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生意人》小說信息

四 請最懂茶的人制茶(第2頁,共2頁)

字體:

白老師擺擺手:「唉,我這麼大歲數了,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可惜啊,我最好的學生回來了,我的女兒卻丟了。」他一閉目,兩滴眼淚從眼角滾落。

古平原一路回來就在想這件事,話是早已編好的,立時道:「老師,大喜事,依梅已經找到了!」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心裡還存著萬一的希望,但願這件喜事能讓老師的病有些轉機。

「找到了?這兵荒馬亂的,上哪兒找啊。」白老師顯見得是不信。

「依梅剛出村口不遠就被官軍救了,只是忙著剿匪,來不及送她回來,就把她一起帶著。您在休寧不是有一戶親戚嘛。」

「對,是我的老妹妹住在那兒。」

「那就是了,官軍一口氣追到休寧縣,依梅見離姑母不遠,就投了過去,這兵兇戰危的,人家也不敢送她回來,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好在彼此至親無礙,這不,我剛去了一趟休寧,見了依梅,等過幾日地方上太平了就把她接回來。」

這一番謊話其實有不少漏洞,但白老師神明已衰,再加上乍聞喜訊心神一亂,半點也沒聽出其中的毛病,倒是喜得不能自抑,不住地望天禱告:「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啊!」

古平原心中難過,口上還要說道:「老師您放心吧,依梅她一切都好。」

「放心、放心。」白老師老淚縱橫,「平原啊,你還記得答應過我的話吧。我怕是看不到你和依梅成親了,你去把她接回來,我要親口對她說,將她許配給你,這樣我死了也了無遺憾了。」

古平原聽了這話,心裡又苦又澀,像是生嚥了一隻黃連。可是不敢被老師看出來,連聲答應著出了屋。

「大哥,這可怎麼辦呢?」古平文在窗外全都聽見了。

「唉!」古平原雖然多謀善斷,奈何此刻心亂如麻,也是沒了主意。

古平原一時一刻也忘不了白依梅,他自流放以來,原本是已對白依梅不做婚姻之想了,只盼著她嫁個好人家也就是了。但這一次見了面,不僅擔心她跟著陳玉成將來會有禍事,而且那一份早已封存的情意不知不覺中竟如春潮湧動般難以遏抑,整日里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白依梅的倩影。

入夜後,古平原在房中靜對孤燈,面前的桌上放著那斷成兩截的白玉簪子。他呆呆地看著,腦海裡又浮現出白依梅的身影,兩人相隔不遠,卻是相思難相見,古平原只覺得這份痛苦比起遠戍關外做苦役還要難熬。

就在此時,身後的房門一響,風吹燈晃,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

古平原回過頭,見是自己的母親走了進來,連忙起身讓座。

古母一眼就看見那簪子,嘆了口氣坐下來。古平原給母親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古母半天沒開口,開口時聲音低沉:「依梅的事情,你弟弟都告訴我了,這孩子真是命苦,5歲上死了娘,現在爹又眼看不中用了,自己還流落到叛逆軍中,這遭的是哪門子的罪啊。」

「都怪老天爺不開眼。」古平原跟著說了一句。

「胡說。」古母呵斥道,「老天爺也胡亂說得?看不打嘴。」

古平原知道母親信佛,一向對毀僧謗道的言語不滿,便不再說。

古母接著道:「他們都以為你只是憂心老師的病,我卻早就看出來了,你還在想著依梅對嗎?」

古平原垂頭不語。

「聽我說,你和她就是俗話說的有緣無分,現在她已經嫁了人,你再怎麼想都沒有用。要說我也心疼這孩子,一直把她當女兒看,可是弄成現在這樣子,誰都沒法子啊。」

古平原不知怎麼犟勁上來了,抗聲說了句:「可我已答應老師……」

「不要說了!」古母生氣道,「恩師病重,那是你安慰老人家的權宜之計,莫非能當真?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那長毛王爺把依梅休回來了,你還要娶她不成!」

「怎麼不行?」

古母氣得一拍桌子:「當然不行!你是長兄,是這家的頂樑柱,豈可娶再醮之婦!族裡的人會怎麼議論你,議論你的弟弟妹妹,難道說你連家門的臉面都不要了嗎!再說,她嫁給了長毛,就是附逆,你若娶了她,會給我古家一門帶來多大的禍患,你想過沒有?」

「我……」古平原一時語塞。

古母搖了搖頭,嘆口氣放緩語氣道:「其實這些都談不上,依梅也不可能回來,所以你想了也是白想,白白傷了身子。」

古平原心亂如麻,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古母想了想,手一伸將一個荷包拿了出來,從裡面取出一個鸚哥綠的翡翠扳指。

「前幾日玉婷給你洗衣,在口袋裡發現了這個,便拿來給我看。這是女人家的物件,你從哪裡得來的?」

發現這扳指後,古母一直沒言聲。她原本怕大兒子在外面惹上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後來白依梅的事情一齣,她又擔心兒子忘不了依梅,倒不如把這扳指的事情弄弄清楚,如果真是好姻緣倒不妨結下,以免古平原因為相思一時衝動闖出什麼禍事來。

古平原自然不知道母親的心事,乍一見常玉兒的翡翠扳指,他一愣。腦海裡浮現出常玉兒的笑容,慢慢又與白依梅的倩影重合在一起,直至一片模糊。

「這……這……」古平原一向口齒不差,難得有張口結舌的時候。

古母見他為難,倒也心裡不忍,這個家從幾乎破家到日子重又紅火,都是大兒子的功勞。他日夜操勞,古母都看在眼裡,也真是心疼,不願給他心裡添亂,但是娶長房媳婦是家中的大事,甚至一個家族的興旺與此都有極大的關係,古母不能不狠下心。

見母親不肯放過,古平原只得把常玉兒的事兒簡短截說講述了一遍。他可不敢說自己私逃入關,只得說是在被赦回家的路上大病一場,幸虧被常四老爹救了,才有了此後的種種遭遇。

「哎呀。」古母聽後心裡又驚又喜,「這個姓常的女孩子性子良善,而且帶著一股兒剛勁,既賢且能,要是能娶進門可真不錯,必是個又孝順又能持家的兒媳婦。」

這樣想著,她把翡翠扳指放在古平原面前,順手拿走了白玉簪,不等古平原說話,她已站起身,走到門邊,回頭不容反駁地說了句:「總之,你想與依梅重續前緣,我是絕不同意,真要有那麼一天,我寧可收她作乾女兒。」

留下這句話,古母回了房,古平原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三斧頭劈的是心神大亂,幾乎整夜沒睡。

「你……」白依梅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古平原,見他一臉疲憊,不明白為何短短三日竟去而復返。

古平原面帶戚色,聲音喑啞,「老師……快不行了。」

「啊,什麼!」白依梅心頭一顫,「你上次不是還說……」

「我那時是騙你的,怕你擔心而已。你再不回去,怕見不上老師最後一面了。」古平原說著伸手要去拉白依梅。

白依梅忽然警覺地退後一步:「你是不是想騙我跟你回去?」

古平原一愕,隨即負氣道:「你不相信我?我不會用老師的性命來騙你,那豈不成了畜生!」他點點頭,「好,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古平原若說的是假話,讓我亂箭穿心……」

「別……」白依梅情急中上前捂住古平原的嘴,古平原心情激盪不已,順勢把她擁在懷裡,白依梅掙了幾下,怎奈古平原的雙臂牢牢地摟定了她,滴滴淚水落在她的額頭髮際。白依梅心頭一酸,便不再動,任古平原抱著自己。

「我回家去,不能不先和王爺說一聲。」也不知過了多久,白依梅輕輕掙開古平原的懷抱。

她回到自己的臥房,房中靜靜的,屋外的華庭也是靜靜的,原本應該在此的丫鬟和僕婦此時蹤影皆無。房中的曜石圓桌上放著一張素箋,箋上粗疏卻又不拘一格的字跡正是陳玉成所留。

「既然未忘,何必強留,心若不在,人何必在。珍重!」

白依梅持箋木然立了許久,手一鬆,那箋悠悠飄落於地。

白依梅不會騎馬,為了儘快趕回古家村,只得與古平原共乘一匹棗紅馬,守城的長毛士兵見「陳王妃」與一個陌生男子騎在一匹馬上出城,吃驚之下噤得連問都沒敢問一聲。

古平原一手執韁,另一隻手輕輕環在白依梅的腰間,兩人幾乎是身貼著身,彼此之間幾無間隙。一開始沒有人言語,兩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麼,直到好久以後,白依梅忽然用極輕的聲音說:「我本來打算等你一輩子的,一輩子不嫁人,就在古家村等你,可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懂,我都懂……」

「將來我還是會回到他身邊的,我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再對不起他。」白依梅雖然語氣平緩,卻像是在發著誓。

古平原什麼都沒說,他彷彿聽見自己在心底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環在白依梅腰間的那隻胳膊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白依梅的忽然出現帶給古家的既有驚喜又有擔憂,白家父女劫後重逢傷心落淚,古家人都陪著掉眼淚,古平文、古雨婷都只是高興依梅姐終於回到了家,可是古母臉上卻深有憂色。

「有沒有人看見她進村?」古母問古平原。

「我特意挑的時辰,進村時已經定更了,一路上沒遇到什麼人。」

「那就好,這幾日你們出門都要小心在意,誰也不許把依梅這孩子回來的訊息走漏出去。」古母吩咐著。

「為什麼呀?」古雨婷什麼都不知道,當然想不懂這好事為何要瞞著村裡人。

古母把臉一沉,「別問了,照做就是。」

「還有。」她看了一眼大兒子,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這些日子就讓依梅住到我屋裡吧。」

「我還想和依梅姐一起睡呢。」又是口快的古雨婷。

「住嘴!」古母發火了,她既害怕「陳王妃」的事兒被官府知道,同時也擔心兒子古平原與白依梅之間舊情復燃。

古平原知道母親的用意,一聲不吭地低下了頭。

女兒的回來彷彿是福星高照,意外地衝走了白老師身上的災星,本來已是迴光返照的人,身子骨竟是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5天頭上,居然能自己坐起來喝上一碗紅棗小米粥,把古平原和白依梅高興得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

吃罷早飯,白老師讓女兒把古平原和他的母親都請到屋中,卯足了精神有一番話要說。

「古大嫂,你我兩家相識已然有十多年了。令郎古平原是我的得意高足,可以說我把一輩子的本事都交給了這個門生,我雖然沒有兒子,可是有這麼一個徒弟能傳我的衣缽,實在是死而無憾。」

一句話說得屋中的幾個人眼圈都紅了。

「爹,您身子正好著呢,別說不吉利的話。」白依梅勸道。

「我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天好日子。」白老師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女兒。前些日子我以為自己不行了,便把依梅託付給平原,蒙他不棄,願意和我白家結這門親。可那畢竟是當時的權宜之計,如今我身子好點了,俗話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還想問問古大嫂的意思,願不願意我這個女兒給你做兒媳婦?」

屋裡三個人聽完這句話立時都傻了眼。這可怎麼回答!說同意,難不成真的辦親事,古母是一百二十個不能答應。說不同意,理由呢?古母是看著白依梅長大的,兩個人好得像親母女一樣,憑什麼不願意她當自己的兒媳婦?

說真話?把實情一說,白老師就能當場氣死,那是萬萬說不得的啊。

只短短一會兒的凝滯無言,就讓白老師看出氣氛不對,他疑惑地望望古平原,又看看古母,「難道說古大嫂不願意……」

「不,老師,我願意,我娘也願意。」古平原忽然不顧一切地開口說道。

「平原!」古母厲聲制止著。

白依梅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悄悄扯了扯白老師的袖子,低聲說,「爹,這事兒以後再說吧。」

「這、這……」白老師看出事情不對,一急之下大咳起來,古平原和白依梅趕緊過去,一邊一個幫他捶背抹胸,彼此間眼神一對,都是黯然神傷。

就在這時,忽然就聽院門被人大力一腳「咣」地踹開,好像有一夥兒人闖了進來。

幾個人聞聲都是一愣,古平原和母親趕緊出屋,一看就是大吃一驚。

就見七八個捕快腰裡挎著刀,橫眉立目地站在院中,手裡各拿鐵鎖鏈。

「誰是古平原?」

古平原心裡一沉,莫非抓自己的人從山西攆到了安徽,可是自己在山西除了對常家人之外,跟誰都沒說過老家的住處,難道說常家人又出事兒了?

事到臨頭,怕也無用。他走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就是古平原,敢問幾位衙差大哥,找我什麼事?」

「嘿嘿。」捕快頭冷笑一聲,不由分說「嘩啦」抖開鐵鏈把古平原套上,然後才說:「不止是你,還有個叫白依梅的在什麼地方?」

白依梅在屋裡聽得真真切切,知道此去絕無善果,一橫心走到屋中央,對著床上的爹爹跪下,重重磕下3個頭,額頭已是紅腫一片。

「依梅啊,這是怎麼回事兒,到底怎麼了!」突遇大變,白老師急得心裡像火燒一樣,張皇地看著女兒。

白依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起身含淚望了一眼病骨支離的老父親,黯然走出了屋,站在房簷下對著那幫差役道:「我是白依梅。」

「不是!」古平原大聲叫了起來,「她不是白依梅,白依梅不在這兒!」原來這幫差役是來抓「陳王妃」,古平原心裡一陣驚恐,白依梅被朝廷抓到那必定是有死無生。

「你說不是,那找個人來認認就知道了。」捕快頭向院外喊了一聲,「侯二爺,勞煩您給指認一下。」

古平原瞪大了眼,看著侯二爺一步三搖從外面走進來,他先得意地看了看被鐵鏈鎖著的古平原,然後抬眼只看了一眼白依梅便對捕快頭道:「就是這淫賤材兒沒錯!」

「姓侯的!」古平原狂吼一聲。

「姓古的,你不是不服氣嗎?告訴你,我早派人盯著你家呢,你往三河鎮跑了幾次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給我茶葉嗎?沒關係啊,等你古家的茶田因為逆產之罪被髮派官賣時,我乾脆連田一起買下來,豈不是更好。哈哈哈……」侯二爺看著古平原眼裡的怒火,得意大笑起來。

「原來你就是‘陳王妃’,果然是個美人兒,難怪陳玉成這個大長毛會娶了你。哼,一個是髮匪匪首的家眷,一個窩藏匪首家眷,全都押走!」隨著捕快頭一聲令下,差人把白依梅也用繩子綁上,將兩個人推搡著帶了出去。古母驚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自己的兒子才剛回來半年就又被官府抓走了,而且這一次的罪名比上次還重。她攆了兩步,還沒出院門,只覺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

此時正是上田幹活的時候,村裡的人都往田裡走,古平原與白依梅這一被帶出來,頓時驚動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人們紛紛從東西南北聚攏過來,當然誰也不敢阻差辦案,但都是議論紛紛,誰也不知道白依梅怎麼失蹤半年忽然回到了村裡,又為什麼與古平原一道被抓了起來。

等到了村口,圍觀的人更多了,很多人從茶田趕回來看,古雨婷也聞訊從茶田跑了回來,一見大哥和白依梅被抓,嚇得魂都飛了,撲過來哭著問:「大哥,這怎麼回事兒啊,為什麼抓你?」

「快找人去鎮上把二弟叫回來,把娘和老師照顧好要緊。」古平原此刻能想到的就是這件事了。

忽聽村口通往潛口鎮的路上,一陣鳴鑼開道,一輛藍呢轎子被兩個轎伕飛快地抬了來,後面還跟著一架馱轎。

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出馱轎上的人是郝師爺,那麼前面這頂轎子裡就是喬鶴年了。果然喬鶴年穿著六品官服下了轎,看見古平原被綁,臉色便是一沉,拿出官威問為首的捕快頭:「你們是哪兒的差人,怎麼到縣上拿人卻不先知會一聲本官,豈不是太沒規矩了?」

「回縣大老爺,我們是省裡臬司衙門的,臬臺大人臨來時吩咐,這個女人是重犯,一定要直奔古家村,先把人抓到再說,故此沒有到縣上稟告,請大老爺恕罪。」

喬鶴年聽他把掌管一省刑名的臬臺大人拿來當擋箭牌,頓時就是一怔。這是侯二爺的計,他知道喬鶴年與古平原之間有交情,所以直接把此事告到了臬臺衙門,然後帶著人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撲古家村,等到喬鶴年得知風聲趕了來,人已經被抓,又是這個罪名,再想回護便難了。

「莫非還要星夜上省?」

「那倒不是,我們來得匆忙,囚車木籠都沒帶,還要麻煩縣裡給準備。」

「這都好說。」喬鶴年嘴裡應承著,回頭看了看郝師爺,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善策為古平原開脫。

「先到縣衙再說吧。」郝師爺湊前悄聲說道。

也只好如此了,一行人剛要動身,就聽從村口一處土坡上傳來一聲淒厲老邁的聲音。

「等一等!」

眾人回頭看去,就見是個白髮蒼蒼卻一身儒雅的老者拄著一根藤杖,站在村口那棵古松前。

「縣大老爺,各位差官,老朽有一句話,要當眾講清楚!」白老師拼著全身的力氣在喊著,風過喉頭欲待要咳,卻用藤杖死死抵住心口,憋得滿臉通紅強自忍耐了下來。

「爹!」

「老師!」

白依梅和古平原同時喊出聲。

「私通長毛的人是我!窩藏長毛家眷的人也是我,是我強逼著女兒嫁給了長毛,這不關他們的事,都是我一個人的罪!」白老師一字一頓,毫不遲疑地說。

古平原聽得心都碎了,沒人比他更瞭解老師了,一輩子忠君愛國,最後卻要自認「私通逆匪」的罪名,還要當眾承認把女兒嫁給了長毛匪首,放在平時,老師寧可受凌遲也不會敗壞自己一生的名聲。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捕快頭辦的案子多了,可也沒想到有人敢把這樣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攬,一時倒愣住了。

「都聽好了,我再說一遍,這些都是我老頭子的罪,與他人無關。」白老師咬著牙說完,把藤杖一甩,瞪著眼睛衝著那棵癭瘤遍體的大松樹猛跑幾步,一頭撞了上去,就聽「咚」一聲,樹上的松針紛紛落下,白老師頭破血流倒在地上。

「爹!」

「老師!」

「白老師!」

白依梅和古平原悲慼哀痛的喊叫聲同時響起。古平原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勁兒,掙開身邊的捕快,踉踉蹌蹌往老師身邊跑去。

村民一向敬重白老師為人正直,熱心鄉里,更有不少人都聽過白老師講學,算起來也是半個弟子,見他冷不防撞樹自絕,村民人人落淚,紛紛圍攏了過來。

「老師,老師!」古平原雙臂背綁,跪在地上,不住地喊著,過了一會兒白老師慢慢睜開眼,眼睛看向古平原,語氣微弱地說,「平原啊,你別哭,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哭,總哭鼻子就沒了剛勁兒,就辦不成大事了。」

這是古平原年幼入私塾,有一次被同窗嘲笑是個沒爹的孩子,他和人家打架,又被扯壞了母親親手縫製的衣服,心中一時氣苦,不由得哭了出來,當時白老師問了經過,便是用這句話來安慰他。此時又說起,古平原真是心如油烹一般的難過,恨不得自己馬上就死了,只要能就救回老師一條命就好。

「我做過縣丞,略知刑名,有人出來頂罪,官府就不會難為你們。」白老師唇邊掠過一絲笑意,「我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別忘了我教你的那些道理,老師舍了這條命換得你一條命,便是一萬個值得。」

古平原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只是連連點著頭。

白老師已見渙散的眼神從人縫中望出去,看到了不遠處跪在地上哭得已經岔了聲的白依梅,緩緩閉上眼流出兩滴渾濁的淚水,「唉,我可憐的女兒啊,這世道,這世道……」聲音漸漸不可聞。

「老師!」古平原一聲痛叫,撲在老師身上放聲大哭。邊上的村民也都抹著眼淚嗚嗚地哭著,哭聲驟然加大了一倍。

喬鶴年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幕慘劇,與捕快頭商量著,「既然是有人出來當眾認罪,這兩個犯人是不是可以網開一面,不必即行收押。」

「縣大老爺,您這說的是什麼話!臬臺大人讓我們來抓人,誰敢雙手空空回去,難道不怕吃官法?」捕快頭有些不高興地說。

「請問差官大哥,這臬臺大人下的令是怎麼說的?」邊上的郝師爺問道。

「有人到衙門出首,說是古家村有人窩藏偽英酋的王妃,大人讓我們弟兄把這個陳王妃連同窩藏的人一起抓回省城。」

「明白了。」郝師爺熟悉刑名,最會摳這些字眼文章,「王妃就是王妃,那沒什麼可說的,但是這窩藏逆屬的人卻不是這個古平原,而是方才撞樹而死的那個老頭子,這他方才當眾都認了,有這麼多人證在,豈能再冤枉好人。」

「這……」捕快頭也怔住了,覺得郝師爺說得有道理,可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郝師爺不等他想明白,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已經悄悄遞了上去,「你我都是衙門中人,‘衙門裡面好修行’,救生不救死嘛。這樣,讓我們縣大老爺具個結,這姓古的隨傳隨到如何?」

話說到這份兒上,捕快頭不能不買賬了,省城裡的差人下到各縣辦案,也要全靠知縣配合才行,如今賣個交情,今後必有回報,更何況眼前就有一筆銀子好拿。

「行,既然縣大老爺肯替人具結,那我們也沒什麼可說的,就抓這一個吧。」捕快頭指了指已然哭昏在地的白依梅。

「到底走哪條路?」

「我不能告訴你!」

兩個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歙縣縣衙的後堂嗡嗡直響。

「古老弟,你不要火氣這麼大。」郝師爺在旁緊著勸說,「喬大人為了你這案子已經仁至義盡了,一個縣令給罪犯作保,這是聽都沒聽過的事兒,大人也做了,你還要怎樣?」

「我要他把衙差押送白依梅上省的路線告訴我。」古平原臉紅脖子粗,他心裡清楚喬鶴年這次夠交情了,眼下過分的是自己,可是他更清楚,白依梅一旦被押送到省裡大獄,受活罪不說,最後免不了一刀之苦。

「豈有此理!我是朝廷命官,怎能幫你做殺官劫囚的事兒。平原,我勸你也不要再管了,這個女人救不得!」喬鶴年一臉的不悅。

「救不得也要救!你不是沒看見,我老師為了救我都做了什麼。」古平原像頭被激怒的猛虎,幾乎是對喬鶴年嘶吼著,「難道要我看著他的女兒就這麼上法場。」

屋裡的兩個人頓時都沉默了,白老師為了自己學生所做的事情,任何人看了都不會無動於衷。喬鶴年與古平原相交有年,更是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

「你不肯說。好,既然如此,你我的交情就到此為止,從今往後咱們一刀兩斷。」古平原怒氣衝衝就要往外走,喬鶴年一言不發看著他,直到他走到門旁了,這才忽然對著郝師爺道:「郝夫子,昨日我與你論詩,你說前幾日去山中訪友,得了一首詩,我想了一夜,方才也和了一首,你且聽聽。」

郝夫子莫名其妙,自己昨天並沒有和喬鶴年論詩啊?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寒意侵。牧童急走追黃蝶,飛入南嶺赤松林。」喬鶴年也不管他,自顧自地吟著詩,「郝夫子,本縣這首詩做得如何?」

「哦……好,好,果真是好詩。」聽到「南嶺赤松林」,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郝師爺心裡暗暗讚賞,這個新東家有才有智,將來在官場上必定是個紅員。

古平原立在門旁,身子一動不動,半晌才用低沉得難以辨清的聲音說了一聲——「謝謝。」

除了陳玉成,沒人能從官府手中把白依梅救出來。儘管古平原萬般不情願,還是得快馬揚鞭再次來到三河鎮。

等他到了三河鎮附近,離著鎮口還有10餘里,耳邊只聽一片喊殺聲驚天動地,中間還夾雜著洋槍洋炮的轟鳴。再往前走,大地都在顫抖,空氣中飄著極重的血腥氣,不用看就知道前面這仗打得必定激烈無比。

原本對峙的清軍和長毛為何會忽然搏命廝殺?起因就在安徽的本地匪王苗沛霖,他有個外號叫「陰司秀才」,為人最是奸詐,生平最大的願望是在皖北稱王。如今官軍與長毛對峙,苗沛霖夾在中間,既是左右逢源,又時刻擔心一不留神被哪一方給吞了,於是他想了一條計策,打算先下手為強,削弱這兩方的力量。趁著夜色分派出兩夥人馬,一夥穿著大清軍的飾,另一夥則是長毛的打扮,分別去偷營襲寨,打了之後便奪路而逃,將兩股追出來的軍隊往一處引。

黑燈瞎火的,兩方面的人馬都是出來追敵,誰也沒提防一開始的敵人是假的,後來遇上的才是真的,結果一交鋒就打得難解難分。苗沛霖看到計策成功,悄無聲息地撤走了自己的兵馬,作壁上觀等著看好戲。

真是一場好戲!清軍和長毛對峙了大半年,彼此都知道肯定免不了有一場惡戰,但是什麼時候打,就連袁甲三和陳玉成心裡都沒底,更別提下面這些將官士卒。所以別看平日裡廬州城歌舞昇平,三河鎮熱鬧熙攘,可是繃在這十幾萬大軍心裡的弦眼看就要斷了,可巧就在這時候,苗沛霖來了這麼一手,立時引出了雙方的三味真火。

袁甲三以為陳玉成來攻廬州城,陳玉成以為清妖要打三河鎮,結果本來是小股部隊的碰撞,雙方不斷派出援軍,最後在方圓十里的地方打得是烽煙四起,就連苗沛霖自己也沒想到這一計竟然如此成功。

這可害苦了古平原,眼前處處刀光劍影,滿眼屍橫遍野,上哪兒去找陳玉成啊?

可是時辰不等人,要是等打完了這一仗再去找英王的中軍大帳,那白依梅早就被押到省城了。古平原半點都沒猶豫,一抖韁繩縱馬就往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去。他雖然只見過陳玉成一面,但是深信這個人一定會站在戰場最危險的地方。

往裡面衝了不到二里地,冷不防道路一側的樹後面一排洋槍打過來,棗紅馬嘶鳴著倒在地上,古平原急忙甩蹬離鞍,才沒被馬壓在身下。他剛想翻身爬起來,就見幾個黑洞洞的槍口衝著自己,端槍的正是長毛。

其中一個人走前一步,把槍口頂在古平原的胸前:「別人都往外跑,你卻衝進來,是不是清妖的探子?說!」

自己的性命懸於人手,古平原並沒害怕,反倒是不知為何,竟然想起了當初在大漠,常玉兒冒著箭雨勇闖那達慕,是不是也像如今這樣危險,這樣不顧一切。自己是為了白依梅,那她呢,是為了我?古平原腦子裡電光石火般出現了這個念頭,沒等他繼續想下去,那長毛小頭目把槍往前一頂,兇狠地說:「他孃的,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問你話呢!」

「對,我是袁巡撫派來的人,他派我來找英王陛下。」古平原情急之下決定撒一個彌天大謊。

「姓袁的王八蛋讓你來找英王陛下?」小頭目上下打量了一下古平原。

「不錯,袁巡撫眼見這一仗打不贏,自己必受朝廷嚴譴,丟官罷職還好說,弄不好要革職拿問,乾脆決定投降天國,把這廬州城獻出來。」

這話真是匪夷所思,幾個長毛互相看看,都是難以置信。

「你他孃的敢騙我?信不信老子一槍犧牲了你!」

「軍爺,你想想,我又不瘋不傻,難道故意跑到這戰場上來送死?你可以搜我,我沒帶利器不是刺客,袁巡撫有句話要緊的話,英王陛下只要一聽就能相信他,請幾位帶我去見英王,到時候若是英王也不信,我寧可被亂刃分屍,絕無怨言。」古平原情詞懇切,說得又在情在理,弄得長毛小頭目也疑惑起來,難道說袁甲三真的要獻城,那還打個什麼勁兒啊。

「好,就帶你去見英王,敢說假話,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陳玉成的大帳果然就在戰況最慘烈的地方,他正對著地圖分派人馬,抬眼見到古平原被押了進來,登時也是一怔。

「是你……」

「白依梅被官軍抓了,若是押解到省城便有死無生。」古平原開門見山,一句話讓陳玉成皺起了眉頭。

「還等什麼,調一隊人馬去劫囚車救人啊。」古平原見陳玉成沉吟不語,急急催促道。

「不行,你打外面來,也看見了,此時正是戰況糾結之時,每一分戰力都要派上用場,我不能用天國的弟兄去救她。」陳玉成搖了搖頭。

「說什麼!」古平原怒氣勃發,「你別忘了,她是你的……她是你的妻子,你怎麼能見死不救!還有,若不是她嫁給你這個長毛叛逆,又怎麼會被官府抓起來,身陷大辟之刑,你還敢說不救!」

陳玉成依然搖頭不語。

「你……」古平原氣急了眼,衝上前狠狠一把拽住陳玉成的衣領。

「嘩啦」一片刀劍出鞘之聲,方才古平原口出「長毛叛逆」這四個字,營裡的將官無不怒目相加,只是礙著王爺沒說話,這才沒人動古平原,這時候見他膽大包天,居然敢對王爺無禮,個個拔劍在手,就要把他砍成肉泥。

陳玉成一言不發,如星星般閃爍的雙眸靜靜地看著古平原,神態不怒自威,古平原不知不覺中鬆開了手,卻依舊是雙目回瞪著陳玉成。

「順天義黃文金!」陳玉成忽然喝了一聲。

「屬下在!」應聲而出的一員戰將雙手抱拳,單膝跪倒聽命。

黃文金,就是那個曾經在祁門包圍曾國藩,差點將其活捉,又攻陷湖州府,生擒團練使趙景賢的長毛「黃老虎」?古平原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本王命你暫代中軍指揮一職,直到本王返回。記住,我不在軍中的訊息就是大帳裡這些人知道,絕不可走露半點風聲。」

「是,屬下遵命!」黃文金站起身,「王爺,你帶上王府護衛五百人再加上一個火器營,應該萬無一失了。」

「你沒聽見本王方才的話嗎?激戰正酣,此時戰場上不能抽離一兵一卒。」

「那,那您……」

「不能因為私情壞了天國的大事,救王妃的事,我一個人去。」陳玉成斬釘截鐵地說。

一言既出,滿帳的人都驚得呆住了。

「放心,陳某的大好頭顱還要留著打進北京城時喝一杯天王賜下的得勝酒,不會就這麼交給清妖。」陳玉成見古平原一路上憂心忡忡,豪言笑道。

古平原瞥了他一眼,陳玉成的確是個值得佩服的人,反叛裡有這樣的人物,而不能為朝廷所用,是大清的大不幸。如果生於平安之世,又沒有白依梅的事情夾在中間,古平原倒是很願意交這樣一個朋友,但是如今兩個人能聯手把白依梅救出來就是萬幸了。

「你不要大意,押送的衙役足有七八個人,個個都有刀槍,再說萬一他們臨時加調了人手,那就更不好對付了。」古平原提醒著。

古平原不幸言中了!臬臺衙門的捕快頭知道「陳王妃」是重犯,於是用了重銬枷鎖,特大號加固的囚車木籠押送,這還不夠,他一個捕快不夠資格調動綠營,卻把歙縣的捕快班全都調了來,一起押送白依梅上省。

四十幾個差役押送一輛囚車,車裡還是個弱質女流,出縣城的時候看熱鬧的老百姓圍得人山人海,直到十幾裡外才漸漸散去。捕快頭一路上小心在意,走到了南嶺赤松林,見兩旁都是參天古木,一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通往前方,心裡面直犯嘀咕,盼著趕緊走出山林,到了官道上就安全多了。

這時就聽踢踢踏踏,前面有馬蹄聲,捕快頭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但很快就放下心來,來的只有一匹馬,看樣子是個過路的。

事情偏偏就不是他想的那樣。就見這匹馬走到近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馬上人望了一眼後面囚籠裡的白依梅,冷冷看著眼前這群差役,一動也不動地擋在路中央。

「哎,你眼瞎了不成,看不見衙差辦案嗎,趕緊把路閃開!」捕快頭沒好氣地說。

「衙差?哪一國的衙差?」這人不慌不忙回了一句。

這句話一說,頓時引來了差役們的注目。

捕快頭再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人,好面熟啊?特別是眼下兩塊疤……捕快頭心頭閃過一個人,嚇得心裡忽悠一下,試探著問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太平天國中路主將,英王陳玉成!」

一句話算是炸了營,差役們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陳玉成,那是連清軍第一悍將鮑超都不敢輕攖其鋒,曾國藩恨得咬牙切齒卻又奈何不得,只能蔑稱「四眼狗」來洩憤,就是眼前這個人。

「長毛十大將」的畫像懸賞全國,他們都見過陳玉成的畫像,此時越看越像,特別是眼下的傷疤更是明證。

「你、你想幹什麼?」捕快頭哆嗦著還算能說出一句話來。

「放了囚籠裡的女人,饒你們不死。」陳玉成始終氣定神閒。

「嘿,你也不看看我們這兒有多少人……」

捕快頭話沒說完就被陳玉成打斷了:「你這清妖,真以為本王是一個人輕踏險地麼?」

話音未落,一旁的樹林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看樣子是有埋伏,而且人數還不少。捕快頭臉色變得慘白,陳玉成帶來的自然是精兵強將,自己這幾個衙差,還不夠人家填牙縫的呢。

這幫人嚇得體若篩糠,樹林裡的古平原見此情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陳玉成要孤身犯險,古平原只得想了一計來幫他。他從經過的市集買了100只雞,把雞喙紮上,翅膀捆好,用一根繩子綁住腿倒吊在樹枝上。趁衙差的注意力被陳玉成吸引,古平原把一袋小米撒在地上,又用刀割斷了雞翅膀上的繩子,那些雞餓得久了,看到小米,不顧一切地扇著翅膀,帶動樹枝如同千百伏兵在樹林裡一樣。

捕快頭的腳步不由主地就往後挪著,其他人有樣學樣,都在悄悄往後退,這時候只有要有個人撒腿而逃,餘者必定渙散。怎料就是這個時候出事了,有一隻被倒懸著的大公雞掙得用力,雞喙上的布帶脫落,「咯咯」一聲長鳴,把那些衙役嚇得一哆嗦。

「雞?」捕快頭情知有異,轉念一想,陳玉成,那可是朝廷懸賞10萬兩的要犯,這個人要是抓到手,後半輩子榮華富貴唾手可得,這樣的機會一輩子不見得有第二回,真正值得一拼!

想到這兒,他膽子壯了起來,咋呼著大喝一聲:「弟兄們,別被這長毛逆匪唬了去,搞不好他就是一個人,圍住他!」

有人指揮,又看樹林裡並無長毛衝出來,40餘個衙役膽子都壯了起來,大呼小叫一擁而上,把陳玉成圍在中間。

陳玉成毫無懼色,緩緩拔出一把雪亮的長刀,一踹飛虎蹬,左手執韁,右手左右砍殺。他這匹馬是久經沙場的神駿,跟著主人出生入死,眼下被包圍了,這馬也是鎮靜自若,不時一個飛踢,正中從後偷襲的衙役面門。

但是一個對40餘個畢竟是人數懸殊,陳玉成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在中央,那捕快頭看出破綻,大喊道:「前面的用刀,後面的用槍扎,先把他的馬放倒嘍,人就好對付了。」

古平原聽得心裡一沉,知道這樣下去,陳玉成絕對打不過這些刀槍在手的衙役,自己不會武藝,幫不上忙,眼下這些衙役都去圍攻陳玉成,得趕緊趁機把白依梅救出來。他心裡想著,腳下已然向囚籠衝去。

「嘿,這麼多人打一個,要不要臉!」一聲大吼之後,從另一邊的樹林裡忽然蹦出一個蒙面大漢,手裡拎著一根九節鞭,不由分說劈頭蓋臉對著衙役們就是一通猛砸。這個人的武藝居然很是高強,加上一根專破長兵器的九節鞭,嗚嗚掄開掛著風聲,一掃就掃倒一片。

內有陳玉成,外有蒙面人,都不是好惹的,這些衙役畢竟不是當兵的,別看人多,論打仗可是烏合之眾,勉強抵擋了幾下就敗下陣來,拖著地上死傷的同伴,慌不擇路地四散逃開。

見他們跑了,那蒙面大漢啐了一口:「孬種!」他瞟了一眼從樹林中走出來的古平原,扭頭就要往山上走。

古平原越看越是起疑,尤其是那聲音,配上這副鐵塔似的身軀,還有那根九節鞭,「黑塔兄弟!」他張口叫了出來。

這一叫,那蒙面漢子不走了,背對著古平原停下腳步。

古平原知道,這裡太危險了,衙役們回去一說陳玉成在此,搞不好能把通省兵馬都引來,得趕緊離開。他與陳玉成一道砸開木籠囚車,把白依梅救了出來。

在歙縣大牢,喬鶴年暗中吩咐不許為難她,所以白依梅沒受什麼刁難,可是她一個弱女子,又是蓮足,一雙小腳就這一路上站在木籠裡也夠難受了。古平原看得心疼不已,把腰間的水葫蘆遞過去,白依梅喘息稍定,伸手推開那個水葫蘆,「你用過的水器,我不能用。」說著她看了一眼陳玉成。

「可……」古平原急了。

白依梅看著他眼中的依依深情,知道此事若不做個了斷,古平原這一生都別想好過,長痛不如短痛,不得不往彼此的心口紮上一刀,「我是個不孝的女兒,我爹的後事就只能拜託你古家了。」

「這何消說得,可是,依梅……」古平原的話再次被白依梅打斷。

「古少爺!我是個有夫婿的女人,我的夫婿叫陳玉成,除了他,不能有別的男子叫我的名字,你聽懂了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古平原的胸口,他晃了一下,呆呆地看著白依梅。

白依梅也是心如刀絞,避開他的目光,繼續說著絕情的話語。

「女子三從四德,既是出嫁便要從夫,從今往後,我的事自然由他做主,不勞古少爺再操心動問。何況我是太平天國的王妃,你是大清朝的人,你我今後再不要見面,永遠也不要見面了!」

「那我入太平天國!」古平原嘶聲一吼,以往再難總算有個盼頭,可要是說永遠不能再與白依梅見面,那樣的日子怎麼熬得完。

白依梅悽然一笑:「別說傻話,回去替我謝謝伯母多年來的照顧。你……保重!」

說罷,她望向一直在旁沉默不語的陳玉成,對著他點了點頭。

陳玉成策馬上前,衝著白依梅伸出一隻手,把她抱上馬背,隨後衝著古平原拱了拱手,調轉馬頭絕塵而去。

古平原欲哭無淚,傻傻地看著那匹馬漸漸跑遠,直到蹤跡不見,白依梅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古大哥,這兒可不能長待,萬一官兵回來可就麻煩了。」身旁有人說話。

古平原無神地抬眼看去,那蒙面漢此時已經摘了面巾,可不是劉黑塔嘛。

「黑塔兄弟,真的是你啊,你怎麼會來了徽州?」劉黑塔隨張宗禹的捻子作戰,被僧格林沁的馬隊趕入賀蘭山中,誰知竟會在此出現。

「這可說來話長。不過,嗐,我這人也不會說話,那女子分明是與你絕情絕義,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又何必這樣難過呢。」古平原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劉黑塔這個粗豪漢子都看得出來。

古平原苦笑一聲:「我不難過,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我比什麼都歡喜。」

馬蹄聲還在山間迴響,青梅竹馬的戀人卻已無從再見,古平原無限惆悵地最後望了一眼遠方:「走吧,先回古家村。」

「慢著!」劉黑塔見古平原不解地望著自己,指了指樹叢裡,「那裡面還有一百隻雞呢,難道留給山神上供不成。」說著嚥了一口唾沫。

回古家村的一路上,古平原才弄清楚,劉黑塔跟著幾個捻子散入賀蘭山,原打算去河南集結,可是路上出事了。

「捻子本來是幫窮人打仗,沒想到這幾個王八蛋餓極了居然要搶窮人家的東西,白吃白喝不給錢還要搶錢,還把人家一對老夫妻打傷了。嘿!老子能幹看著嗎,就跟他們打了一架,然後各走各路。」

劉黑塔至此心灰意冷,覺得當捻子也沒什麼意思,於是一路回到山西太谷。他也經歷了不少事,多長了個心眼,先不回家,找到當地乞丐細一打聽,這才知道不久前王天貴被古平原設計打敗,名下產業全數易主,眼下不知去向,常四老爹則在古平原幫助下回到了常家大院。

「既然是這麼個情形,我就不忙回家了,反正家裡一切都好,也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劉黑塔擔心自己當過捻子,可別被人認了出來,那又是抄家滅門的大禍,於是決定遠走避避風頭,過個三年五載再回家,一切也就風平浪靜了。

但是去哪兒呢?劉黑塔得知真相後,對古平原萬分感激。同時,想起自己錯怪了人家,當時罵得那麼狠,這個直腸子漢子此時想起更是愧悔無地。他聽古平原說過家鄉在徽州古家村,人家對常家有大恩,自己乾脆到徽州報答一二,於是便一路找了來。

回到了古家村,古平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老師辦喪。白老師的喪事完全由古平原一手包辦,他求得母親的同意後,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禮為老師披麻戴孝,從告喪、小殮、大殮、哭靈、燒「落地錢」到請僧尼做法事,古平原是事必躬親。

上祭之時,古平原一聲悲慟,雙膝跪倒,手死死抓著地面,伏地大哭,把這些年心頭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在淚水中宣洩出來,哭得是昏昏沉沉難以自抑,聞者無不落淚。

一直到「頭七」做完,古平原悲傷過度,再加上操勞傷身,終於支援不住大病了一場。

可就在古家村籠罩在一片沉痛的氣氛中時,遠在潛口鎮的侯二爺又動起了歪心思。

「東家,算了吧,這次已經撕破臉了,再往下可就沒有和緩的餘地了。」朱志怕侯二爺還要利用自己幹什麼缺德事,緊著勸道。

「就是因為破臉了,才更要幹到底!」侯二爺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射出兩道兇光,「他不是喜歡燒茶田嗎?這次我讓他自作自受!」

劉黑塔來到古家,自覺得一個青壯漢子不能住在有女眷的宅子裡,於是也沒和誰商量,自己捲了鋪蓋到山上茶田旁的木棚子裡住,也算是看守茶田。

這一天晚上,天剛擦黑,劉黑塔在木棚裡用柴刀削著一根大毛竹,他正削得來勁兒,木棚子外有個女人的聲音。

「喂,劉大哥,你在裡面嗎?」

劉黑塔粗聲粗氣答應一聲,就見簾子一掀,古平原的妹妹古雨婷拎著個二尺見方的木盒子走了進來。

她那雙眼睛靈活得很,一進來就瞧著地上的毛竹問:「整日看你擺弄這東西,這竹子漫山遍野多得很,你倒把它當寶貝。」

劉黑塔也沒想起來讓座,聽她這樣說,便答道:「在這兒不稀罕,可通山西都找不出一根這麼粗大的竹子。」

「那又不能當飯吃。」古雨婷這次避著家人上山,有些話要問劉黑塔。

「你這個人大老遠來找我大哥,可怎麼到了地方又避而不見,整日躲躲閃閃,後山總有人架火燒柴,是你乾的吧,究竟為了什麼,要躲這麼久?」古雨婷直截了當地問。

劉黑塔一愣,他可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當初誤會了古平原而愧於見他,支支吾吾半天沒個話。

「我聽大哥說,你一露面,大哥一喊你,你就不走了,這又是幹嘛呀。」古雨婷是三兄妹中好奇心最重的一個。

「你不說,好吧。」古雨婷把那木盒子掀開一角,裡面飄出飯菜的香氣,「毛豆腐、臭鮭魚,還有炒石耳,配上一瓶青梅酒,你不說就沒得吃,我再拿回家去。」

「別、別!」劉黑塔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古雨婷,指了指食盒,「還不是因為這飯菜太香了。」

原來他整日在山上遠遠看著這片茶田,自己餐風飲露,挖個芋頭都是一頓美味,看著茶田裡的古平原和茶工好吃好喝,到時辰就有古雨婷給送飯吃,香氣飄出多遠,把這大肚漢饞得實在忍耐不住,其實早就想到古家饕餮一飽。古平原認出了他,這麼一叫,他也就坡下驢不再藏頭露尾了。

聽說是這個緣故,把古雨婷笑彎了腰。

「你這人可真逗,那天把我從狼嘴裡救出來的也是你吧?」

「還說呢,我還以為能吃頓狼肉解解饞,你倒好,把一頭狼都拖走了,人不大,勁兒可不小。」劉黑塔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給你,快吃吧,別餓壞了。」古雨婷年過及笄,女孩子從小到大沒有爹,總是幻想家裡能有一個力氣大的神仙保佑,最好就像畫上貼的門神那樣,膀大腰圓不受人欺。這時候看劉黑塔吃得狼吞虎嚥,她沒來由地臉上一紅,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轉身掀開門簾便走了出去。

「火、火……」古雨婷一腳剛跨出去,就失聲驚呼。

劉黑塔一愣,兩步搶出去,再一看可不是嘛,茶田四面都起了火。火勢雖然初起,可是這片茶田不小,要是茶工都在還能分頭滅火,眼下只有劉黑塔和古雨婷,等把人都召喚來,只怕茶田也燒光了。

「怎麼辦?」古雨婷知道這片茶田是大哥的心血,急得手足無措,話裡帶了哭音。

「別慌!」劉黑塔回到木棚裡,抄起兩根大毛竹,他的勁兒大,別人扛一根尚且勉強,他雙臂一夾就是兩根,噔噔噔跑到引水渠旁,將毛竹一頭伸入引水渠,用手一扳一扣,像拉風箱一樣來回拉著,就見從毛竹的另一端噴出水柱,遠遠澆到茶田裡。

劉黑塔身大力不虧,把兩根做好的毛竹都用壞了,火也撲得差不多了,總算搶救及時,只燒了茶田的邊沿而已,有幾處遠的地方水柱噴不到,劉黑塔便舀了水去救,大步流星好似巨靈神下凡,把一旁的古雨婷看呆了。

火都滅了,古雨婷這才緩過神來,看著也禁不住呼呼喘氣的劉黑塔,喃喃地說,「原來你做那毛竹是撲火用的。」

「在山西,這玩意兒叫水炮,專門撲火的。」劉黑塔吁了一口氣,「我做這玩意兒倒沒想過滅火,只是閒來無事,覺得澆茶田一瓢一瓢地舀水太過費時,不如用這水炮,想不到還真歪打正著用上了。」

「呀,你受傷了。」古雨婷眼神落在劉黑塔的腳上,那上面沾著血跡,想必是光顧著撲火,不留神踩到了樹枝尖椏。

「小事,小事。」劉黑塔毫不在意,古雨婷卻不由分說撕下自己的裙襬,蹲下身為這位「劉大哥」包起傷口,反倒弄得劉黑塔手足無措起來。

「這條毒蛇不能不除了!」古平原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家茶田險些被燒燬之後,他就下了決心一定要除了侯二爺這一害。哪怕不為別的,就算是想到老師的慘死,這個仇就不能不報。

前來探病的喬鶴年沉吟著說:「我聽說這個侯二的舅舅是徽州茶商的前輩耆老,連巡撫都要給他三分薄面,你可不要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喬大人這話說的是。老弟,你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像他這種人,遲早有天收。」郝師爺也說。

「不!」古平原決心已下,他這些日子病懨懨無精打采,此刻想到了向侯二爺復仇,這才覺得有了精神。「天要是不開眼,難道就任憑他作惡。不過你們放心,我不會草率從事,必定要拿他一個致命的短兒,打到七寸上這才好下手。」

送走了喬鶴年和郝師爺,古平原把弟弟找了來。

「平文,這半年來你照料雜貨鋪的生意,想必也認識了不少買賣人,眼下你去做件事,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古平原安排弟弟先去打聽侯二爺的生意。這事好辦,幾天之後古平文便有迴音。

「他家的茶比別家的價格要低上兩成,所以賣得非常好,西藏那邊來的客商幾乎都被他收攏了過去,這也是他最主要的生意。」

「低了兩成?這可不是小數目啊。他每年出貨的物量是多少?」古平原聽了弟弟報的數,心算一下,疑惑道:「他是賣得不少,可就算是薄利多銷,按這物量來算,和那減下來兩成貨款基本上是打了個平手,以侯二的貪婪,怎會做這費力不討好的買賣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古平文搖搖頭。

古平原忽道:「莫非他是在茶葉上做手腳?」

「不會吧,以次充好那是茶商的大忌諱,他敢嗎?」

「不見得不敢,這樣,你去他店裡把幾種茶都各買一些回來,我們看看再說。」

可是在買回來的茶裡,並沒有發現蹊蹺的地方,這下子古平原也摸不到頭腦了。

他坐回椅上,揉了揉太陽穴:「我總覺得此人心術不正,一定不會按正路發財,所以想逮他的狐狸尾巴。可是現在看來他的生意沒什麼毛病,這才真是不好辦了。」

「是啊,他就是靠賣茶葉賺錢,價格是明擺著的,茶葉我們也看過了,都沒問題啊。」

古平原冷笑一聲:「可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他會是個童叟無欺的商人。你再給我說說他家的生意。」

「主要是本地零銷和大宗賣給藏民。侯二爺手裡握了一大票的茶引,所以能賣很多茶到西藏。他在本地主要賣松蘿和毛峰,賣到藏地的大多是屯溪綠。」

古平原介面道:「屯溪綠裡也有好茶,但整體而言比不上他在本地賣的茶葉。藏民嗜食牛羊肉,不大吃蔬菜,他們喝茶主要是為了消化克食,倒不太在乎茶葉的品質。」說到這兒,他猛地站起身,倒把弟弟嚇了一跳。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在賣到西藏的茶葉上做了手腳。在本地他不敢,因為這兒會品茶的人太多,可西藏就不一樣了。」

古平文一聽之下也大是興奮,但隨即說:「那可就不好查證了,賣到西藏的茶都是製成茶磚,打包捆好,到西藏才卸貨。」

「笑話,打了包就不能拆包麼?你沿著西藏客商走的路線,到鎮外的貨棧去,用雙倍、不,三倍的價格買他們一包茶。天下的商人都一樣,沒有哪個會眼睜睜放著三倍的純利而不去賺。」

古平原料事如神,侯二爺賣給西藏客商的茶被古平文順利帶了回來,兄弟兩個挑開茶包,將茶磚打碎揉開,傾倒到桌上仔細驗看。

「大哥,你看這片葉子,這……不太對吧?」古平文眼尖,拈著一片茶葉猶猶豫豫地問。

古平原接過來細一瞧,倒吸了口涼氣,也不多說,將這片茶葉放在一邊,有樣尋樣繼續挑揀。這下子他似乎心裡有了譜,不多時就揀出了一小堆。

「你再看看。」古平原指著那小堆茶葉對弟弟說。

古平文握了一小把,看了看,又嗅嗅,不敢肯定地說:「我覺得有些不像屯溪綠,可是又說不準,這香氣可是屯溪綠啊!」

「沒錯!」古平原憤憤道,「不僅不是屯溪綠,而且根本就不是茶葉!」

「啊!」這古平文可是沒有想到,原本以為只是以次充好,沒想到連茶葉都不是,「那,那這是什麼?」

「泡開來看。」

等在杯中一泡開,就看得更加明顯了,果然葉片的邊緣與茶葉有細微的不同。

「這是半文錢一大筐的槐樹葉,修剪後炒青,乍一看和茶葉差不多。」古平原一語道破,「真是錢迷心竅!我說他為何要閔老子研製將屯溪綠帶上松蘿的香氣,根本就是移花接木,從一開始就是要用槐樹葉來冒充屯溪綠,只是怕直說了閔老子不肯幫他,才撒了個謊,得到了將葉片染香的方法。」

「難怪他敢用低兩成的方法來賣茶。」古平文也是恍然大悟。

古平原吐了口氣:「他也不敢全賣槐樹葉,而是摻著賣,你看,他大概摻了三成左右,就這樣,也足夠他大賺一筆的了。」

「這侯二爺的心也太黑了,大哥,咱們怎麼對付他?」古平文也氣得夠嗆,侯二爺壓價,等於霸佔了西藏茶路,而且用的又是這樣卑鄙的方法。

「我去找喬大人。哼,他不是有個在巡撫面前能說上話的舅舅嗎,這一次,我非當眾掀開他的王八蓋子看下水不可,哪怕他舅舅是玉皇大帝,也保不住他!」

聽了古平原的計劃,喬鶴年與郝師爺都點頭稱妙,喬鶴年道:「這麼一來,迅雷不及掩耳,在眾人面前把他的奸商面目揭穿,到時候縣裡面動公事,沒收他的茶引,諒省裡也說不出什麼。不過此時我不宜出面,就讓郝夫子陪你演上一齣好戲吧。」

郝師爺面帶笑容,不住點頭,「古老弟的事兒,我自然效勞,何況是這麼一齣好戲。」

「這個侯二,今後別想再在徽州商界立足!」古平原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殺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