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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內部訊息價值千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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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老爺從省城帶來一個訊息,說是喬鶴年出人意料地完成了賑災的差事,布藩臺原本說好是要給他個州縣的實缺,臨了卻又變了卦,只派了一個新安江水路巡察使的差事。喬鶴年一奉委便接了修碼頭的差事,期限甚是緊張,所以不能親來古家村,就託郝老爺給古平原送個信兒。

「換成別人非氣病了不可。」郝老爺不滿地說,「穩穩當當的缺,變成了隨時可撤的差,難為喬大人面無慍色地受了委札。」

古平原卻立時表示了讚賞:「能忍便是過人之處。為官和經商的道理是一樣的,見客三分笑,才能把生意做好。我們生意人的客自然是主顧,官場中人的客就多了,治下的百姓,周圍的同官,頂頭的上司,哪一樣不周到都不行,都會出事。」

「哎呀!」郝老爺大是訝異,「古老弟,你沒做過官兒,可這話說得倒真是透徹。所以別看官老爺出外坐轎,大鑼一響威風八面,其實有苦自家知。就像如今喬大人做的這個官,三年不到已經換了好幾任了。」

新安江這條水道,航路繁雜,有漕幫的糧船,有江南大營運兵的兵船,有往來徽浙之間的客船,還有浙江首府杭州的官船。特別是官船,裡面坐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巡察使是七品,遇上了必得登船參拜。新安江上來往的官船每天至少有十幾艘,為了避免這種麻煩,水路巡察使都要告誡船伕一遇到官船,先遠遠拐進分岔的航道躲避,但一條大江平坦如鏡,總有躲不開的時候,這時候就不僅要上船招呼拜會笑臉相迎,還要有所開銷,至少是主人一桌燕翅席,連同下人也要打點一番,每次沒個十兩銀子下不來,一年到頭花費著實可觀。

「巡察使的俸祿是每月十五兩銀子,你猜這筆開銷從何而出?」郝老爺這一問,古平原會意地微微一笑。

這不必問,所謂悖入悖出,在官船上花的錢又不能報公賬開銷,結果必定是從過往糧船和客船上橫加需索。水手一向抱團,性格又多彪悍,等到最後惹了眾怒,船家聚眾停船堵塞水道,則上頭必定要撤某人的差來平息風波,這也就是為什麼三年換了好幾任官兒的原因。

「然則後來者上任,必定也要走這條老路,這種差實在應該叫‘災官’。所以我說喬大人得了還不如不得。眼下,上頭又說新安江上大大小小几十個碼頭都年久失修,限喬大人上任一個月之內把碼頭整修好,撥下來的公款一點富餘沒有,要是不能緊著花,搞不好最後還有虧空,真正是沒意思透了。」

「唔。」古平原像是發現了什麼,不住地喃喃自語道:「修碼頭……虧空……」

過了幾日,古平原把弟弟找到自己房裡,交給他二百兩銀子。

古平文不解其意,古平原道:「平文,本來我還愁分身乏術。你既然願意經商,那我便分配你一個差事。你拿著這筆錢,到潛口鎮上開一間雜貨店。」

「啊!」古平文沒想到哥哥一張口就要自己去開店做掌櫃。

「你放心,店址我已經選好租了下來,雖說鋪面不大,但地點卻是在鎮上最熱鬧的街裡。夥計我也已經僱了兩個,一個機靈一個勤快,都幹過店夥,肯定是好幫手,我還請了族裡的一位親戚去幫你進貨。這樣你到了店裡,只是負責把出入賬記好,簡單得很。」古平原知道他心裡害怕,先給他去去疑、壯壯膽。

「大哥,你這些日子不吭不哈做了這麼多事啊?」古平文張大了嘴,忽又有些自慚,「只怕小妹說得對,我可沒大哥有本事,原本以為幫大哥做生意就是管管茶園呢。」

「茶園我自己來打理,雜貨鋪以待人接物為主,你性格靦腆,要學做生意,正該到這樣的地方歷練。不過這間雜貨鋪,歷練不是主要的,賺錢也不是主要的。」

一句話又把古平文說糊塗了:「那,那還開它幹嘛?」

「自然有用處。」古平原拉著二弟坐下,有一番開導的話要說,「我打個比方說,如果你與隔壁的店鋪同時經營馬草,每家店鋪每日賣的馬草價格大體相同,所賣出的物量也不相上下,這樣的買賣十年二十年做下來,是你賺得多,還是隔壁賺得多?」

古平文毫不遲疑地答道:「這自然差不多。」

「對了,別說十年八年,就是百八十年地做下去,結果也都一樣,他賺一些你也賺一些,勉強維持生意罷了。」

「大哥,你到底想說什麼?」古平文困惑地問。

古平原先不理他,自顧自說下去:「好,忽然有一天,朝廷要在附近用兵,要大批的馬草,只要你能供得上,朝廷照單全收不說,價格還一律從優。這時候你與隔壁店鋪會怎樣?」

「當然是爭先去收馬草然後賣給官軍嘍。」

「那要是這個訊息你知道,隔壁卻不知道呢?」

「那,那我自然賺的比他多,而且還要多許多,這筆買賣做完,說不定我就能把他的店鋪給並了。」

古平原笑笑:「那為什麼你能並了他的店鋪呢?」

不待古平文回答,他先就自答道:「因為你的訊息比他靈通,你的反應就比他快,你的反應比他快,自然能比他先賺到錢。更何況,馬草要是被你搶先一步收光了,他就是知道了訊息也晚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賺大錢。所以一個訊息,可能就決定一家店鋪的存亡,就看你是先知道,還是後知道,或是根本不知道。」

說到這兒,古平文慢慢聽出點門道了,試探地問:「大哥是要我到鎮上打探訊息?」

「不錯。」古平原肯定地點點頭,「雜貨店裡來往的人最多最雜,訊息也最廣最快,我把店鋪安排在鎮上最熱鬧的街裡就是此意,等將來我們的生意慢慢做大了,我還要把店鋪開到府城甚至省城去,那才真是四面八方的訊息靈通呢。」

「等到了那個時候,大哥你就派別人去吧,我可做不了省城的買賣。」古平文老實地說。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哪個生下來就會做買賣,我這幾招都是在關外時與來買人參、買毛皮的南北客商閒聊時偷學的,你用心做生意,雖是小本買賣,裡面的道理是一樣的,過上幾年就趕上大哥了。」

古平文紅著臉答應著,古平原又將緊要處細細囑咐一遍,這才將本家的那位親戚請來,讓他陪著古平文一同前往鎮裡。

等到店裡的傢俱貨架準備妥當了,古平原卻遲遲不放話讓鋪子進貨開張,而是一遍又一遍往碼頭跑。到了碼頭就找喬鶴年,喬鶴年督促工匠本來忙得不可開交,可說也奇怪,一見了古平原來,便邀上郝老爺一起鑽到工棚裡秘密交談。

如此幾次下來,古平原告訴弟弟,把徽州府內所有能做纜繩用的麻繩都買下來,同時雜貨店的進貨暫時以船上的應用之物為主。古平文懵懵懂懂,兩個夥計卻肚裡暗笑,潛口鎮距離新安江碼頭不近,無緣無故誰會到這兒來買纜繩,看來新東家是個不懂做生意的人,只怕這雜貨鋪子開不長。

等到開業那一天,鞭炮放了十幾掛,舞過獅子拜過財神,三盤六供依次排放整齊,最後是店東古平原親手揭開匾額上紅布,蘸著濃濃的墨汁,將「平記」的「記」字上面空著的一點填上,便是開張大吉了。

這店雖小,是古平原自己開的第一家買賣,他心裡不能不激動,呆呆地望了半晌,回想這幾年的遭遇,一時間真是五味雜陳,滋味難辨。但是大喜的日子不易多想往事,他很快回過神,指揮著弟弟和夥計招呼客人。

周圍圍了不少人,看熱鬧的也有幾十個,可是大都是等著看笑話。本來嘛,雜貨鋪賣油鹽醬醋針線碗筷,這些東西一定有人買,甭管有沒有老主顧,只要老實做生意,不愁沒有買賣。可是「平記」用大筆的銀子進纜繩,這種生意經誰都沒聽說過,纜繩這種東西老百姓哪有用處,這姓古的也不知發什麼瘋,偏偏進這種貨,看來他今天是開不了張。

也有不少人進店逛逛,發覺除了纜繩,還有不少跑船的應用之物,像船上生火做飯的鐵架鍋,修補船帆的大號針線,這些都不是尋常雜貨鋪能用上的,不免就有人冷嘲熱諷。

「這店開錯地方了吧,開在碼頭上還差不多。」

「莫非是五行缺土,非要把水路上的店開在山裡。」

說的人越來越沒有顧忌,笑聲也越來越大,古平文面皮薄,紅著臉在旁尷尬地站著,兩個夥計見沒生意可做,鼓著腮幫子站著,反正東家不急,自己當夥計的也不必著急。

古平原卻始終顏色不變,臉上笑呵呵地,衝著進店的顧客拱著手,眼睛卻不時望向街上。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個時辰,一個正經來買東西的人都沒有,古平文自覺又羞又臊,甚至有些埋怨大哥。正在這時,古平原眼睛一亮,衝著街上的一個人走了過去。

「這位老哥請了。」他沖人家拱拱手,那人也趕緊回禮。

「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家平記雜貨鋪啊?」

「這話可巧了,鄙人就是平記的東家。」

「哎,那我問一句,你這兒有沒有纜繩?」

還真有人來買纜繩,一句話問得周遭眾人睜大了眼,古平文還當自己是聽錯了,想了想沒錯,問的就是纜繩。他深怕放走了這個主顧,趕緊從櫃檯裡出來迎了上去。

「有,有。您要多少有多少。」

那人說了個尺寸,古平文便帶著他往後院去截,夥計也趕緊跟了上去。

「嘿,還真有人跑到鎮上來買纜繩,嘖嘖。」有人咂著嘴。

「芥菜子掉在針眼裡——碰巧而已!他要是還能賣出一條去,今天中午,你隨便挑地方,我做東。」

但是這人的東道做定了,不出一上午,接二連三有人來買纜繩,把這一條買賣街上的大小店主瞧得是瞠目結舌,後來大家也看出來了,這些人大都是水手打扮,可是為什麼江上的船伕會大老遠跑到潛口鎮上,指名道姓來「平記」買纜繩這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總而言之,一天的生意做下來,這條街上其餘的買賣不提,單是十多家雜貨鋪的掌櫃個個看的是直嚥唾沫。古平文連同兩個夥計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夥計說也看過好多家開張的買賣,從沒有第一天就這麼紅火的。

關門上板之後,古平原也做了個東道,與弟弟一起請兩個夥計好好吃了一頓,算是慰勞。他明天就要趕回古家村照料茶園,席上把生意重重拜託給兩個夥計。古平文不以為然,兩杯酒下肚,擺著手道:「大哥,你放心,像今天這樣,咱們的生意還有什麼難做的。不出幾個月,我非並一家鋪子給你瞧瞧不可。」

古平原正在給夥計敬酒,聽了這話,心裡很不高興,但是面上沒有露出來。

等讓兩個夥計走了,古平文喜笑顏開地拿起賬簿,「大哥,你知不知道今兒一天賺了多少銀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古平原面色平緩下來,靜靜地看著興高采烈的弟弟。

古平文正在興頭上,冷不丁聽了這句話,當時就怔了一下。

「倒是你,想沒想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遠道來買纜繩,我又為何會未卜先知讓你預先進了這麼多的貨?」

「這……」這一天生意好得不得了,古平文得意之餘,根本就沒來得及想這件事。

「還記不記得我提過那兩家店同賣馬草的例子。」

「記得。」

「一旦有了機會要把握住,可是若無機會呢,就一直等下去?」

古平文疑疑惑惑地問:「大哥,你的意思是……」

「沒有機會時要懂得變出一個機會來。我下面說的話你要放在肚子裡,不可洩露出去。」

原來這一次的買賣完全是古平原和喬鶴年設計的結果。喬鶴年修整碼頭,在古平原的建議下,將碼頭向岸邊縮了4尺,這樣省工省料,而且一旦發水,碼頭不易被沖毀,是個長治久安的好法子,向上一報,立時就得到了藩司衙門的首肯。

這碼頭縮短了,水裡原先的碼頭暗樁卻仍在,船要離遠些停,纜繩就要變長。古平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把徽州府內所有的纜繩都買了下來,而且安排好了時間,就在碼頭修整完工的日子,「平記」也就開了張,船伕要換新纜繩,打聽之下知道都被潛口鎮的平記收了去,那就無怪乎亟亟尋了來。

「纜繩是磨損易耗之物,隔幾個月就要換,新安江上來往船隻何止千艘。這買賣還有得做呢,別人也有得眼紅,平文,你的眼睛不要只看著賬簿,更不要得意忘形,免得更招人妒。」

古平文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訥訥道:「是。可是大哥,這麼做是不是有點……」

「有點虧心?」古平原笑了,「我就猜到你會這麼想。往日碼頭被水沖毀,都要加收來往船隻的厘金來重修,如今碼頭縮短就更加堅固,再發洪水也不怕了,雖然這些船因此換了纜繩,可是從長遠看卻省了不少銀子,其實是船伕們佔了便宜。」

「船伕佔了便宜,我們也賺了錢,那豈不是皆大歡喜。」

「對,生意正該這樣去做。做生意要賺錢不難,可是賺了人家的錢還要讓人家高興,這就不簡單了。平文,生意之道千變萬化,以一個‘誠’字打底,手腕卻要靈活。所謂‘誠’,如今纜繩被咱們買斷了,可是不能囤積居奇,更不能以次充好,而是要把眼光放在拉主顧上。所謂靈活,就是要不拘一格,要知道處處皆是商機,就看你有沒有這個眼光和膽識了。」

他看弟弟怔怔地聽著,知道他往心裡去了,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道:「我們雖然佔住了這個獨門生意,可是過些時日必定有人也進纜繩與咱們爭利,能不能利用眼下這個優勢,在新安水道上把‘平記’的招牌創出來,就全看你的了。」

古平文聽著大哥的囑託,一改方才有些張狂的態度,抿著嘴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我一定好好做。」

「少爺,這萬萬不可。您這麼做,非把老爺太太氣壞了不可。」

位於北京西城的李家宅邸在京城裡面是數一數二地豪奢,建築用的粘連法,將四個大宅用穿堂過道組成一處,比王府還要大,卻又不違制。雖然礙於規例不能用明黃琉璃瓦,但高手匠人巧奪天工,專門燒製了一種變色琉璃,大白天陽光一晃就是明黃色,可要是湊近了細看,其實是土黃色,這樣任誰也挑不出毛病,光這一套瓦就花了不下十萬兩銀子。故此京中有諺:「黃河水多,李家金多,黃河水流千里,李家宅望無邊。」

李萬堂的貼身聽差李安此時站在李府的臺階上,不住地躬身施禮,臉上的神色十分惶急。

「讓開!」說話的人聲音又冷又硬,正是李家的大少爺,「李半城」的獨子李欽。就見他的臉板得像塊石頭一樣,挺身往內宅走,卻被李安不顧一切地擋在門前。

「少爺,您把這身衣服脫了吧,這老爺太太都七旺八旺的,您說您這副打扮進去,這、這像什麼樣子。」說著,李安往左右使了個眼色,「快來,伺候少爺更衣。」

「誰敢!」李欽大吼一聲,惡狠狠地盯著李安,「你不過是個奴才,是我家養的一條狗,爺高興就賞你口吃的,不高興就讓你滾!就憑你也敢攔著我進家門,你讓不讓開?不讓我可揍你了!」

李欽說著就要動手,眼看就要鬧得不可開交,就聽照壁處有人咳嗽一聲,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你鬧夠沒有?」

李安趕緊回身,垂手站立。口中恭敬地道:「老爺。」門房、馬伕以及門口的一應下人皆是如此,唯有李欽還梗著脖子,但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攥緊的拳頭。

李萬堂緩步邁出大門,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欽,立時沉下了臉:「你是死了爹還是沒了娘,平白無故地穿孝袍扎麻繩,莫非是瘋了不成!」

「我、我……」在李萬堂的呵斥下,李欽眼神里稍稍露出一絲畏懼,但很快一昂頭,「我是替張大叔戴孝,他沒兒沒女,他、他是為救我死的!」

李萬堂聽了沒言聲,這時候從後宅跑出來一個丫鬟,有些畏縮地看了一眼李萬堂。

「什麼事?」

「夫人說,讓少爺快把孝袍子脫了。死一個夥計而已,哪有東家為夥計戴孝的道理,這般胡鬧,傳出去簡直惹人笑話。」

「我不脫!」李欽聽了悶聲吼道。

李萬堂看了一眼門外越聚越多的人群,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你進去告訴夫人,就說我知道此事了。」

等那丫鬟進去了,李萬堂走前幾步,站到李欽身邊,一抬手,李欽下意識地一避,還以為李萬堂要當眾責打自己。誰知李萬堂伸出手來,只是給他理了理孝袍衣襟,緊了緊那根已經發松的麻繩。

「既是代子女盡孝,那麼別忘了七七四十九天之期。」李萬堂說完這句話,轉身進了內宅,留下李欽傻傻地站在當場,亦真亦幻,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老爺,這怕不妥吧。」李安跟進了內宅,一路隨在李萬堂身後,惴惴不安地說。

李萬堂在荷花缸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外間物議且另當別論,夫人那裡怎麼交代。」李安窺著李萬堂的臉色。

「你說反了。外間物議才是應該考慮的事情。你派家人出去,把李家公子為京商大掌櫃服喪的事兒傳遍四九城,越快越好。」

「啊?!」

「還有,3天之後在京商會館安排一場祭祀,通知各家東家、大掌櫃都來,我要為張廣發辦一場公祭。」

「老爺,雖說張廣發死在公事上,不過畢竟有辱使命,這樣做豈不是把我們慘敗給晉商票號的事兒都漏了出去嗎?」

李萬堂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缸沿,缸裡的金魚以為是餵食,紛紛圍攏過來。

李安看著,目中忽然露出恍然欽佩的神色,「老爺,我懂了,我這就去安排。」

李萬堂在庭院裡停了一會兒,靜靜地思考著什麼,僕人們素知他的性子,這時候是不許人來打攪的,不過有一個人是例外,後宅的丫鬟怯生生走過來,說夫人有請,李萬堂這才有些不情願地移步進了後宅。

剛一進內宅庭院,就聽「咣」地一聲大響,從正房裡丟出一件瓷器,摔在院子當中的水磨青磚上,登時粉碎。

那是李萬堂平素最喜歡的五子蓮芯青花瓶,宋時傳下來的東西,是蔡京把玩過的恩物。這瓶製作精良,薄得透亮,一千多年了,歷代主人都是珍視無比,連個岔口都沒碰損,結果今日卻在李太太的一揮之下了了賬。

不用問,這準是李太太派人在門口守著,見李萬堂來了特意摔給他看的。下人們都嚇呆了,李萬堂卻絲毫不見動怒,只是仔仔細細盯著那堆瓷片,像是要把它的樣子印下來,過了好一陣兒才慢慢開口吩咐一聲:「掃掃。」便走進了屋裡。

進來是個極寬敞的大廳,兩邊一處是李氏夫婦的臥房,一處是值夜丫鬟待的房間。坐在廳中的大理石圓桌旁的便是李太太,她穿著蘇綢細紡的八寶裙,手裡抱著她養的那隻叫「青奴」的波斯貓,此刻雖然橫眉立目但是依稀能看出年輕時也是一個美人兒,兩邊丫鬟僕婦垂手侍立,別說抬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李太太明知道李萬堂進來,卻不說話,撫摸「青奴」身上濃密的長毛,把李萬堂曬在一邊。

李萬堂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開口,於是問道:「你這是做什麼?平白無故發什麼脾氣?」

「平白無故?」李太太彷彿就等著這一問,冷笑一聲,「老爺,你莫非是明知故問不成?」

從後趕來的李安見老爺進來半天都沒個丫鬟給搬個座,知道她們不敢,於是上前兩步搬了把椅子,剛要給李萬堂送去,就聽波斯貓淒厲地慘叫一聲,嚇得他一哆嗦,轉臉看去,見李太太惡狠狠地看著他,手指掐著「青奴」的尾巴尖,指節發白,顯是下了重手。大概是李太太平日淫威甚重,連貓都怕極了她,儘管吃痛,卻不敢掙脫。

李太太的聲音寒得如同冰窟裡吹出來的風:「李安,你好啊,你是老爺的貼身僕人,心疼老爺是不是?要是哪一天屋裡著了火,你大概也是放著我不管,先救老爺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李安一聲都不敢吱,放下椅子,跪在地上衝太太磕了個頭,站起身退到一邊去了。

「你今天是專門找我麻煩的。」李萬堂算是看明白了。

李太太一拍桌子:「對了,就是找你麻煩。我問你,你在德勝門外坎兒衚衕的那套四合院裡面養了個女扮男裝的婊子,對不對?」

李萬堂暗暗一驚,蘇紫軒的事兒很少有人知道,沒想到此時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問了出來,他不露聲色道:「胡扯,哪有的事兒?」

「沒有?你要是這麼說,明天我就派人去砸了那兒,把那婊子揪出來遊街,反正也不關你的事。」李太太斜著眼看著李萬堂。

李萬堂皺了皺眉:「你既然打聽的這麼清楚,那麼總該知道,那處四合院我連一次都沒去過,與那女子更是清清白白。」

「哼,你要是去了,我早就一把火燒了那王八窩了,我就是不明白你平白無故養個女人幹嘛,這才忍到今天。」李太太性子散漫,壓根不是個深沉人兒,一忍再忍,終於被李欽今天的舉動把火兒撩了上來,索性一兜子都問個明白。

李萬堂沉默了一會兒:「我留這女子大有用處,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李家。你就不要再問了。」

畢竟夫妻一場,李太太看出來李萬堂說的是真話,她考慮片刻道:「也罷,我暫時信你這一次。」話風一轉,「那麼欽兒呢,這麼胡鬧,你也不管?明兒我約了幾家太太來打雀兒牌,難道你讓欽兒穿著孝袍子給人家行禮,我的臉面還要不要。」她越說越氣,連連拍著桌子。

「這是外面生意場上的事兒,你不要管。欽兒雖然是胡鬧,倒也並非全無用處,這裡面的道理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

「哦,外面養的婊子讓我不要管,府裡的親兒子披麻戴孝也讓我不要管,我問你,我還是不是這個宅子裡的太太?」李太太一陣冷笑。

「沒人說你不是。」李萬堂始終心平氣和,與李太太的疾言厲色恰成對比,「只是京城李家好歹也是京商裡的大宅門,你說話做事還要有些分寸,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不待李太太回話,他撂下一句,「會館裡還有要事商議,其餘的事兒明兒再說吧。「說完轉身便走了。

李太太氣得臉煞白,自言自語道:「笑話?好啊,咱們走著瞧,看看到底是誰瞧了誰的笑話!」

話音剛落,就聽「啪」地一聲細微卻清脆的響聲,伴隨而來的是「青奴」一聲比方才還要慘上幾倍的厲叫,這一聲把低著頭的丫鬟們都嚇得一哆嗦,原來李太太手掌使力一握,將波斯貓的尾巴折斷了。

這下子「青奴」再也吃痛不住,從李太太的身上躥出去,爪子撓地,幾步就跑得不知去向。

李太太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青奴」情急之下抓出了幾道長長的血痕,早有丫鬟拿著手帕上來要給擦拭,卻被李太太一巴掌打退。

「王嫂。」李太太撫著手背喊道。

一名僕婦越眾而出,答道:「是,太太請吩咐。」

「今後老爺在外面做的事兒,你多打聽著。無論是公是私,大小輕重,都要回來稟告我。」李太太的聲音冰冷,聽不出一絲感情。

「是。」王嫂便待退下。

「慢著。」李太太又道,「找找青奴,找著了別嚇著它,把傷治好嘍。」

「是。太太放心。」

「治好了傷,就裝到布口袋裡,沉到荷花缸淹死。」

「……」沒人吱聲,僕婦丫鬟心裡都縮成一團,陣陣寒意在心頭掠過。

李太太慢悠悠地自顧自說道:「我養的東西,長大了敢跑,還敢抓我,哼,還反了它了!」

古平原把雜貨鋪的生意交給弟弟,自己一心打理茶園,都知道茶性喜溼惡燥,這過了火的茶園還能不能種出茶來,誰都心裡沒數。

死馬權當活馬醫,古平原僱了兩個人將茶園裡的浮土翻出,又花錢從附近種植松蘿的茶園移來一批茶樹。他善於品茶,但對種茶卻是外行,請了一位茶田師傅來料理茶園,自己也跟著邊幫邊學。

這期間他不惜重金延請附近的名醫來給老師治病,可是白老師畢竟年紀大了,受的傷又太重,始終不見大好,一段時間以來,白老師有時認得古平原,有時糊塗認不出,這一天早上卻是雙目炯炯,一改往日渾渾噩噩之態,古平原進房探視,看了心裡便是一喜。

「平原啊,坐、坐吧。」白老師從被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吃力地說。

「孩子,我知道你回來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是真的相信,前些日子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白老師拉著古平原的手,眼裡不住地淌著淚,緩緩嘆了口氣。

「老師……」古平原自幼沒有父親,是真正的視師如父,聽老師顫巍巍說著話,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己又消失了一樣,他心裡「轟」地一聲,淚水真像開了閘一般。

師徒二人淚眼相對,執手無言,過了好半晌,古平原打破沉默,他打算對老師說說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說說受了報應的陳孚恩,還有百姓給老師在黃河岸邊建的生祠,白老師卻擺一擺手,勉力咳了兩聲,喘息著說:「我看得出來,你這幾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想必也長了許多的見識,‘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吃苦受罪不見得是壞事,耽於安樂也未見許是好事,我只想聽你說一件做了之後從沒後悔的事情。」

「做了之後從沒後悔的事……」古平原咀嚼著老師這話,彷彿是世人看來應該後悔,自己卻從未後悔,想著他不禁脫口而出:「我這次回徽州之前,用百萬之數的銀子救了一個人的命。」這說的是常玉兒,古平原說完,不自覺地又隔著衣裳,碰了碰那枚翡翠扳指。

白老師閉著眼聽著,滿意地笑了笑,既沒問古平原何來百萬兩銀子,也沒問被他所救的是何人。

「老師。」古平原等了半晌不見老師有話,輕輕地叫了一聲。

「這就夠了,不必再多說什麼。你沒忘了我教你的孔孟之道,重義輕財,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是,老師教導我的道理,平原一輩子都記在心裡,不管走到哪兒,都不敢有須臾忘記。」古平原俯著身,端詳著老師蒼蒼的白髮,想著他當年在黃河中流為民操勞,在山野草廬教自己讀書,喉頭又是一陣哽咽。

白老師說了一陣話,大概是精神疲倦,彷彿要昏昏睡去,忽又想起一事,重又抓住古平原的手:「孩子,你被充軍關外,能回來就是萬幸,今後安安分分老於戶牖也就是了。我這一輩子也當過幾天官,現在這世道,當官的若不欺心,上司下屬都不容你,難做得很!」

古平原知道這是老師的肺腑之言,鄭重地點頭答應,隨後說道:「老師,您省些力氣,歇歇再說吧。」

「不,趁著我現在還明白。」白老師咳了幾聲,勉力道,「我是看你從小長大的,其實早已視你為婿,我是不成了,只望你能好好待依梅,將來兩個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我死了也能閉上眼。」

白老師不知女兒被亂軍綁走,眼下生死不明,古平原心裡五味雜陳,他低下頭,用低低的聲音答道:「老師放心,我這一輩子絕不辜負依梅妹子就是。」

「好、好,這樣我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白老師一臉欣慰,指了指門邊,「乾脆,趁著我還明白,把依梅也叫進來,這事兒當著你們倆的面說開了。」

古平原一愣,心知老師是昏沉中把自己的妹妹古雨婷當成了他的女兒。

「怎麼?叫她進來啊。」

古平原尊師重道,從來沒在老師面前說過一句謊話,這時候張口結舌,白老師催問了幾句,他萬般無奈只得把實話說了。沒料到老人急痛攻心,當場嘔血暈過去,醒過來已然得了怔忡之症,整日不言不語,雙目無神,如同痴呆。

古平原既悔且痛,此時也是無法可想,他也想過找到白依梅興許便能治好老師的病,可出事那時長毛、官兵、還有苗沛霖的匪兵,三夥人馬打得亂成一團,誰知道白依梅是被哪夥人搶走的。古平原這些日子但凡有機會就託人打聽,卻都如泥牛入海,全無半點訊息。

就這樣,古平原一邊掛心老師一家,一邊經營茶園,沒想到的是,轉栽過來的茶樹十中居然活了八九,請來的茶工師傅說,這一茬茶園的收成許是還不錯,古平原辛苦半年,眼見秋茶有望,總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鶴公,這點銀子你必定有用處,還望收下才是。」古平原把一個錢夾放在桌上,輕輕一推,遞給八仙桌另一側的喬鶴年。

他今天抽了個空到了水路巡察使的駐所,卻趕巧遇到江上糧船撞了兵船,兵大爺脾氣火爆,漕幫的水手也不甘示弱,喬鶴年正為了調解而忙得不可開交,直到日頭落西方才擦著額頭的汗進了官廳。

所謂的官廳不過是間徵用的民居而已,喬鶴年是北邊人,不耐南方酷熱,命人在四面牆上都打了孔窗,蒙上一層薄紗,又別出心裁引來江水在瓦房左右和後面挖出池子,只有前面留著通路,一番佈置居然宛然水榭,清涼宜人很是別緻。

「難為鶴公想得到,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片江水環繞的水榭只怕連巡撫大人也要嫉妒三分。」

「黃連樹下彈琴——不過苦中作樂罷了。昨日我送兩淮鹽政使過境,去拜會徽州知府孟大人,人家的簽押房裡用火盆在四角吊著冰,化了再換過,那才是神仙。」喬鶴年說著接過錢夾,開啟一看不免動容,「這真是厚饋,平原,我實在受之有愧。」

「平記的生意最近蒸蒸日上,歸根到底是鶴公幫忙,吃水不能忘了打井人。」說著,古平原往前湊了湊身子,「我聽郝老爺說過這水道上的事兒,想必這兩個月也鬧了虧空吧,若是依舊在過往船隻上加厘金,豈不是步了前任的後塵。」他看了一眼錢夾,「鶴公放心,這筆開銷平記還承擔得起,決不讓鶴公為難就是。」

喬鶴年眼睛一亮,「既不擾民,又能辦差,若真如此,我這個官兒就好當了。」

「鶴公,你曉不曉得,歙縣的知縣大老爺烏紗頂戴被撤了。」

「也是昨日去知府衙門才知,我這個替罪羊沒有殺成,自然要另尋一隻來殺。」喬鶴年語氣平淡,心裡卻不平靜,與古平原兩人互視一眼,發覺彼此想的都是一件事。

「眼下還談不到,我剛被派差沒幾日,尚無功績可言,何況一省的候補官不知有多少人想謀這個位置,眼下布藩臺讓縣丞暫時署理,心裡打的主意不問可知。」喬鶴年汲了一口江心水,搖了搖頭。

平記為喬鶴年湊一筆應付往來官船的銀子已經是頗為吃力,若說還要籌錢到藩臺衙門去打點,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古平原一時也無法可想,官廳裡一時沉默起來。

「平原,你也不必為難,老實說花錢買缺的事兒我沒什麼興趣。」喬鶴年先開了口,接著又把話轉到古平原關心的事情上,「眼下有一筆生意,是個賺錢的機會,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鶴公說哪裡話,賺錢的生意我自然有興趣,就不知是哪一路的財?」

「說起來,這件事實在是積德行善。」

訊息是新安江上的水手帶來的。自從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率軍攻陷浙江首府杭州,巡撫以下的滿城文武幾乎死傷殆盡,為朝廷平長毛以來最為慘烈的一仗。杭州,人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已經百年沒有遇過兵事了,又在江南最為富庶之地,家裡藏有萬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長毛這一來為了保財更為了保命,不能不扶老攜幼地逃亡,可是又捨不得離開家鄉太遠,於是邊逃邊觀望,發覺長毛追得不緊,逃到杭州城南邊一處名為「天外天」的福地便停住了。

之所以逃到這裡,是因為天外天是一處梵園,也就是放生之地。大凡富庶之地,家裡常有信佛的老太太,沒事就到集上,買了雞鴨魚鱉之類的放生,選的就是這一處天外天。像杭州這種地方,日日有集,很多家都沒有三日餘糧,逃難時更是倉皇出奔,來不及帶什麼吃食,所以天外天的雞鴨就遭了殃,不到十日工夫,只剩下滿地的雞骨鴨毛。

「杭州城陷已然一月有餘,聽水手說,逃到天外天的人餓得連耗子窩裡的食兒都刨出來吃了。」

「鶴公是指點我到那裡去賣糧?」古平原聽明白了。

「賣糧?如今你就是挖些草根兒去,到了那裡也不愁賣的。關鍵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要知道長毛可是近在咫尺,說一聲來攻,只要兩個時辰就能把那裡碾為齏粉。否則明擺著的好生意,為什麼沒人去做?」

古平原走到門邊,望著東逝的江水思索著,忽然問道:「李秀成這個人,我聽說是長毛裡的秀才,是真的嗎?」

「一點不假,長毛裡若說還有人才,文是偽忠酋李秀成,武是偽英酋陳玉成。」

「這個人可嗜殺?」

「不但不嗜殺,而且很注重民心,說實話,要說在百姓中的人望,哪個也比不過他。」

「那就是了。既然兩個時辰就能打下天外天,卻遲遲一個月都不動手,想必是李秀成有令,約束部下不得騷擾這些難民。照此看來,運糧過去看似如履薄冰,實則如履平地。」

「你可想好了,真要是陷在裡面,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喬鶴年是真為他擔心。

古平原笑了:「富貴險中求,更何況就像鶴公說的,這是一件積德行善的事兒,老天爺也會保佑這筆生意能做成。」

古平原知道商機不可失,特別是這種生意,機會更是轉瞬即逝。他讓弟弟在潛口鎮上的磨房裡定做了幾百斤的白麵肉饃饃,同時在江上漁民手中購得了一批鹹魚幹。貨好進,運貨的夥計卻不好找,花了重金才僱來幾個敢收錢賣命的壯漢。連同幾輛獨輪車一起上了一條回空的糧船,沿新安江、富春江一路往東,直奔杭州城邊。

古平原知道,雖說李秀成有軍令,但是自己這批糧食卻是不受保護,所以行船時加著小心,好在漕船水手有經驗,夜路無燈也可駕船,這就少了許多危險。天外天原本就有一側通著江邊,下船之後幾輛獨輪車吱吱呀呀,不多時就看到了許多憧憧的人影。

等來到近前一看,古平原雖然膽子大,可也不免心裡打了一個突。這哪裡還是人,分明是一個個餓鬼,餓得皮包骨,一副竹架子上撐著衣服而已,看那走路直打晃的樣子,只怕隨時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古平原指揮著幾個夥計,將獨輪車推到人群中,然後掀開其中一輛車上蒙著的油布,饃饃散發出的香氣頓時把這些災民的眼睛都吸引了過來,人也不由自主挪著雙腿湊了過來。

江南人物的俊雅知禮此時方才顯得分明,如此情形下,居然還有一位老者上前勉強一揖,張幾次嘴才發出聲音,「這位小哥兒,敢問你這饃饃可是賣的?」

「是。」古平原擔心他跌倒,伸手相攙。

「那、一個饃饃要多少錢?」

這個問題臨來時古平文和喬鶴年都問過,古平原卻一直沒說,此時他回身拿過一個採茶用的揹筐放在地上。

「各位看著給就是,實在沒錢,白吃也行。」

誰也沒想到是這個賣法,跟來的夥計都睜大了眼,心說這位古老闆真是瘋了,甘冒奇險運來糧食,要個天價也不過分,居然說什麼「沒錢白吃也行」,敢情是來做善事的。

這些人彼此看看,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那老者看樣子似乎是杭州城中的耆老,定睛看了看古平原,又問了一句:「你這糧食是從什麼地方運來的?」

「徽州,沿新安江而來。」古平原老老實實地說。

老者點了點頭,「那可不近哪。」一邊說,一邊伸手過來,在獨輪車上拿起一個白麵饃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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