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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古平原獲得第一筆「風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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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參加萬茶大會還要交銀子,雖沒說交多少,想來數目不會小,古平原不禁有些頭疼。

他手裡空有五千斤的茶引,奈何拿到的時候秋茶已被收購一空,這一季卻是無茶可販。茶引不能白拿,即使沒有販賣茶葉,只要手裡握著茶引,春秋兩季都要繳茶稅的底錢,所以來年先有一大筆茶稅要繳,這筆稅錢可是不少,再加上他貼補給喬鶴年用來給打點水道來往官船的錢,古平原現在手頭已是有些捉襟見肘。

古家的茶園不大,一茬茶葉的收成不過幾百斤而已,他一心想的是湊一筆銀子,將自家茶園周圍的山坡茶地都買下來,至少也要讓「蘭雪茶」來年有幾千斤的產量,這才能成其規模。而一旦到京裡開啟銷路,有人下了訂單,立時就要有大擔大擔的茶葉運出去。

「現在看來,買地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這筆開銷太大,我們暫時沒有辦法來做。不過秋茶就不能賣了,連同來年的春茶大概能攢上兩千斤,到京之後,若是我們的茶得到了好評,大茶商來訂貨,分勻些也勉強夠用了。不過參加萬茶大會要交的銀子卻不能省也省不了,此外還要僱人,繳茶稅,還有運茶葉進京的費用,至於水道上的貼補更是不能做「半吊子」的事情,「窮家富路」到了京裡不能手上沒銀子,這麼算下來,估一估少說也要兩萬兩銀子才能辦這件事。」古平原在心裡算著,一條條擺出來。

「兩萬兩?!」古平文倒吸一口涼氣:「雜貨店現在幾乎不賺錢,秋茶又不能賣,我們家現在哪有這筆錢啊。」

「你說得對,所以我要到府城的茶業公會去想想辦法,那裡可以低息拆借,比到錢莊去貸款,利息上要划得來。」

古平文聽了「會館」二字,忽然道:「聽說這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為防止各地參加萬茶大會的茶種太多太濫,戶部要求所有參加大會的商人都必須從本地會館拿一份薦書,有了薦書才有參加的資格。」

「照這麼說,我更要去會館一趟了。」

古平原覺得憑藉「蘭雪茶」的品質,在會館拿一份薦書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兒,可他偏偏就料錯了。來到徽商會館裡的茶業公會,一提來拿薦書外加拆借銀兩,接待他的執事倒是很客氣,拿出紙筆問他是鋪保還是貨保,古平原想了一下,問道:「我有一片茶園,不知能不能做貨保?若是不行,歙縣衙門裡的郝師爺也與我相熟,可以請他來做中人。」

「有茶園就可以了,地契帶了吧。」執事問道。

「在這裡。」

「這借銀人寫哪位,是閣下嗎?」

「是,就寫潛口鎮古家村的古平原。」

一聽這話,執事把筆擱下了,抬眼仔細瞧了瞧他,開口道:「你就是那個揭穿了假茶葉的古平原?」

「正是在下。」

「哼,你本事挺大的嘛,怎麼也缺錢用啊?如今也要來求人拿薦書!」執事變了臉色,陰陽怪氣地問。

古平原聽他語氣不善,心裡一愣,陪著小心說:「想必萬茶大會的事情公會里也聽說了,這是咱們茶商的盛事,我也想到京裡去見識見識,所以來拿份薦書,借些銀子上京。」說著把拎著的小包拿到桌上,「這是古家茶園新制作的‘蘭雪茶’,請各位嘗一嘗。」

他說得雖然懇切,可執事卻只是冷笑著在聽,壓根沒瞅蘭雪茶一眼,聽完了又是「嘿」地一聲:「說你本事大,還真是想一飛沖天哪,又想把買賣做到京裡去了,厲害,厲害!」

古平原聽他一句句地挖苦自己,心頭不由得火起,但來此是求人,只得壓了一壓怒氣,強笑道:「不敢不敢,小本生意,自家的力量不夠,還望同行多多幫忙。」

「你這個忙我們幫不上!」執事幹脆地一口回絕。

「為什麼?這茶你連嘗都沒嘗,憑什麼不給薦書!再說借錢,中人我有,貨保也不缺,別人能借,為什麼我就不能?」古平原一氣之下提高了嗓門。

「對了,就是誰都行,只有你不行!」話隨人到,一個身材高大、50多歲的黃臉漢子手裡轉著兩枚銅球走了過來。

「總執事!」兩邊人站起身畢恭畢敬道。

古平原見是會館的總執事到了,也不敢怠慢,平心靜氣地拱了拱手。

「請問是胡總執事嗎?」臨來時古平原打聽過會館裡的情形。

「有幾分眼力。」胡總執事大咧咧地點點頭,連禮都沒回,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著古平原。

「請問總執事,為什麼別人能借銀子,我卻不能借?」古平原正容而問。

「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不借就是不借。我還告訴你,別說我這兒不借,出了這個門,全徽州沒有一家錢莊會借給你錢,你就是到當鋪去當,也沒人收你的東西。我這話都放出去一個月了,誰要是敢和你做買賣,就甭在徽州的市集上混!」胡總執事斬釘截鐵地說。

古平原總算明白了雜貨鋪的生意為何會如此之差,事到臨頭他反而冷靜下來,不屑地笑一笑道:「我明白了,你無非就是為侯二出頭罷了。我聽說那侯二與你還沾著親,以往稱兄道弟,可是我以為能執掌徽商會館的人必定是個同行間選出來能公道處事的人物,沒想到我錯了!告辭。」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站住!」胡總執事喝了一聲,古平原收住腳步卻沒回身。胡總執事轉到他身前,眯起眼睛道:「你說什麼,我為侯二那混蛋出頭?哼,他也配!壞了我徽州商人的名聲,要照我年輕時候的脾氣非打斷他的狗腿不可!」

這幾句話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這麼說胡總執事不是為侯二出頭,那無端端與自己為難又是所為何故呢?

「看來你是真不明白,也罷,就告訴你,讓你也心服口服!」胡總執事一張口,滔滔不絕說出一番道理。

等他說完了,古平原目瞪口呆站在當場,聽的是啞口無言,想一想沒有可辯駁的地方,只得拱了拱手辭出會館。

古平原站在會館外面,看著人來人往的街市,心中一片茫然。錢借不到還可以另想辦法,這薦書拿不到就沒資格去參加「萬茶大會」,想不到第一步就邁不出去,這可如何是好。

他心裡想著薦書,偏偏旁邊經過的兩人也在談這份薦書。

「劉三哥,別人都去會館討份薦書,你家的猴魁可是好茶,絕對有資格去參加京裡的盛會,你怎麼不去拿一封薦書。」

回話的人聲音裡有掩不住的得意:「既然知道我的猴魁是好茶,那我還用像他們一樣去會館討薦書嗎?告訴你,胡老太爺愛喝咱家的猴魁,那日我去送茶,順道一求,老爺子當場就給寫了份薦書。」

「是嗎。」另一人聽得嘖嘖羨慕。

「哎,你幹什麼?」誇自家茶好的那一位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古平原拱手一揖:「這位老兄,請問您方才說的胡老太爺是哪一位?」

「胡泰來胡老爺子啊,徽州大茶商裡頭一位,人家的泰來茶莊給內務府進著貢呢,這你都沒聽過?」

「哦,原來是泰來茶莊,聽過聽過。」敢情這兩人說的胡老太爺就是泰來茶莊的大老闆,泰來茶莊是徽州茶業裡的拔尖買賣,古平原早就如雷貫耳了。

「不是說只有會館才能出薦書,怎麼這位胡老太爺也能給您一封薦書呢?」古平原真正關心的是這件事。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泰來茶莊常年和京裡做著買賣,名氣傳遍內務府和戶部。他老人家的一封薦書比會館的還好用。」

從府城到屯溪胡家不過4個時辰的路,古平原天不亮就到了,卻在胡家天壽園外轉了整整1天。

他在府城打聽了一大圈,聽來的關於這位胡老太爺的種種奇聞異事塞了滿滿一耳朵。年輕的時候南至廣州,北到恰克圖,西到藏邊,為了販茶就沒他沒去過的地方,甚至有傳言他到過東瀛,還見過那裡的皇帝。

「這樣一個人,什麼沒見過?我一個後生小子貿貿然求見,人家豈會搭理我。」古平原思來想去,要說送份見面禮,自己身上雖有200兩的銀票,看起來不少,又豈在這富可敵國的茶莊大老闆眼裡。

「不是這個花法,用就要用在刀刃上。」古平原把主意想定了,到了胡府門前的一處茶水攤,1個銅子1大碗的沫子茶,外加兩個燒餅,一邊吃喝一邊和攤主閒嘮。

就這麼耗了半個時辰,古平原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塊散碎銀子,大概有六七兩,放在茶座上。

「喲。」攤主為難地一咧嘴,「大爺,實在不好意思,小本生意,這找不開啊。」

「不用找,都是你的。」古平原說著把銀子推了推。

「這麼多?」攤主睜大了眼。

古平原點點頭:「你方才說的那個專管伺候胡老太爺的小廝,能不能把他約出來與我見一面?事成後我還有重謝。」

「這倒不難。」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平時也短不了來喝一杯茶,這攤主自然熟識,「可是大爺,請問您找這小廝什麼事呢?」

「我想讓他發筆小財。」話雖如此說,一個下人每月的例規銀子不過5兩而已,古平原這一齣手就要送他3年的工錢,這筆銀子胡老太爺雖然瞧不上,可是對他的小廝而言,卻是一筆絕大的數目。

「四兩撥千斤,能不能成事就看‘蘭雪茶’有沒有這個運氣了。」古平原銀錢出手,長長地吁了口氣。

等到回了家,古平原想起在會館裡發生的事兒,坐在房中不時地嘆氣。這樣過了3天,妹妹古雨婷可真奇怪了,在她印象裡,大哥一向是不管多難的事情也要挺身而迎,有嘆氣的工夫早就去做事了,這幾天是怎麼了?

她不放心,找人將二哥喊了回來,先把他叫到一邊,開口問道:「大哥坐在房裡悶悶不樂,你知道是怎麼了嗎?」

「我哪兒知道啊?他去府城借錢,八成是沒借到吧。」

「淨瞎說,咱們認識衙門裡的郝師爺還能借不到錢。」

「你不懂,那官面上和買賣是兩回事,就大哥那脾氣還能用官府的勢力去壓人嗎?」

一句「你不懂」說壞了,若是這話從古平原嘴裡說出來,古雨婷服氣,但是二哥一說,她偏要駁一句:「依我看哪,是你沒把買賣做好讓大哥心煩了。你看看,先是跑去賣辮子被長毛抓了,然後雜貨店又一個銅鈿也賺不到,正等用錢的時候,大哥能不煩嗎?」

「我、我……」古平文臉漲得通紅,有心反駁,卻拙於口才說不出話來,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咱們問大哥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

兄妹相偕進了大哥的房間,正趕上古平原又嘆了一聲,兩人對視一眼,倒不敢太放肆,小妹給古平原倒了一杯茶,關心地問:「大哥,你這兩日好像有什麼事情不開心,也和我們說說,大家一起想想主意不也好嘛。」

古平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於又是一聲嘆息,低頭不語。

「哎呀,可急死我了。」古雨婷可不像二哥那樣溫吞吞的脾氣,急得雙手直拍。

「請問是古平原古老闆家嗎?」正在此時,從家門外傳來一聲問話,兄妹3人抬頭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來人是誰。古平原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門外是個青衫俊僕,手裡拿著一份名帖,見古平原迎出來,一躬身將名帖遞上。

古平原將名帖拿在手裡就覺得沉甸甸,細一看是金絲鑲邊的羊皮紙,烘著香氣,光看這帖子就氣派不凡,等開啟一瞧,上面寫著核桃般的大字:「徽州屯溪胡泰來拜候」。

古平文在旁張大了眼睛,大名鼎鼎的胡老太爺來拜自家,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兒。他再看大哥,古平原卻顯得十分沉著,但也不敢怠慢,見門外有一頂精緻無比的暖轎,知道胡老太爺必在裡面,緊趕幾步走下臺階,恭恭敬敬深施一禮,口中道:「晚輩不知胡老太爺親身到此,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聽差將轎簾一挑,人沒出來先伸出一隻菸袋杆。別人的菸袋杆最多一尺半,這位胡老太爺手裡的菸袋杆卻3尺有餘,翡翠嘴,黃銅鍋,還包著3箍的細金圈,大概是用的時間長了,烏木杆上撞出了不少的疤痕。

「哎呦,悶死我了,好久沒走這麼遠的道了。」說話這個人一口的南腔北調,一齣轎子先捶腰,他矮矮的個子,偏要拿個長長的菸袋杆,看上去好生滑稽。

跟出來的古家兄妹裡,古平文穩重有禮,古雨婷卻好奇地看著這老爺子,見他鬍子眉毛都白了,眼珠倒是不停地轉來轉去,拿個長煙袋杆活像是來村中賣藝耍猴的,一個撐不住便笑出聲來。

古平原一皺眉剛要呵斥,胡老太爺搶先開了口,想來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的人嘲笑自己的身高,古雨婷一樂他便知道怎麼回事,反應迅速無比,用菸袋鍋指著她道:「你這女娃是笑我矮是不是,哼,你知不知道,要是年輕的時候有人這樣笑我,我會怎樣做?」

古雨婷抿嘴笑著不說話。

「告訴你,我立馬就用金磚墊在腳下,墊得比他還要高3尺,居高臨下大罵他一頓。」胡老太爺說著瞪起了眼睛。

古雨婷倒是不怕,偷偷吐了下舌頭,古平原見狀忙道:「外面天氣涼,胡老太爺快請裡面坐吧。」

胡老太爺點點頭:「老弟呀,我這次來……」

古平原嚇了一跳,連忙打斷:「老太爺,晚輩可當不得您這個稱呼,萬萬當不得。」

「也罷。」胡老太爺想了想,「都是徽州同鄉,我叫你世侄好了。」

古平原恭敬不如從命,拱手道:「是,老世伯請裡面坐,有話進屋再敘。」

「好好好,來了哪能不進屋。」胡老太爺揹著手,左右看著走了進來。

古母自從大兒子回來便不大見外客,好在三兄妹都在家,客人雖多,分頭招呼。古平文將胡家的聽差與轎伕引入廂房,古雨婷煮水沏茶,古平原則陪著正客在廳中說話。

這位胡老太爺一看就是急性子,剛坐在椅子上,就指著古平原道:「聽說你到會館借錢碰了釘子?」

古平原怔了怔,沒想到這訊息傳得好快。

「我還知道你要到京城的萬茶大會去碰碰運氣,給自家的茶葉開啟銷路,是不是?」

這些都無需隱瞞,古平原點點頭。古雨婷沏好了茶,端上來,胡老太爺一吸氣,便連聲叫道:「不對不對,誰要喝毛峰,快端好茶來!」

說到「好」字,胡老太爺故意加重語氣,轉過頭去,又對古平原擠了擠眼:「世侄,別是有好茶捨不得拿出來吧。」

聽了這話,古平原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古怪,卻遲疑著不開口,看得一旁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納罕不已。

「胡老太爺,您是說……」古平文在一旁試探地問了一句。

「嗐,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你大哥藏著一味好茶不拿來敬客,未免不夠朋友。」胡老太爺用手點指著古平原,「你這後生倒是個有心機的,只花了二百兩就把我大老遠從屯溪引到了古家村……」

他的話還沒說完,古平原已經急急起身,來到胡老太爺面前,兜頭就是一揖:「小子孟浪行事,實在是得罪了老人家,還望您重重責罰。不過那個小廝還請您饒了他。」

「他端來一碗好茶,我還要罰他不成。」胡老太爺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忽然連連敲著桌子,「快去泡茶,莫非還要等我自己動手。」

「是、是。」古平原趕緊親自走到後堂,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卯足精神泡了一壺「蘭雪」端了出來。胡老爺子一把拿過茶壺,聞了一聞,倒上一杯,細細品味。古家兄妹都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嗯,好,好啊。閔老子真是寶刀未老,製出的茶真是絕品。」胡老太爺半眯著眼悠然而言。

古平原這才放下心,剛要謙虛兩句,胡老太爺忽又轉了話題:「徽商一向同聲共氣,你可知道這一次為何大家都聽了會館裡的話,不與你做生意往來。」

古平原沉默一陣,緩緩點頭道:「晚輩已知道了。」

「那就好,你這一次禍闖得不小,年輕人,做事情顧前不顧後!」

古平原聽了胡老太爺的責備更加把頭低下。

古平文和古雨婷這時都在大廳裡,兩人聽了個莫名其妙,古雨婷不由得就問道:「老爺子,我大哥闖什麼禍了,我怎麼不知道?」

「當然是揭穿侯二製假茶那件事。」

「啊!」這話聽得連古平文都不服氣,難得主動地開了口,「要說別的事兒我不知道,這事大哥絕對沒做錯!」

「二哥說的對!」古雨婷也是難得地與古平文同聲共氣。

古平原打斷他們:「你們別說了,這事兒的確是我做得不對,我忘了‘投鼠忌器’的道理,懲治了侯二卻連累了一眾茶商,是我對不住大家!」

原來侯二倒了雖然大快人心,可是徽州茶商很快就發現原本大批進貨的西藏人不來買茶了,一問才知道,西藏客商認為既然徽商能造一次假,就能造第二次、第三次,防不勝防,寧可到稍遠些的浙江一帶去購茶。西藏人每次來購茶必定還要捎帶著買上些當地的物產,這一不來,連別的商家都大受影響。

「那難道說就因為顧忌西藏客商,就任由侯二胡來不成。」古平文只覺得一口悶氣憋在胸口。

胡老太爺看了他一眼:「那倒不是,既然發現了他製假茶,想要處置他的辦法有的是,可你哥哥偏用了個西藏人去假裝買貨,唉,一下子全藏區的客商都知道了。」

「想必世伯家裡的生意也是大受影響吧。」古平原歉意地說,他以為胡老太爺是特意興師問罪而來。

「我嘛,做了這麼久生意,茶路廣得很,也不單指著這一條路發財。可那些小門小戶的茶商就不同了,原想著侯二一倒,能多做些藏邊的生意,這下可倒好,連原本的買賣都丟了。你說說,大家能不恨你嗎?」

古平原無言以對,只能慚愧地低著頭。

「所以你借不到錢,不要怪旁人,是你自己不好。」

「是,晚輩不敢心存怨恨,總歸是我做事不周,害了大家,實在是沒有話說。」

「那麼京城的萬茶大會你還去不去了?」

「不瞞您老說,借不到銀子,拿不到薦書,去了也是無用。」

胡老太爺聽他這般說,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邊上的僕人從懷中拿出兩張銀票放在桌上。

「這裡一共是兩萬兩,進一趟京的花銷,我想應該夠用了。」

古平原原本只想憑藉蘭雪的茶香從胡老太爺那裡拿一份薦書就心滿意足了,沒想到人家送來了兩萬兩銀子。

「您這是……」

「放心,是我借給你的,不要利息。不過有個條件。」胡老太爺輕描淡寫地說道。

「請說。」

「你這次上京城,要是碰巧得了什麼好彩頭,可別忘了我的‘泰來茶莊’。」

古平原一愕:「老世伯,京城藏龍臥虎,萬茶大會更是四海商雄雲集,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字輩,哪有把握去博什麼彩頭。不然,我將茶園押給你吧。」

胡老太爺一笑起身:「我這輩子不輕易借錢給人,一旦借出去也從來不要押頭。就當是賭銅鈿,到時候一翻兩瞪眼,摸到天牌我就大贏特贏,要是蹩十輸光了那就認倒霉,不過好像這一輩子我還沒摸過蹩十呢,哈哈哈!」

說著他站起身,走出大門前回身又說了一句:「改天到我的天壽園來取薦書。」

古家兄妹送了胡泰來父子出門,轉回來都不說話,其實是想說的話太多,不知從何談起。連古母此時都從後堂出來,望著那張銀票怔怔不語。

古平原從桌上拿起那張銀票,看了又看,這才道:「這張銀票可是燙手得很哪!」

「怕什麼?他又沒要我們押東西。」古雨婷不解地說。

「就是沒押東西才難辦。不愧是大商人,眼光看得遠哪。這是放交情給我們,對蘭雪茶期許很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真怕到了京城一事無成,虧了銀錢還是小事,辜負了胡老太爺的期望,怎麼有臉回來見人。」

古平原頓一頓又道:「原本到京城參加萬茶大會只是我們自家的事情,現在有了這張銀票,等於泰來茶莊也入了份子。人家說是那麼說,我們自己可要小心謹慎,千萬把這錢用好。」

「是啊。」古母走過來,慢慢拿起那兩張銀票,彷彿這輕飄飄的紙有千斤分量。「銀票我先幫你收著,你成天在外跑,小心別失落了。」

意外得了兩萬兩,古平原有喜有憂,上京的銀子是不愁了,但是肩上的擔子卻無形中重了許多,這一夜他幾乎沒睡好覺,早上剛出房門,小妹就來說母親喚他。

「娘!」古平原走進母親房裡,「您找孩兒有事?」

古母坐在桌邊,聽見了古平原問話卻沒言聲,眼睛直直地看著桌上。

天色已然大亮,油燈卻還燃著,一團黑黑的紙灰就在油燈旁,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古平原心裡打了個突,「娘……」

「你祖父死在遠途經商的路上,你父親也是如此,如今你也要去遠行經商……」古母抬起眼看著古平原,淚眼婆娑中顫抖著聲音:「當孃的不求自己的兒子能大富大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古平原呆呆地聽著,看著那團紙灰被門口吹進來的風輕輕一送,落在地上碎了,又是一陣風,紙灰飄起,就像他此刻的心,空蕩蕩無著無落。

「孩子,娘對不起你!」古母想站起身,可是她坐了一晚上,乍一起身站立不穩,古平原趕緊上前一步扶住,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母親帶了老態,心裡一酸,差點也落了淚。

「大哥,不是我派孃的不是,這兩萬兩的銀票怎麼能說燒就燒了呢,哪怕不要,還給人家也好啊。」古雨婷聽到此事,急得直跺腳。

「別說了,娘有她的難處。總歸是我不孝,離開她老人家這麼多年,也難怪她會擔心。」古平原心裡當然不好過,卻又在弟弟妹妹面前不能流露出來,他拍了拍在一旁同樣垂頭不語的弟弟,「沿新安江水道放出訊息,就說古家茶園要賣茶了。」

「咱們自己種的秋茶?」

「我們還要繳茶稅,如今沒有以蘭雪之名開啟局面,只能權當是普普通通的黃山茶吧。」古平原這時才嘆了一聲,「唉,真是太對不住閔老子了。」

古家的茶好,價格又不高,浙江一帶的茶葉商人聞風而動,湧到古家來收茶。

這一季古家茶園的產量不大,被一個姓董的浙商包了圓,就在古家院子裡裝袋上秤,按分量算茶價,眼看半天下來,古家的秋茶就要被人收走了。

古平文帶著夥計在院落裡忙前忙後,一向勤快的古平原卻沒動手,自始至終他都靠在簷下的廊柱上,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茶葉,嘴角不時泛起一絲苦笑。

古母也沒有出來,但她一直在窗後看著,忙碌的小兒子沒有吸引她的目光,倒是那個一動也不動的大兒子讓她心裡如針扎般難過。

「一共是968斤,我按上好的屯溪綠給價,古老闆看如何。」董茶商笑呵呵地迎上前。

古平原心裡滿不是滋味,一時說不出話,只是苦澀地點了點頭,便待伸手接過董茶商遞過來的銀票。

「慢著。」古母忽然從房門口一步邁出來。

「這茶不賣了。」古母說話時,眼睛只盯著古平原,臉上都是心疼的神色。

「娘,為什麼不賣了?」忙了半天的古家兄妹驚詫地圍了過來,古平原更是怔怔地看著老夫人。

古母什麼都沒說,只是開啟了一直攥在手裡的荷包,從裡面把那兩萬兩的銀票取出來,拉過古平原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古平原半張著嘴,只覺得心頭五味雜陳,想哭又想笑,只覺得喉頭像是被塞了東西,說不出半個字來。

「去吧。」古母輕輕推了他一下,「去屯溪找胡老太爺。」

古平文和古雨婷憋了好一陣子了,此時臉上帶著淚,歡呼著往外推大哥:「去啊,快去啊!」

古平原被他們推著走了幾步,忽又停下腳步,回身對著母親深鞠一躬,這才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此時他的淚水才難以遏制地奪眶而出。

「我還當你不來了。」一見面胡老太爺就把一張薦書給了古平原。

「家中有事耽擱了幾天,勞世伯久等了。」古平原恭恭敬敬接了過來。

「小事,小事。」胡老太爺擺了擺手。

古平原打量著這座軒敞的大廳,坐在廳中,清風徐來,隱有花香,外面遙遙可見黃山蓮花峰,一條清流從庭院老松旁流過,穿過院子蜿蜒流出。

「世伯這裡真是神仙居所。」古平原讚了一聲。

「不過是個養老等死的地方罷了,也沒什麼出奇,就是靜,能想起不少年輕時候的事兒。」胡老太爺捻鬚笑笑,向上指了指,「比方說這塊匾。」

古平原抬頭一看,丈餘長的匾額上斗大的金字,書的是「二誠堂」。

「知不知道為什麼叫二誠堂?」

「這……晚輩實在不知。」古平原老老實實地說。

胡老太爺看上去興致很好,把手裡的茶杯一放:「我胡家的生意就起源於這‘二誠’。你若不嫌老頭子嘮叨,我便給你講一講。」

「晚輩願聞其詳。」

嘉慶年間,有個叫石少甫的人,遇到白蓮教作亂,與妻子失散。衣食無著之際,因為識得幾個字,被一家客棧老闆相中,請到店裡當起了賬房。他誠實勤懇,頗得店主人的好感,時間長了便打算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有一次石少甫在店裡揀到一個包裹,開啟一看裡面是50兩白銀,當時就有人勸他把這錢私藏起來,反正沒憑沒據也不怕人來找,正可以發筆財。可是石少甫沒這麼辦,他等到失主尋來了,就二話不說把銀子還給了他。這失主感激萬分,自道是湊了50兩銀子,前往軍營裡準備買一個被官軍抓住的白蓮教的逆屬婦女,娶回來當妻子,也好傳宗接代。

過了不到一天時間,這人去而復返,扛回來一個裝在麻袋裡的女子。他感激石少甫拾金不昧,於是打算就在這家客棧擺一桌酒當場與那婦人拜天地成婚。可是等到把麻袋解開,那婦人撲到石少甫懷裡就哭開了,原來被買回來的正是石少甫失散的妻子。

在場眾人都看傻了眼。這個失主很仗義,當場就決定把女人還給石少甫,讓他們兩口子團聚。可是他的銀子都花光了,眼瞅著要一輩子打光棍,這也是讓人發愁的事情。這時店主人說話了,他對這人的仗義很是欽佩,決定把原打算嫁給石少甫的女兒嫁給這個人,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結果婚宴還是婚宴,只不過新娘子換了人而已。」胡老太爺笑眯眯講到這兒,「後來店主人把這店給了自己的姑爺,因為有這麼個仗義還妻的故事,所以客棧一向經營得很好。」

古平原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問:「可這和您家有什麼關係呢?」

「呵呵,這個買老婆的漢子就是我爹,那店主人的女兒就是我娘,你說有什麼關係?」

「哦……」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

「我還有個姐姐,當年遠嫁廣東。我爹說一輩子做客棧沒什麼出息,讓我到南邊闖一闖,於是我作為孃家兄弟也跟了去。」

胡老太爺省吃儉用,幾年下來開了一家小鋪子,在碼頭做洋貨生意。有一次,一個外國人從他那裡賒了幾樣貨色,回國前讓他到輪船上去結賬。等胡老太爺趕到時,那船已然起錨鳴汽笛要開了,外國人匆匆忙忙交給他一卷小洋錢,叫他趕緊走,不然要載他到外國去,於是胡老太爺慌忙間也下了船。

「等我回家一看,那一卷哪是什麼小洋錢?是俗稱‘金四開’的大鈔,價值在百倍之上!世侄啊,你猜我當時是怎麼想的?」胡老太爺衝著古平原擠了擠眼。

「自然是設法尋到那外國人,把多出的錢還給他。」

「你猜錯啦,我當時一門心思想把這錢留為己用,好把買賣幹大發起來。」胡老太爺看著古平原錯愕的神色,哈哈大笑起來。

「那,後來呢?」古平原真的好奇了。

「後來這事兒也不知怎麼被家姐知道了。嘿,她拿一根篾條抽得我滿屋亂跑,大罵我丟了胡家的臉。結果罰我把鋪子關了,每天等在碼頭上,這一等足足3個月,終於等到了那個外國人,把錢還了給他。」

這外國人大喜過望,連誇小夥子誠實守信,從別處介紹了不少好生意給他,胡老太爺後來做茶葉生意的本錢就是這麼賺出來的。

「後來我想明白了,以誠待人,賺到的每一筆錢都是真金白銀,可要是欺詐行商,那錢就如鏡花水月,看起來好像在你手裡,其實轉眼就消失無蹤了。從那以後我做的生意沒有一筆不實在的,為了讓我家的後世子孫記住這個道理,就刻了‘二誠堂’這塊匾來紀念方才我說的這兩件事。」

每件事都不是轟轟烈烈的大事,可是把經商的道理卻都說得那麼真那麼透,古平原知道這是徽商老前輩在借事點撥自己,也是看重自己的意思,感動之餘深深點了點頭。

「唉,我姐夫去世得早,老姐姐早幾年也不在了,臨終前把外甥託付給我,讓我教他做生意。可是沒想到啊,這個外甥不爭氣,我姐姐那麼要強一個人,被他把臉都丟光了。」胡老太爺忽然口打唉聲,搖著頭一臉黯然。

「您的外甥是……」古平原不解地問。

「混賬東西,給我滾進來!」胡老太爺沉聲道。

「舅舅。」一人從廳外走了進來,垂手而立。

「你!」古平原大吃一驚,厲聲叫著站起了身。

走進來的正是侯二爺!

「世侄,我今天倚老賣老,老著這張臉皮求你件事。」胡老太爺站起身,冷不防衝著古平原一躬到地。

古平原連忙扶住老爺子:「這怎麼敢當,您這是要折死我。」

「唉。」胡老爺子連連嘆息,「我這個混賬外甥說起來是兩房挑一子,我只有3個女兒,沒有兒子,他呢,也是家中獨子,所以兼祧侯家和胡家的門戶,將來我一死,這泰來茶莊的生意都是他的。可是如今他落了個這樣的名聲,已然無法在商界立足了。本來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這樣的商人世上少一個便少一個,沒什麼了不起,只是、只是我一生的心血無人承繼……」說到這兒,胡老太爺眼圈紅了。

「俗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是你親手揭穿了他的假茶葉,除非你肯和他做生意,否則,他這一輩子都翻不過來身。」

古平原扶著老人家,心裡也作難。生意上的事情還好說,可是一想到老師,再想到白依梅,古平原恨不得把侯二千刀萬剮,可他偏偏又是這個受人敬仰的徽商前輩的親人。「嗨!」古平原心裡一時也亂得很,「世伯,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他的事。」

「不、不不不。」胡老太爺連連擺手,「世侄你不要誤會,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這是兩碼事兒。你就是不答應,我給你的薦書也絕不收回,那兩萬兩銀票依舊放在你手裡,絕不反悔。」

「您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胡泰來做了一輩子生意沒說過假話。」

「好!」古平原看都沒看侯二一眼,「那我謝謝世伯了。」說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舅舅……」侯二爺小聲地叫了一聲,聲中帶著畏縮。

「人家不饒你,你叫我有什麼用。」胡老太爺捻著鬍子,望著牆外青山浩然長嘆,「你以為有錢就能做生意?哼!沒了信用,就沒人敢和你往來,沒了往來,哪裡還有什麼生意!這話我和你說過不知多少遍,你什麼時候往心裡去過!」

他正在搖頭嘆息,本來已經走了出去的古平原忽然又折返回來,就在胡老太爺和侯二爺不解的目光中,他站在「二誠堂」的匾額下,指著這塊匾一字一頓地對侯二爺道:「誠之一字,重於千金,誠之一字,重於泰山。你懂不懂?」

「我……」侯二爺剛要張口,古平原迅雷不及掩耳地猛揮出一拳,重重打在他的面門上,侯二爺猝不及防,大叫一聲仰面栽倒。

古平原狠狠地瞪著侯二爺那張錯愕驚懼的臉,良久,他閉上眼粗粗地喘了一口氣,伸出了一隻手把侯二爺拉了起來。

手裡有了錢,古家茶園周圍又搭了幾處炒茶焙茶的竹棚,幾口殺青用的大鍋早早架上,以便將採收的茶葉從速制好。

清明轉眼就到,正是春茶採收的關鍵時節,古家兄弟全都住在茶棚裡,連採帶制,總算是將這一茬的春茶趕了出來。

有閔老子在一旁把關,茶葉的質量用不著古平原操心,二弟古平文卻對哥哥如此趕製茶葉有些不解。

「大家都要採春茶,比起雲貴川的茶商,我們到北京的路途不算遠,何必急著趕製?」

「京城可不比府城與省城,那兒水深得很,我是想早點到京,摸摸這次萬茶大會的虛實,也好有個對策。」古平原做事一向謀定而後動,這麼大的事情自然是不敢輕忽。

「嘿,那不是那個什麼侯二爺的車嗎?」劉黑塔在一旁忙活著,伸伸腰的工夫看見一輛馬車沿山道而來。

古平原皺了皺眉頭,這侯二爺把自己的生意丟了,當起了泰來茶莊的掌櫃。古平原為此送去了賀匾,開張那天親自道賀捧場,與侯二爺做了第一筆生意,別看這生意不大,卻昭告徽州,古、侯二人仇怨已解,把臂言歡,而且古平原信得過姓侯的,願意和他做生意。這在侯二爺來說無疑是一筆救命的生意,可是對於古平原卻是滋味難辨,當時就有人指指點點,背後更是暗諷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古老弟。」侯二爺像是已經忘了早前的事兒,春風滿面地走了過來。古平文一見他頓時露出厭惡的神情,劉黑塔更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候二爺,一向可好。」古平原神色不改地拱了拱手。

侯二爺今日來,是奉了舅舅胡老太爺的命令,來邀請古平原一道上京。幾千斤茶葉運到京城,路費不是一筆小數目,胡老太爺是一番好意想給古家省點銀子,古平原心領了,可是實在不願意和侯二爺一起走長路,便找了個理由婉言謝絕了。

正說著,古平原眼睛一亮,揚聲叫道:「郝大哥,你怎麼來了?」

侯二爺見了郝師爺,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被他帶著人押到衙門裡受審的事兒,尷尬地笑了笑,又見古平原沒有絲毫留客之意,就坡下驢告了辭。

「老弟。」郝師爺近視眼,走到近前才看見大包大包的茶葉,便問道:「你這是準備帶多少茶葉上京啊?」

「差不多兩千斤,全數帶去!」

「全數?這萬一要是在京裡脫不了手,豈不是白搭腳錢。」

古平原解釋道:「我想過了,蘭雪茶論起茶香絕不輸於天下名茶,只要能開啟局面,兩千斤只怕還不夠賣。萬一沒人認這新茶,那麼白白堆在家中茶園也是無用。」

「你是想搏一搏,好,我陪你去!」

郝師爺一言既出,古平原只當自己是聽錯了。

「郝兄,你是鶴公倚重的師爺,哪有閒工夫陪我進京做買賣,這是開玩笑吧。」

郝師爺擺了擺手。

「非也,非也,我到京城是有公幹。」

原來徽州六縣裡有兩個縣去年的漕糧交晚了,隨幫交兌都來不及,只能由知府衙門出面,報到巡撫那裡,辦了個「緩交加成」的公事,不過漕米是天庚正供,緩也緩不了多久,等到一開春就要僱船沿著京杭大運河,直送京郊通州。

這差事一點油水都撈不到,而且到了通州,必定要看倉場侍郎的臉色,好話說上一堆,也不見得能把差事辦圓滿嘍,因此人人都躲著這趟差。

「這兩個縣裡就有歙縣一個,喬大人知道我奉過兩回押運漕糧的委員,與通州的書辦打過交道,算是有些交情。我呢,蒙他器重,不能不幫這個忙,一想正好你也要進京,索性搭個伴吧,就勉為其難應了下來。鶴公又囑咐說,比起漕米來說,你那點茶葉不算什麼,乾脆就直接帶到漕船上,你不說我不說,誰也不知道,也給你省點銀子不是。」

「這我可真是要謝謝鶴公和郝兄了。」古平原自然是大喜過望,省點銀子還在其次,郝師爺在京裡有熟人,打聽萬茶大會的訊息自然就方便許多。

「不過你要等我些時候,漕米裝船至少五天。」

到了約好的日子,古平原囑咐弟弟妹妹照顧好母親,看好家中的生意,與古母灑淚相別,帶著劉黑塔一同出發,與郝師爺在新安江碼頭會合,轉道杭州,入了大運河的水道,船隊直奔京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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