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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內部訊息價值千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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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們心想,看見沒有,有一個白吃的,就算開了頭了,誰都不給錢,那咱們這趟連水腳錢都得賠進去。

「咣噹。」老者拿了饃饃,然後往筐裡丟了塊東西,顫巍巍走開了,邊走邊咬了一大口饃,饞得邊上眾人直嚥唾沫。

一個夥計好奇地探頭往筐裡看去,嚇了一跳,一塊不下十兩重的金子正躺在筐底。

十兩金子就是二百多兩銀子,比這一趟進貨的本錢還多,夥計看得眼睛都要鼓出來了,再看古平原的臉上也有一絲訝異,卻是一掠而過。

有人第一個掏錢,後面的人便有樣學樣,有往筐裡丟元寶的,有丟銀票的,還有丟首飾細軟的,不多時筐裡的銀錢珠寶已經冒了頭,獨輪車裡的饃饃卻還沒見底呢。

夥計們早就看傻了,這一趟何止是一本萬利。古平原心裡也暗暗吃驚,他想過一旦到了天外天,這裡若有明白事理的人,一定會出高價買走這些饃饃,但是沒想到杭州城的富戶這麼有錢,出手這麼闊綽,這一趟真是賺得盆滿缽滿。

「年輕人,你這一趟可發了大財了。」那個老者吃飽喝足,神態也從容下來,笑呵呵地看著古平原。

「老丈,我說實話,臨來時沒想過賺這麼多。」

「肯說這句話,足見你是個誠信經商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你說了可以白吃,我為什麼還出手就是十兩金子?」

「這些饃饃頂多就夠這裡的人吃上三天,您怕我三天之後不來,那您就還得捱餓。」古平原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

「所以就算你真的慷慨大方,我們也不敢白吃你的。」老者眼裡笑意更濃。

古平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齣手就給了十兩金子而不是一兩呢,就算是一兩也不少了,你下次還是會來。」

「這……乞道其詳。」古平原一時被問住了。

老者用狡黠的目光看了看旁邊正在交頭接耳的夥計,「因為我要他們把這個事傳揚出去,知道的人越多,今後運糧食來賣的人也就越多,彼此競爭,不必講價,糧錢自然就降了下來。所以看起來這第一次我們吃了大虧,不過下一次,下下一次,我們花的錢會越來越少,通扯起來還是不吃虧的。」

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心裡暗自咋舌,杭州人不愧有「杭鐵頭」之稱,困厄之際猶不失本色,自己今後與浙商打交道,還真要留神在意。

「起初我擔心你是趁機來‘殺瘟豬’,現在看來你是個實誠人兒,我是多慮了。」殺瘟豬就是敲竹槓,古平原當然不會做這種發難財的事情,這時旁邊一個木棚裡隱隱傳來一聲呻吟。

「喲,把他給忘了。」老者拿了個饃饃走過去。

木棚裡躺著個30多歲的病頭陀,衣衫破爛,面容瘦削,一張臉燒得通紅,一看就是在打擺子,神智已經不清楚了。

「他是這天外天管放生的僧人,說起來就是城裡幾家信佛的富戶湊錢請他看著這些活物,別被人盜去吃了。」老者說著也苦笑,「我們剛來時他還好好的,前幾日卻感了風寒,一下子病倒了。」

風寒不是惡症,奈何此地無藥,那便兇險了,看樣子這個人要是再不用藥,一條命很難保住了。這裡缺醫少藥,要是傳起疾病來可是大事,古平原心裡暗暗記下,下次來時除了糧食,還要帶些成藥。

老者說得半點不差,古平原從杭州賺了一座金山回來的訊息像長了腳一樣,沒出幾日就傳遍了徽州。侯二爺聽到這個事兒後,氣得不行,把得力的大夥計朱志找來,嘴裡連聲咒罵:「這個姓古的王八蛋,當初壞了我的好事,我正琢磨著怎麼跟他算賬,這可倒好,居然讓他藉機發了這麼一大筆財。」

「不行,這個好機會絕不能拱手讓人,你,」他一指朱志,「有樣學樣,立刻採辦糧食裝船,去杭州天外天。」

朱志嚇了一跳:「東家,那長毛可是殺人不眨眼哪。」

「廢物,人家姓古怎麼不怕。」侯二爺連哄帶嚇,到底讓朱志帶著一批糧食去了。

兩天之後,朱志哭喪著一張臉回來了,一船糧食怎麼運去怎麼拉回來,別說金山銀海,就是一個大子都沒賺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侯二爺都要氣炸了。

「東家,您聽我說啊。」朱志也一肚子委屈。

他把糧食帶到了天外天,路上倒是沒出什麼事兒,可到了地兒準備開張賣糧,價格完全是按照侯二爺的指示,是天價,只准漲不許降。

「沒人買,他們手頭還有上一次古平原來時賣出的存糧呢。我就打算啊,等上兩天,等他們的糧食吃完了,自然要來買咱們家的糧,到時候蠍子粑粑——獨一份,由不得他們不掏金子。」

「這主意沒錯啊,可怎麼會一個大子都沒賺到呢。」

「等到他們又快斷糧的時候,那個古平原又來了。敢情人家掐著點呢,價錢呢比上次低,連咱們的一半價都不到,杭鐵頭自然買他的糧食。東家你說了,不許擅自降價,我不敢做主,眼瞅著賣不出去,只得把糧船又帶了回來。」

侯二爺只覺得嗓子裡噎得慌,彷彿一個白麵饃饃堵在裡面,吞不下吐不出,瞪著眼睛剛想說什麼,朱志又說:「回來路上,又有幾家糧船聞訊去賣糧食了,我想啊,今後這天外天的糧價必然回落,再想像古平原那樣大賺上一筆,是沒機會了。」

侯二爺聽得又嫉又恨,咬著牙正沒奈何,朱志趨前低低道:「東家,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侯二爺沒好氣。

「我在天外天看見一個人。」

「廢話,那兒不全是人嗎。」

「這個人可不一般。您還記得嗎,去年年初,李續賓李提督領兵在三河鎮附近打長毛,當時本地商人一起請李大人赴宴,宴席上有個營裡的幫辦,官銜不過六品同知,藍翎子而已,可是李大人卻對他畢恭畢敬。」

朱志這麼一說,侯二爺想起來了:「對,有這回事兒,可那個人他的身份……」他忽然意識到了朱志話裡的意思,「慢著,當時朝廷的軍隊被陳玉成設伏,幾乎全軍覆滅,這個人已經陣亡了。」

「可我看見他了,嘴裡還嚼著白麵饃饃呢。」朱志當天曾隨侯二爺赴宴伺候,話說得篤定無比。

侯二爺半張著嘴,眼珠子轉了半天:「啊」地一聲,「我懂了。怪不得當初官府的告示上,有這麼一句‘力戰而死,骨骸未收’,原來是障眼法。」

「是。不過依著小人的見識,這件事咱們還是裝作不知道為好。」

侯二爺沒言聲,站起身在廳裡廳外來回走了好幾圈,忽然轉過頭:「你說那個姓古的是掐著點去運糧販賣?」

「是。」

「唔,你是不是有個嫡親的大伯,叫朱老六,是個貨郎。」

朱志奇怪地應了一聲,侯二爺又道:「聽說,他也時常去長毛的領地賣些東西。」

朱志大驚失色:「東家,您明鑑,我大伯可絕不是亂匪,不過是有些小貪心而已。您放心,我這就回去跟他說,讓他再也不可到長毛那兒去賣東西。」

「你放心好了,我沒有難為他的意思,反倒還想讓他多賺幾個錢。去,讓你大伯晚上下燈後到我家來一趟。」說著,侯二爺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

朱志跟著他有七八年了,一見便知道他沒安好心,可是大伯的短兒在人家手裡攥著,沒奈何只得點頭答應,甭管是誰要倒霉,只要別牽扯到自己身上就謝天謝地了。

「老太爺,不得了了。」前番與古平原打交道的那位老者姓李,是個浙商前輩,開了一輩子的綢緞莊,如今歇手不幹了,給兒子捐了個五品官,在京城鴻臚寺當差。這樣的家世,兼之輩分又長,所以這群逃難的人都尊稱一聲「老太爺」。

他正在木棚中,對著那頭陀說:「佛家師父,全靠了這位古老闆幫忙你才揀回一條命。要不是他帶了藥來,早幾日你怕就去見佛祖了。」

頭陀支撐著坐起身,怔怔地不言語,眼裡空洞無神,像是沒聽見一樣。

「你這出家人怎麼這樣,人家救了你倒沒一個謝字。」老太爺有些不滿。

古平原倒沒多想,只當出家人看破生死全不在意,反倒是前幾日來時照料這個神智昏昏的和尚,他迷迷糊糊間往自己手裡塞了一塊玉佩,嘟囔著什麼「人不能進祖墳,玉難道也不能進祖墳」。古平原不解,只得暫時把玉佩收了起來,現在看和尚醒了,他剛想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還回去,就聽外面一個人大呼小叫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這些人都是驚弓之鳥,一看這架勢頓時驚慌起來。

「別急,別急,有話慢慢說。」跑來的這個人是老太爺派出去的一個探子,就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李、李秀成派兵馬來攻打天外天了。」

「這是哪兒來的訊息?」

「我聽下城的吳二狗說的,他當了長毛,還當了個小頭目。他還說派來的都是忠王府的王府侍衛,是李秀成的親兵,個個驍勇善戰。」

「一晃兒快兩個月了,突然來攻所為何事呢?」古平原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形勢危急也沒時間讓他再想下去了。

古平原知道自己要脫身並不難,江邊的船還在等著,可是這麼多人沒十條八條船是無法盡數撤走的。見眼前這幫人已經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古平原便只尋那個李老太爺說話:「老太爺,這時候不能再念什麼鄉土了,要走得越遠越好。」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爺連連頷首,又搖搖頭,「當初實在走錯了這一步,也怨我,人老舍不得離鄉,眼下要逃可是無車無馬,怕是害了大家了,唉!」

「不要緊,進山有兩條路,我估計長毛肯定也是分兵兩路而來,咱們動作要快,把木棚子都拆了,用獨輪車運到道上去。」

「這攔不住人家的馬呀。」

「放心吧,我有辦法。」

老太爺見古平原說得篤定,便把大家召集一處,拆棚子往路上運。

古平原也沒閒著,命一個夥計即刻回到江邊,開船往回走,半個時辰內遇到的船都要攔下來,和船老大說明白,甭管船上面是運糧運鹽,全部倒到江裡,然後火速趕來救人,至於貨款將來由這些富戶十倍賠償。

古平原派出了夥計後,自己又趕到山路上,一把火燒著了那些攔路用的木頭,火勢一起至少能拖延半個時辰。

「如今保命重要,身外之物能捨則舍吧。」古平原把自己這一次販糧所得的錢款,全都丟在了路上。老太爺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古老闆說得沒錯,舍錢得命,快、快!」說著擼下一枚赤金戒指,往地上一拋,金光閃閃煞是引人注目。

雖說善財難捨,但是畢竟性命要緊,不多時就見火堆後面的路上金銀珠寶散落一地,古平原還嫌不夠,揀起幾個首飾,往路邊淺草叢中一丟,恰恰能被人發現。

「讓這群長毛在草堆裡去翻吧。」古平原一閃目發現那頭陀也站在人群中,他走過去,拿出那面玉佩,「大師,這玉佩還給你。」

「出家人要這東西有什麼用,舍了吧。」旁邊有人心疼自己的財物,見頭陀摩挲著那面玉佩出了神,自然沒好氣。

頭陀聽了苦笑一聲,忽然緊走兩步,縱身就要躍入面前的熊熊烈火。

古平原反應快,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大師,萬萬不可。」

「我死了,你們都能活!」那頭佗大病初癒難以掙扎,卻說了這麼一句話。

古平原心下大疑,可是眼前的形勢不容多問,讓兩個青壯漢子半拉半拽帶著這頭陀,自己領著大家直奔江邊。

到了江邊卻是江灘空空,連一艘船也不見。古平原就覺得一顆心往下沉,難道是自己那艘船上的人貪生怕死一去不回,又或者船老大不信只憑一句話就有十倍的貨款補償,所以連一艘船也帶不來。到江邊有船便是一條生路,沒船就是死路一條,自己若是把這些人引到了絕路上,這人命關天,責任實在擔不起。

就在他心裡七上八落的時候,就見從江灣處急速開出一條船,後面還跟著十幾艘,為首的船頭站著一個人,古平原一看便大喜過望。

這人正是喬鶴年!

「鶴公,你怎麼來了。」古平原踩著跳板上了船,一下子把住喬鶴年的胳膊。

「今日巡河,總覺得心裡不安穩,好像要出事,所以命船開過了省境,卻正好遇上你派來求援的船隻。」

有官兒在就好辦了,喬鶴年這幾個月為江上船伕做了不少事,又不加收厘金,船伕們都記在心裡,如今是報答的時候了。喬鶴年一招呼,沒用小半個時辰就七拼八湊組織了一支船隊。

古平原只覺得心裡熱乎乎的,喬鶴年當然也很感慨,他看了看江灘上這些驚魂未定的難民,衝著船伕下令,「先把人都撤到船上要緊。」

難民人數雖多,來的船可也不少,足夠裝上這些人揚帆遠航了。喬鶴年若有所思,喚過一個船伕低聲吩咐了幾句。

古平原眼看裝載著大批難民的船隻都走了,唯有自己身處的這條船隻是開出一箭之地便停了下來。

「鶴公,這是何意?再說為何江邊還停靠一艘空船。」

喬鶴年稍顯得意地一笑:「平原,你稍安勿躁,且看一齣請君入甕的好戲。」

不大工夫,就聽馬蹄聲響,一隊長毛馬隊呼嘯而來,馬上都是健卒,各拽刀劍下了馬,殺氣騰騰直奔江邊。古平原緊張地看了一眼喬鶴年,忽聽從江邊那艘空船裡傳來幾聲驚慌的喊叫。

「不得了,長毛來了。」

「快跑,快跑,別管船了,逃命要緊。」

隨著這幾聲喊,從那空船上跑出幾個船伕,二話不說「咕咚」躍入水中,腳蹬手刨不一會兒便上了喬鶴年的船。

「開船,慢一些。」喬鶴年輕聲道,隨後又大聲喊著,「你們這些殺才,怎麼不快開船。」

搖櫓的船伕也扯著嗓門回道:「船上人太多了,搖不快啊。」

江面寂靜,別說只一箭之地,就是隔著幾里地,這般喊法也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群長毛裡有個頭領,見不遠處這艘船慢悠悠果然是開得不快,於是領著人匆匆忙忙上了江邊的空船,搖櫓如飛直奔喬鶴年這條船而來。

不多時,兩艘船已經快要碰上了,後面船上的長毛卻突然驚慌起來,搖櫓的也不搖了,餘者把刀劍都放下,全都伏低身子不知在幹什麼。

喬鶴年往邊上看了一眼,方才爬上船的那個船伕道:「大人放心,他們此時才發覺已是晚了,堵不住的,非沉底不可。」

原來是在船上動了手腳,古平原佩服地看了一眼喬鶴年,提醒道:「鶴公,抓活的更好,不然屍體沉江,誰也不知道是大人的功勞。」

喬鶴年點點頭,命令停船。不多時後面那船進了一艙水,慢慢沉入江中,幾十個長毛手足亂舞,在江水裡載浮載沉,幾個船伕聽要抓活的,躍躍欲試要入水擒人。

「再等一會兒,等他們淹得半死不活再救上來,免得上船之後再意圖逞兇。」喬鶴年冷靜地吩咐道。

古平原見那些長毛一個個被拖了上來,知道事情已經穩穩當當辦成了,於是趁喬鶴年安排人手看押人犯之時,他進入船艙去看那個頭陀。

「你方才說,‘我死了,你們都能活。’這話什麼意思?」古平原的疑問始終橫亙心中。

頭陀起初一言不發,後來見船艙裡的人都出去了,這才把那面玉佩又遞給古平原,然後合什一禮:「貧僧沒出家之前有個諡號,名‘愍烈’。」

有時候話不必多,一語驚人即可,像這頭陀說的話就讓古平原吃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諡號是朝廷賜給大臣的身後榮儀,換句話說死了的人才有諡號,而且若按諡法,「愍烈」這兩個字,均是用在陣亡的官員身上,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何人?

「你看看那玉佩,是父親給我們四兄弟每人一塊,上面有我們的名字,意思是兄弟同心。」

古平原依言一看,果見玉佩上刻著「藩荃華葆」四個字,耳邊又聽那頭佗的聲音響起:「我叫曾國華,家中排名老三。」

古平原心思快,看著這塊玉佩,想著這個名字,再看看打頭的第一個字,不禁聳然動容,「難道說令兄是……」

「是。」曾國華點了點頭,緩緩說著,「當初亂軍之中誤傳死訊,朝廷得報賜了諡號、追授騎都尉,入昭忠祠受祀,入國史館作傳,而且賜了一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一門忠義’掛在湘鄉老宅的正廳上。我養好了傷找到大哥,本以為死裡逃生是件大幸事,可是大哥問我,難不成還要朝廷把這些厚恤都收回去,把那塊象徵著曾家榮耀的牌匾摘下來?那該是曾氏家族多大的恥辱!所以,從那往後,天下就多了一個無親無故的苦行頭陀。」

古平原聽著聽著,從心底一直寒到腳下,怔怔地問:「那你就一直流落杭州。」

曾國華搖了搖頭:「大哥派人一直把我送到安南,那裡是異國蠻荒之地,我實在無法忍受,便偷偷跑了回來,3個月前才到了天外天落腳,原想著就這樣隱姓埋名一輩子,可惜還是被長毛知道了。」

「他們抓了你,就可以要挾曾大人。」

曾國華一臉的苦澀:「我大哥是不會受人要挾的,不過長毛抓了我,可以公諸天下,這樣朝廷為了紀綱,也不能不治我大哥的欺君之罪,長毛就去了一個最大的對手。」

「怪不得李秀成急急派人來抓你。」

「抓住了,曾家也就完了,甚至這大清天下也要完了。」

古平原這才明白眼前之人身上擔著這樣重大的干係,他一時沒想好下一步應該如何去做,曾國華卻說話了:「古老闆,這些日子我瞧得明白,你是個值得託付的人。這塊玉佩請你拿著,等到我大哥滅了長毛的那一天,你幫我把這玉佩交還給他,葬入我在老家的衣冠冢。將來不論我死在何地,魂魄也會隨著這塊玉佩回到家鄉。」

「好吧。」古平原知道這是個麻煩事,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卻又疑心曾國華仍有自盡之心,剛想勸解幾句,曾國華道:「你放心,我不願意就這樣死了。長毛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總要等到長毛都死絕了,我才肯死呢。」

「那你也要善自珍重,這一次必定是有人向長毛通風報訊,今後難保沒有人再認出你來。」

曾國華咧嘴笑笑:「避人耳目的辦法我已經想好了,」他像是不經意地拿起桌上一盞燭臺,忽然拔掉半截蠟燭,用尖釘瘋狂地划著自己的臉。古平原見狀剛想要阻止,一轉念又坐了回去,嘆了口氣閉上眼,只聽得那鐵刺劃在面骨上讓人牙酸的聲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再睜開眼,就見曾國華滿面披血,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在臉上縱橫交錯,疼得渾身抽搐,嘶啞著迸出一句話:「將來見了我大哥,把你看到的,告訴他!」

回到徽州碼頭,喬鶴年興沖沖打算押解這批長毛到省城的臬司衙門。古平原卻把郝老爺請來,一番密議之後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可作,請喬鶴年暫時把長毛扣在碼頭,派了專人看管起來。

古平原與郝老爺分頭行事。古平原將這次救出來的杭州人派車送往省城,特別囑咐那些在京城裡有親戚的難民在路上寫一封信到京報平安,自己負責找信客飛速送到京城。

浙江是文氣最盛的一省,在朝為官的浙江老鄉不知凡幾,日日憂心家鄉被戰火蹂躪,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好訊息,立時在朝野上下傳揚開了。沒過多少日子連軍機處都知道了,卻又不知詳情,於是下文給安徽巡撫袁甲三,讓他具文詳稟。

袁甲三接到軍機處的指示,也是一頭霧水,正要命人去查,郝老爺代喬鶴年寫的一封公事「恰好」就到了撫臺衙門的簽押房,文中詳詳細細記述了這一次的經過,只不過把被長毛追殺改成了喬鶴年有意引長毛上鉤,一切都是計劃周詳的結果。

袁甲三這些日子被兵臨城下的陳玉成壓得抬不起頭,軍機處左一個申飭右一個命令,這個巡撫做得背晦極了。此時自己的屬下未傷一兵一卒,活擒李秀成的親兵幾十人,真是極漂亮的一功,這一功來得正是時候。喬鶴年將這些長毛俘虜送到省城後,袁甲三在撫臺衙門接見了他,溫言誇獎一番,同時細問經過。喬鶴年小心應對,語氣不驕不躁,話裡話外把功勞都歸到袁甲三撫民以德,所以百姓危急關頭肯於幫助官軍,故此才能成功。

袁甲三看這個喬鶴年雖是新任官,卻明白曉事,心裡更是高興,於是命府裡的師爺與喬鶴年一起起草了一通報功奏摺,喬鶴年為袁甲三寫的一句「越境保民,勇於任事,志士揚眉,發逆逡巡」,連文案師爺也拍案叫好,越發使得袁甲三對此人刮目相看。

不日之後,諭旨一下,所有此役有功之人皆有封賞,袁甲三指揮得當,賞穿黃馬褂;喬鶴年親臨前敵,著加升一級,賞同知銜,遇缺先補。旨意裡特別提到「越境保民」4個字,要天下督撫皆向皖撫學習,既有旨意,滿心不是滋味的新任浙江巡撫李鴻章也不得不派人來向袁甲三道謝,因為被救的皆是他撫地的部民。袁甲三的臉上一掃陰霾,像飛了金似地得意,決定好好酬謝喬鶴年一番。

「歙縣是個大縣,政務繁雜,且是一省稅收的膏腴之地,一向由正六品通判任縣令一職。我的意思是就由喬老弟以從六品補缺,至於水道巡察使一職,聽說你一向應對裕如,官民兩面的評價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另委他人,就由你一道兼了吧。反正老弟之才我已盡知,斷無不勝任之理。」

袁甲三一句話,藩司衙門即行掛牌署缺,轉過天來,喬鶴年便是歙縣的知縣大老爺了。俗話說得好,「殺人縣令,滅門令尹」,一年前自己還是個窮秀才,如今卻一躍成為省內一等縣的縣太爺,握著一縣的生殺大權。喬鶴年看看自己身上的鴛鴦補子,頭上新換的硨磲頂子,忽然覺得恍如夢中。

轉過頭看,古平原和郝老爺都在衝著自己笑,喬鶴年拱拱手:「這次的事情多虧了二位盡心,喬某感激不盡。」

「何必說見外的話,我自不必提,全靠了鶴公才能脫離險境,至於郝大哥嘛……」古平原瞥了一眼「老風流」,「他這幾年一直在雜差上兜兜轉轉,還請鶴公栽培。」

「郝夫子於刑名上很是精通,我正打算借重長才,既然說到這兒,我想聘你做縣衙的師爺。歙縣是個大縣,坐衙問案,管理民政,這水道上的事情我自然忙不過來,也請郝夫子幫我的忙,我下‘關書’委你做個水道協辦。」

這也就是說,一份師爺的脩金,一份協辦的俸銀,每個月穩穩當當一百兩銀子到手,再加上三節另奉的贄敬,這樣也算是很寬裕了。郝老爺樂了,「多謝東翁,那麼今後我就是郝師爺了,呵呵。」

「恭喜鶴公,恭喜郝大哥。」賓主其樂融融,古平原也為他們高興。至於喬鶴年心裡更是煲貼,能蒙天語嘉獎,而且特簡提拔,喬鶴年只覺得在京裡從恭親王和寶鋆身上受的氣,總算是出了一些。

恭親王此刻正在和寶鋆生氣。

他這幾日心火甚旺,起因在於江南戰事由利而轉為不利,而歸結到根上,起因就在自己的親信戶部尚書寶鋆身上。

江南大營與江北大營苦心籌劃經年,眼看就要合攏圍攻江寧,剿滅長毛老巢指日可待,就在此時,戶部忽然斷了各軍的協餉。沒有餉,別說打仗,能維持兵勇不譁變已是不易了。

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這些朝廷倚重的剿匪大臣急得如同熱鍋上面的螞蟻,一個摺子緊似一個摺子地向京裡催餉,見戶部不理,又紛紛遞私信到恭王府,主旨就是兩個字——「要錢」。曾國藩的信中說得最是明白:「竭力經營,圖此一舉,事之成敗,唯關軍餉。使其功虧一簣者,萬死不足蔽辜。」這無異於在指著鼻子罵戶部了,而誰都知道戶部尚書是恭親王的嫡系,這般扣著軍餉不發放,只怕日子一長,難免有人會懷疑是恭親王從中作梗。

然而恭親王真的是不明白寶鋆為何要在這關鍵時刻卡官軍的脖子,要說寶鋆與曾國藩還是同年,二人平素並無過節,怎麼平白無故來了這麼一齣兒。

憂讒畏譏再加上疑惑不解,恭親王一見寶鋆打外面進來,臉上還掛著漫不經意的笑容,立時就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轉過臉去沒有理他。

「卑職給王爺請安了。」寶鋆是個心思敏捷的人,也就是老北京話兒說的「機靈鬼兒」,一看見恭親王面色不悅,馬上笑嘻嘻地打了個千。

他與王爺在私邸素來是熟不拘禮,這一請安見禮,反成戲謔。恭親王是動了真氣,轉回頭質問道:「你為什麼扣著軍餉不給湘軍?你可知道現在江南戰場上九轉丹成在此一舉。李秀成已經從杭州拼命往北面打,要給江寧解圍,若是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不能儘快合攏,只要他過了宜興,陳玉成在三河鎮就會發兵響應,這兩寇合兵一處,非把長圍撕出一道口子不可,跑了洪秀全一干匪首,數年辛苦付之東流。到那時,別說朝廷,就是這些統兵將領也饒不了你!」

說著恭親王頹然坐下,伸手去抓茶杯,一摸是涼的,氣得揚手摔到門前臺階上,嚇得伺候的青衣小廝連滾帶爬地趕忙收拾。

他對寶鋆從沒有這般聲色俱厲,奇怪的是寶鋆也不害怕,不慌不忙地靜聽恭親王發完脾氣,從袖中拿出一本小冊,放在書桌上,示意王爺看看。

「這是什麼?」恭親王邊拿起來,邊皺著眉頭問道。

「我自去年接手戶部,便開始盤賬,南邊打仗天天要錢,又不能封賬來查,所以慢了,上個月才查完,攏了個大概的數目,昨兒剛剛整理成冊。」寶鋆一指那本子,「王爺不是問我為何不發餉嗎?原因就在這冊子裡。」

恭親王開啟來,裡面是自咸豐元年開始對長毛用兵,整整十年的軍費開銷,以及國庫每年的收入賬。當然這不是細目,而是將每一年收入與支出的總賬一一列明,同時寫明國庫餘額。恭親王心緒不佳,沒耐心一行行地看,翻了幾頁便尋到末尾來看。

這一看不要緊,恭王手一顫,賬冊掉在地上,人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帶翻了小廝剛奉上的熱茶。

恭親王吃這一大驚,與康熙末年大學士張廷玉邊走邊聽戶部報各地虧空數目,聽到總數時嚇得一腳踩空平地摔傷的原因一般無二。

「一百萬兩!只有一百萬兩?」恭親王幾乎是喊了出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寶鋆,又看看地下的那本冊子,彷彿在做一場噩夢。

堂堂大清國的國庫裡,眼下就只有一百萬兩銀子!

就算沒有其他的用度,光是付給三十萬湘軍的軍餉,一次就要一百五十萬兩之多,難怪寶鋆不給,就算是把國庫搬空了,他也給不起,付不出。

「這、這是怎麼弄的?」恭親王好不容易定下神來。

寶鋆嘆了口氣:「王爺,這還用問嗎?軍興以來花錢如流水一般,再加上庚申年那一場大賠款,賠給英法兩國一千多萬兩銀子。雖說朝廷歲入三千萬,那不過是浮收而已,真正到了國庫的不到三千萬,這麼一來二去,可不就窮的見底了嘛。據我看哪,現在正是我大清立國以來最窮的時候了。」

「可這哪行啊,這麼下去,打仗打不了,賑災賑不了,就連官員的俸祿也發不出去,我大清豈不如同經商賠了老本,要、要……」恭親王說不下去了。

寶鋆接道:「要關張了。」

「唉!」恭親王一聲長嘆,重又坐回椅子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嘆我朝自順治年間便‘永不加賦’,只能絕了從農田裡打主意的念頭,不過好在‘士農工商’裡還有一路財源。」

恭親王聽寶鋆話裡有話,抬頭看向他。

寶鋆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王爺,當官的有權,經商的有錢,我有一招,能從那幫闊佬手裡摳個千八百萬的出來。」

「哦?」恭親王聽了精神一振,「你有什麼招數?」

寶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王爺,您最喜歡喝的是武夷山的大紅袍吧?」

「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恭親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王爺稍安,聽我慢慢說。這茶葉稅是我大清稅賦的重要來源,然而天下名茶雖多,都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誰排名天下第一、誰排第二、第三,從來沒有定論。」

「那是自然,人皆各有所愛,豈有定論。」

「王爺此言差矣。」寶鋆搖搖手,「之所以沒有定論,是因為各地茶商為了自己的利益,推崇不同產地的茶葉。要是朝廷肯出來說句話,那‘天下第一名茶’的封號可就是塊金字招牌了。」

「那又如何,不過就是個虛名罷了。」恭親王還是不以為然。

寶鋆見他還沒明白,只好把話點透:「王爺,您知道這‘天下第一名茶’六個字值多少錢嗎?」他比了個「六」的手勢,「不多不少,一個字一百萬兩,六個字就是六百萬兩。」

「什麼!六百萬兩?呵呵,我看你是瘋魔了吧。」恭親王根本不信。

寶鋆一急,吐了實情:「此事不假,京商就肯出這個價!」

恭親王一怔,隨即就明白過來了:「這麼說,是李萬堂出的這個主意。」

「是他。」寶鋆見瞞不過,索性一兜子都說了出來:「那李萬堂聽說國庫缺錢,自願報效600萬兩,所要的就是封京商專賣的茶葉為‘天下第一名茶。’」

「他想怎麼封?總不成要一道聖旨吧。」恭親王想起上一次李萬堂所說的「毫無請託」,臉上浮起一絲揶揄的笑容。

「李萬堂想在京裡辦個‘萬茶大會’,將天下的茶商聚到京城,然後當眾評出冠絕天下的‘十大名茶’。」

「原來是這樣,也算是心思獨到。」恭親王邊考慮邊慢慢點了點頭。

寶鋆偷眼看了看王爺的臉色,慢慢說:「這次評選若是要想有分量,能得到天下茶商和茶人的認可,那評判之人就必須是位高權重,一言九鼎的人物。」

「比如說呢?」恭親王故意問道。

「嘿嘿,比如說王爺……」寶鋆大著膽子試探道。

千里來龍,到此結穴。話說到這兒,恭親王已經把寶鋆的來意看得一清二楚了,想了想之後,假意怒道:「放肆,我以秉國親王之貴,難道能去給商人當評判嗎?這豈不是令天下人恥笑,今後我還如何領袖軍機,真是荒唐。」

寶鋆本就是試探,恭親王的話他一字一句都沒有放過,一聽這話就知道恭親王並不反對開這個「萬茶大會」,只是覺得自己身份貴重,不願親臨而已。

寶鋆多機靈,方才在話裡就已經留下了餘地,此時連忙轉向道:「王爺,您沒聽明白。我只說要王爺當評判,這京裡的王爺可不止您一位啊。」

「呵呵呵,油嘴!」恭親王笑罵一句,「不知哪位王爺要在你身上倒霉了。」

「醇郡王如何?」寶鋆趕忙跟上一句。

「老七?他肯嗎?」恭親王猶豫地問。

醇郡王是道光帝第七子,恭親王的親兄弟,也是當今皇上的叔叔,他與同治帝的關係論起來還要近則一層,因為其嫡福晉就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如今雖只是郡王,但晉升親王是遲早的事情,恭親王擔心他也恃身份,不肯管這閒事。

「王爺是他六哥,宗室最重規矩,您說句話,七爺不敢不聽,就算要在醇王府的大堂辦,恐怕他也得答應。」

見恭親王還有些猶豫,寶鋆再加上一句:「京商答應的六百萬兩,再加上其餘九個入選的茶商必定都有報效,這下子,只怕一千萬兩還說少了呢。」

恭親王實在是被那見底的國庫嚇著了,思來想去只得下定決心道:「好,就照你說的辦,回頭我和老七去說。這‘第一’就許給京商了,你要李萬堂先把銀子交上來解了國庫的燃眉之急。不過要通知各地茶商選茶來京,今年是無論如何來不及了,再說既然名字叫‘萬茶大會’,來的茶商少了也不成話,就定在明年開春採收春茶之後辦吧。」

「喳!」寶鋆喜得又給王爺打了個千。為了這件事,李萬堂給了他二十萬兩的好處,銀票現就揣在懷裡,不必得而復失,自然歡喜。

寶鋆出了王府的大門,一眼看見李萬堂在石獅旁等候,招招手喚過他。

「這事兒辦的不容易,我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得王爺答應了。」

「多謝大人從中周旋。」李萬堂像是早有預感,並不意外地答道。

「虧你能想出卡軍餉這條計策,王爺急得團團亂轉,現在這當口,別說你要‘天下第一名茶’,就是要封‘天下第一名人’,只怕王爺也應了你。」說罷,寶鋆與李萬堂一起笑起來。

「你真是聰明,就算不喝茶的,聽了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也一定要買來嘗一嘗,你們京商這一次等於捧到了聚寶盆,還不大發利市賺個盆滿缽滿。」寶鋆說著瞟了李萬堂一眼。

「都是多虧大人幫忙,到時候京商必定不會忘了大人。」李萬堂恭敬地答道。

寶鋆要聽的就是這句話,滿意地點點頭。「王爺要你速速繳上那六百萬兩,快籌銀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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