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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古平原獲得第一筆「風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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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大清早,在侯二爺的茶莊外,來了一位康巴客商,一進門點著名就要裝車兩千斤的屯溪綠。

「哎呦。」朱志知道來了大主顧,「爺,您先等著,容我去找掌櫃的來跟您談,」

「快快的去!」康巴商人操著不流利的漢語不耐煩地說。

「是、是。」朱志撒腿如飛跑了兩條街,趕到侯二爺的私宅。

侯二爺正在院子裡逗鳥,一聽來了西藏大客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趕忙跟著朱志來到店鋪。

他倒是通兩句藏語,與來人簡單交談了幾句,然後對著朱志使了個眼色,把他叫到一邊。

「是頭肥羊!」侯二爺張口就道,「妙的是他不是專門販茶的茶商,聽那意思是到此地做生意賺了一筆銀子,想順道帶茶葉回西藏去賣。」

朱志跟著侯二有年頭了,一聽這話裡的意思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您是說反正他也不懂茶,又是一錘子買賣,乾脆……」

「乾脆來個大的。咱們庫房裡不是有一批‘對半摻’嗎?我說先可著‘三七摻’賣,等來了瞎蒙雀兒再賣出去,這不是就來了嘛。」侯二爺得意地笑笑。

「明白!」朱志一哈腰,徑直去找康巴商人辦交涉,看樣子談得很順利,沒一會兒就興高采烈地指揮著眾夥計從後院的庫房裡往店鋪大堂搬茶包,不多時堆了高高一座茶山在地中央。

此時在茶莊裡,有兩個人假裝看茶,暗地裡卻一直在留意這邊的動靜,這兩人正是古平原與郝師爺,他們打扮成市井小民的樣子,店夥計的目光又都落在康巴商人身上,別說注意,就連招呼他們的人都沒有。

其實這康巴商人是郝師爺從鄰縣來做買賣的西藏商隊中僱來的一個小夥計,挑的就是那股子聰明勁兒,裝起大客商來有模有樣,看樣子已經唬倒了侯二。

古平原雖是漫不經意地依次看著店裡擺出來的茶葉,眼角餘光卻一直掃向侯二爺。下一步才是關鍵,果然朱志撓著頭奔侯二爺走來。

「掌櫃的,他把銀票都拿出來了,可突然說非得要在茶包上打上我們茶莊的戳子。」

侯二一皺眉:「你沒告訴他,本店銷往外地的茶包一概不列印記。你就說這是因為我們的茶賣得便宜,怕本地茶商知道了不依。」

朱志咧著嘴說:「您教我的這套說辭我一直拿來哄那幫西藏客商,可這個康巴人是頭犟驢,怎麼說都不聽,非要打戳子,不然就收銀票走人了。」

侯二爺聽了一時作聲不得,他不願在摻了「東西」的貨物上打自家戳子,怕的就是萬一出事,有個騰閃避讓的退路,可眼前這筆買賣的確饞人,究竟做還是不做呢?

「怕什麼。」他心中暗想,「這是一錘子買賣,再說我賣了那麼多‘茶’,也沒有哪個西藏人能識破。」

他心中這麼想著,卻不在夥計面前直說,只道:「也罷,這是今兒開張第一份買賣,攪黃了不吉利,就按他說的,打戳子!」

朱志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但也是圖省力,怕再把這堆小山似的貨物搬回庫房太麻煩,於是嚥了口唾沫,什麼都沒說。

打戳子簡單,不多時地上的茶包就都打上了「侯記」茶莊的戳號,這下子康巴商人才算是滿意,交了貨款,領了貨單。他的大車就在店門口等著,茶莊夥計便依次將茶包搬運上車。

侯二爺站在茶莊大堂裡,笑呵呵地看著夥計們裝車,心裡盤算:「一千斤的茶葉賣了兩千斤的價兒,嘿嘿,妙,妙極了。這麼著,到了年底我還能再娶一房姨太太,府城裡春香樓的小紅就不錯,嘿嘿嘿!」

他正在想美事兒,忽然從旁邊走過一人,一拱手:「侯二爺,請了!」

侯二爺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認出來,這不是郝師爺嗎?他怎麼這副打扮跑到我的茶莊裡來了。再一看邊上還有一人,正是那個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古平原。

他也連忙一拱手:「郝師爺,怎麼有空到我的茶莊,也不吱一聲,看我慢客了不是?」

郝師爺皮笑肉不笑,話中有話道:「侯二爺的買賣好得很,大清早就賣了兩千斤的茶葉,再使把勁兒,別說茶葉了,就是街上的樹葉也都叫你賣光了。」

侯二爺心裡有鬼,聽了登時臉色就是一變,剛想說點什麼,就見門口一陣大譁。

只聽那康巴客商拽住大夥計的手腕,方才還笑眯眯的臉突然扳了起來,喝道:「不許再裝了!」

「哎、哎、這才剛裝了一半呢,這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怎麼就不裝了?」

「哼哼。」康巴商人冷笑一聲,「方才忘了件事。」

「什麼事?」

「我要驗貨!把茶包拆開。」

「啊?」茶莊的夥計們都是一怔,驗貨可以,但都是付貨款之前驗,驗的也都是茶莊裡拿出來驗不出毛病的「貨」,從來就沒聽說過交齊了銀子,把貨裝上車再驗的事兒。

朱志腦門的汗都下來了,侯二爺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來,一張口就是:「不能驗!」

「為什麼不能驗?方才我忘了,這才要現在驗。而且我已經交了銀子,這批貨是我的了。」康巴商人揚了揚手裡的貨單,大喝一聲,「我想什麼時候驗就什麼時候驗!」

話說的是啊,貨是人家的了,憑什麼不讓人家驗?侯二爺往兩旁看看,他的茶莊也設在鎮上最繁華的街裡,街坊四鄰看見有熱鬧,又是候二爺的買賣,誰不要過來瞧一瞧,眼見著已經聚了一大幫的人。

侯二爺臉上的汗珠子也落了地,他急中生智,叫道:「這是買賣街,你要當街驗貨,擋了人家做買賣,官府知道了怪罪下來怎麼辦?不能驗!」

強詞奪理倒也是一番道理,茶莊夥計們聽掌櫃的這麼說,也跟著起鬨,忽聽一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我倒是覺得驗一驗不妨吧!」

人隨話到,正是郝師爺。他半年前來鎮上視察過城防,百姓多有認識他的,此時不禁議論紛紛。

侯二爺眨眨眼,眼珠轉了幾圈,看看打起官腔的郝師爺,再看看他旁邊冷冷望著自己的古平原,眼光再掃向茶包上「侯記」的戳印,身上忽地打了個寒顫。

「我、我不賣了,我退銀子。」侯二爺知道中了圈套,顫聲道。

「侯二爺,沒收銀子之前你可以說不賣,這收了銀子,貨就是人家的,你說不賣就不賣了?王法、道理,都講不通啊。」郝師爺不緊不慢地說。

「這、這、郝師爺,您借一步說話。」

「不必了,等驗了貨我自然要討一杯茶喝。」郝師爺揚起臉看都不看他。

「別廢話了。」康巴客商從腰間嗖地抽出一把精鋼所制的短刀,二話不說就挑開了一包茶包,茶莊夥計再想攔已經晚了。

「啪」地一聲,一塊茶磚在地上被摔碎,古平原快走兩步,彎腰揀起兩塊碎茶,在手中揉開,只掃了一眼,就平攤雙手將「茶葉」向前一捧。

「大家請看,這是茶葉嗎?」

圍觀的有不少都是做茶葉生意的買賣人,再說徽州盛產茶葉,就沒有幾個不喝茶的,此時圍攏過來一看,都是大吃一驚。

「呦,這不是屯溪綠啊!」

「可不是嘛,看著像,聞著也像,但不是。」

「那這是什麼啊?」

侯二爺的臉早就綠了,此時躥過來,一掌打落古平原手中的茶,惡狠狠地道:「這就是屯溪綠,是新種,誰敢說這不是!」

礙於侯二爺平日的霸道,他這一發威,還真鎮住了眾人。就在大家小聲嘀咕的時候,人群外有人說道:「讓老朽來看一看。」

眾人一閃,一個少年扶著一位老者走了進來。

這個人大家都認識,因為他在徽州地界實在是太有名氣了。

「閔老子!」

「不敢當,老朽閔汶水,想驗驗這茶,不知諸位信不信得過我老頭子。」

一個茶店的掌櫃應聲道:「說到茶,要是信不過閔老子,那還能信誰啊!」

「說得沒錯!」大家群起響應。

侯二爺本想阻止,眼見眾怒難犯,愣愣地站在一旁。

閔老子從地上抓起一把茶葉,掂了掂,用手指撥了兩下,不屑地冷笑一聲,將茶葉丟到地上,彷彿是怕髒了手似地雙手拍拍。

「諸位,今日這茶老朽不敢妄評,因為我一輩子只評茶,卻從沒評過槐樹葉!」

「啊!槐樹葉?」立時間整條街都轟動了,人挨人,人擠人,都在往侯記茶莊前擠。

「不錯,正是槐樹葉,大家要是不信,可以親自驗證。」古平原大聲道。

街上眾人紛紛撿起碎茶磚,仔細看去,這一被說破,人人都認了出來,「沒錯,是槐樹葉!」,「把樹葉當茶賣,這可太坑人了!」

郝師爺一面安排鎮上的地保維持秩序,一面命他帶來的衙役到茶莊裡搜檢,不多時,衙役來報:

「後面有間倉庫,裡面堆的都是槐樹葉。」

郝師爺點點頭,望向臉上油汗直淌,早已堆歪得不成人形的侯二爺。

「侯二爺,請吧,到知縣衙門去一趟,這官司有得你打了。」

侯二爺抬起無神的眼睛,正對上古平原那雙冷似寒川的雙眸,他不禁激靈打了一個冷顫。

「此事一齣,不會再有任何人和他做生意了。侯二庫房裡的那些毛峰、松蘿、屯溪綠,還有那一大堆的槐樹葉,就等著堆在那裡發黴吧。」郝師爺吸了一口旱菸,篤定地說。

「閔老先生,這個,您請收好。」古平原臉上笑意盈盈,將一份書簡隔桌遞了過來。此刻他與閔老子、郝師爺都在知縣衙門的簽押房中,侯二爺的案子剛剛審結,他們作為證人還未離開。

閔老子本在捻鬚笑著,一見問道:「這是何物?」

古平原也不賣關子:「喬知縣秉公明斷,將侯二這些年所發不義之財統統罰沒,這是老先生那家茶店的店契。」

閔老子沉默下來,將手掌放在書契上輕輕拍了兩下,許久沒有言聲。

古平原與郝師爺對視一眼,知道老人心中感慨,為了免除那一份尷尬,兩人故意將話題岔了開去。

「我說老弟,這一次可真是大快人心,剷除了侯二這一霸,今後茶農與茶商的日子都好過多了。」郝師爺叼著旱菸袋,眉飛色舞地說道。

「不查也不知道,他竟然掌握著兩萬多斤的茶引,這些年使著卑鄙的手段也不知逼垮了多少小茶商,才能霸佔來這許多的茶引。」

「要不怎麼說錢迷心竅呢,他要是知道進退,光是這些茶引就夠他一輩子吃香喝辣的,還要做假茶,哼,真是自尋死路!」

「不知那些茶引今後會歸到哪家名下?」

「這我也不知,按規矩罰沒的茶引應該是發還官府重新分配吧。」

兩人正嘮著,聽差康七走了進來:「郝夫子,大人請您去呢。」

「哦,老弟你陪著閔老先生且坐,我去去就來。」

郝師爺一去,閔老子便嘆了口氣,古平原不解地問道:「老先生,方才還在笑,如今為何嘆氣。」

「笑嘛,是笑那侯二自速其死。嘆氣則是嘆老朽真的是老了,辨不清好人歹人,明明是心懷叵測之徒,偏偏去幫他製茶;明明是古道熱腸之輩,卻將其拒之門外,這豈不是是非顛倒了嗎?」

「老人家過獎了。」

「你這個後生,通茶道,懂茶理,最難得的是沒有被銅臭蒙了眼睛,要知道‘茶性易染’,心懷貪念的人從來不能做成茶葉的大生意,而像你這樣的人做茶商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古平原被閔老子連番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剛要說話,就見郝師爺急匆匆趕了進來,一進門就大聲道:「古老弟,大喜、大喜!」

古平原一愕,站起身:「郝大哥,此言何意啊?」

「方才戶書跟大人回,侯二霸佔的兩萬斤茶引真正在他名下的只有三千多斤,其餘的都是‘頂引’,即使想要繳回藩司衙門,也是無由可稽。所以大人的意思,問你有沒有意願接手這一萬多斤的茶引?」

好事從天降,古平原一時竟不敢相信,吶吶道:「一、一萬多斤?郝大哥,你且容我想一想。」

他坐下定了定心神,要說古平原內心對此事真是求之不得,一萬多斤的茶引意味著他一躍而成為徽州數一數二的大茶商。但茶引只是買賣茶葉的資格,要是沒本事的茶商,反而會受過多的茶引之累,因為每一道茶引後面都跟著不菲的稅額,賺不到錢變成白白貼稅,到時候茶引越多,稅費越重,甚至破產抄家都有可能。

古平原想了半晌,抬頭問道:「郝大哥,請問什麼是‘頂引’?」

「這個老朽知道。」閔老子搶先答道:「所謂茶引,就是一張紙卷,分為上下兩截,上面一截交給茶商作為買賣茶葉的資格憑證,下面一截留給藩司衙門作為存底。至於‘頂引’,則是將別人的茶引買過來,引上的名字不改,但買賣茶葉的資格卻歸了自己。像侯二嘛,他多出來的茶引卻不是買的,而是將小戶茶商逼得走投無路之後硬佔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聽了默默點頭,見喬鶴年走進了簽押房,他毅然起身道:「鶴公,這批茶引我不能要。」

喬鶴年原以為這個禮物在古平原是大喜過望,沒料想他卻不要,脫口問了句:「為什麼?」

「小門小戶做生意不容易,被侯二霸了茶引就等於絕了一家的口糧,現在難得遇到這麼個機會,就請鶴公把茶引一一發還他們吧。」

郝師爺聽罷,彷彿從不認識似地上下打量著古平原,猛一伸大拇指:「罷了,老弟,這下我是真服你了,要說懲治侯二,老哥哥我使把勁兒大概也能做到,可這麼大個發財的機會送到眼前,要說推出去不要,嘿嘿嘿……」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閔老子不住點頭,一拍大腿站起身,「後生子,你家的茶田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閔老先生,您這是?」古平原又驚又喜。

「去幫你製茶。」閔老子大聲說著向外走去,古平原與郝師爺相視而笑也跟了出去。

自從鬥垮了侯二爺,古平原一家可謂是喜事不斷。

先是閔老子來到古家村小住了幾日,整天繞著古平原家的茶田轉來轉去,直到一場秋雨過後,閔老子才找到古平原。

「後生子,當日評你家的茶,我還少說了一樣。」

「請前輩指教。」

「古家村的地勢就是俗稱的‘水龍護城’,一般的雨雲在天上都要經過電閃雷鳴,雷電俱為五行中的火,所以雨裡就帶著火氣,可你古家村這雨是兩江蒸發出來,剛過山頭便落下,沒有經過雷電,一絲火氣不帶的純陰之水,否則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內便將這火燒地轉化為種茶的良田哪。」

「那依前輩所言,我這茶應該如何製法?」

「便如我所說,用古書中的製茶方法,我再依著此茶的特性,將覆火味變的工序改良,就一定能將此茶的好處十足製出。」

古平原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從這一天起,便將茶田交予閔老子,每日好茶好飯,任他施為。閔老子則一心一意要在老年之時創出一味天下名茶,所以也日以繼夜地研究製茶之法。

就在白老師的喪儀滿「七七」的那一天,閔老子匆匆趕到古家,他是個茶痴,也不避諱女眷,徑直走到堂屋中,尋著古平原,將一直攥著的拳頭開啟,雙掌一捧伸到古平原面前,面有得意之色道:「真是好茶啊,我閔老子一生製茶,今日總算製出了天香妙品。」說著他捻鬚大笑起來。

古平原捻起一撮茶,放在手中,喃喃道:「製成了?」

「可不是,製成了!」閔老子說著,借用古家的茶具衝了一杯茶,親手端到古平原面前,「古老闆,按照茶人的規矩,這頭茶要茶園的主人來品,請吧。」

古平原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他怔怔地看著掌中的茶杯,眼眶漸漸溼潤了:「不,我的老師一生嗜茶,這杯茶我要端到老師墳前,祭祀他老人家。」說著他抱歉地看了一眼閔老子。

「唔,敬師如敬父,我總歸是沒有看錯你這個人。」閔老子倒是不以為意。

墳前祭祀的人中,除了古家人,還有劉黑塔和閔老子。

古母帶著古平文和古雨婷,將白老師生前最喜歡吃的幾樣小菜擺在墳前。

閔老子莊容道:「白老師,你我雖然無緣一見,可是你教出了一個好弟子,我很羨慕你。」

劉黑塔粗聲道:「我在蒙古就聽古大哥提起過您,古大哥很了不起,你是他的老師,想必更了不起。」

古平原端著那杯茶,將一半灑到墳前,另一半放在老師的墓座上。他用低沉的聲音道:「老師,我來看你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生意,是為了謀利,還是為了揚名?如今我知道了,我會把你教給我的道理都用在生意上,有朝一日讓天下人都對商人高看一眼。到了那時候,我會告訴所有人,我古平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我的老師當年教給了我做人的道理,做生意就是做人!我有這樣一位老師,所以我的生意做得比誰都要好!」

說到這兒,古平原已是泣不成聲,他跪爬半步,雙手把住那塊冰冷的墓碑,把臉貼了上去,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低發著誓:「老師,我一定會賺許多許多的錢,如果有一天,依梅遇到了危險,我會用誰也拒絕不了的財富保她平安,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做到!」

祭祀過後,回到山上的茶棚,閔老子再親手沖泡一杯新制的茶葉,急不可待地遞了過來:「嚐嚐看!」

古平原端杯在手,一股幽蘭之香便似有似無地飄入鼻端,原來的茶葉也有蘭香,卻是濃郁有餘,內斂不足,今日這茶香得是恰到好處,在面前一晃,彷彿奇經百脈都沉浸在茶香之中。

古平原按下心頭驚異,再將磁甌中的茶飲下半盅,先讓茶水在舌尖打個轉,隨後流入舌下喉間,品了半晌,呷一下嘴吐出氣來。

「如何?」閔老子眼中帶笑地問道。

「回味無窮!入口之後細品,唇邊、舌尖、喉內,各處香味不同,如同攀黃山三十六峰,始信之後有蓮花,蓮花之後有天都,連綿不絕,妙處橫生。」古平原讚不絕口。

「品得好,品得好哇!」閔老子被他搔到癢處,臉上放出光來。

「前輩真是厲害,這茶比起之前用松蘿製法所成的茶葉要好太多了。」

「哪裡,哪裡,沒有你古家茶園種出的好茶,我縱有手段也無從施展。」閔老子擺擺手。

古平原心中一動,說道:「還望前輩給這茶葉賜個佳名,今後也好名揚四海。」

閔老子大概是早有準備,也不推辭,捻捻鬍鬚說:「我記得向你提過,這茶的製法源自一本古書,書中記載有種茶葉與此茶味道相似,然則那茶葉早已失傳,按書中所言,該茶其香似蘭,其毫勝雪,故名‘蘭雪’。依我看,你這茶不妨以此為名。」

「蘭雪、蘭雪……」古平原在口中反覆唸了幾遍,喜道,「便是它了。」

古平原品茶是高手,種茶製茶卻是外行,但他虛心求教,人又聰明,閔老子也肯用心教導,跟著這麼一位好師傅,古平原沒過多久已是習得了一身的好本事。閔老子沒想到人到老年製出一味好茶不說,還收了個好徒弟,算是後繼有人,當下真是心滿意足,索性將家都搬到了古家村,打定主意要在此終老。

又過了些日子,郝師爺又風風火火地找了來,原來戶書清查退返侯二爺霸佔的茶引,退來退去,還是有五千餘斤沒有人認領。

「那些買賣家都是已經破產了的,很多已經舉家遷走,無從查起,喬大人的意思這批茶引就是退返給鹽政衙門,也是隻便宜了那幫胥吏,倒不如作為獎賞給了老弟,也不要你出什麼手續,更無需費用,只要今後按引繳稅便是。」

天下竟有這樣的好事,古平原大喜過望,有了這五千斤的茶引,只待閔老子將茶葉大批製成,他便可以在徽州茶商裡大展拳腳了。

有了茶葉,又有了茶引,真是雙喜盈門,然而「禍兮福所伏」,禍患的種子也在不知不覺間種下了。

「李欽最近在做什麼?」李萬堂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初雪問道。

李安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老爺,少爺整日在讀書。」

「讀書?」李萬堂搖了搖頭,「只怕又是些繡像小說,神怪誌異之類的吧。」

「這可冤枉少爺了。少爺的書案上都是《皇朝經世文編》《四洲志》《河運全案》,等等,我也記不住那許多名字。反正大同小異都是講經濟說洋務的書。」

「他看這些書?」李萬堂有些驚奇,這些書裡都是談錢法、鹽政、河務、漕運的文章,想不到一向紈絝的李欽會轉了性兒看起這樣的書來,聯想到前幾個月他為張廣發守孝,竟然真的齋戒40餘日閉門不出,李萬堂微微地點了點頭。

李安偷眼看去,從李萬堂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小心翼翼又道:「老爺,‘四大恆’錢莊那邊的票子都匯齊了,現在要湊夠600萬兩,就只差京裡典當行的款子了,不過……」

「怎麼了,是不是楊明軒那個老頭子又出什麼花樣?」

「老爺料事真準,就是他倚老賣老,暗中鼓動京中的典當行抵制這次的籌款,說什麼這都是前人一個大子一個大子攢下來的辛苦錢,不能這麼糟蹋。」

「與官結交,花費再多也不算糟蹋。這個不識時務的糟老頭子!」李萬堂凝神看著掛雪的樹枝,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個叫楊明軒的當鋪大朝奉今年快80了,論資歷,論輩分,京商無出其右,是真正的老前輩,說出一句話來有不少人聽。這樣的人李萬堂輕易不去碰,可是這一次,湊不齊600萬兩,就得不到「天下第一茶」。

「說起來,楊明軒那家‘同和當’裡還有咱們李家的股,要不然我替老爺去聯絡各家股東,來個釜底抽薪,逼他回家去養老,省得在這兒礙手礙腳。」李安出了個主意。

李萬堂剛要說話,一個聲音在門前響起:「笨!做了還不如不做。」

說話間,李欽走了進來,對著李萬堂一躬身:「爹爹。」

「嗯。」李萬堂答應一聲,隨即沉下臉來,「你大呼小叫做什麼,成何體統。」

「他出的主意太笨了,這不是陷我李家於不仁不義之地嘛。」李欽一指李安,雖有收斂依舊是桀驁不馴之態。

李萬堂倒沒有過多計較,只是追問了一句:「這主意怎麼笨了?你說說看。」

「明擺著嘛,楊明軒那麼大歲數,徒子徒孫無數,李家要是整他,傳了出去大家面上不說,背地裡肯定沒好話,那就失了人望。眼下我們要籌款,又不能像官府那樣‘勸捐’,只能靠李家在京商中的人心,若是人心一失,別說600萬兩,一文錢都拿不到。」

李欽侃侃而談,李萬堂臉色陰晴不定,李安更是惶恐不堪。

「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李欽還待往下說,李萬堂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李欽一怔,「做什麼?」

「讓楊明軒俯首帖耳啊。你方才說了這麼多,若是隻說不做,那有什麼用。」李萬堂靜靜地看著李欽。

李欽只顧說得嘴響,還真沒想過自己怎麼去收服一個80多歲的倔老頭,眨著眼沒詞了。

「看來你讀了一堆書,依舊只是紙上談兵。」李萬堂緩緩道。

李欽最聽不得這句話,一張臉漲得通紅,二話不說就往外走,走到門邊忽然停了下來,再回身已是心平氣和:「這事不難,但要從外省調幾個掌櫃回來幫我。」

李萬堂凝視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點點頭。李安看少爺走遠了,擔心地說:「這事兒少爺能辦好嗎,不然再籌劃條路子,可別到時不成,湊不齊銀子。」

「不必了。」李萬堂像是已經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我讓你一直盯著的那對主僕如何了。」

「那僮兒倒是時常出門,可那姓蘇的自打回京後,從沒出過大門半步,簡直像居家修行一樣。」李安說起來都直咋舌,「不過,她前兒出去了一趟,昨兒又去了一趟,都是同一個地方,可都沒進門,只在門外徘徊了一陣子。」

「哦,是哪裡?」

「新任神機營統領伊桑阿的家,他方才娶了親,這兩天在大辦親事。」

李萬堂一邊聽,一邊推開門走出去,這片庭院每逢下雪,除了李萬堂是不許任何人踏足的。他走在庭院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心還沒有死,那就很好!」身後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

「小姐,你看了3天了,還要看多久啊。」

「他還算是個念舊情的,進去的故交,但凡混得不如意的,拿的回禮比送的賀禮還要多。」蘇紫軒盯著那兩扇朱漆大門,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完全沒聽到四喜的話。

「看了這麼久,我們也進去賀賀。」說完,蘇紫軒拔腳就往那處掛著紅燈綵綢的大宅院走去。

四喜嚇了一跳,跟在後面訥訥地說:「就這麼進去,小姐,你再想想……」

再說也晚了,蘇紫軒已經到了門口。門上一天接的拜客足有幾百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俊秀的公子,剛一愣神,蘇紫軒連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入府中,而那門上回過神來想叫,愣是嚥了口唾沫沒敢。

正廳裡搭著戲臺,專為新婚大禮而設,連唱3天不斷的「和合戲」正演到熱鬧處,老生三傑的余三勝正來一齣《四郎探母》,嗓子一亮便是滿堂彩。一片喧譁中,蘇紫軒穿過二堂,走進了寂靜無人的東花廳,點手喚過廊中侍立的一名青衣丫鬟。

「去把你們老爺請來,就說當年在潭拓寺一同上香的老朋友來看他了。」

不大工夫,就聽外面走廊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厲聲對下人吩咐:「都退出去,沒我的話,不許人進二堂。」

蘇紫軒聽著,唇邊掠過一絲笑意,卻是轉瞬即逝。

「紫萱格格……」來人甫一進屋便愣在當場,凝視著已緩緩起身的蘇紫軒,恍惚間向前走了幾步,雙臂一張就待要將她擁進懷中。

蘇紫軒一動沒動,只是用那雙明眸冷冷地瞪著那個人,看著他僵直了身體,呆立在地中央。

「伊統領,恭喜你了!得了醇郡王的賞識,一下子從守陵的陵差被調任神機營統領,又娶了刑部尚書瑞昌的獨生女兒,真是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啊!」蘇紫軒的話裡可聽不出半點賀喜的意思,聲音冷得像寒冬臘月門洞裡吹進來的風。

此時外面的賀客若是有一個人進了這間屋子,一定會奇怪像伊桑阿這樣能文能武又精明幹練的青年將軍,怎麼會彷彿平空矮了半截,連站都站不穩了。

「我不知道你還活著,我還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伊桑阿喃喃自語著,抬眼望向蘇紫軒,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諒。

蘇紫軒諷刺地一笑:「所以你就另娶了別人,而置我這個沒過門的妻子於不顧。」

「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你每晚都在我的夢裡,甚至現在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伊桑阿抗辯道。

「這麼說,你看見我很高興了?」蘇紫軒笑意中諷刺之意更濃,「那好吧,我如今回來了,你也可以免了相思之苦。既然婚堂都是現成的,那麼擇日不如撞日,我也甘願伏低做小,你去向外面的人說,就說紫萱格格回來了,願意今日就嫁給你做妾。」

「我……這……」伊桑阿的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我來猜猜看,大概你一直瞞著此事,不敢說自己還有個未婚妻吧。」蘇紫軒揹著手在伊桑阿面前走著,眼睛卻沒放在他的身上,語氣裡不帶一絲感情,彷彿在談別人的事情。

「我真奇怪,當初你不過是個沒爹沒孃的哈哈珠子,要不是阿瑪賞識你、提拔你,你能有今天?只怕還在善撲營當個刀手吧!他老人家當初待你如此之厚,甚至把他鐘愛的女兒許配給你,這樣的大恩,你竟轉眼就忘了。」

「我沒忘……」

「沒忘?當日在熱河,是醇郡王親自帶人抓了我阿瑪。到了京城,是瑞昌親審親判定了斬決。這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竟然先投靠後攀附,你還說沒忘!」蘇紫軒眼裡射出兩道寒光,直逼伊桑阿那張痛苦得扭曲不成人形的臉。

「都知道我是你阿瑪的親信,所以你阿瑪一壞事,我就被貶去守陵。你知道整日在那四四方方的陵園裡是什麼滋味,那就是口活棺材!我若不另找出路,這一生一世就要耗在那個鬼地方,在那裡等著老死!」伊桑阿啞著嗓子嘶喊著,「覆巢之下無完卵,我真的沒想過你還活著,不然、不然……」

蘇紫軒靜靜地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目中帶了一絲柔情,但一閃即沒,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無情。

「伊統領,我說了今天是來賀喜的,你還沒看過我的賀禮呢。」說著,她衝四喜使了個眼色。

四喜將隨身帶的書箱捧過來,放在伊桑阿身前,掀起了蓋子。

也不知裡面是什麼東西,伊桑阿如同看見了一條毒蛇,身子嚇得往後一仰,匆忙間險些翻身栽倒在地。

「怎麼會落在你手上?」伊桑阿不敢置信地問。

「這一年多,每當想到這東西,你大概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吧?」蘇紫軒淡淡一笑,「也難怪,當初是你幫我阿瑪弄到了這東西,追查起來,怕不是要滿門抄斬,就連剛娶的那個嬌滴滴的新娘子也要陪著一起殺頭。」

伊桑阿頭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來,這個敢殺虎搏熊的漢子已經快要崩潰了,他伏首不語,眼裡忽然閃過一片殺機。

「你能徒手裂獅虎,殺個弱女子當然不在話下。」蘇紫軒像是看到了他的心裡,忽然話風一轉,「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就殺了我,奪回這東西,今後就不會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就可以安心做醇郡王的親信,瑞大人的東床快婿了。」

伊桑阿嚥了口唾沫,顯見得心中在激烈地掙扎,但終於痛苦地搖了搖頭。

四喜一直屏著呼吸,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合上書箱的蓋子退到一旁,微微閉上眼,心中直念阿彌陀佛。

「你可想好了,別等我出了這個府門再後悔。」

伊桑阿頹然坐到椅上,把臉埋到雙手中,含糊不清地說道:「你走吧,別再回京城了,去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他再抬起頭,蘇紫軒主僕已經走了,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冷笑。

「可笑,他還以為我在京城,只是為了等到此時來責備他。」

四喜跟在後面,邊走邊吐舌:「小姐,你膽子真大,就不怕他賣了咱們或者是下了狠手。」

「賣咱們,他不敢,那是玉石俱焚的事兒,他剛得了大好前程,又是個聰明人,不會做這樣的糊塗事。至於殺了我嘛,他想必是動過這個念頭,之所以不動手,一半是念舊情,另一半嘛,他也料不準這書箱裡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偽造的,也就不敢把事情做絕了。」

蘇紫軒冷酷地笑著:「他如今在神機營,可不比先前那個閒差,今後必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這次只是打個招呼,下一次就沒這麼簡單了。」

四喜佩服地點點頭,忽然想到別說伊桑阿,就連自己整日提著這書箱不離手,還不是一樣不知道這裡面的東西是真是假。

轉眼秋去冬來,徽州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家家戶戶都出來觀雪景,孩子們忙著打雪仗,村裡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古平原可沒這麼好的興致,閔老子要收集雪水來年泡茶,他在一旁效勞,幫著搬蓄水罈子。

正忙著,他眼角一瞥,看見弟弟站在門外悄悄衝他招手,古平原整整衣服走出來,問道:「這麼大的雪,山路難走,你怎麼回來了?」

古平文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嘴唇蠕動幾下,好不容易才開口道:「今兒是初一,店裡連夜盤完了上個月的賬。大哥,您看一看吧。」

古平原聽說連夜盤賬,就知道出了事情。一家小小的雜貨店,掌櫃的就是二東家,沒人催著查賬,又何用連夜盤賬?

他伸手接過賬冊,開啟一瞧便是一驚。

「店裡上個月盈餘這麼少?」

「是,比剛開業那個月還要少很多。」古平文老老實實地說。

「這幾個月來,生意始終是蒸蒸日上,為什麼會一下子跌得如此之慘,難道說,你將貨價提高了?」古平原問。

「沒有,還是老樣子,而且按大哥說的,有些貨一時稀缺也沒漲價,為的就是留住老主顧。所以雖然到了冬天,新安江水道上的生意少了許多,可是我們和本地商人貨郎間的買賣一向紅火,並沒有影響進項。」

「那是不是店裡的夥計見生意好就擺架子得罪了客人?」

古平文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我整日在櫃上看著,夥計連我在內都是笑臉迎人,從沒得罪過人。」

「這就怪了……」古平原一時也參不透這其中的玄機。

「是啊,我也納悶呢,尤其是以往到店裡進貨的挑擔貨郎都不見了蹤影,照這麼下去,店裡的貨可都屯住了。」

古平原安慰道:「別急,或者是有什麼變故我們暫且不知,你回去再細細打聽一下。」

古平文聽了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大哥不是說咱家辦這雜貨鋪就是為了打探生意上的訊息嗎,我也把這話一向告訴店裡的夥計,他們去安慶城的‘四美醬園’進貨,城裡的買賣街上貼了這告示,大哥你看看。」

「萬茶大會?」古平原這半年來一直在留心茶葉生意,不過也沒聽過這個新鮮詞兒,端詳著手中的告示困惑地皺著眉。

「我知道大哥一定要問,所以特地到縣裡的會館去打聽訊息,剛巧這佈告也到了縣裡。聽說這一次是京商策動了官府,由官府主持,要辦一次規模空前的品茶大會,評出‘天下十大名茶’,最稀罕的是,要請一位王爺來做評判。」

古平原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弟弟話音一落,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古平文的手腕。

「我正在發愁如何能讓蘭雪茶創出名氣,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想要去奪個名次?」

古平原笑了:「二弟,虧你怎生想來。天下名茶何其多?個個流傳有上百年才能有如今的名氣,我們家的茶雖然好,可是沒有根基,想去奪‘十大名茶’的頭銜無異於痴人說夢。更何況既然是京商策動此事,想必名次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我是想能在這次大茶會上讓來自大江南北的茶商都品一品我們的茶,好能借此開啟銷路。」

說著他又看那佈告,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細細,越看眼睛越亮,等看完了,仰頭想了一陣,長出一口氣。

官府的告示寫得很明白,來年的開春,等到春茶採收之後,便要在京裡召開萬茶大會,凡是參會的茶都要交一份銀子,才有資格參與「十大名茶」的評選。

「平文,現在已近歲底,距離萬茶大會的日子不遠了,我們也要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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