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這是張廣發派人緊急送來的信件。」貼身長隨李安把一個油紙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本小冊恭謹地放在桌上。
李萬堂午飯後照例要運筆寫上一幅字,今日書的是「地以上即天,毋曰天之高也。人以外即神,當曰神之格思。」寫罷他輕皺著眉,看著墨痕淋漓的紙卷,不滿意地搖搖頭。
「老爺的字寫得真好。」李安在旁說道。
「還不夠藏鋒。」李萬堂把挽起的馬蹄袖放下,「你說張廣發來信?」
「是,快馬送來的,送信人說,張廣發已經找人看過,這冊子定真無疑。」
李萬堂舀過一杯去年冬天採來的雪水,輕輕涮著筆洗,將裡面的墨汁潑到窗外梅樹下。
「墨汁澆墨梅最是相宜,這叫物盡其用。」在他心裡,張廣發此番慘敗於晉商之手,就如同一柄刀捲了鋒,已然是不堪大用了。他不經意地拿過那本冊子,隨手翻了翻,接著又細細從頭看到尾,臉上並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急轉著念頭。
「也難為他,一敗塗地之時還能找出這個辦法。」李萬堂將冊子順手遞給李安。李安名為長隨,其實經過李萬堂十幾年的調教,加之耳濡目染,本領見識已然超出尋常大掌櫃許多。
此刻他翻了翻這本冊子,沉思片刻道:「老爺當初是想把山西票號收歸己用,如今張廣發尋出的這個辦法,豈不是將所有票號連根拔起,只是白白便宜了朝廷,咱們什麼也得不到,這是費力不討好之事,老爺三思。」
李萬堂閉上眼沉吟半晌,已經拿定了主意,「這件事值得做,一可去強敵,二可結朝廷,三嘛,就算是一片白地,我也能再建起亭臺樓閣。」
他命車趕到戶部尚書寶鋆府上,門上說寶鋆去了恭親王府,這卻正合了李萬堂的心意,於是又轉道來到恭親王府上。
寶鋆來見恭親王本是說說朝廷內外的一些人事。恭親王位高權重,那些門後牆角處的話從來傳不到他這兒,可是這些話有時候可以牽動朝局,為政者又不能完全不理,於是寶鋆就成了恭親王府的傳聲筒。他雖然是一品大員,可是年輕時也是浪蕩公子,有一班狐朋狗友散在各部各司,隨便側側頭,這些話就能塞滿耳朵。
如今正說到朝裡有人私下議論說肅順等八大顧命大臣當政之時,軍務辦得順風順水,可是如今恭親王當政,軍事上卻成了僵持局面,連從長毛那裡分兵而走的石達開都在四川接二連三地攻城略地。
「所以他們就說本王才具不如肅順?」恭親王聽得心頭沉重。
「這都是些小人,王爺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寶鋆勸道。
「不,這些話可不能等閒視之,現在不過是私下議論,再接下去,搞不好就變成了奏摺彈章上的犀利言辭,等到朝廷要明白回奏之時,事實俱在如何反駁?」
「這……」寶鋆一身富貴都系在恭親王身上,聽到此處自然暗暗心驚。
恭親王叫著寶鋆的字,說道:「佩蘅,要堵朝中人的嘴,最重要的還是先在南邊打一場勝仗,讓他們看看,如今的朝廷比顧命大臣那時更加有膽識有作為。」
寶鋆對軍務其實懵懂,但既為軍機大臣,軍事上的事是本分,邊考慮邊道:「王爺所言極是,而且這一仗必須十拿十穩,只能勝不能敗,萬一敗了,等於是替肅順他們翻案,那可就不值了。」
「只是長毛都非易於之輩,到哪裡去找必勝之仗來打可真是難了。」恭親王緊鎖眉頭。
寶鋆忽地想起一事,對伺候在外邊的僕人道:「去王爺的書房,把江南的地圖拿來。」
這時有人來報,「直隸候補道李萬堂求見寶大人。」
恭親王看了一眼寶鋆,寶鋆也不知是何事,想了想說,「此人雖是個商人,可是極有分寸,不是要事不會找到這裡,只怕與王爺也有關係。」
恭親王也正作此想,於是吩咐一聲喚李萬堂進來。
這時地圖已經取來,寶鋆就著花廳上的燈光展開地圖,觀不多時,喜道:「王爺,有了。」
恭親王移身過去,寶鋆指著地圖道:「王爺請看,在徽州地界,現在三股勢力成‘品’字對峙,一股是官軍,一股是偽英酋率的長毛,還有一股是苗沛霖的軍隊。」
恭親王道:「苗沛霖……我聽過此人,據說是個陰險狡詐之徒,官軍得勢幫官軍,長毛得勢幫長毛,牆頭草兩面倒,其實是想在徽州自立為王。」
「正是。不過他上月有密函給安徽巡撫,表示有投誠之意,現在軍機處還沒商量好如何回覆他。照我看來這是個天賜良機,就命苗沛霖去打陳玉成,以示投誠的誠意。官兵不妨在一旁觀望風色,打打太平拳。如果陳玉成敗了,那麼自然是大勝仗,如果苗沛霖敗了,正好讓官軍藉機剿了他,也去了個後患,說起來還是大勝仗。」寶鋆口角掛了個十分得意的笑容。
恭親王面露笑容:「好,好,這樣左右逢源的計謀難為你怎樣想出,只是這件事不能用廷寄,你寫私信給安徽巡撫袁甲三,要他照此辦理。戶部那裡,立刻提一筆軍餉給安徽駐軍,這件事一定要圓圓滿滿地辦下來。」
一聽要用錢,寶鋆就大皺眉頭,打長毛連年用兵,戶部銀庫早已花得是河干水涸,哪裡去找這麼一大筆額外之財。但他心知這件事關係重大,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一聲。
李萬堂進來半天了,聽王爺說到軍務,那非自己所長,便不言聲站在一旁只是靜聽,只是在寶鋆的手指向三支軍隊膠著之地時,他的眉稜骨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老弟,你有什麼事竟找到王府來了。」事情議畢,寶鋆笑呵呵轉頭問李萬堂。
李萬堂趕緊先給王爺下跪磕頭,隨後與寶鋆見了禮,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把這一王一軍機給鎮住了。
「下官有一筆上千萬兩的銀子,要報效給朝廷。」
上千萬兩銀子,那豈不是把家底都端出來了。恭親王與寶鋆都知道李萬堂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絕不會做弦高犒師之事,互相望了一眼,目中都是詫異之色。
「老弟,這是王府,可不比尋常說話,你此話當真?」過了半晌寶鋆才道。
「當真。但這筆錢不是下官的,也不是京商的。」
「李萬堂,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恭親王皺了皺眉。
「是。」李萬堂忽然雙膝跪倒,啟稟王爺,下官近日得知,山西票號乃是用李闖從前明掠去的逆產所建立,此後又為叛逆顧炎武、傅青主一手把持,作為支援反清復明叛軍的財源。至今山西票號所有密押鋪規依舊遵從顧、傅二人所定之規,沿襲百年而不變,例如用‘趙氏連城璧,由來天下傳’作為從壹到拾,用「國寶流通」作為億萬仟佰的暗字密押,暗喻傳國玉璽乃屬漢家之意。
「有這種事?」寶鋆素知山西票號由來已久的經營規矩,沒想到卻是逆賊所訂,大為驚異。
「下官得到一本顧炎武於國朝之初手書的票號規冊,建立山西票號的用意以及與當時南方逆黨的聯絡歷歷分明寫在上面。山西票號既然有此背景,長毛和捻子興起如此之速,撲滅如此艱難,焉知背後不是他們在支援?故此下官不敢怠慢,星夜便來尋王爺與大人稟報此事。」說著將袖中的那本冊子雙手呈上。
寶鋆接過,拿與恭親王細細一看,果如李萬堂所說,冊子裡寫得明明白白,甚至說有朝一日明朝重興,山西票號立時便可挪作戶部之用。
「哼,顧炎武這個死不悔改的逆首,一夢百年,朽骨可羞。」恭王冷笑一聲。
寶鋆卻還在想著李萬堂方才說的話,山西票號既然是逆產,按律就可以查抄充公,剛借的那八百萬兩不必還,立時至少還有上千萬收歸戶部銀庫,顧炎武那句話可謂一語成讖,只不過不是挪作大明戶部,而是變成了大清戶部的重產。
票號有宅有地有現銀,還有各種名下的鋪子買賣,查抄這麼一大筆資產,從上到下不知要肥了多少官兒,自己當然是頭一份,而這些分了好處的官兒也都會感激自己。
想到這兒,寶鋆於公於私都要促成此事了。
「王爺,逆跡既已昭彰,斷無不辦之理,不然傳揚出去,恐怕摧折將士們計程車氣。」
「唔……」恭親王只覺得茲事體大,一時拿不定主意。
李萬堂一直在聽他們說話,這時靜靜地插了一句,「王爺,下官以為,眼下是東南用兵的重要時刻,山西票號創於逆產,建於逆規,確有反叛之罪,不能留著這個禍患給長毛捻子供糧餉,否則朝廷上下亟待期盼的勝仗,豈不是如鏡花水月不可得。」
他方才進到王府小花廳,只憑隻言片語立時就猜出了恭親王此時最關心的事,果然一句話便打動了這位議政王。
看到恭親王緩緩點頭,李萬堂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從大平號出來,古平原在一間南紙鋪借了筆墨,將「夷」字的第四劃填上,這一次他心頭沉甸甸地,筆下也有如千鈞重。這一步邁出去,事情再也回不了頭了,自己的計策倘若不能奏效,甚至哪怕是不能全然成功,都會闖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彌天大禍。
「古掌櫃,這是您要的邸報,剛從太原府送來。」南紙鋪老闆交過來幾頁紙。
邸報又稱「宮門抄」,主要是用來傳達京裡的朝政訊息,凡皇帝諭旨、臣僚奏議以及有關官員任免調遷等都是邸吏們所需收集抄錄的內容。大清內閣在京城東華門外設有一個專門的「抄寫房」。每天由琉璃廠派人去那裡抄取各種朝政要聞,取得抄件後,為了爭取時間,即刻排印,除了朝廷諭旨全部照登外,奏摺則根據重要與否加以選用,像請安折自不必登,可是軍報折就非登不可。
外省官員獲知京裡訊息主要就是通過邸報,太原府衙門眾多自然是邸報滿天飛,至於太谷一個生意人為何連著看了幾個月的邸報,幾乎天天不落,南紙鋪的掌櫃也納罕不已。
看罷邸報,古平原長長透了口氣,忽然開口問:「掌櫃的,你說如今朝廷裡,是糊塗官兒多呢,還是明白官兒多?」
「喲,咱是買賣人,朝廷的事兒管不得也不敢管,」南紙鋪掌櫃小心地說。
「那你說垂簾聽政的太后是明白人還是糊塗人?」
掌櫃的嚇了一哆嗦,「這、這……」
古平原卻不理會,自顧自地往下說:「看這些邸報,朝廷辦事還算公允,我只希望這一次朝廷先糊塗後明白,幫著我把這出戲圓圓滿滿地唱下來。」
「古掌櫃,我可被你說糊塗了,您這說的都是什麼呀?」
古平原自失地一笑,「沒什麼,是我失言了。」
他邁步往外走,正趕上常玉兒在街上經過,二人自從中秋後再沒碰過面,古平原見她手裡拿著個籃子,裡面有些吃食,便問道:「你去看常四老爹嗎?」
常玉兒搖了搖頭,反問道:「古大哥,你怎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古平原這才知道自己的心事都寫在了臉上。也不知為什麼,他願意把心事說給常玉兒聽,每次與常玉兒交談過,他的心情就會平靜許多。
「常姑娘,最近可能會有一場大風波。也許會牽扯到很多人,但是最終的結果我希望是常家大院能夠重回老爹手上。」
常玉兒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大院重回常家人手裡,那就是說王天貴必定大勢已去,可是眼下見他每日誌得意滿,更聽人說他成了名副其實的票商領袖,不像是會一朝失敗的樣子。
古平原見常玉兒面露詫異之色,輕輕地說:「你還記得我在驪山腳下說的話嗎,要擒老狐狸,一定要做一個局。誘餌吃的香,離掉到陷阱裡的日子就不遠了。」
「我懂了。」常玉兒很聰明,眼裡閃著愉悅的光,「我聽說是古大哥想出了過賬法,才讓王天貴當上了什麼總櫃,這就是你餵給他的誘餌吧。」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古平原點點頭,「我這個局分幾步走,如今已然快成了。可是今天也闖了一個大禍出來,不破不立,這個禍不闖就擒不住王天貴,只是將來結果殊難預料。」古平原難得地嘆了口氣。
「古大哥,你放心,一定會有好結果。」
「為什麼?」
常玉兒只是順著話去安慰古平原,古平原卻認真要問,她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不是說皇天不負苦心人」。
古平原笑了,他布這個局確是煞費苦心,「但願如常姑娘所說。」
「對了,你拿了這些吃的,不去看常老爹,倒是去什麼地方呢?」
這時兩個人已經邊談邊走到一處陋巷,常玉兒看了看巷口一個用破氈布和幾個小棍搭起的窩棚,裡面有個乞丐正倒臥著,看來是昏睡未醒。
常玉兒衝古平原擺了擺手,讓他不要出聲,自己走前幾步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乞丐身前,然後退了回來。
古平原起初迷惑不解,後來定睛一瞧認了出來,險些失聲叫了出來。「她、她不是……如意嗎?」
「嗯。」常玉兒點點頭,一臉的不忍,「她也是個可憐人,被王天貴害成這個樣子。古大哥,咱們走吧,她看到我們會難過的。」常玉兒當然明白女人的心思。
古平原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銀角子,也放在如意身側。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與常玉兒相偕轉身離去。
他二人沒走出多遠,如意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直勾勾地望著古平原和常玉兒的背影,她慢慢坐起身,把常玉兒帶來的吃食一樣樣拋給路邊的野狗,手心裡緊緊攥著那枚銀角子,碴口刺入她的掌心,滴滴鮮血落在地上,她卻渾然不覺,目光似恨似妒,閃動著一團燒燬一切的火光。
這一天夜裡,城中的居民都已經睡熟了,如意來到小南河邊,她脫下身上的襤褸衣裳丟到河裡,將自己一絲不掛地暴露於深沉的夜色中。然後緩緩走入了河水中。她用流淌的河水洗著身子,雖然河水冰涼刺骨,她的動作卻緩慢輕柔。她洗了好久,直到身上的汙垢都被河水沖走,這才走上岸,將一件「一口鐘」的氅衣穿在身上,這衣服是她用古平原的那塊銀角子買的。
「啪、啪……」敲門聲響了十幾聲,醉酒酣睡的陳賴子這才爬起身,嘴裡罵罵咧咧地來到院中,「誰大半夜敲門,要不是起火來賊,看我不揍死你!」
他開啟門便是一愣,「你!」
「對,是我!」門外的人擦著陳賴子身邊走進院裡。
「哎,哎,你進來幹嗎,王大掌櫃可說了,誰敢收留你,就是和他過不去。」想到王天貴的兇狠手段,陳賴子也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你怕什麼,這麼晚了,不會有人知道。」如意腳步不停,一直走進陳賴子的屋中。
想想也是,陳賴子的膽子大了些,「那你大半夜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如意回過頭來,望著陳賴子。
「做事?行啊,拿銀子來。」陳賴子譏諷地一笑,「姨太太這次想賞我多少?」
「我沒銀子。」
「沒錢去花月樓賺啊,哎呀,瞧我這記性,你這張臉現在能嚇死人,老鴇子怎麼敢讓你進門呢!」陳賴子笑了兩聲,見如意毫無反應,覺得沒趣便停了下來。
「沒銀子我還有別的。」如意說話間,把氅衣的捻襟解開,衣服從肩上滑落於地,雪白晶瑩的身體無遮無擋地站在陳賴子面前。陳賴子頓時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的臉雖然壞了,可還有身子。」如意看著陳賴子眼中的慾火,「你答應幫我做事,我就陪你。」
陳賴子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如意淡然一笑,仰身躺在床上,扯過一塊方巾遮住自己的臉,「來吧。」
「開開門,我有急事找大掌櫃。」日升昌的後宅是雷家的私宅,平素關門下板之後,外院與內院之間的大門就落鎖了,除非有緊急的事情,不到五更是不開的。今晚這扇門卻被重重地擂著,雷大娘穿戴整齊,起身看時,卻是櫃上值夜的管賬先生。
「大掌櫃,有人來提銀子。」
票號關門之後便不再存銀,二更之前尚可叫開取銀,可是過了二更一切買賣就都停了,如今聽外面梆子響,已是三更天,這時來取銀子,不問可知一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情,而管賬能找到內宅來,可見這主顧也非同一般得罪不得。
所以雷大娘開口不問取多少銀子,先問道:「是誰的戶頭?」
「詹記。」管賬先生小聲吐出兩個字。
雷大娘眉毛一挑,也怔住了。清制不許官員在原籍當官,所以凡事任本省官的都是外省人,在票號裡開一個戶頭存放官俸原也平常,但是基本上這些戶頭裡的錢都大大超出了他們應得的俸祿,為防禦史查尋參劾,也免得民間口碑如鐵,所以大多采用一個隱秘的戶名,比如這個「詹記」就是如此,在日升昌存著二十幾萬兩銀子。至於戶頭的主人,票號裡只有極少的幾個人才知道,正是本省的巡撫大人。
「提多少?」
「全數提走!」
雷大娘就覺得心裡一翻個,她只低頭想了一下,便立時喊道:「備車,我要上省。」
「大掌櫃,這麼晚了你還要去省城,他要提的銀子咱們櫃上有,要不然就先提給他?」管賬先生問了一句。
雷大娘旋風一般轉過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管賬的衣襟,一連串聲音如爆豆一般:「聽著,巡撫派來取銀子的這個人要好酒好飯招待著,他要賭,你就輸他幾萬兩銀子也沒關係,他要女人,你就把平遙最漂亮的妓女找來,他要打要罵,你和夥計們都受著,哪怕他要一把火把票號點了,你們也不許去救!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沒回來之前,詹記的銀子絕不許付,這個人也不能得罪了。」管賬先生從來沒見過雷大娘臉色如此鄭重,嚇得面如土色,除了連連點頭,答不出一個字,傻呆呆地看著雷大娘出門離去。
「姐姐,你這麼大本事,想不到也要變了秦二世了。」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微若蚊吶的聲音,管賬先生一哆嗦,回頭看去卻是大公子雷念珠披著一件厚厚的夾襖,倚在中門旁,瘦削的臉上似悲似喜,又彷彿全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夜色中前院日升昌的輪廓。
「大人,念在這麼多年的交情,您不能不給我一句實話!」王天貴看著眼前青衣小帽微服私行的徐藩臺,聲音急迫無比。
「不是告訴你了嗎,本官要告老還鄉,要提走銀子回家去!」徐藩臺不耐煩道。
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是掌管錢糧的藩臺,這麼好的缺份擠破頭都搶不到,豈能無端端說不幹就不幹了,「您的任期還沒滿呢,為何要辭官不做?」
「本官、本官……」徐藩臺張口結舌,半天才道:「本官病了,這總可以了吧。趕快給我提銀子,不然我派兵封了你的票號。」
王天貴越聽心裡越驚,情知是出了大事,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就剩下這個徐藩臺了。他咬了咬牙,「大人,既然你不講實話,就別怪王某不講交情了。」
「怎麼,你還敢跟我挺腰子!」徐藩臺把眼一瞪。
王天貴也豁出去了,「大人今夜微服至此,只怕不敢讓人知道吧?」
「你……」一句話正撞在徐藩臺的軟肋上。
「我只想知道大人為什麼要急著提走全部銀子,你說了,銀子一分不少你的,不說咱們就耗著。」半夜來提銀子必有亟不可待之事,王天貴料定了徐藩臺耗不起。
果然,徐藩臺語氣軟了許多,「你一定要知道?」他猶豫了半晌,「好,反正最遲過了明天你也知道了。」說著他讓王天貴附耳過來,密密地說了幾句話。
等他說完,王天貴頭上豆大的汗珠已然滾落,身子止不住地發起抖來,「不可能!」他忽然狂喊了一聲。
「朝廷的密旨已經下了,明天就要迎接來查抄票號的欽差,現在全省只有我和巡撫知道此事。王翁,聽我一言,把那些活錢挪挪,至於票號、宅子、鋪子、田產之類的,已經無可設法了。這是聖旨,又是這樣的謀逆大案,誰也沒辦法幫你們,認命吧。」
王天貴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藩臺的話他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整個人都呆住了。
「各位,此事千真萬確,你們不必再問真假了。」雷大娘靜靜地看著擠在面前爭先恐後說話的這些大掌櫃。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眾家票號大掌櫃被緊急找到票商公會,一聽雷大娘說了從省城打聽回來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再看看一旁王天貴如喪考妣的臉色,連這麼個素有手腕的人都絕瞭望,這一次看來真是在劫難逃。
「票號不能就這麼垮了,哪怕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大家一起上京去告御狀。」一片混亂中,有人喊道。
「對,管他什麼掌櫃夥計,連老婆孩子都去,非討個說法不可!」立刻有人紛紛響應。
「別犯糊塗。」毛鴻翽站起身沉聲說,「眼下朝廷追究的就是謀逆罪,你們弄一大幫人聚在一起,還要到京師去告御狀,那不更成了聚眾造反嗎,豈不是自己把脖子伸過去等人來殺!」
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些掌櫃的頓時都沒了動靜,卻又急得團團亂轉。
「王大掌櫃。」雷大娘說話了,卻是隻衝王天貴一人,聲音裡充滿了嘲諷,「大概你還不知道吧,謀逆罪一定要揪出一個逆黨首領,也就是首犯。你這總櫃已然在官府備了案,欽差一到第一個就提你過堂。」
這話徐藩臺昨晚卻沒說,王天貴瞪眼看著雷大娘,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身子晃了一下,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呢!」
雷大娘不再理他,對著那些掌櫃道:「欽差今晚就會到省城,像這種查抄大案,一定從戶部帶了不少盤賬老吏,若是辦事麻利,搞不好會連夜來貼封條查賬簿,大家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吧。」
眾家掌櫃雖然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可是誰也沒遇過這樣的大事兒,一時茫然都不知道要如何準備,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問:「雷大掌櫃,那您呢,要如何去準備?」
「我嘛。」雷大娘清麗的臉上並不見悽苦怒忿,反而波瀾不驚,「回去清點一下銀庫,把能找到的主顧都請來,把銀子付給他們。然後把我的私財拿出來分給櫃上的掌櫃夥計們,他們這些年辛苦了,日升昌要管到底,不能讓出過力的人寒心。」
「那之後,我就帶一壺好酒,幾樣小菜,坐在日升昌門口一邊吃喝,一邊等著欽差大人來抄。」
誰也沒想到雷大娘是這麼個應對法兒,大家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問:「這就完了?」
「可不,皇帝老兒要來搶你的票號,能有什麼辦法,要不就一把火燒了,可我又捨不得,乾脆就讓他搶好了。」雷大娘灑脫地一笑。
毛鴻翽起身慢慢走到雷大娘面前,忽然慨然一嘆:「雷履泰,我終於還是輸給你了,我的兒孫就沒一個像你女兒如此好樣的!唉,你倒好,一死百了,如今票號有難,我真是後悔多活這麼多年,不然也不必看著朝廷來毀了咱們一輩子的心血呀。」說著連連頓足,老淚縱橫。
雷大娘扶住他,這時眼圈才有些紅了。眾家掌櫃也跟著唏噓不已,有人已經捶胸頓足痛哭失聲,往昔如日中天的票商公會里響著一片哀聲。
「門外有兩個人要見諸位掌櫃。」主事的匆匆走進來,一看這情形也嚇呆了,愣了半晌這才想起通稟。
「是官府的人?」雷大娘心裡一沉,這麼快就下手了?
「不是。一個是泰裕豐的二掌櫃,還有一個……」
主事的話還沒有說完,古平原的聲音已經傳了進來,與廳中氣氛格格不入的是,他的聲音顯得很是悠閒,「我還當是走錯了地方,這是公會大堂還是喪禮儀堂,怎麼各位大掌櫃都哭喪著臉?」
雷大娘這時候哪有心情開玩笑,「小兄弟,你怕是還不知道吧,眼下……」
「我知道了。」古平原這些天日盼夜盼等的就是這個訊息,「不就是朝廷降旨要查抄全省的票號嘛。」
說得好輕鬆,這些大掌櫃不由得紛紛抬起頭瞪過去,眼裡都冒著火。古平原只當沒看見,反倒施施然走到大廳正中,環顧四周然後開口道:「諸位,你們想過沒有,兩百多年的事兒了,偏偏如今朝廷翻起舊賬來,又恰好是在山西票號打垮了京商票號不久,事情怎麼就這麼巧?」
這些大掌櫃聽古平原一路攀引,把事情矛頭直指京商,細思之下都覺得有道理,「‘無鬼不死人’,可是要捉鬼就要有時間,如能徐徐圖之,弄清事情原委,再請託交通京中大員,事情未必沒有挽回的餘地。」古平原緩緩道。
雷大娘搖了搖頭,「這些我都想過了,可是欽差立至,查抄刻不容緩,一旦抄入官府,便是羊入虎口,豈有發還之理?」
「我有辦法!」古平原這四個字出口,連王天貴都瞪大了眼睛,眾人全都急急看著他。
「老方丈,您請過來吧。」
隨著一聲「阿彌陀佛」,一個老和尚走了進來,單掌合十向廳中眾人施了一禮。
在座眾人沒有不認識這和尚的,他正是無邊寺的住持方丈弘淨大師,都知道他數十年沒出過無邊寺半步,怎麼今天會突然到此?
「誰說老衲出了無邊寺?無邊的是佛法而非寺廟,心中有佛,處處皆是無邊寺。」弘淨微微一笑。
「是我把大師請來的。老方丈心懷慈悲,知道票號將劫,所以願意隨我到這十丈紅塵中走一趟,特來拯救眾位大掌櫃於水火。」古平原這麼一說,眾人反倒更糊塗了,朝廷要查抄票號,乾和尚什麼事?
古平原不賣關子了,他直截了當地說:「想必各位都知道朝廷在雍正年間就下過一道旨意,凡是佛財一律不能查抄。」這事兒知道的人確實不少,有傳說是因為雍正一把火燒了少林寺,此後夢寢不安,深受其苦,為了報償故此下了這道旨意。
「眼下趁著朝廷來抄家的人還沒到,各票號將一切資財全數捐給無邊寺,如此欽差也沒辦法了,別說是他,就是當今皇上親至,也不能違背祖命。等到日後想辦法讓朝廷網開一面,哪怕是減輕處罰,到時候無邊寺自會將眾位的資財一一返還,總好過被官府一口吞下連個渣都不剩吧。」
這真是異想天開的一個計策,難為古平原怎麼想來,雷大娘與眾掌櫃互相看著,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那要是想不出法子讓朝廷網開一面呢?」王天貴轉著眼珠問道。
「那又怎樣?如果讓朝廷來查抄,不僅票號要籍沒充公,各位大掌櫃還要背上反叛的罪名,甚至累及家人。可是捐給寺廟,就算是將來無可挽回,也不過還是一樣的雙手空空,反倒是欽差查抄不成,這案子就沒法辦下去,各位最起碼可保性命。」古平原站在廳中侃侃而談。
「他說得有道理。」雷大娘瞬間權衡利弊,「寧予佛寺,不予官府!現在事態緊急,恐怕就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可是……」王天貴看了看弘淨大師,吞吞吐吐,依舊在猶豫著。
「我知道大掌櫃在想什麼,可是此時此地,誰能再找出一位比弘淨大師更加值得信任託付之人?」古平原這句話實在是說到頭了,如果說一個佛法高深,謹守修行幾十年,全省僧眾無不敬仰的佛門大師都不值得信賴,那整件事也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雷大娘率先點了點頭,各位大掌櫃思前想後,終於也都慢慢點頭應允了下來。
商議的結果是:這件事情一定要假戲真做,不真就不能取信於官府。其實大家也都清楚,欽差一旦得知此事,馬上就會明白這是票商的計策,但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讓人在文書上挑出毛病來。所以各家大掌櫃緊急回到各自票號,清點盤賬,將所有資財賬簿、房契、地契、鋪契、買賣契約等都拿好,約定了時間趕到無邊寺,弘淨老方丈要辦一個「法會」,會上眾家施主自然會當眾舍財,同時還要立據為證,這樣有人證有物證,官府來查也是無可奈何的。
王天貴回到泰裕豐,一進門就看見惡虎溝的三寨主掐著曲管賬的脖子,像老鷹抓小雞似地拎了進來。
「王大老爺,你這個手下鬼鬼祟祟,背個包裹要逃,我看他不地道就搜了搜。你瞧瞧吧。」說著把一張銀票甩了過來。
「五萬兩,還是京中四大恆的銀票。曲先生,你能說說這票子是哪兒來的嗎?」王天貴看清楚之後,臉色陰鬱地問,「是不是京商給你的?是不是讓你在我這兒打探訊息?」
「不是,不是。」曲管賬苦膽都嚇破了,帶著哭音,「我對天發誓沒拿過京商的一分銀子。」
「那你年俸五百兩,刨去吃喝怎麼就攢下來五萬兩呢?」王天貴眼神里射出兇狠的光。
「是我吃了主顧的回佣,還有、還有貪了賬上的錢。」曲管賬怕落個奸細的嫌疑,只好把這些自家的醜事都訥訥說了出來。
「哼,所以你不敢把銀子存在山西票號,就是怕我發覺。眼下你大概是知道了泰裕豐要倒,怕受連累,所以想一走了之了對不對?」
「大掌櫃開恩,我再也不敢了。」曲管賬哀求著。
「你已經敢了!」王天貴衝著三寨主使了個眼色,這曲管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起了異心就絕不容他活下去。
三寨主獰笑一聲,伸出兩個手指掐住曲管賬的喉結,使勁一捏,曲管賬雙眼凸出,兩腿使勁蹬了幾下,不多時頭一歪不動了。
王天貴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三寨主看著他咧嘴一笑,把那五萬兩的銀票拿在手裡,「王大老爺,這塊臭肉我幫你處置了,這五萬兩就送給兄弟喝酒吧。」
「你……」王天貴又驚又怔。
「實不相瞞,兄弟的實缺已經補下來,你這大樹又眼看就要倒了,我就不多待了,告辭了。」三寨主拱了拱手,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
王天貴無力地坐在廳中,看著這往日讓他能夠威風八面的票號廳堂,這時他才真切地感到,別人之所以逢迎討好甚至懼怕自己,都是因為身後的這個泰裕豐,都是因為銀庫裡的銀子,而眼下這些東西眼看就不屬於自己了!
「不、不行,我不能把泰裕豐交出去,這是我的命,沒了泰裕豐我還要命做什麼!」王天貴看著桌上一箱子的賬簿契冊,發狂地搖著頭,不住地自言自語著,「我不能把它交給無邊寺,一旦交了出去,誰知道還能不能拿得回來!這些東西只能放在我的手裡,決不能交給別人,哪怕是佛祖,我也不給!」
「我去找巡撫、藩司,還有總兵大人,他們都拿過我的錢,不能不幫我想辦法。」王天貴抬腳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這是朝廷交辦的欽命大案,有欽差在,巡撫只怕也說不上話。到時候別家票號都成了佛財,只抄沒了我這一家泰裕豐,我又不巧當了個‘總櫃’,可別就拿我當了替罪羊,當了叛逆首犯,那反倒是弄巧成拙了。」他又猶豫了,收回了腳步。
就這樣,一會兒想把票號交給無邊寺,一會兒想要託官府人情甚至賄賂欽差以求免罪,王天貴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始終是無法抉擇,心裡亂得像貓撓一樣。
「王老爺。」旁邊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王天貴心亂如麻,竟沒發現有人走到了身旁。
「是你?」王天貴怔了一下,看著面色平靜的常玉兒。
「我來告訴老爺,宅子裡有些下人已經跑了,有的還拿了一些東西。」
那自然是泰裕豐要倒霉的訊息已經傳了出去,王天貴咬了咬牙,忽又問道:「你為什麼不逃?」
「我不僅不逃,還要把自己押在老爺這兒。」
「什麼?」王天貴不明白。
「老爺方才的自言自語我都聽見了,我勸老爺還是把票號交到無邊寺去,這樣才穩妥。若是說到‘信不過’這三個字,這主意是古平原出的,我願意把自己押在這兒,好讓老爺放心。」常玉兒一聽到這個驚人的訊息,就想到了那天古平原對她說的近日要有一場大風波,也猜到這就是古平原布的那個局。如今看王天貴這個老狐狸在陷阱前徘徊不決,常玉兒心想,古大哥,你這麼辛苦設的局,如今到了九轉丹成眼看收功之際,無論如何我一定幫著你把這個局做成,決不讓王天貴跑了。
「他出的主意,為何要你押在這兒?」王天貴狐疑地看了常玉兒一眼。
「話說到這兒,我也不必隱瞞了。想必王老爺也知道古平原與我常家的淵源,我和他早就私訂了終身,已然立誓非他不嫁。」這句「立誓非他不嫁」說的真是斬釘截鐵,王天貴也不能不信,常玉兒又道,「他好不容易做到二掌櫃,我也不忍見他轉眼又是一無所有,所以寧可把自己押在這兒,還望老爺相信古平原。」
看來是婦人貪財,害怕跟著古平原過苦日子,於是費盡心機也要幫未婚夫保住二掌櫃之位,這麼說來古平原出的這個主意應該沒有什麼別的心思在裡面。想到叛逆首犯要受凌遲之苦,王天貴也不由得悚然心驚,看了看桌上的賬簿契冊,猛地一咬牙:「好,就去無邊寺,只要別家掌櫃都交了,我也交!」
古平原對常玉兒的所作所為全然不知情,他看著全省票號的大掌櫃一個個面色複雜,把全部家底都帶到無邊寺的法會上,排著號捐給了弘淨方丈,一口氣這才鬆下來,只覺得前心後背都是冷汗。
「夷」字上又加了一筆,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劃了。深夜中,古平原面對一盞孤燈,凝視著桌上的一張空白信箋,他提筆蘸了蘸墨,沉思良久寫下了自己有生以來最為重要的一封信。
「奏為備陳山西票號無端受累,恭摺奏聞,仰祈聖鑑事……」
幾日之後,戶部筆貼式喬鶴年接到了一封來自山西老家的信,裡面還夾著一張奏摺的底稿。
「二叔,這是什麼?」他的侄兒看喬鶴年的眼圈忽然紅了,指著那幾頁紙,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