相熟的主顧,定期去跑一跑,閒下來到茶館喝杯茶聊聊大天,日子過得很是舒坦,聽說古平原要改規矩,讓他們去鄉下泥腿子家拉頭寸,先就是一陣打怵,接著自然是不情不願帶了怨恨。
曲管賬沒想到這把野火這麼容易就點了起來,心中暗喜,但他還要防著王天貴知道後怪責下來,要拉個墊背的,於是故意站起身把手往下壓了壓,「都是自家的買賣,鬧意氣就不好了,既然大家推重王熾,我看這件事還是問問他的意思吧。」說著向旁看了一眼。
王熾鐵青著臉坐在座中,筷子上夾的菜半天也沒入口,聽曲管賬問,他這才勉強笑了一下,「三掌櫃做事自然有他的一套道理,不過我前些日子去要賬時淋了雨,受了寒氣,打明天起要休養,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對,我腰疼,我也要向櫃上請假。」
「我也是,要回家去看望爹孃。」
眾人七嘴八舌,可把曲管賬樂壞了,他心裡暗道,「一個好漢三個幫,沒了這些跑街夥計的幫忙,我看你古平原拿什麼翻江倒海!」
古平原如今是三掌櫃,月規銀子足夠他在外面租了間房,離著泰裕豐只隔半條街,是一座獨院的其中一間。他一早起來掛念著生意,來票號看看夥計們都準備好了沒有,要分派他們各自去跑的路線。誰知到了櫃上,曲管賬一臉的事有不巧,拿出一沓請假條子,第一張就是王熾,往下看全是跑街夥計,內外賬房一個請假的都沒有。
這古平原可沒想到,看曲管賬一臉陰笑,就知道是他在背後搗鬼。古平原深吸一口氣,想著對策。要是去找王天貴告上一狀,也許能把這些刺頭兒夥計弄回來,但是難免讓人小瞧了自己,而且那樣做今後這個仇可就結下了,豈不正是中了曲管賬的心意。
「這些夥計太不懂事了,票號如今正是多事,他們一個個都請了假,我要告訴大掌櫃去,年底‘講官話’時,非辭掉一兩個不可!」曲管賬假意怒道。
「不必了!」古平原一聲冷笑,「我就不信,沒了張屠戶,就非得吃帶毛豬不可。」說完甩頭飄然而去。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來吃這頭豬!」曲管賬得意洋洋地盯著他的背影出了泰裕豐的大門。
古平原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蹤影不見,連個信兒都沒有,別說曲管賬,就連王天貴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起初以為古平原跑了,可是常玉兒還在自己府上,何況叫陳賴子去打探回來的結果,常四老爹也安安穩穩地住在油蘆溝村,以王天貴對古平原的瞭解,他要跑不會不帶上這兩個人,更何況從前都不逃,剛剛把他提拔重用便逃也實在不合常理。
這大半個月裡大平號更是氣勢如虹,他家的票號前人來人往,泰裕豐卻是門前日漸冷稀。王天貴心裡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直到接了藩司衙門的胡師爺一封信,終於坐不住了。
「大平號那個張大掌櫃前天去省城拜會了藩臺大人,送了一份厚禮。」他緊鎖眉頭。
曲管賬知道厲害,立時心頭就是一緊,「為什麼呢?」
「他想要代理協餉。」
「協餉都有定額,十八家大票號按買賣大小分成,大平號要是擠進來,就會分薄了大家的利潤,咱們正好乘這個機會讓他廣為樹敵。」曲管賬眼珠一轉,出了個主意。他最近為了大平號的事兒也是頭疼死了。這家票號好像專以泰裕豐作為敵手似的,眼看賬簿上的存銀一天少似一天,別的不說,年底分紅算身股,自己那一份必定要大大縮水,更有甚者,萬一泰裕豐倒了,那自己這隻金飯碗可就砸了。同船合命,不由他不多想一想。
「樹什麼敵,他是衝著咱們來的,一開口就要分咱們那一份。」
「這……那、那藩臺大人怎麼說?」曲管賬真急了,要是協餉的「放空」保不住,明天主顧來提銀子,自己立馬就得抓瞎。
「那是咱們喂熟了的官兒,不會被他一份禮就買了去,但是長此以往可不堪設想哪。這個大平號也不知是個什麼來頭,真的就吃定了咱們?」王天貴百思不得其解。
曲管賬一時無言,也跟著愁眉不展。二人正在相顧,忽然聽前頭一陣喧譁,不由得都是一驚。
在泰裕豐那寬敞的前櫃大堂裡,古平原面衝著兩扇黑漆大門,手指著一面山牆,指揮著他僱來的短工,「放到牆角去,一袋袋碼好嘍。」
他指著外賬房的夥計,「去把大秤拿來,稱銀子記賬。」又對內帳房的先生道:「把銀庫開啟,準備清點銀子入庫。」
「對了,多拿些空白摺子,我帶出的摺子早就用光了,等一會兒要把記在本上的賬都立上摺子。」古平原揮了揮手上的白紙本子。
內外帳房先生夥計再加上跑街的一干夥計已經是全都瞧得傻了眼,王熾從外擠進來,站在眾夥計身前,眼睜睜看著一袋袋銀子被搬進來堆在牆角,數了數竟然不下二十袋。
「這是多少銀子啊?」有個小夥計喃喃地問。
這個問題在票號裡難不倒人,立時就有人說:「看這樣子,一袋大約一千五百兩左右,二十袋就是三萬兩銀子。」
「是三萬一千八百八十兩。」古平原糾正道。他看到銀子都搬了進來,與短工結算了工錢,轉過身對著夥計們朗聲道:「各位,多日不見了,我出去跑街之前王大掌櫃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是對櫃上有利的舉措盡不妨修改舊規,增添新制。我此前已然定了‘一個銅錢立摺子’的規矩,這些日子想了想,要再改一個鋪規。」
再改一個鋪規?夥計們彼此看了看,目光中都是驚疑不定。
「以往票號到了年底,只有任職十年以上的夥計和掌櫃才有資格按照身股分紅利,如今古某要改一改這個規矩,凡是票號裡的夥計,只要實心任事,能為票號帶來利潤,無論是夥計還是掌櫃一律有紅利,而且不必等到年底。」說著他把手裡的白紙本子揚了一揚,「這一次,古某分派了十三個夥計去拉頭寸,一共拉來三萬多兩,按照放賬的利息和身股的釐數,每人可得紋銀十五兩。」
說著他一一念著夥計們的名字,「張德生、陳子鵬、黃鶴、谷繼宗……」唸到最後一個是「王熾!」
「銀子我已經準備好了。」他把隨身帶的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一溜五兩一個的銀餅子排著隊放在桌上。「唸到名字的人每人來取三個。」
誰能想到他會這麼辦!
古平原一齣現,而且帶了大筆的頭寸回來,當初裝病請假的那些夥計都是心頭一涼,以為他必然挾功自重,非在王天貴面前狠狠告上一狀不可。結果人家不但不告狀,還給躲懶的人分銀子,這是什麼路子?
僵住了好半天,有一個家中欠了人錢的夥計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見古平原一臉溫和的笑意,於是嚥了口唾沫,輕輕拿起三個銀餅子,「三、三掌櫃,我拿了?」
「拿去吧,下一次還望再為櫃上多出些力,當然了,紅利也是少不了的。」古平原點頭笑道。
夥計臉一紅,迴轉身站了回去。十五兩銀子!夠全家兩個月的開銷了,誰不眼紅,見有人拿了,當然就有第二個人跟上去,最後連矮腳虎和白花蛇都拿了銀子,只有王熾紋絲不動,臉上繃得像塊石頭。
「王兄,這是你應得的,拿著吧。」古平原見他不過來,拿起銀子走到他身前。
王熾把目光往旁邊看去,不理不應,古平原拉起他的手,把銀子塞在他的手裡,笑了笑拍拍王熾的肩膀。
「大掌櫃,您看見了吧。」曲管賬氣得渾身哆嗦,「這個古平原真是膽大包天,連身股分紅這樣的大事都不和您商量,說改就改了,他眼裡還有您嗎!」夥計們多分了,掌櫃的自然就要少分,曲管賬真是又恨又氣。
王天貴那雙小而微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既像是惱怒,又像是貪婪,他一會兒看看古平原,一會兒看看那堆銀子,終於發話了,「三掌櫃,隨我到後房來。」
王天貴坐在羅漢椅上,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件萬曆青釉的筆洗,許久都不言聲。
曲管賬垂手而立等得心焦,斜眼看了一眼古平原,他卻是攏手直立,漫不經意地看著室內南牆上掛著的那幅《三山行樂圖》,彷彿不是等著大掌櫃問話,而是在字畫店裡悠然賞樂。
王天貴終於開口了,「你那三萬兩是哪兒弄來的?南城的侯家,還是曹家屯的曹大財主?」
「都不是!摺子在這兒,大掌櫃請自看。」古平原把包裹裡的一大沓摺子放在桌上。
「這麼多?」王天貴放下筆洗,翻了翻,這怕不有一百多個摺子。再看看裡面的人名大多不認識,存的錢數更是五花八門,多到幾百兩,少到真是的一個銅錢便立了一個摺子。
「這還不是全部,摺子用光了,我就暫時記上,回來再補。」
「這些都是什麼人?」
「鄉農而已,也有幾個富戶,但不多。山西真是商民之地,富庶得很,老百姓幾乎家家都有存銀,我只在太谷南邊方圓百里轉了轉,給大家說了說把錢存在票號的好處,又說了不論多少哪怕只有一個銅錢也能立摺子,當時就有十幾個人掏出一個銅錢立了摺子。」
這是把古平原的話當玩笑聽,誰知古平原真的給立,而且端端正正寫了一份摺子。村子裡也有把錢存在泰裕豐的人家,把那摺子拿來一比對絲毫不差,絕無虛假,這下鄉下人都驚訝了。第二天便有不少人拿著吊錢或是銀角子來存,古平原依舊是不論多寡一律和顏悅色,寫摺子收錢一絲不苟。
有人認出古平原就是萬源當的四朝奉,這下子更是信實了他,到了後來已經沒有人再來立一個銅錢的摺子了,最少也是半吊錢。但是古平原每到一村一地,還是認認真真說明白,一個銅錢也給立摺子,童叟無欺絕不反悔。
就這樣他走了大半個月,到了第五天頭上已然需要僱短工幫自己背銀子,到了半個月時就必須要僱一輛騾車才行。
「這不過是城南一百里而已,夥計們大可以走得遠些,頭寸是不愁拉的。」
曲管賬已經聽呆了,他見王天貴眯著眼顯見得極是重視古平原的話,心裡很不舒服,反駁道:「這不過是你走狗屎運而已,你怎麼知道別處也有銀子等你去拿?」
古平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退後兩步拉開房門,老歪正守在門外。
「我知道老兄身上帶得有刀,能否借來一用?」古平原伸出手去。
老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紋絲沒動。這時屋裡傳來王天貴的一聲咳嗽,老歪伸手入懷掏出一柄帶鞘的匕首,遞了過去。
古平原拔刀在手,朝著一株紫色山茶花走過去,這是王天貴最喜愛的一株花,他正在納悶古平原要幹什麼,就見古平原「刷刷刷」幾刀下去,上面十幾朵花都被「剃了頭」,只留下空蕩蕩的花枝搖晃不已。
王天貴怒道,「古平原你這是做什麼?」
古平原笑了一笑,指著地上的花道:「這就是王大掌櫃和曲管賬以及前櫃上的那些跑街夥計念念不忘的頭寸,也是人人都看得到的頭寸,說白了無非是有錢的財主、闊氣的鄉紳以及當官的、做生意的這些人手裡的錢。一共就這麼多,如今大平號擺了一個銀葫蘆,把這些頭寸都吸了過去,咱們泰裕豐自然就少了。」
「廢話,這還用你說!」曲管賬一瞪眼。
古平原把匕首插在花下的土裡,用力攪了幾下,然後抓起一把土來,伸到曲管賬面前,「這是什麼?」
「這是、這是土啊。」曲管賬眨了眨眼睛。
「還是什麼?」古平原一刻不放鬆地問。
「……你、你什麼意思?」曲管賬的樣子有些狼狽。
古平原慢慢握緊手中溼漉漉的泥土,從掌縫裡擠出水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還是水!只是沒人看得見而已。」
曲管賬還在困惑地望著古平原握緊的拳頭,王天貴已然長長舒了一口氣,「古平原,去做事吧,不過下一次修改店規這樣的大事,要事先與我商量!」
「是!」古平原把匕首還給老歪,向前櫃走去。
王天貴拍了拍還在懵懂的曲管賬的肩,「等著他往櫃上運銀子吧。」
從第二天起,拿了銀子的跑街夥計都開始按照古平原的指示,開始前往各個鄉村去拉頭寸,唯一不動的就只剩下「矮腳虎」、「白花蛇」和王熾三人,他們三個吃了秤砣鐵了心,還像往常一樣去跑富戶。古平原見了也不勉強,只是把他們三人應去的地方空了出來。
真是「出門三步遠,又是一層天」,夥計們幹起來才知道,原來一村的鄉農能抵得上幾家的富戶,這些地方他們也都去過,只是眼睛直盯著那些財主,從來不往小門小戶去看,偶爾有人怯生生問一問在票號立摺子的事,他們冷言冷語就差沒一句話把人家擠兌到牆上。如今換成笑臉待客,這才發現「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河」是至理名言。
大平號的張廣發得意了一陣子,翻了翻手邊的賬簿,覺得周邊富戶的存銀拉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說泰裕豐此刻銀庫裡只怕是入不敷出。按照事先想定的計劃,他準備開始收泰裕豐開出去的銀票,等收到十之八九便要上門擠兌,一舉逼泰裕豐關張。
張廣發在京商幹了半輩子,「謹慎」二字始終牢記心頭,收泰裕豐的銀票之前,他先派夥計去探看動靜,原以為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誰知小夥計飛奔來報,說是正有銀車往泰裕豐里拉銀子。
張廣發並不相信,還當是小夥計看錯了,自己親自去看,果不其然,幾輛大車趕著,車上都是一袋袋的元寶銀餅,他還怕是泰裕豐的空城計,再往前趕幾步,親眼見到滿載著銅錢銀角子的大車到爐房換了雪白的元寶出來,這才信個十成十。他瞠目結舌站在泰裕豐門外,眼看著夥計們往下搬銀子,一時竟呆住了。
「活見鬼了,這錢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張廣發原本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泰裕豐竟能死棋肚裡出仙著,一下子把他的全盤計劃打亂了。
「是張大掌櫃啊。」古平原一眼看見了他,慢悠悠踱過來,「怎麼,生意那麼好,還有閒工夫到泰裕豐來望閒?」
張廣發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沒料錯的話,張大掌櫃下一步準備收泰裕豐的票子,眼下只怕是不敢這樣做了吧。」古平原知道張廣發的身份,對他的目的也是洞若觀火,先斷泰裕豐的財源,等銀庫裡的銀子不敷所用之時,蒐集大量的銀票到泰裕豐擠兌,只要有一兩銀子付不出,便立時要泰裕豐的好看。如今大筆銀子入庫,又是些不知來路的銀子,這下子他絕不敢按照原來的計劃再去收泰裕豐的票子了。萬一泰裕豐財源不斷,又源源不斷放出票子,到時候銀庫見底的該輪到大平號了。
「我問你,這些銀子是哪兒來的?」張廣發一時有些亂了方寸。京商並不是無緣無故找上泰裕豐,之所以在三大票號中選了它來作為最先的對手,就是因為看準了王天貴在票商中人緣極差,一旦出事沒人會幫他。所以眼下這筆銀子絕不可能是從別處勻借過來的。
古平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問,哂笑了一下,答道:「你先告訴我,當年為什麼要陷害於我,我便把這銀子的來歷告訴你!」
「你……」張廣發被堵得張口結舌,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張廣發可不是易與之輩,回到大平號後他立時著手安排夥計們順藤摸瓜,找尋泰裕豐的財源。可沒等夥計回報,李欽便急三火四地找了來。
「張大叔,我弄明白這筆錢的來龍去脈了。」
李欽的訊息很準,是昨天午後,他與如意在城南一處特意包下的小宅子裡幽會時,如意在床上透露給他的。
「想不到還有這麼一手,我真是小瞧了這個古平原。」其實張廣發心裡早就暗生警惕。一個流犯,從關外脫身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接連便做了幾筆震驚商界的大買賣,別的不提,單說最近他跟著僧格林沁的馬隊上戰場,一路賣糧做生意賺大錢,張廣發捫心自問,京商裡也挑不出這樣有膽有識的人才!
可是李欽不服氣,他視古平原如眼中釘肉中刺。自己這個李家大少爺,平素在京裡無論走到哪兒都是滿眼笑臉處處相迎,誰不捧著敬著,可唯獨來了山西之後,竟是處處不順,自己喜愛的蘇紫軒兩次幫著古平原,這還罷了,已經被勾搭上手的如意別看跟自己打得火熱,提起古平原時,滿眼恨意中還帶了一抹戀戀不捨,他甚至懷疑如意告訴自己這個訊息,就是為了打擊古平原,而女人的心思,李欽太瞭解了,恨一個男人的背後往往就是求之不得的愛意。古平原這個流犯,無論是商才還是女人緣居然事事壓自己一頭,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這兒,李欽握緊了拳頭,「張大叔,你管買賣上的事兒吧,這事兒你交給我,我一定辦妥,斷了泰裕豐這條財路。」
「你能行嗎?」張廣發有點不敢相信。
「瞧好吧!」李欽離座匆匆而去。
沒過幾天,古平原就接到手下跑街夥計們的回報,說是大平號的人跟上了他們,到處搶生意頭寸,用的法子也很巧妙,是利用了鄉下人愛佔小便宜的心理,針頭線腦一類的日用雜貨帶了一車,誰要是在大平號立摺子存銀,那就立馬有一份禮,雖然不值幾個錢但在一文錢掰兩半花的老百姓看來,自然也就有所貪圖。
古平原又問了幾句,知道領頭的是個被尊稱為「少爺」的年輕人,便知道是李欽的鬼主意。這也算是「以本傷人」了,別人用不起的計策,李欽用來卻不心痛,自然有張廣發在後支援,看來拉頭寸是其次,斷泰裕豐的財路才是目的。
見一眾夥計都眼巴巴望著自己,等自己拿主意,古平原輕鬆地笑了笑。「做生意就像打仗一樣,你有刀槍,對手也有,你有一招,他有一式,最後的勝負其實就在毫釐之間。別慌,大平號學咱們,我對此早有準備。」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忽然問,「票號最怕什麼?」
「吃倒賬!」有個夥計接話很快,古平原改革鋪規,這些小夥計是最大的受益者,眼看手裡白花花的銀子多了起來,對古平原的敵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古平原現在一句話,這些跑街夥計令行禁止,聽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