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欽呆呆地望著如意,淚水忽然奪眶而出,他翻著身上,把所有的銀票都掏了出來放在地上,「這些銀子你拿著,足夠你花用一輩子了。」
如意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要,真的,再多的銀子對我來說都沒有用了。」
李欽狠狠一跺腳,「我知道是古平原告的密,你放心吧,我一定替你報了這個仇!」
「是他……」如意目光一閃,像是兩團鬼火一般。
李欽和如意在街上這番話,當日就有人原封不動地告訴了王天貴,王天貴皺了一下眉頭,笑了笑,「原來這姓李的小子以為是古平原告發的,這倒也沒什麼,他既然為我做事,那麼替我擋災也是分內之事。」
張廣發氣勢十足地來到位於榆次的恆興票號,這也是當地的一間大票號。張廣發一進去,二話不說便往櫃上拍了厚厚一摞銀票,把管賬先生嚇了一大跳。
「這位主顧,您這是……」
「二十萬兩銀票,張張都是你們發出去的,兌現銀!」
銀庫裡的存銀只有十幾萬兩,其餘的都拿去借給了朝廷。管賬先生一哆嗦,拿過銀票細細一看,可不是嘛,張張都是恆興的字號,一張都不假。
「您等等,我這就進去找大掌櫃。」管賬先生一路小跑來到後面,把這事兒一說。掌櫃的聽說有人拿了二十萬兩銀票來,連忙來到櫃上,滿心以為是哪個老主顧,盼著說上幾句好話延期幾日好去籌銀子,等從門後偷眼一瞧,這位大掌櫃頓時眼前發花,「咕咚」坐到了地上。
「大掌櫃,您怎麼了?」
「完了,完了。」大掌櫃眼都直了,「這就是京商的大掌櫃,他今天是來者不善,咱們票號完了。」
「我現在就去找日升昌拆借銀子。」
「沒用。日升昌的銀子自保還不夠呢。」大掌櫃一股火撞上來,竟然急得昏了過去。
張廣發站在前櫃,忽聽後面傳來一連串「大掌櫃!」、「快去請郎中!」的急喊聲,他的臉上露出了穩操勝券的得意笑容。
蘇紫軒這邊做得更辣手,她到了介休,先沒去「合盛元」票號,而是讓四喜僱了些街頭閒人在四街八巷裡喊了一個時辰,「合盛元快倒了,大家都去看稀罕,有錢存在合盛元的快點拿摺子去取錢啊!」
等老百姓聚了一堆,合盛元大掌櫃正在滿頭熱汗地解釋著,蘇紫軒上去把手一揚,「大掌櫃,你也不必說這麼多,把這摞銀票兌了,大家自然相信櫃上有錢,不然……」
等到合盛元的招牌被憤怒的主顧摘下踩爛時,蘇紫軒早就帶著四喜出了人群離開了。
山西十八家大票號是名聲在外的買賣,如今一日之內就被京商打塌了三家,訊息傳出震動了整個山西商界。
當天夜裡,餘下的票號大掌櫃齊聚票商公會商量對策。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今天垮了三個,明天再垮三個,後天過完,十八家票商豈不就只剩下了一半!」王天貴內心恐懼之極,他知道是泰裕豐往日排名票商第三,靠著這張已然名不副實的「虎皮」這才逃了一難,要是把蘇紫軒今日的做法用在泰裕豐上了,只怕眼下已經被人卸了牌子。
他在地上轉了兩圈,忽然又道:「不必等那麼久,明天、只要明天再倒三家,一定就會有大規模的擠兌,到時候不要說其他票號,就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也扛不住。」他翹起一根手指,「要是今晚想不出辦法,明天就是十八家票號一同覆滅之日!」
王天貴嚴酷的口氣激得在場眾人都是一顫,一直閉目沉思的毛鴻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這頭老狐狸真有幾把算盤,讓他說對了,形勢如此發展下去,只怕山西票號就讓京商一窩端了。」
「雷大掌櫃,你可得拿個主意啊,不然明天就全完了。」眾家票商此時都感到情勢已經到了千鈞一髮之際,心裡頭都急得如同油烹一般,齊齊注目雷大娘。
雷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這個局面我早就想到了,也一直在想辦法,可是直到今天京商出手,我也沒想出個好主意。如今談手腕、比技巧都沒有用,京商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實打實上來硬碰硬,沒銀子怎麼和人家拼!」
雷大娘的話聽得大家心裡一涼,難道就這麼完了,稱雄大清商界兩百多年的山西票號就這麼毀在京城李家手裡?
雷大娘看大家臉色沉重,又接著道:「我是真沒有好主意,可是今日臨來之時,我弟弟雷念珠倒是出了個點子。他這個辦法說起來是治標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管他什麼治標治本,保住明天再說。」王天貴快要吼起來了。
「對呀,雷大娘你就快說吧。」眾票商聽說還有辦法,就像撈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今我們各家雖然缺錢,可是把手頭的銀子都集合在一起,還是比京商的銀子多。」雷大娘說到這兒,毛鴻翽已然不斷點頭,他明白了。「我想讓大家留下應付小戶的錢,然後把剩下的銀子都湊到一起,一旦京商上門,立時用信狗傳訊,銀車馬上趕過去。」
「太遠了,恐怕來不及吧。」有人喃喃道。
「那就分成三處。」毛鴻翽道,「這樣就都能顧上了。」
眾位大掌櫃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票商之間彼此競爭,本來就是同行冤家,現如今說要把銀子都放在一起,不免心裡都有些犯嘀咕。
「諸位,我說句實話,這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京商眼下采用的是各個擊破的手法,我們只能兵合一處來應對。如今大難臨頭如果再不能同仇敵愾,就像王大掌櫃說的,明天太陽昇起,只怕就是山西票號存於世上的最後一天了。」雷大娘面向眾位掌櫃,聲音十分沉重。
「我同意。」終於有票號掌櫃開了口。
「同意。」
「我也同意!」
雷大娘素來內心剛強,此時眼圈也不禁有些發紅,身上微微發著抖,抬起手向大家施了一禮。
「嘿,想不到是這麼個法子!把錢都湊到一塊兒,攻一個就等於攻這些所有的票商,也虧他們想出這個笨辦法。」張廣發攏著手在屋中轉了兩圈。
「笨雖笨,卻有效。如今晉商成了縮頭烏龜,卻是刀砍不得,斧剁不得,這事兒還真難辦了。」蘇紫軒手搖摺扇,沉吟著。
「有什麼難辦的,他們如今捱打不還手,咱們不過多費些工夫罷了,這是穩贏的局面。」張廣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現在這些票號已經沒有銀子可以放賬,又有主顧不斷上門取銀,等於是只出不進。我估摸著最多一個月,他們連防備我們京商的這筆銀子都要拿去付給主顧了。到了那時候,我們反倒可以一舉把山西票號都滅了。」
蘇紫軒靜靜聽著,張廣發的分析無論從哪一面聽都是入情入理,可是她不期然想起一個人,心裡頓時一沉,把扇子啪地一合,輕輕道:「就怕夜長夢多啊。」
「只怕連半個月都挺不到。」票號的跑街夥計們都在緊張地議論著眼下這個局面,畢竟把所有票號銀庫裡的銀子都聚到一塊兒,這是個從未有過的舉動。古平原按照如今的出入賬細細一算,當時就下了斷言,這筆銀子也挺不了多久,王熾在一旁贊同地點了點頭。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山西票號就被京商的人給滅了。」矮腳虎頭上青筋綻起多高。
「眼下還沒到絕境,這聚財擋災的法子雖然不能挺一世,卻能擋一時。趁著這工夫咱們大家一起想想辦法,看看怎樣才能幫票號渡了這一劫。」古平原望著這些夥計,他不是沒想過動用無邊寺裡的那批金子,只是這些金子用來救一兩家票號是綽綽有餘,可是要解眼下這場大危難卻還是遠遠不夠。何況古平原心中總是有這麼個想法:銀錢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京商在一旁虎視眈眈,倘若不能找出個徹底解決的辦法,過了此一次還有下一次,雷大娘、毛鴻翽他們終究是麻煩不斷。
「以日升昌雷大掌櫃的本事,也不過就是想出這個拖延時間的法子,咱們還能有什麼辦法。」白花蛇不以為然道。
「不,古掌櫃說得對。」王熾站起身,「票號不僅是東家、掌櫃的,要是票號垮了,咱們這些夥計都得喝西北風去,大家集思廣益,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也許就有好法子想出來。」
夥計們被古平原和王熾說動了,從這一天起整日聚在古平原家中,酒也不喝了,小曲也不哼了,都在冥思苦想對策。一個又一個的法子說出來,一套又一套的辦法寫下來,古平原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會同王熾馬不停蹄地拜會各位票號掌櫃,商討解危之法,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來與夥計們共同研究。
就這樣沒白天沒黑夜地幹,可是忙了十多天,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
「我看是絕境了。任你有千條妙計,人家京商有一定之規,就是和你比銀子,比財大氣粗,一句話,票號沒銀子玩不轉哪。」白花蛇把筆一丟,算是絕瞭望。再看看眾位夥計也都是如此,一臉的洩氣樣。
「別這麼膿包勢。」古平原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笑了,「別說天不會塌下來,就算是塌了,不還是我這做掌櫃的最倒霉。」他從床頭褡褳裡拿出一小包銀子。
「大家忙了這麼久,今天好好樂樂。看戲聽曲,喝點小酒,去賭兩把。銀子不花光不許回來」。說著不由分說把銀子給每個夥計分了。
夥計們三三兩兩都走了,王熾問古平原,「三掌櫃,那你呢?」
「我也去滿一樓吃頓好的,這半個月淨在馬背上喝涼水啃饅頭,我這五臟廟早就不答應了。」
王熾一笑,「那我陪三掌櫃一道兒去。」
票號之危牽動全省的買賣,連酒樓的生意也大為蕭條。見古平原與王熾相偕而來,跑堂的忙笑臉相迎準備讓到雅座,古平原擺了擺手,「我們就在散座好了。」
等到酒菜上齊了,二人舉杯動了筷子,古平原忽然問,「王兄,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我?我打算學好本事回家鄉雲南。」
「雲南,你不是王大掌櫃的侄兒嗎?」古平原驚奇地問。
「是遠房。我們這一支早在道光年間就遷到了雲南,當時是為了做茶馬生意,可是不成功,又沒錢返鄉,就留了下來。後來我知道有個堂伯父在山西開大票號,就千山萬水投奔來了。倒不是衝著他的錢,雲貴川山路崎嶇,正有票號匯兌用武之地,我打算學好本事在當地開一家票號,從小生意做起,總有一天我王熾的招牌要遍及川滇。」
「好。」古平原舉起杯,「王兄,我祝你早日成功。」
二人一飲而盡。正在敘談之際,旁邊桌上忽然起了爭執。
就聽一個跑堂的正在伸手要錢,「燒鵝三錢銀子一隻,你拿了怎麼不給錢?」
就見旁邊一個人長得尖嘴猴腮,手裡拎著一隻用油紙包好的燒鵝與夥計爭辯著,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盤子,「這隻燻雞是我點的不是?」
「是啊!」
「我說不要了,讓你換燒鵝對不對?」
「對啊!」
「那你還衝我要什麼錢!燒鵝是用燻雞換的。」尖嘴漢子抬了抬手。
「那、那燻雞你也沒付錢哪。」
「哼,我沒吃退給你了,付什麼錢?」尖嘴漢子把眼一瞪。
古平原和王熾在一旁見那夥計急得昏頭漲腦,卻又算不明白這筆賬,都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事兒在票號就絕不會有。」
「這話怎麼說?」說到票號的事兒,古平原自知還不如王熾懂得多。
「飯館是吃了以後再結賬,所以那人能弄這狡獪。可是票號是先交銀票再兌銀子,你說不要銀子,給我換銅錢,那行啊,反正銀票已經在票號手裡了,別說換銅錢,就是換洋鈔也隨你。」
「啪!」地一聲巨響,別說王熾,連旁邊正吵著的那二位都驚得跳了起來。就見古平原用手重重一拍桌子,碗筷盤子震起多高,湯湯水水灑了一地。
「三掌櫃,你……」王熾驚道。
「客官,你這是幹什麼!」跑堂的也急了,心說這是哪道菜不合口味了。
古平原瞪著眼睛,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他來不及細說,拋下一塊銀角子,往外就跑,回頭衝著王熾叫了一聲,「把夥計們都喊回來。」
「這、這人是個瘋子吧。」那個尖嘴漢子走過來,目瞪口呆望著一桌狼藉。
「不……他是泰裕豐的三掌櫃。」王熾半天沒回過神來。
夥計們聽完古平原說的這個法子,一時間面面相覷,過了半晌,矮腳虎用力搓了搓臉,「三掌櫃,這個法子太好了,可也太難了。」
好自不必說,難在何處?王熾這時候也想好了,張口道:「就怕有那黑心票號做假賬,藉著這個辦法套來許多現貨,然後自己拍拍屁股一推走人,那就把對方坑了。要知道無論如何這筆銀子總歸要提現的。」
「你說得不錯。」古平原想了想是這麼個道理,「那就要想個辦法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他坐下來,把夥計們召集過來,大家就從古平原想的這個法子入手,一條條查缺補漏,發現不足便立時提出,大家一起想辦法找出應對之策,王熾提著筆在旁不停記著,一直忙到第二天放亮,夥計們都橫七豎八沉沉睡去。
古平原與王熾一夜沒睡,這時拿著整理好的薄薄幾頁小冊,從頭到尾又反覆思慮了幾遍,覺得算無餘策了,這才同時吁了一口氣,抬頭才發現耀目的陽光已經直照入屋中。
王熾看了看古平原,「三掌櫃,該你出馬了,把這個主意給眾家掌櫃說說吧。」
古平原一拉王熾,「走,咱們一起去。」
「如今已經開始耽誤買賣了。曹財主在鄰縣買地,到我這兒取銀三萬兩,我好說歹說延了三天,可那邊的地價又漲上去一千兩,曹財主問我這筆賬怎麼算,我真是沒法回答人家。」一位票號掌櫃搖頭嘆息。
「那也不能動那筆湊集了的銀子,動了這筆銀子,京商立時就找上門來,只有死得更快。」一旁的另一位掌櫃說道。
「現在是進也死,退也死,早晚都是個死!」先說話的掌櫃恨恨道。
「那可不一定!」雷大娘話到人到,從票商公會的大門口走了進來。
「雷大掌櫃,你把我們都叫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有個嘴快的掌櫃迎上來搶著問道。
「沒有!我沒事兒找各位,只是把你們請來喝喝茶聊聊天。」雷大娘心情也不好,日升昌這幾日天天主顧堵門,就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狼狽過。此刻見有人不識趣,這個時候還在說廢話,她立時就是一句話頂上去。
那人被堵得一愣,這才知道觸了黴頭,別看都是大掌櫃,他可惹不起日升昌,只得訕訕退回坐下。
「今天不是我找大家來,是泰裕豐的三掌櫃古平原,他有事要當眾和大家說說。」雷大娘也好奇,古平原口口聲聲說有了好辦法,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呢。
古平原走到大廳中間,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各位大掌櫃,眼下想必都是在發愁櫃上現銀不足吧?我這兒有個法子,能立時變出錢來,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什麼?要多少有多少!這也未免太過大言欺人了,掌櫃裡沒一個信的,本來古平原因為母錢桌子一事已經頗得大家的好感,但是方才這句話說的口氣太大了,不免讓人懷疑他是個瘋子。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古平原笑笑,「其實這個法子很簡單。主顧為什麼上門取錢?無非是為了花用,也就是買賣。」
一買一賣就是銀子與貨物之間的交換,而銀子易手,說白了就是從一個人的票號戶頭轉到另一個人的票號戶頭裡。
「如今一個銅錢就能立摺子,通省幾乎家家都有票號戶頭,那買賣何必提現銀?只要票號從買主的戶頭劃去貨款,再出一張畫了密押的單子,送到賣主的票號去,那邊將這筆貨款如數加到賣主的戶頭上,這筆交易不就成了嘛。將來兩邊票號結算,若是少於三天便結清這筆款子,那就按照無息算,超過三天便照同行拆借算利息,這樣誰都不吃虧,大家看如何?」
這些票號大掌櫃也都是見多識廣,北方的票號,南方的錢莊,甚至是洋人的銀行規矩也都略通一二,可也沒聽過這麼聞所未聞的交易法子,一時都怔住了。
古平原見大家瞠目結舌看著自己,索性叫過王熾,「這法子是我和這位王兄還有諸多夥計一起研究出來的,大家既然疑惑,我與王兄扮上一場,看過之後想必大家就全明白了。」
說著古平原衝王熾兜頭一揖,「王兄,我用一萬兩銀子買你手頭這批糧可好?」
王熾本來就不苟言笑,當眾做戲更是不慣,當下不言聲只點了點頭。
「好嘞!」古平原就像真的做得了一筆買賣一樣,興高采烈來到雷大娘座前,假作遞過摺子,「雷大掌櫃,我來取銀子,一萬兩要去買糧,您行行好快些,不然等一會兒賣家變了卦,我這筆好買賣可就泡湯了。」
雷大娘沒想到古平原這個人還會當場裝神弄鬼,肚子裡忍著笑,搖了搖頭,「實在對不住,櫃上沒現銀。」
「那怎麼辦!」古平原擺出一副發急要怒的樣子。
「不要緊。」雷大娘伸手要過筆墨,在一張白紙上點點畫畫寫了一個「一萬兩」,畫了兩個圈權當是密押,遞給古平原。「拿去給賣家的票號便能結賬!」
「一張紙抵一萬兩銀子,這能行?」古平原挑起眉毛,驚疑地問。
「能行,不行你回來找我。」
「好,我去試試。」古平原半信半疑,拉著王熾來到毛鴻翽面前,「毛大掌櫃,這是日升昌給您的。」
毛鴻翽見演戲自己也有份兒,撲哧一下樂了,邊笑邊接過那張紙,假意認認真真看了看,「嗯,好了。」他對著王熾道,「你的戶頭立馬就存進一萬兩銀子。」
古平原看著王熾,「王兄,咱們的買賣成了吧?」
「成了。」
古平原轉過身,揚了揚手,「各位大掌櫃可都看明白了?這一萬兩銀子誰都沒看到,可是這筆生意卻已經做成了。」
這時候,整個大堂裡已經沒有人坐著了,所有大掌櫃都興奮地站起身來,雷大娘慢慢走過來,猛地一拳搗在古平原肩上,「小兄弟,真有你的!」
這大堂裡一下子震動開了,這些平素赫赫威儀的大掌櫃臉上都是喜不自勝。他們都是內行,這時候已經像吃了個螢火蟲一樣,連心都是透亮的。毛鴻翽不住點頭,連聲問,「這法子簡直讓你想絕了,總該有個名字吧?」
「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是從一家票號的賬上過到另一家票號的賬上,不妨就叫‘過賬法’!」古平原穩穩當當地說。
「好一個過賬法,這下子算是把山西票商給救了。」毛鴻翽擊節讚歎,不過面色依舊有些凝重,「雖然有這麼個好法子,可是京商依舊在旁虎視眈眈,大家還是不能大意。」
「等緩過這口氣,我一定帶大家想法子攻掉大平號,它在山西始終是咱們的心腹之患,決不能留!」雷大娘當大掌櫃這麼多年,別看是個女人,殺伐決斷從來都是當機立斷。
幾句話一說,大家又都靜了下來,沒錯,接下去與京商還有一場龍爭虎鬥,京城李家豈是易於之輩,接下來的這場拼殺只怕又是腥風血雨。
「我看不必了。」古平原慢悠悠地說。
「古掌櫃,這話什麼意思?」毛鴻翽問道。
「我說句話,還請老前輩指點一二。」古平原別看立了這麼大功勞,卻是不驕不衿,言語從容恭謹,這份氣度就把在場不少大掌櫃比下去了。
「你說吧。」毛鴻翽越來越喜歡這個年輕人,含笑點頭道。
「過賬法全靠票商之間彼此通氣聯絡,說白了就像聯號一樣,自成體系,自成圈子。無論是哪家票號想用這個過賬法,都必須加入到這個圈子裡,否則你開出去的單子人家就不認。」這個道理很淺,人人聽得明白,「咱們自然不會讓大平號加入進來,對不對?」
「這還用說嘛!」一個票號掌櫃插言道。大平號已經變成了死敵,山西票商都恨不得它能立刻垮掉。
「既然如此,過賬法風行山西之日,我想大平號也就沒有銀子來和山西票號鬥法了。」古平原看著毛鴻翽說道。
毛鴻翽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驚喜交加地望著古平原,「哎呀,古掌櫃,你、你真是商界奇才呀!」
雷大娘看著眾家掌櫃交頭接耳,很多人都面露疑惑之色,她笑著說,「大家只要回去把這個過賬法在全省推開,大平號自然就完了,你們等著瞧好了。」
「可惜還是百密一疏。」王天貴一直在旁沉默不語,票號的危難解了,他當然高興。可是看到古平原被眾人捧得這麼高,卻又生出了妒意。這時候走過來要雞蛋裡挑點骨頭,顯擺顯擺能耐。
「要是有票號不守規矩或者存心犯律,這過賬法豈不是等於給他提供了一個好機會。比方說有的小票號賬目不清眼看要破產了,於是與客商通同作弊,明明客商賬上沒有這筆銀子,他偏要說有,然後開出單子去到大票號過賬,等到結算之時就溜之大吉,那該怎麼辦?」王天貴確是老狐狸,一下子就看到了過賬法的軟肋。
「這我也想到了。」古平原正要說這件事,此刻見王天貴忍不住蹦了出來,心裡一聲冷笑,接著道:「過賬法雖然方便易行,可是確易引來小人窺財之心。為了防止損失,唯有設立一處總櫃。」
「總櫃?」這是個聞所未聞的名字。
「對!這總櫃與眾家票號,就如同戶部與藩庫一樣,只不過沒有統屬關係,但卻能糾察審賬。定期或不定期就可到施行過賬法的票號中查驗賬本,檢視存銀,如果發現有銀賬不符的舞弊行為,就可以立時糾正甚至將犯規的票號逐出過賬法以儆效尤。」
眾家票商聽後都是默默點頭,過賬法純粹是票商之間用彼此信任搭起來的一座橋,倘若有人不守規矩亂踩亂蹦,這座橋就有倒塌的危險,看樣子非有個守橋人不可。
「可是這個人是誰呢?」大家不由得就把目光投向了雷大娘。
雷大娘卻道:「小兄弟,這個法子是你想出來的,你來說吧,總櫃設在何處?」
「好,那我就說。」古平原倒是當仁不讓,他向著眾家票商臉上挨個看了一圈,最後轉過頭來。
所有人都認為古平原一定說的是日升昌,連雷大娘自己都這麼想,見他把眼光投過來,剛準備接話,古平原說的卻是:「這總櫃應該放在泰裕豐!」
泰裕豐?一句話語驚四座,眾人這才想起古平原是泰裕豐的三掌櫃,看起來是偏幫自家,心裡都有些膩味,可是人家出了這麼大力,這時候說不行,也太過河拆橋了。
王天貴可樂壞了,這真是意外之喜,他見票商一時無人反對,站前一步拱了拱手,「諸位請放心,這總櫃放在泰裕豐,我王某人一定公平處事,聯絡同行,負好度支稽查的責任,一定不負大家所望。」
本來挺好一件事,最後因為設總櫃,弄得眾家掌櫃都有些掃興,王天貴手腕狠毒,人人都清楚,誰知道他會不會利用這個總櫃的身份做出些損人利己的事兒來。
掌櫃們紛紛辭去,王天貴也帶著古平原、王熾走了,公會里就剩下雷大娘和毛鴻翽,二人彼此望望,都看得出對方眼神里的那份疑惑。
「這個姓古的年輕人真是為王天貴賣命?」毛鴻翽喃喃自語。
雷大娘皺著眉頭,「不應該呀,他和王天貴不是一路人。」
「嘿。」毛鴻翽忽然感慨地笑了,「我原以為自己那輩人是風雲際會英才輩出,沒想到如今的年輕人更是一個比一個讓人瞧不透,我真是老了,老了……」
雷大娘看著毛鴻翽那張歷經滄桑的面孔,一時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古平原,你立了大功,不,是頭功一件!」回到泰裕豐,王天貴依舊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他太清楚這個「總櫃」的身份意味著什麼了,過賬法必然風行山西,也必定被眾票商奉為經營圭皋,那麼這個總櫃實際上就等於一手掌握山西票商銀錢流通的命脈。管他什麼日升昌、什麼蔚字五聯號,總櫃就是當仁不讓的票商領袖。這是自己一輩子夢寐以求的目標,想不到是古平原一把將自己推了上來。
「古平原,從今往後你就接任二掌櫃之職!」王天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古平原低了低頭,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
「大掌櫃,那我呢?」曲管賬在旁顫聲問。
「你?讓你去查京商的底細你查出什麼啦,沒有尺寸之功,事事落於人後,憑什麼當二掌櫃!你和古平原換個位置吧。」
「大掌櫃。」曲管賬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我為您鞍前馬後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算了吧。」王天貴一甩袖子進了內院。
曲管賬魂不守舍地回到前櫃上,不多時見古平原也出來,拿起櫃上的筆墨,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氣定神閒地描上了「夷」字的第三劃。
「你這是做什麼?」曲管賬呆呆地問。
古平原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曲管賬,這櫃上的規矩——三掌櫃什麼時候輪得著來管二掌櫃了。」說完收好那頁紙揚長而去。
曲管賬氣得渾身發抖,忽然一拳砸在櫃上,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王天貴,你欺人太甚!」
「完了,看樣子我喬家的生意今天就算是完了。」喬致庸很明白,門外人山人海,呼喊著要喬家還銀子的這些債主不會是無緣無故就齊聚於此,一定是有人給他們透了信兒,說是喬家沒了銀子,這才引發了這場巨災。這個人搞不好就是上次來的那個蘇公子。
他猜得不錯,而且也猜準了,故意把這個訊息散佈出去的正是蘇紫軒。她之前就從李欽口中知道了喬家銀庫空了的秘密,後來藉著在喬家看賬更是確認了這一點。她功虧一簣沒有得到闖王的那批金子,憤怒之下就想出了這個釜底抽薪的辦法,要是喬致庸拿出金羅漢解圍,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是喬家真的沒有金子,那麼自己也可以出一口氣。
這一招真是辣手!喬致庸一心期待茶車早日歸來,可是打聽到的訊息,朝廷仍舊在封鎖道路,路不通,茶車就不可能趕回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他已經死了這條心了。自己使的本就是空城計,如今被人識穿了,兵臨城下連雲梯都架了上來,自己手裡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派,只能坐以待斃。
一旁的管家是喬家的老僕,聽著門外一片吵嚷,也是急得團團亂轉,忽然想起,「東家,票號裡最近不是用了什麼過賬法?咱們何不也試一試。」
「過賬法幫不了我。」喬致庸早就想過了,「只有戶頭上有銀子才能用過賬法,我喬家的戶頭上如今分文沒有,這些日子還全靠了日升昌幫我遮掩,如今哪裡有數目過給人家。」
「那找日升昌去借,大不了多付利息。」
「如今全省票號元氣未復,憑我和雷大娘的關係,只要開口,她必然全力幫我,可是那樣就把日升昌坑了,我不能做害朋友的事兒。」喬致庸搖了搖頭。
「這……」管家也為了難,忽然眼前一亮,「東家,你和省城的大官兒素有往來,何不叫他們派兵把這些人攆走。」
「住口!」喬致庸發怒了,他一指大門處,「外面那些都是我喬家的主顧,信得著我才將貨物賒欠,如今上門要銀子,我不但不給,還邀兵來攆,那我喬致庸成什麼人了,我將來有什麼臉面去見喬氏先祖!」
管家嚇得連連點頭,喬致庸吁了一口氣,看了看身後先祖喬貴發的畫像,又看看自己親筆所書的那副對聯:「惜食惜衣非為惜財原惜福,求名求利但須求己莫求人」,他忽然豁達地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管家,把那些主顧都放進來!」
「東家!」
「做生意有賺就有賠,我喬家賺了多年了,如今賠了也正常。我喬致庸不是還在嘛,憑我赤手空拳,十年後還能把這份家業賺回來。去吧,把那些要債的主顧都客客氣氣請進來,他們曾是我喬家的衣食父母,將來也許還是我做小生意時的相與,我要好好謝謝他們。」
「東家!」白髮蒼蒼的管家哭了出來。
「去吧。」喬致庸揮了揮手。
喬致庸坐回正廳的太師椅上,微微閉上眼睛等著那些人衝進來,也想好了一肚子的話要和大家說。他清楚地聽見了管家開啟大門時那清晰的吱呀聲,這院子是父親在時建起來的,喬遷之時,父親抱著牙牙學語的自己,第一個推開門進了院,那時大門開啟的吱呀聲如同就在耳邊,自己瞪著好奇的眼睛看著這大院裡的新鮮事,一切彷彿就在昨天。
他一時有些神志恍惚,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不對,怎麼這半天還沒有人進來?他睜開眼向門外望去,管家正跌跌撞撞跑了進來,語聲發顫,「東家,東家,您快出去看看吧!」
「怎麼了?」喬致庸站起身,緊盯著他。
「茶車,茶車呀!」管家語不成聲,手一直指著門外,這時外面已經傳來歡呼之聲。
喬致庸愣住了,喃喃道:「不會,路還沒通,茶車怎麼可能會到?你看錯了吧。」
「東家,你去看看吧!」管家又是抹淚又是笑,連連往外推著他。
喬致庸驚詫地出了門口,所有人都在望向喬家堡前的那條路,一支壯觀的隊伍正迤邐而來,長長的茶車依次行進,後面一眼望不到頭,前面第一匹馬上坐著的人正是古平原,而在他身邊趕著頭一輛茶車的是常四老爹。
隊伍來到前面,古平原翻身跳下馬,幾步走到喬致庸面前。兩個人互相看著,古平原把著喬致庸的臂,笑著說:「喬東家,你的那筆金子我用了,買了一條茶路。」
常四老爹累瘦了一圈,可是精神極好,也在一旁打趣道:「這一路上的官兒讓我喂的直打飽嗝,喬東家不心疼這筆錢吧。」
「不心疼,不心疼。」喬致庸眼中含著熱淚,緊緊握著古平原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去看看茶吧。」古平原輕輕推了他一把。喬致庸來到茶車前,輕輕把蓋布掀開,滿滿一車的茶磚,堆砌的整整齊齊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塊,掰下一個角揉碎了放在鼻前貪婪地聞著,那茶的清香彷彿散入了五臟六腑。
「好!」喬致庸大喝一聲,猛地一揚手,茶葉被風捲著,飄到了周圍眾人的身上,喬家堡上下頓時歡聲雷動!
喬家及時到來的茶葉把一省的生意都帶動了起來,山西有三成以上的生意直接或間接與販茶有關,省內靠著往恰克圖販茶為生的腳伕駝伕趟子手以及各式各樣的生意人成千上萬,這茶一到就等於久旱逢了甘霖,甘霖藉著票號施行的過賬法又變成活水,生意套生意,買賣連買賣,徹底把山西票號從奄奄一息中給拉了回來。
山西票號活了,大平號可就離死不遠了!
「大掌櫃,銀庫裡只剩下五萬多兩的現銀了,今個兒一開板要是有人大筆兌現,咱們就麻煩了。」管賬先生小心翼翼地說。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說話的人聲音有些無力,李欽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張廣發,這才驚訝地發現不過十幾天而已,他的額頭鬢角竟然多了星星白髮。
「千算萬算,算不到這一招。」張廣發忽然雙掌互擊,聲音裡有氣惱也有一絲恐懼,「山西票號竟然能想出這種起死回生的法子,我真是太低估他們了。」
何止是他,就是當初設下計謀,要把山西票號掀個底朝天的李萬堂也萬萬沒有料到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過賬法通行全省票號,唯獨把大平號排除在外。商人之間的買賣往來憑藉過賬法在各個票號間通行無阻,唯獨到了大平號這兒不靈。一來二去,把錢存在大平號反倒變成了一件極不方便的事情,於是便開始有人結清摺子將錢提往別家票號另存,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後來是十個八個,再後來站起長排,大平號的銀庫才真正變成了有出無進,不過十幾天工夫,號稱要把山西票號一網打盡的大平號,銀庫竟然見底了。
「不是山西票號。」蘇紫軒站在窗前,瞧著樹上的鳥兒打架,臉色平靜如水,「是一個人。」
「你說什麼?」張廣發愣愣望著她。
「我是說,是一個人把你的大平號打垮了。」
張廣發囁嚅著嘴唇,剛想問個清楚,管賬先生急匆匆趕進來,「大掌櫃,有人來兌現銀票。」
「多少?」
「五十萬兩。」管賬先生看起來要昏過去了,這個數目往常不是問題,可放在如今就是要命,大平號終於體會到前些日子山西票號的窘境了。
李欽蹦起來,來到蘇紫軒面前,「你不是還有一百萬洋行票子嘛,這時候還不拿來應急?」
蘇紫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張廣發,忽然一笑:「大平號兩個東家,一個是我,一個是李老爺。前幾日張大掌櫃就派人快馬趕回京求援,如今就算銀車不到,怎麼回信也沒一封?」
張廣發身子抖了一下,看著蘇紫軒怔怔不語。
「李老爺也知道大平號輸定了,所以不肯再往這個無底洞裡投錢,他不添本,我為何要做這傻事!」
「你能把銀子不要利息抵押借給古平原,如今為何就不能往自家的買賣上添本。」李欽不服氣地追問。
「這裡面有個值得與不值得的區別,欽少爺,你慢慢去想吧。」蘇紫軒說著往後院走去。
「四喜,把行囊打好,我們這就回京去。」蘇紫軒一進房便吩咐道。
「這次來山西,既沒弄到闖王寶藏,又沒殺了僧格林沁,連山西票號都奈何不得,全怪那個古平原從中攪局!」四喜想來想去不甘心。
「做事情一半看人一半看天,天若不予,強取招禍,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蘇紫軒倒是心平氣和,「我不喜歡死纏爛打,既然勝負已分,那就無需再留下去了。」
「那個古平原呢,就這麼放過他?」四喜氣惱地說。
「要除去他倒也不難,他的弱點太多了,可是……」蘇紫軒考慮什麼事都一向冷靜,唯獨想到古平原的時候,總覺得這個人讓自己琢磨不透,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便有些心煩意亂,「算了,天地這麼大,我們和他不見得會再碰到了。」
張廣發不失大掌櫃風範,雖然銀庫裡銀子不夠,可還是鎮定地來到前櫃。就見櫃前站著一群人,其中有一個就是當初來賭輸贏的王熾,他和十幾個夥計眾星捧月般圍著一人。
「張大掌櫃,咱們又見面了。」古平原面帶微笑,手裡託著個布包,裡面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銀票。雷大娘與毛鴻翽在得知大平號的困境之後,立時發動同行蒐集大平號開出去的銀票,五十萬兩不算多,但如今卻成了張廣發的催命符!
古平原得知訊息特意趕去日升昌,把這個差事討了下來,今日帶著跑街夥計們來到了大平號。
「古平原,你不過是個二掌櫃,這兒還輪不到你撒野!」張廣發知道勢不可免,說話卻毫不服軟。
白花蛇和矮腳虎待要反唇相譏,古平原擺了擺手,主動走上幾步,「張大掌櫃,這就是你對待主顧的態度?我今天不是以什麼二掌櫃的身份來此,只是個兌銀子的主顧,請你照票吧。」
「不必了。」到了見真章的節骨眼上,誰也不會使下三濫的手段,這銀票不可能是假的。
「那麼請兌銀子吧。」古平原把銀票輕輕放在櫃上。
張廣發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李欽在旁邊肺都要氣炸了,忽然撲過來抬腿就要踢古平原,王熾看得分明,伸手用力一推,把李欽推了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欽少爺。」張廣發趕緊過去扶住李欽,回頭怒道,「古平原,你既然是有備而來,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庫裡如今沒銀子,你想怎樣?」
「怎樣?摘招牌!」王熾踏前一步。
「不。」古平原搖頭道,「王兄,你也把大平號的招牌看得太值錢了,摘了招牌這五十萬兩銀子就算了?豈有此理!」
「你……」張廣發不料古平原話語也如此尖刻,一時竟忘了回擊。
「別忘了,街上還有個銀葫蘆呢,拿來抵五十萬兩銀子豈不是綽綽有餘,搞不好咱們還能倒找給張大掌櫃幾文。」
跑街夥計這才明白古平原為什麼要他們帶上鎬頭大錘,一個個都興奮起來,摩拳擦掌就要動手。
「慢著!」古平原喝止道,他往前又走了兩步,幾乎與張廣發面對面,壓低了聲音道,「張大掌櫃,你要是說出當日為何陷害於我,我就讓大平號體體面面撤出山西,不然休怪古某人不留情面。」
張廣發一震,垂下眼皮想了半天,最後決然地一咬牙,冷冷道:「橫死豎亡都是這麼一下,何必多說!」
古平原盯著他,半晌才移開目光,見李欽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忽然揶揄地一笑,「要不然,李少爺給我磕個頭?」
「你做夢!」李欽恨不得咬掉他一塊肉。
「那就怨不得古某了!」古平原返身大踏步來到街上的銀葫蘆前,揮了一下手,齒縫中迸出一個字,「砸!」
夥計們早就等著這聲令,個個爭先恐後,掄起鎬頭大錘,「砰啦乓啷」一頓砸。大平號辦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有聲有色,銀葫蘆這個點子又讓它出盡了風頭,此刻聽說要倒牌子了,連銀葫蘆都要砸了還債,差不多半城的百姓都趕過來圍觀,把一條大街堵得是水洩不通。
人多力量大,不多時銀葫蘆被砸開一條大縫,眼看再來上一下就能一分為二,矮腳虎把大錘遞給古平原。「二掌櫃,今兒是真出氣了,這最後一下你來吧!」
古平原接過來,忽又把王熾叫過,將錘塞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
王熾明白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古平原一眼。自己當初險些在這兒剁掉雙手,如今就要用這雙手討回這筆賬。他高高掄起大錘,瞪圓了雙眼,使了十分力氣,「呀!」地砸了下去。
就聽一聲悶響,銀葫蘆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轟然倒地,頓時塵土飛揚。古平原一雙利眼透過飛塵,看向票號裡面無人色的張廣發。張廣發只覺得胸口一陣燥熱,一張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蘇紫軒站在遠處,隔著人群望見了這一幕,四喜驚道,「小姐,這個姓古的可夠狠,這下子大平號算是徹底毀了。」
蘇紫軒一眨不眨地盯著古平原,緩緩地說:「還記得半年前初見時嗎?那時他一身書生氣,現在卻多了幾分肅殺之意。那時候他說過刀與鞘的事,如今這把刀出鞘了。」蘇紫軒忽然覺得心頭一陣戰慄,「甭管是誰把這把刀逼出了鞘,他都一定會後悔的!」
「張大叔,你說吧,該怎麼辦?」李欽煩躁地在張廣發書房裡繞來繞去。
張廣發坐在座位上,木然不語,許久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封已經封緘的書簡。「我是輸了,可是京商有訓,‘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個古平原,我絕不能放過!」
李欽知道內中何物,一把拿過去,「讓我去,這個臭流犯敢和我李家對著幹,這一次非讓他被逮回關外大營,被活活打死!」
「這是內堂,你不能進來!」門外忽有吵鬧聲,聽起來是門丁在攔人。
「大平號眼看就要抵債了,我進來看看又怎樣。」說話的人不緊不慢,竟是古平原的聲音。
李欽怒衝衝開啟房門,一見果然是古平原,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裹,正要往裡走。
「你來倒省事了,抓住他,我直接把他送回到關外去。」李欽幾次三番的怒氣積攢到一處,下了決心不惜千里跋涉,要親眼看著古平原被軍棍打死!
古平原見幾個護院撲上來要動手,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跨前一步進了院中。
「古某又沒習過武,既然來了,還怕我跑了不成?」說著步子不停進了屋,迎面一笑,「我有一言,張大掌櫃可否聽聽?」
張廣發沒吱聲,只沉著臉看向古平原。
「你想求饒?晚了!」李欽指著古平原喝道。
古平原搖搖頭,望著張廣發的眼睛,臉色忽然變得鄭重無比,開口說了一句話。
「張大掌櫃,你想不想把山西票號一網打盡?」
就是讓張廣發猜上一千次一萬次,也絕想不到古平原會冒出這麼一句來。
「你……」語出驚人,張廣發一時無法應變,瞠目結舌地看著古平原。
「我有個辦法,能讓你把山西票號收拾得一乾二淨,連個渣子都剩不下,怎麼樣,張大掌櫃想不想聽聽?」
李欽剛開始也呆住了,這時上前罵道:「又燒香又拆廟,你算哪頭的?」
「我……」古平原笑容有些苦澀,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開口道:「我想二位也沒什麼生意要做了,不如聽我慢慢說一說。」
他用緩慢的語氣,從自己當初藏身鹽車出關說起,一路說到如何被王天貴設計迫害,恩人下獄,家產被奪,好友、義兄都死在此人手裡,自己也幾番受辱。這番話全是真的,半句虛言都沒有,自然講得情真意切,也讓屋中二人聽得呆住了。
「我與王天貴不同戴天,這仇不能不報!」古平原說到這兒才算是結煞,語氣裡流露出透骨的恨意。
「你和我們說這些做什麼?你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這仇也不能不報!」李欽回過神來又要過來扯古平原。
「慢!」張廣發回想了一下方才古平原說的話,「你剛才說能把山西票號一網打盡,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怎麼個打法?」
古平原輕輕解開一直提在手上的藍布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兩百年的東西了,張大掌櫃慢些看。」
張廣發狐疑地瞅了古平原一眼,他不明白,對付眼前的票號,幹兩百年前的一本書什麼事兒。可是拿在手上翻了兩頁之後,他立時屏住了呼吸,雙眼不由自主地大張著,嘴也越張越大。
「這是哪裡弄來的?」他抖著手上的冊子問古平原。
「就是靠我打垮了大平號,得了晉商的信任,這才有機會弄到。要讓這冊子發生作用,非得李家在京城的勢力才能做到,至於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了吧。」
張廣發心下思慮著,慢慢地點著頭,「你這麼做,遭殃的可不僅僅是泰裕豐,就像你說的,山西票號一網打盡。」
古平原一揚眉,「若是能整垮王天貴,其他人受池魚之殃,那也說不得了。」
張廣發凝視著古平原,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站起身從李欽手裡拿過那封書簡,把它丟給古平原。
「咱們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