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家來的信。」
「是娘來的信嗎?二叔,下次把我習字的帖子寄回家去好嗎,我好想讓娘高興啊。」
喬鶴年點了點頭,「只要二叔想辦法把這封信遞到宮裡去,你娘知道了一定會高興。」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摞戶部奏疏上,這些文書每日便由他這個筆貼式整理送到宮中。
「妹妹,你也該節勞了,總這麼沒白沒黑地批摺子,可別把身子骨熬壞了。」深宮中,慈安太后對著慈禧太后說道,其實她比慈禧還小著兩歲,只是雖說兩宮並尊,可是慈安畢竟是當年大清門抬進來的正牌皇后,慈禧也就只能委屈地當了「妹妹」。
為此她要爭一口氣,雖然是住在西暖閣的太后,可是要讓旁人看來比東太后在政事上更能拿主意,所以她一刻不肯放鬆,見慈安回了寢宮,她又拿起一份摺子,忽然從黃緞封面中掉出一頁紙來。
慈禧還以為是摺子的附片,剛要放回去,目光一觸發覺有異,掃了幾眼不由得看住了。
第二天早朝,諸臣奏事已畢,本該退朝,慈禧忽然問道:「六爺,山西票號那樁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一提這件事恭親王就生氣,事情已經辦得糟不可言。本來朝廷想得挺好,迅雷不及掩耳將山西票號收歸國有,然後或官辦或委託其他商人辦理,實際上寶鋆與李萬堂已有成議,將一半山西票號委託給京商打理。這樣迅速處置,雖然票號易手,可是買賣不停,市面上必然波瀾不驚,沒想到山西票號出人意料的應對把一切部署都打亂了。他只好出班陳奏道:「啟稟皇上,皇太后,這山西商人狡詐無比,竟然將所有資財一夕之間捐給了佛寺,如今欽差和山西官員正在商量處置辦法。」
慈禧太后不屑地道,「也就是說朝廷派去的欽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欽差是代天子行事,如今把事情弄成這樣,豈不有損朝廷威儀?」
奏請懲辦山西票號的是寶鋆,一力贊成的是恭親王,聽慈禧這樣說,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當然要爭辯。
「自古以來,罪犯大多頑滑,何況是一群錢眼裡翻筋斗的生意人,朝廷只要稍假時日,此事定能有一個結果。」寶鋆越次陳奏。
慈禧早就看出來恭親王如今不是那麼「恭」,手下的一群人已然漸有結黨之勢,她也看出來了,這件事寶鋆最是起勁,其中有弊不問可知。今日藉著這個題目發作,除了覺得昨晚那個摺子上說的極有道理之外,還要藉機讓恭親王一黨碰個釘子。
「還要等!你們看看,這是各地發來的告急摺子。」說著慈禧拿起一疊奏摺,「這些不是軍報,而是山西票號關門歇業之後,匯兌無法流通,各省的生意買賣都大受影響,已成民不聊生之勢,長此以往怎麼得了!」
「那依著聖母皇太后的意思,應該怎麼辦?」恭親王以退為進,故意倒逼一句。
「我先念個摺子給你們聽。」說著慈禧拿過那頁紙,「奏為備陳山西票號無端受累,恭摺奏聞,仰祈聖鑑事……有商斯有財,有財斯有餉,有餉斯有兵,有兵斯有土,有土斯有大清……故山西票商之福禍實為大清之福禍,票號亡則天下亡,為政者不可不鑑,望皇上三思而行。」
這個摺子裡說的都是保商固本的道理,大臣中不乏明白事理的人,聽後都是暗暗點頭,知道摺子上的話並非危言聳聽,山西的事兒要是這樣僵持下去,一旦民怨沸騰,真的會動搖大清的根基。
可是恭親王和寶鋆不這麼想,恭親王自從當了議政王,自認為滿朝文武哪怕不依附於自己,可是也不敢公然反對,如今無聲無息冒出這麼個摺子,簡直是豈有此理。
「臣敢問聖母皇太后,這摺子是何人所上?」寶鋆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慈禧心中立時大怒,寶鋆這樣問,擱在雍正乾隆朝就是無人臣之禮,認真起來可以砍頭,但是她自知如今垂簾聽政,在朝廷內少不得要靠這一班人辦事,「上摺子的是你戶部的筆貼式,一個叫喬鶴年的人,雖是個微末小吏,論起道理來,可比有些一二品的大員更加明白事理。」慈禧不動聲色地刺了寶鋆一句。
「真是反了,一個筆貼式也敢上摺子,這是妄言亂政!」恭親王此言一齣,慈禧的臉色才真的變了。恭親王豈止是不恭,簡直有跋扈之態,這絕不能忍,今天一定要在群臣面前把他的氣焰壓下去,不然今後豈不成了鰲拜第二。慈禧想定了,微微冷笑一聲,「那六爺又是怎麼看的?」
「山西票號罪無可逭,那顧炎武的逆書已然傳示六部,倘若不辦,朝廷豈不更是威嚴掃地。說不得,只好改了祖宗成法,廢了‘不得查抄佛寺’這一條。」恭親王只覺得心頭火一拱一拱的,也不暇多想,總之一個議政王要是敗給一個九品筆貼式,傳揚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原來你眼裡也有祖宗!」慈禧等的就是這句話,恭親王說出這一句,今天非碰得頭破血流不可。
這是何意?恭親王萬沒料到慈禧竟然會說這麼一句重話,也忘了避諱,愕然抬頭看向簾後,滿朝文武連同慈安太后也都是又驚又怔,只有小皇帝不在乎,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手裡自顧自拿個絨球在玩。
慈禧太后命小太監把那所謂的逆證,也就是古平原讓祝晟偽造的顧炎武手書交給恭親王,恭親王茫然地接了過去。
「這是假造的證據,可笑你還矇在鼓裡。」
「假在何處?」恭親王也不是莽撞之輩,找過京城琉璃廠的高手鑑別過,這確實是國初顧炎武的手跡,琉璃廠都看不出假來,慈禧又怎能一口咬定這是假的。
「你看看那冊子裡的兩句詩。」說著慈禧太后站了起來,「‘人事天時誠極盛,盈虛默唸懼增哉’,顧炎武死在聖祖康熙朝二十一年,他怎麼會引用高宗乾隆皇帝的御製詩呢!」
一句話如雷轟電掣般當時把恭親王震在當場,他翻開那本簿冊一瞧,裡面果然有這麼兩句,至於慈禧說的當然不假,能在朝堂之上當著眾人如此指證,必定是拿著高宗御製詩查過了。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有好幾個人不由得就欽佩地看了一眼這位西太后,這真是一處毫無疑問也是極難發現的破綻。乾隆皇帝一生最喜作詩題詩,有人數過,這位皇帝從孩提時起到成為太上皇,有時興起一天能作十首八首詩,積攢下來共有四萬八千六百餘首,只比《全唐詩》少了三百首而已,真可謂是浩如煙海,而且其中大多是砌詞造作,枯燥無奇之作,自從嘉慶朝以來就少有人看,更不會想到這看起來千真萬確的逆證中還藏著這麼大個破綻。
「雖說是遍傳六部,可是別人尚可原諒,恭親王,你是高宗的子孫,怎麼連他的御製詩都認不出來,還誤以為是逆賊之作。這豈不是可笑!」慈禧抓住機會連諷帶刺,口下不留情面。她是看了昨晚的摺子才知道所謂確鑿不移的證據裡有這麼大一個漏洞,正好用來教訓一下恭親王。但她不知道的是,此處是古平原當初擔心事情會變得不可收拾而故意加上去的,真要是闖下大禍,連累了雷大娘和毛鴻翽,靠著這個反駁不了的破綻,就可以一舉把鐵案推翻。誰也想不到一個讀書人設計作偽,結果把滿朝文武連同一個王爺再加上精明無比的李萬堂一股腦都給套了進去。
恭親王滿臉通紅,這個硬頭釘子碰得真是厲害,他總不能說高宗的詩作太多了,我沒有一一看過,那豈不是不敬祖宗。想來想去,只有坦承疏忽之罪。
「臣供職無狀,疏忽大意,請皇上、皇太后重重降罪責罰!」
「哼!」
慈禧還不肯善罷甘休,倒是好脾氣的慈安打了圓場,「六爺也不是故意的,整日里那麼多軍機大事,漏看一眼就別追究了。」
「還好沒有拿到大堂上去審,要是當場讓人挑出錯來,朝廷的臉可就真丟光了。」慈禧瞥了一眼恭親王,「算了,都跪安吧。」
來勢洶洶的欽差大臣無聲無息地回了北京,雖然沒有明詔,可是一道安撫山西票商的密旨白天宣給巡撫和藩臺,到了晚上所有票號掌櫃就都已知道大劫已過。
然而這些掌櫃們顧不上額手相慶,甚至臉上連個笑模樣都沒有,星夜齊聚無邊寺,急三火四叩開寺門,張口就要找弘淨大師。
「阿彌陀佛,施主們既然來了,看來票號危難已解,真是可喜可賀。」弘淨大師合十一禮。
掌櫃們等著方丈往下說,可他偏偏就沒話了,掌櫃們心急如焚,最後還是雷大娘開口了,「大師,我也知道漏夜來訪實在是失禮了,不過要是不來,只怕您眼前的這些人要一夜輾轉難以入眠。」
「雷施主也是嗎?」
「我也是。」雷大娘並不隱晦。
「呵呵,真是快人快語,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櫃。」
「如今日升昌在大師手裡,還了我,我才是日升昌的大掌櫃。」雷大娘的話說得很是清楚了。她心裡也納悶,不知道弘淨大師為何一直避而不談。
「施主此言差矣,日升昌的賬簿契冊已然不在老衲手中,不止是日升昌,所有票號的賬簿契冊都不在無邊寺了。」
眾掌櫃聞言大驚失色,王天貴過來一把就揪住弘淨的僧袍,「老和尚,你待怎講!」
「王大掌櫃,不可失禮。」雷大娘連忙勸開,回頭又道:「老方丈,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
「出家人不打誑語。」
「什麼不打誑語,你當初分明說此事過後要歸還票號,怎麼如今變卦了。」有的票號掌櫃不由得就怒吼起來。
「阿彌陀佛,佛祖在上,那日老衲哪有說過什麼,請施主不要汙人太甚。」
眾人一回想,果然,那天的話都是古平原說的,弘淨大師好像真的是什麼都沒應承過,可是他站在那裡,對古平原的話並不反駁豈不就是預設了。
雷大娘知道如今再撕擄這些也沒用,於是急急問:「老方丈,那麼我們的賬簿契冊都到哪裡去了呢?」
「想必眾位施主也知道無邊寺早前受了祝融之災,有位施主慷慨解囊幫助寺裡重建大殿,當時講明這錢是借的。後來票號既然都捐給了寺裡,這位施主要老衲用票號的資財頂賬,於是便寫了筆據,將原屬於各位的票號轉給了那位施主。也就是說,你們想要討回的東西都在那位施主手裡。」
「此人是誰?」票號掌櫃異口同聲地問。
弘淨說了一個名字,眾人頓時呆若木雞。
「古平原!」
太谷縣鼓樓大街上的居民這天清晨一齣門,幾乎無一例外地嚇了一大跳,就見一群人黑壓壓地圍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屋門口。定睛瞧去,這些居然都是山西本地有名的票號掌櫃,個個家財萬貫,呼風喚雨,如今卻像是等待塾師責罰的蒙童一樣,站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直望著那扇破板門。
這些大掌櫃天不亮就趕到了這裡,然而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沒有伸手去敲這扇門。他們實在是心裡沒底,這麼一大筆錢,誰拿了會甘心吐出來?就連一向推重古平原的雷大娘和毛鴻翽也不免心裡七上八下。
就在大家等得憂心如焚的時候,門終於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卻是喬致庸。
見大家都愣愣地望著自己,喬致庸聳了聳肩,「古平原找我喝酒,這麼一筆富可敵國的錢擺在眼前,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你怎麼說?」雷大娘盯著喬致庸。
「我嘛,讓他隨自己的心意,拿了雖然喪良心,可是卻能一舉成為大清朝的第一財主,立時便要什麼有什麼,我這個‘亮財主’也要瞠乎其後。說句實話,有了這筆錢,想聽別人罵他也難。他如今正在屋子裡考慮,是良心重要,還是這筆錢重要。」
這麼一說,眾掌櫃心裡更是忐忑不安,雷大娘實在等得心焦,一跺腳,「我進去看看。」
毛鴻翽卻一把拉住她,搖了搖頭,「讓他自己想。」
又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古平原終於提著一個大包裹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看得出他也是一夜都沒有睡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眾家掌櫃把目光都投向他,靜得連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祁縣正昌票號的黃掌櫃在嗎?」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鋪子,掌櫃的聽古平原叫自己的名字,左右看了看,這才遲疑地走上一步。
古平原把包裹解開,從裡面拿出一沓文書交給黃掌櫃,「這是櫃上的賬簿契冊,拿好嘍。」
黃掌櫃大張著嘴,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古平原看了半晌,這才知道自己沒聽錯,抖著手把文書接了過去。
「汾陽太和永的朱掌櫃……」古平原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一個接一個地念下去,賬簿契冊一個接一個地還給眾位掌櫃。唸到蔚字五聯號,毛鴻翽走上前去,看了看古平原手中的這些契冊文書,抬起頭問道:「這些東西就放在你手裡好不好,我老了,你來當蔚字五聯號的大掌櫃吧。」
古平原笑了一笑,還是把賬冊遞了過去,「多謝老前輩抬愛,古某心領了。」
「小兄弟……」最後到了日升昌,雷大娘這時候嫣然一笑,拍了拍古平原的肩,「昨晚很難熬吧。」
古平原點了點頭,可是雷大娘下一句話誰也沒料到,「我要是年輕個十幾歲,管它發過什麼誓,都一定要嫁給你這樣的男人。」
在場眾人一愣,接著都捧腹大笑起來,笑聲一掃這些日子來的陰霾,大家眼裡都閃著喜悅之光。
「古平原。」這時候王天貴走了過來,他湊近了古平原的身前,微微彎著腰,笑容中帶了些討好,輕聲地問:「我的賬簿契冊呢?」
「……」古平原收斂了笑容,靜靜地看著王天貴,什麼話都沒說。
「別把我忘了,還有我的呢,泰裕豐的賬冊在哪兒?」王天貴的聲音越發地輕。
古平原依舊是一言不發,嘴角帶著一絲譏誚的笑意,目光中帶著嘲弄,牢牢盯著王天貴的眼睛。雷大娘和毛鴻翽以及眾家掌櫃見狀,也停了笑語,都看著這一幕。
「古平原,這次你辦得很好,保住了泰裕豐,我把財神股分給你一成。」王天貴伸出一根手指,見古平原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又再舉一根,「兩成!」
「三成如何,你我三七開。」
「四成,你拿了四成就是大財主,你還想怎樣?」
「五成!我跟你平分泰裕豐,這總行了吧,你說話啊!」王天貴被古平原的緘默不言逼得快發瘋了。
終於,古平原嘴角的那絲笑容變大了,「王大掌櫃,你一向視泰裕豐為禁臠,如今也肯和人平分?可惜泰裕豐也不在我手上了,早幾日我就已經把它賣了。」
「賣了?賣給誰了?」王天貴瞪著血紅的眼珠問。
「賣給我了。」喬致庸走前一步,「古老弟把賣泰裕豐的錢都分給了在前些日子銀錢動盪時受損失的百姓和小生意人。換句話說,他把泰裕豐都分給了那些被你坑害過的人。」
古平原緊緊望著王天貴:「你一向仗著有錢結交官府欺壓良善甚至濫殺無辜,如今你已一文不名,不妨看看是否還有官府中人願意為你出頭。」
王天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不過我還有東西要給你!」古平原拿著一張紙,猛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血在上面填上了「夷」字的最後一捺。接著把這張《華嚴經》的封皮甩給了王天貴,「‘一弓兩箭,暗箭傷人。’王天貴,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今你也嚐嚐這滋味吧!」
「想不到常年打雁如今反被雁啄了眼。」張廣發怔怔地坐在書房裡,前幾日他還與李欽彈冠相慶,認為這一次晉商必然無可倖免,京商只等戶部查抄之後就可順利接手山西票號的買賣了。沒想到風雲突變,李萬堂來信,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問他那本偽造的冊子從何而來,張廣發這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被古平原利用了。
張廣發從桌上拿過一封剪開口的信,看著旁邊呼呼直喘粗氣的李欽。「欽少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別白費工夫了,這是古平原剛剛讓人送來的。」
李欽開啟一看,臉色頓時白了,「他、他知道我開銅礦鑄錢的事兒?」
「他早就知道了。上一次就能用這個來要挾咱們,可是卻送來了一本顧炎武的‘手書’,年紀輕輕有這樣的心術手段,實在可畏。」
「真的就拿他無可奈何?」李欽狠狠一擂大腿。
「彼此互有把柄,誰也奈何不了誰。」但張廣發知道,這一次自己真的是一敗塗地了,弄砸了這麼一筆大買賣,再回京城,只怕京商中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想到這兒,他臉上不由得露出淒涼的表情。
李欽氣沖沖走出門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可是心頭那把火燒得他坐立不安,恨不得能真的放一把火,把這太谷縣城化為白地。
「李少爺。」他剛走出大平號門口,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欽覺得這個聲音很陌生,再仔細瞧瞧,不由得眉毛豎了起來,「你不是泰裕豐的大掌櫃嗎?」他知道如意的臉就是這個人毀的。
「如今不是了。李少爺,我知道你很恨一個人,我也恨這個人。」王天貴早就知道李欽在當鋪時被古平原親手打敗,後來又誤會是古平原告發了他和如意,自然對其恨之入骨。
「那又怎麼樣?」李欽也聽說泰裕豐被古平原賣了。
「我交給你一個人,你可以盡情地折磨她,甚至把她帶到京城去,賣到妓院裡,這樣古平原一定會心疼死的。」王天貴眼裡都是恨意。
李欽的眼裡也有一樣的恨,等聽完了原委,他喃喃道,「好,古平原,我要把你的女人丟到暗無天日的地方去,讓你一輩子都再也看不見她!」
古平原奪回了常家大院,把常四老爹請回家,再找常玉兒卻不見蹤影,怎麼找都找不到,而且王天貴也失蹤了,古平原就知道事情不妙。雷大娘等人知道後,一面安慰他,一面發動所有票號的力量,在省內各處尋找。
到了第三天頭上,還是毫無訊息,古平原心裡沉甸甸像壓了一塊巨石,等回到家中,卻發現屋中亮著燈。他詫異地開啟門一看,便是一愣。
「王天貴!我問你,常姑娘呢?」
王天貴沒有說話,嘴角一絲詭秘的笑容,他舉起一隻手,小指上戴著一個鸚哥綠的翡翠扳指。古平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正是常玉兒之物,是她的亡母留給她的東西,平素都不離身的。
「是你把常姑娘抓走了?」
「呵呵,真是開門見山哪。」王天貴瞪著古平原,笑聲中充滿了快意,「怎麼如今你也知道著急了,也知道被人搶了東西的難過了?」
「古平原,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很佩服你,不是因為你的手腕夠高明,而是你的心夠狠,為了打垮我,連自己的老婆都豁出去了,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你在說什麼,誰的老婆?」
「你的呀!」王天貴把那天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本來我還不敢信你,可是常玉兒把自己押下作保,這才讓我上了一個惡當。」
古平原身體晃了兩晃,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原來常姑娘為了幫自己,竟然做出如此大的犧牲,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豈不都是自己的罪過。
「常姑娘在哪兒?」
「啊,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她此刻生不如死,會死得很痛苦,可還會再活幾天,活著的時候會更痛苦,最重要的是你再也找不到她,一輩子只能在心裡想象她受了什麼罪!」
古平原猛地撲過來,狠狠抓住王天貴,揮拳就要打下去。
「你就是殺了我也沒用的。」王天貴臉上露出獰惡的笑容。
「來!」古平原二話不說,用力拖著王天貴走出門去,一路拖著他來到了無邊寺。他走進正在建的大雄寶殿,伸手按動佛旁機括,帶著王天貴走下密道,來到地宮深處。
「你看見了嗎!」古平原一指牆角,那批金子被他用了一些幫喬家買茶路,還有一些捐給佛寺,仍有大半堆在牆角,燈光映照下,放著耀眼的金光。
「金子!是金子!」王天貴隨便捧起一尊金羅漢,在手裡一託就能斷定這是十足真金。他嚥了一口唾沫,「這是誰的金子?」
「是我的。可要是你說出常姑娘的下落,這些金子就都歸你,足以彌補失去泰裕豐的損失。」
「你是說真的!」王天貴看了看古平原的臉色,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你說不說!」
「說,為什麼不說。」王天貴把他將常玉兒交給李欽的事兒一說,李欽最後的那句話他也講了出來。
「我知道了。」古平原猜到了李欽會把常玉兒帶到什麼地方,轉身便走。
「等等。」王天貴叫了一聲,他把那枚扳指拋給古平原,「你是天下第一個瘋子,那麼多票號加起來足夠讓你當天下第一大財主,可你竟然都一一還了回去,居然還用這麼多金子去換一個女人,你知道這些錢能買來多少個女人?你真是瘋了,像你這樣的人,一輩子也成不了大生意人。」
古平原只是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握緊了那枚扳指,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你一輩子也成不了大生意人!」王天貴聲嘶力竭地喊起來,回聲迴盪在地宮之中,久久沒有消散。
古平原騎快馬趕到油蘆溝村的後山,他悄悄地來到山麓的礦井處,探頭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常玉兒。
常玉兒手上纏著繩子,被懸空綁在一個木頭架子上,繩子的另一頭被壓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一塊大石下,而她的身下就是深不見底的礦井。
李欽本來想就這樣把常玉兒丟到井下,可是他從沒殺過人,到了下手的時候只覺得手發軟,怎麼也使不上力,又想到冤魂纏身,更加不敢下手。於是便想了如今這個辦法,他知道常玉兒一定會掙扎,即使她不掙扎,那條繩子也被她的身體帶著從大石底下慢慢抻出來,到了那時常玉兒就等於是自己掉到了礦井裡,而李欽可以就這樣看著,只等那一刻來臨便可出了胸中一口惡氣。
李欽從沒幹過重活,搭木架搬石頭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此刻正在不遠處欣賞地看著常玉兒花容失色的樣子,繩子眼看就要從大石底下出來了,李欽興奮地期待著。忽然一條影子猛撲出來,一把拽住了那條即將滑出的繩子。
「古平原!」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李欽見古平原雙手抓著繩子躲閃不得,從旁邊揀起一根木棍,劈頭蓋臉就打了下來。
古平原雙手死命抓住了繩子,咬著牙不放,李欽雖然力氣不大,可是下死力打下來,古平原身上接連捱了幾棒眼看就要承受不住了。他知道這樣下去,如果被李欽猛一棍打在頭上昏厥過去,或是打折了手臂鬆了手,常玉兒非落入井裡摔死不可。這時他見李欽向前一衝,他將身子向後縮了縮,瞧準李欽的來路,猛然一腳踹了出去。李欽沒想到古平原還有還手的餘地,猝不及防被蹬個正著,踉蹌後退,正撞在木架上。這木架是李欽現搭的,本來就不結實,此刻被這麼大力一撞,頓時稀里嘩啦散了架。
常玉兒驚叫一聲,身子急墜掉入井中,這一下抓著繩子的古平原被這股向下的墜力帶著,身體在地上滑了一丈多遠,險些跟著一起掉了進去,幸虧他在最後一刻用腳蹬住井沿,這才止了墜勢。
「古大哥,你放手吧,你會被我帶下來,不要兩個人都死在這兒!」常玉兒在黝黑的礦井中喊著,聲音在井壁上撞來撞去,如同嗚咽。
古平原不答,把繩子在臂上纏了幾下,忍著身上的疼痛,用力一點點拽著繩子,手掌邊緣磨掉了一層皮,鮮血順著繩子淌下去,直流到常玉兒身上,她忍不住哭了起來。
古平原拼了命一寸一寸地拉著,終於把常玉兒拽出了井口,常玉兒一頭撲在古平原的懷裡,哭得柔腸寸斷。古平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回頭看看,這才發現,李欽一直沒過來搗亂,原來是方才架子塌了,一根木樁把他的腿壓在了下面。
古平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向上一扯,眼裡滿是怒火。李欽腿被壓著,身子又被扯了起來,立時痛叫一聲,卻也不甘示弱地瞪著古平原。
就在這時,常玉兒忽然喊了一聲,「古大哥,當心!」
古平原就覺得身後有一個人猛地把自己撲倒在地,他一回頭,「張廣發!」兩個人隨即在地上拼命地扭打起來。
古平原畢竟身上有傷,張廣發又練過拳腳,很快就把古平原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最後他被張廣發壓在礦井的邊緣,張廣發用兩隻手卡著他的喉嚨,怒目圓睜一心想要扼死他。常玉兒支撐著身體走過來,她撿起李欽方才拿的那根木棍,照著張廣發的後腦就要打下去,誰知張廣發耳聽八方,身子一挺正把木棍握在手裡,也就在這時,古平原使出渾身力氣,抓住張廣發的腳腕,用力一扭,張廣發發出一聲可怕的叫聲,跌入到礦井之中。
「張大叔!」李欽失聲大叫,也不知哪兒來的力量,也不顧疼了,奮力把受傷的腿抽了出來,在地上爬了幾步,來到井口。
古平原正拉著張廣發的一隻手,不然他早就掉下去摔死了,李欽爬過來努力探著身子,「欽少爺,危險!」張廣發急叫,李欽不聽,到底還是握住了張廣發的另一隻手。
「快拽啊!」李欽衝古平原喊道。
古平原卻沒動,「張廣發,你當初為什麼要陷害我?」此時不問更待何時。
張廣發咬著牙不響。
「張大叔,你就告訴他啊!」李欽急得直喊。
張廣發搖了搖頭,「我不能說,就是死也不能說。」
古平原知道,這時候都不說,那麼自己這一輩子也不會從張廣發嘴裡知道真相了,他徹底絕瞭望,緊盯著張廣發的眼睛,「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救你,自求多福吧。」說著把手一鬆,只剩下李欽拉著張廣發的手。
「古平原,你回來!」李欽看著古平原拉著常玉兒離去,他大喊著。
「別叫了,他不會回來的,欽少爺,你也走吧。」
「不,我一定能把你拉上去。」李欽含著淚咬牙使力,可是他的力氣還沒有古平原大,腿又使不上力,眼看著反倒被張廣發一點點扯了下來。
「小少爺,回家去吧。」這是李欽小時候張廣發對他的稱呼,聲音輕柔,就彷彿依舊在呵護著那個調皮的孩子。張廣發展顏笑了笑,然後鬆開了手,墜入到無邊的黑暗中。
「不!」李欽聽到井底傳來一聲悶響,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一直在保護自己,陪著自己長大的張大叔了。
「古平原,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李欽淚迸腸絕,嘶聲長號,聲音在山坳裡蕩起一陣陣迴響。
古平原帶著常玉兒回到了常家大院,常玉兒這幾日雖然沒有受什麼折磨,可也是食不知味,寢不能眠,再加上經歷了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她在馬背上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古平原小心地扶下常玉兒,一眼看見王熾正等在大門外,滿臉都是惶急的神色。
「古掌櫃,你可算是回來了。」王熾走上來。
「王兄,你在這兒稍等我一下。」古平原把常玉兒扶進大院,常四老爹見了又驚又喜,少不得要問經過,古平原簡短截說,把常四老爹聽出一身冷汗。
「外面還有人在等我。」古平原走出常家大院,王熾迎上來第一句話就是,「古掌櫃,你快跑吧。王大掌櫃已經報了官,說你是私逃入關的流犯,現在衙役正等在你家呢。我派了夥計四處去堵你,總算在這兒把你找到了。還有,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家鄉是徽州。這是南紙鋪送來的邸報,你看。」
古平原接過一看,心裡頓時一驚,臉色都變了。邸報上寫得清清楚楚,朝廷眼下正在徽州調兵遣將,看樣子一場大戰就要在自己的家鄉一觸即發了。想到家中的老母弟妹,古平原恨不得肋生雙翅趕回去。
「好,我這就走。」古平原看了一眼手裡那枚翡翠扳指,猶豫了一下把它放入懷中,就和那枚白玉簪子放在了一處。
「王兄,你替我和常家人告個別,就說我非立時動身不可。咱們後會有期了。」說著古平原在馬上拱了拱手。
「古掌櫃,保重,咱們一定後會有期!」
常玉兒昏沉沉中聽到王熾在屋外向常四老爹說著話,仔細辨了辨,這才聽明白古平原為了避禍已經走了。
她勉力坐起身,坐在床邊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這間屋子。這常家大院終於又姓常了,古大哥真是一個說到做到的男子漢。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留著方才古平原救她時灑下的血跡。常玉兒來到梳妝檯前,開啟古平原送給她的那盒胭脂,輕輕地點了點,猶豫片刻,在鏡上寫了兩行字。
她拎著自己的小行囊,從院子中穿過,隔著窗欞看著常四老爹的背影,他正僂著腰在廚房忙碌著,不問可知是在給女兒做著飯菜。常玉兒鼻子一酸,淚水滴答地流下來,「爹,恕女兒不孝!」
她走出大門,剛想著如何去找古平原,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玉兒姑娘,你是要去找古平原吧?」
常玉兒抬眼望去,站在眼前的卻是好久未見的如意。
她不敢看如意的臉,微微低下目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瞧,我說對了吧。」如意的聲音已經沒有以前那樣柔美,而是帶了些沙啞。
「你現在去找他也沒用,你知不知道,王天貴還要害他,這次他萬萬也躲不掉的,你找到他只能和他一起死!」
一句話抓住了常玉兒,「他還要怎麼害人?」
「我不能在這兒告訴你,你跟我來。」如意說完就轉身走去。
常玉兒跟著她一直走到北門外,眼看就要到了金虎被殺的那處山崗,常玉兒猶疑地停下了腳步,「你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反正左右也沒人。」
「不行,在這兒說不清楚。」如意口氣堅決,「你看我的臉,是王天貴害的,你還怕我不幫著你們去對付他嗎?」
常玉兒想了想是這樣,於是便跟著如意繼續走下去,直走到不遠處的一座山下,又上了半山腰來到一處廢棄的山神廟。
常玉兒看著建在懸崖峭壁邊的這座廟,心裡忽然有些害怕。
「進去啊,你不是想聽怎麼才能救古平原的命?」這句話又讓她鼓起了勇氣,大著膽子走進廟裡。
「你快說啊。」她催促著如意。
「你急什麼,你得答應我,不能把我說的話洩露出去。」
「好。」常玉兒一口答應。
「別忘了,要起誓的。」如意指了指那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像,「你跪在神前起誓,我就信你。」
「嗯。」常玉兒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跪下,雙掌合十微閉雙眼,「山神爺爺在上,我常玉兒對天發誓,絕不……」她剛剛說到這裡就覺得耳邊有風,緊接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如意丟了手中的棒子,看著昏倒在地的常玉兒冷笑一聲。
「你還不出來!」
「這不來了嘛,你以為我不急,等了半天了。」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從神像後發出來,現身的正是陳賴子。
「給我找女人,倒讓姨太太跑斷腿,真是我的福分。」陳賴子嬉皮笑臉地說。
「別廢話。」如意向著常玉兒一指,「便宜你了。」
陳賴子也看著常玉兒,他得意地一笑,自言自語道:「你整天想著姓古的,今天我就讓你姓陳。」
如意看著陳賴子扯開了常玉兒的衣襟,這才把山神廟的門關上。她走了幾步來到懸崖邊,此時晨曦微露,山上的樹枝岩石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好美啊!」如意喃喃地說,她的腦海裡忽然像走馬燈一樣閃著往昔的片段,從很小的時候起,直到來到高家,遇到高德輝,與他兩情相悅,訂下終身,接著到了那一夜,月下自己的希望,高德輝的承諾,然後是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如意不再想下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覺得自己飄了起來,越飄越高,越飄越快……
古平原此時已經來到太谷縣境的界石邊,眼看就要出了太谷。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忐忑不安,摸了摸懷中的那枚翡翠扳指,又回過頭看著遠方炊煙正在嫋嫋升起的縣城,眼神中帶著些許不捨,但終於還是衝著徽州的方向加了一鞭,縱馬飛奔而去。
第三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