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嘆了口氣:「今後就算是洞庭商幫,生意只怕也不好做了,更別說我們這些小茶商了。」
那邊高奎被李萬堂頂了個倒噎氣,惡狠狠地看了一眼那張「茶天下第一」的立軸,瞧那架勢恨不得要往上面吐口唾沫。
李萬堂見眾人沒有話說了,便請顏大掌櫃收了那幅字,兩人下了臺,信陽毛尖的茶藝好手早已在臺下等著獻藝。
京商的確是面面俱到,獻上的茶藝也有獨到之處,只是眾人都沒心思看了,那張蘇東坡的「信陽第一」就等於是提前宣告京商贏了頭名。只有高奎還是一臉的不忿,故意用李萬堂能聽到的聲音說:「蘇東坡算個什麼東西,還能蓋過聖祖爺去?」
李萬堂聽見了,可臉上笑容不減,他搬出「蘇大學士」這尊神來,為的就是壓制洞庭商幫,聖祖康熙雖然賜名碧螺春,但可沒說那是天下第一,現在有了前朝聖賢的評語,恭親王的親許,醇郡王的親評便都顯得師出有名。至於蘇東坡能不能蓋過康熙爺,李萬堂壓根就不想和高奎抬這個槓。
甭管眾茶商是如何議論,萬茶大會依然繼續進行,黃山毛峰之後,可就快輪到蘭雪茶了。
「郝兄、劉兄弟,你們稍坐,我去準備準備。」古平原表面上看去安之若素,可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他走到後花園的西角門,見常四老爹已經等在那裡。
「老爹,都準備好了?」古平原問道。
「嗯。」常四老爹點點頭,他已經緊張得有些說不出話。
「沒什麼,就算不能博個滿堂彩,也不過無損無益罷了。」古平原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常四老爹,倒不如說是給自己聽。
門口的管事已經在叫了,「徽州的古平原,獻上蘭雪茶一道。」
「在。」古平原答應一聲走向高臺。
「各位,在下是徽州茶商古平原,今日來此盛會,獻上的是一味新茶,茶名‘蘭雪’,乃是製茶大師閔老子依古法制成的得意之作,還望各位指教。」
古平原話說的雖然客氣,怎奈此時臺下的諸位茶商都在擔心一旦京商奪了「天下第一茶」之後,自己的生意難做,故此心氣不好,一聽「蘭雪茶」這個名字,是從沒聽過的無名野茶,不免有些人出言諷刺。
「呸,今兒什麼日子啊,怎麼貓啊狗啊都跑出來了。」
「嘿嘿,無名小卒也敢跑出來亮相,真是不怕丟臉啊。」
「這小子不是前幾日在關帝廟放狂的那人嘛,真是白費時辰,老子正好撒泡尿去。」
七嘴八舌這一說,劉黑塔可氣壞了,要不是郝師爺死命拉著他,他非站起來揮拳頭不可。
花廳裡的李萬堂吸了口氣,身子往太師椅上仰了仰,默不作聲地將目光投到了古平原的身上。
李欽早已經知道陳賴子沒有成功,他反倒是鬆了一口氣,但是見古平原上臺,他卻又覺得心火焦躁,瞪著眼看著古平原,滿臉都是不屑一顧的神情。
「來。」古平原不管眾茶商如何諷刺,始終面色如恆,自報家門之後,衝著臺下一擺手,就見四個彪形大漢從臺下費力地搬上來一座「山」,將它放在臺上正中央,然後轉身退了下去。
茶商們本來還在出言譏諷,一看這架勢,都是一愣,頓時收了聲,再仔細一瞧,原來那不是「山」,而是一個特大號的花盆。
這花盆大極了,四四方方,每一邊都比成年人雙臂張開還要長,放在臺上,比京城有名的飯館「天然居」裡最大的那張方桌還要大上整整一圈。
花盆裡可不是空無一物,而是栽著一棵樹。
一棵枝葉茂盛的茶樹!
在場眾人都是幹這一行買賣的,對茶樹可不陌生,可偏偏就瞧不出這茶樹是什麼種。
再看古平原,又是一拱手:「各位商界同仁,在下千里迢迢來到京城,能與諸位相會於此,可稱緣分。請容我藉此樹上的蘭雪茶,敬各位一杯。」
他這一說,眾人更糊塗了。從沒聽說從樹上現摘茶葉泡茶的。沒經過炒青乾燥,就這麼把嫩綠葉子薅下來,往杯子放,拿熱水衝,那能喝嗎?
「這小子怕是失心瘋了吧?」高奎一語引來眾人鬨笑。
李萬堂微皺著眉,看著古平原,饒是他老謀深算,也不明白古平原要做什麼,但卻知道古平原絕不是莽撞之輩。
古平原對眾人的鬨笑恍如未聞,舉起手拍了三下巴掌,就見從臺下又上來四個人。
這四個居然是女人,身上穿著採茶女的衣服,頭戴斗笠,斗笠四周有紗遮面。
等這四個女子圍著那大花盆,東西南北按四個角站好了,古平原衝著她們點了一下頭,幾個人同時將斗笠上的面紗向上一抬,露出臉來。
這下子可不得了,別說眾位茶商,園門處的守衛、奔走伺候的僕人、還有假山上涼亭中的三位評判,人人是呆若木雞。
就連花廳中的李萬堂和醇郡王,大驚之下都不禁站起身來。
紗巾之下並非如滿堂賓客所想的那樣是江南女子的如水面容,卻反而是隆鼻深目、金髮碧眼的「怪面孔」。
竟是四個青春妙齡的洋婆兒!
其時中國與外洋通商已久,英、法、美、俄諸夷的使館也都開在了玉河橋旁的東江米巷,但普通百姓畢竟很少能見到洋人,至於洋女子那就更稀奇了。茶商們紛紛站起身,眼睛緊盯著臺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洋人怎麼跑到我府上了?」醇郡王大驚之下復又大怒,他與外號「鬼子六」的恭親王相反,最是憎惡洋人,府裡連個帶「洋」字的東西都不許有,更別提讓洋人進來了。這一下可倒好,一下進來四個,還都是女人,醇郡王只覺得又晦氣又憤怒,立時便要下令將其逐出府去。
李西席連忙走近了道:「王爺千萬別動怒,洋人可是得罪不得。您忘了先帝爺是為什麼駕崩的了?」
「那、那,唉!」在自己府裡都奈何不得洋人,醇郡王氣得坐下重重一拍桌子。
這時候,臺上已經在展示茶藝了,這套茶藝可真是新鮮,居然是從採茶開始。四個小洋婆扭動蠻腰,按照事先學會的動作,拈指從茶樹上採摘茶葉,放入另一隻手裡拿著的小鬥內,就見她們嫋嫋娜娜,學足了採茶女的風姿,引得臺下的眾人嘖嘖稱奇。
更奇的是,她們從茶樹上採下來的,居然不是青青的葉片,而是細細的、已經炒青捻制好的茶葉。
「這變的是什麼戲法?」有人看不明白,索性大著膽子湊近了看。這才發現原來這株茶樹上被人用極高超、極巧妙的園藝工夫進行了嫁接,將制好的幹茶葉接到綠葉之下。採茶的小洋婆看似是摘葉子,其實是將手指伸到葉片之下,將嫁接好的茶葉取了下來。
「喲,是誰這麼大本事啊,竟有這等巧奪天工的手藝。」人們無不驚歎。
一旁的郝師爺卻是心知肚明。他受了古平原的囑託,去找京城裡最有名氣的園藝匠人,細打聽之下,知道手藝最好的那一位,便是專給王府拾掇園子的園藝大師卓三三。
古平原要郝師爺「三顧茅廬」,結果郝師爺跑了整整五趟,還託了京裡的熟人來求,這才算是請到了卓大師幫忙。茶樹是卓大師自家園子裡栽的北方異種,又略加修剪,更無人能看出本來面目。也多虧了卓三三的妙手,這死茶葉藏在活茶葉之下,看上去居然毫無破綻。
至於那四個小洋婆當然是林查理那邊找來的了。他原本以為此事極難,卻不料到了英國人的使館,找了個廚房裡幫傭的同鄉,一吐露來意,居然有七、八個使女爭著想要得此兼差。
外國的使女就是中國的丫鬟,都是下人身份,遠渡重洋來此伺候公使、參贊與他們的貴婦人,並不覺得自己身份貴重。而且洋人沒有男女大防的觀念,對於拋頭露面不以為意,又是唯利是圖的性子,只要有錢賺,並不在乎是被本國人使喚,還是被中國人僱用,結果林查理輕輕鬆鬆地回來交了差。
古平原便在錢市衚衕的那處小宅子裡,教這四個洋女人採茶、奉茶,儘管雙方語言不通,幸好也不是什麼艱深的技藝,用不幾日,便都演練得滾瓜爛熟了。
今兒這一上場,果然震驚四座,古平原心裡也高興,知道揚名的目的肯定是達到了。但他不住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得意忘形,可別蹈了南宮大公子的覆轍。
洋婆兒將採好的茶倒入茶罐,古平原便按著閔老子親手傳授的茶藝開始沖泡。要說他的手法,一是穩,穩如泰山,各個茶具挪動擺放的位置毫釐不差;二是準,投茶沖水,每一杯都恰到好處;三是快慢有序,既不求快也絕不誤了半點火候。一套茶藝展示下來,雖然沒有人叫好,但大家心裡都有數,也都在心裡點頭稱讚。
等茶衝完了,古平原命洋婆兒將茶端給王爺和各位茶商品嚐。
眾茶商哪見過這陣勢,以往都聽說洋人兇蠻無比,火炮犀利,一言不合就要開仗,連咸豐爺都被洋人攆到熱河避暑山莊。這時候突然見到四個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妙齡洋婆兒,執禮甚恭地向自己奉茶,茶商們只慌得是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在躲避的時候不小心摔了跤,還有幾個見洋婆兒端著茶過來,連連拱手作揖,就是不敢接這杯茶。就連醇郡王一見洋女人走到自己身前,用半生不熟的語氣道:「王爺,請用茶。」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接。
其實這也不能怪園內眾人,都知道洋人不講理,而且特別的護短,所以見了洋人,也不管他是幹什麼的,統稱為「洋大人」,在沿海一帶曾經還鬧過巡撫向洋水手躬身下拜的笑話。
儘管園內一陣鬨亂,但最後眾人還是把遞到手上的那杯蘭雪茶喝了。
茶一入口,大家就都是一怔,這幫茶商天下名茶喝得多了,可還沒嘗過這般滋味,有人就忍不住又要討一杯來,連高奎都連著喝了兩杯入腹。
其實要說蘭雪茶比碧螺春、龍井、信陽毛尖高出一大截,那也不見得,但是這是新創的茶,而且茶香的確有不凡之處,在場眾人都是第一次嘗,又被「洋人採茶」這件事弄得目眩神迷,先就吊足了胃口。等到這「身份貴重需由洋人端來」的蘭雪茶一入口,真如同喝了仙湯一般,咂舌品茗,都在不由自主地點頭。
「主子,可了不得了。」安德海辦完了傳懿旨的差事,匆匆走進小花園。慈禧原本派他悄悄前往萬茶大會的會場看熱鬧,回來講給自己聽,安德海也不敢忘了這事兒。
「怎麼了,你這奴才也不是沒見過世面,怎麼就慌成這個樣子。」慈禧瞟了他一眼。
「主子您沒瞧見,王府的後花園裡來了四個洋人,還是女的。」安德海知道慈禧愛聽新鮮事兒,等古平原獻茶過後,立刻就跑回來「獻寶」。
「喲,你別是看錯了吧,我家王爺最討厭洋人了,怎麼能把洋女人放進府呢?」大福晉不安地看了看慈禧,她服了藥,病好了些便又來陪著姐姐。
「不是奴才駁大福晉的話,如今這會兒整個後花園都轟動了。聽說是有個徽州來的茶商擅自把洋人帶到院子裡,王爺發了脾氣,大概等到萬茶大會之後便要治他的罪。」
「徽州……」慈禧腦子裡浮現出方才闖入園中的那個年輕商人的身影,「他叫什麼名字?」
「啊?這洋名字奴才可弄不懂。」安德海一怔,愁眉苦臉地說。
慈禧被他逗得一樂:「蠢奴才,我是問你那個徽州茶商的名字。」
「是,是,奴才該死,沒聽明白主子的問話,那個茶商姓古……」
「古平原。」慈禧沒想到還真是那個年輕人。
「正是。」安德海可沒敢問慈禧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你給我講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德海伶牙俐齒,不大工夫就把古平原「嫁接茶樹,使喚番婆」,施展茶藝震驚全場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末了還道:「奴才該死,擅作主張弄了點那姓古的商人帶的茶葉來,泡了一壺,也不知主子想喝不想喝?」
怎麼不想?慈禧和大福晉聽完安德海的講述,早就是心癢難耐,忙命傳茶。這次慈禧可不敢大意,先命人嚐了一口,見無異狀這才放心品茶「妹妹,你覺得這茶怎麼樣?」慈禧品了一口,點點頭,問大福晉。
「回太后的話,可真是好茶,這滋味我竟形容不出它的妙處,只覺得兩腋生風,如飲玉壺冰。」大福晉與慈禧是親姐妹,姐姐心裡想什麼她還能不知道,明白這茶中了聖意,忙不迭地誇獎著。
「是啊,我品著怕是有好幾種不同的滋味在其中呢。」慈禧喝遍天下名茶,也是精於品鑑之人。就說武夷大紅袍,祖樹被雷擊殞了半棵,剩下的半棵一年產茶四兩,沒鬧長毛之前,足有二兩都到了慈禧的儲秀宮中。
「這茶叫什麼名啊。」慈禧又問安德海。
「回主子,這名倒是起得挺好聽的。叫蘭雪,蘭花的蘭,雪白的雪。」
「蘭雪……」本來這名字只是好聽並不出奇,沒想到慈禧一聽之下竟然若有所思地出了神。
後花園裡的萬茶大會已近尾聲,假山上涼亭中的三位品茶大師正在商議最後的名次。園子裡有望中選的茶商都是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之意一望可知,反倒是那些明知無望的茶商一臉輕鬆,古平原便是如此。
「林老闆,你就不必擔心了,說句不中聽的話,這是中華十大名茶,你那錫蘭紅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入選的。」古平原見林查理也是探頭探腦地向假山上望著,怕他一會兒失望太甚,便如此勸道。
果然,林查理聽他這一說,神色裡立時帶了幾分懊喪。
「我說老弟,這你可不對了,明知道這樣,為什麼事前不勸住他,這不是白花八千兩銀子嗎?」郝師爺責難古平原道。
「那我也知道自家的蘭雪茶無望入選,為何還要花這八千兩,而且還要費這麼大的工夫?」古平原一句反問,隨後道:「林老闆不必沮喪,今日之後,這錫蘭紅茶名氣會更加響亮,必定會有眾多茶商來與你做買賣,還怕賺不到大錢。」
一句話又說得林查理高興起來,他笑著道:「古老闆真是做生意的好手,你的蘭雪茶這一次更是名揚天下了。」
「名揚天下的是十大名茶,我只求眾家茶商對蘭雪茶的印象深一些,今後的銷路便可不愁了。」
「那我先恭喜古老闆了。」話隨人到,古平原向旁一看,卻是丰神俊朗的蘇紫軒,想不到她也來了這萬茶大會。
蘇紫軒向旁一伸手,將古平原請到院中的花樹邊,遠離了那些翹首以望的茶商。古平原不解其意,靜靜等著她開口。
蘇紫軒這時已經換回了男裝,手裡把弄著摺扇,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那茶她喝了嗎?」
「啊!」古平原腦子裡一閃念,從蘇紫軒來找自己獻計,瞬間想到方才的那個背影,他什麼都明白了,怔怔地看著這個女扮男裝的‘公子’,伸出一根手指微微發顫地點指著她。
「你、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我當然知道,是個比恭親王還大的人。你果真有本事,居然真的能將她請來,連我都要佩服你。」蘇紫軒點了點頭。
「你在利用我!」古平原憤怒地壓低了聲音。
「對,我是在利用你,那是因為你是一個有用的人。」蘇紫軒微微一笑,「古老闆,還記得當初在黃土高原上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和你一樣,都有仇要報!」
「下毒害人就是報仇之法嗎!」
「你只是聽我這麼問,所以猜出來了,對嗎?」蘇紫軒冷冷地笑著。
「不對。」古平原答了兩個字,蘇紫軒已然笑得有些不自然。
「嚐出來的?」
古平原還在搖頭:「你的那兩杯毒茶,被我丟到池塘裡了。」
這話一齣口,蘇紫軒的臉色才真的變了。她藏在胭脂盒夾層裡的那種毒藥雖然是緩發,可是毒性卻烈,人服了這毒,半日之內並無異樣,一旦發作卻無藥可解,可是水裡的游魚卻耐不得這毒性,立時便會毒發斃命。蘇紫軒本以為自己安若泰山,這時卻發覺已然陷於不測之地,她舉步就往後花園的門外走去。
古平原豈能就讓她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緊跟兩步還待再問,就見蘇紫軒猛然停住腳步,目光緊盯著門口。
就見門口負責守衛的神機營不知何時已然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穿著黃馬褂的宮中侍衛,盤查之嚴一望而知,想混出去是不可能了。再看方才劉黑塔闖進去的地方也站了兩個手按腰刀的侍衛,通往內宅的路也封上了。
園中不過方寸之地,藏沒處藏,躲沒處躲,這才真是甕中捉鱉。蘇紫軒的臉色瞬間白了一白,但很快豁然一笑。
「拜你所賜,我是走不了了。」她語氣淡淡地說。
古平原也看見了那夥子宮中侍衛,愣愣地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找到你,利用你引來了仇家,事情卻又偏偏敗在你手上,這都是天意。」蘇紫軒聲音裡略有些苦澀,「事成她死,事敗我亡,公平得很。至於你,倘若喝了那茶,也就做了枉死鬼,如今沒事,卻又壞了我的事兒,咱們就算兩不相欠了。」
說著,她手掌一翻,指尖處夾了一個小小的紙包,「我留了一點,原以為是備而不用,想不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她抖開紙包,就要往口中倒,古平原手疾眼快一掌打落,蘇紫軒還要去抓那地上散落的藥末,古平原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
「你!」蘇紫軒眼見藥末被風吹散,急道:「為什麼攔我?我死了對你來說豈不是最有利,不必擔心我熬刑不過,把你也供出來。」
古平原並沒多想,只是覺得不能看著一個人就這麼死在自己面前。蘇紫軒情急之下,話中帶了一絲女子的聲音,他這才回過味來,蘇紫軒的手柔弱無骨地被自己握著,男女授受不親,未免太過失禮了。
「蘇公子,對不住。」古平原退了一步。
蘇紫軒又氣又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這時候,就聽一聲鑼響,一名身材高大,身音洪亮的王府護衛站在假山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手拿一份名單,高聲道:「眾位茶商聽真,三位大師已有公論,選出了此次萬茶大會的十大名茶。
古平原掛心此事,望了木立不語的蘇紫軒一眼,急急歸座。
「入選十大名茶的是,第十名六安瓜片,第九名安溪鐵觀音……」
用的居然是科舉考試倒填五魁的法子,從第十名開始宣佈,九、八、七、六、五……
臺下來自全國各地的茶商情不自禁地都站起身來,眼望著那護衛,只盼能從他的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古平原聽到「黃山毛峰」被選為十大名茶之五,轉過頭去向代表泰來茶莊的侯二爺點頭致賀,侯二爺卻假意沒瞧見,反與旁人微笑致意。
轉眼之間已經公佈到第二名了,這第二名由武夷大紅袍奪得,閩商歡聲雷動,然而過不多時,場中人卻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問題,大家不禁都呆住了。
只剩下「天下第一」這一個名額了,可京商的「信陽毛尖」與洞庭商幫的「碧螺春」卻還都沒得到名次呢!
李萬堂坐在花廳中,此時臉色已經漸漸有些變了。他原以為京商的茶既然蒙恭親王親口許諾「天下第一」,那排名第二的必定是碧螺春,這樣也算是對聖祖康熙爺有個交代。然而事情卻發生了意想不到變化,難道說碧螺春竟會落選「十大名茶」?即便是從實力上看,這也未免不合常理。
李萬堂想著想著一抬頭,瞥見對面洞庭商幫的高奎那張看似粗豪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詭秘的笑容。李萬堂心中一驚,知道必是什麼地方出了紕漏,看來事情決沒有那麼簡單。
他想的不錯,正是變中有變,局中有局!
那是一個月前,醇郡王正坐在王府小書房裡生悶氣。他是一百二十個不情願把萬茶大會開在自家的後花園,更不願當什麼評判,覺得實在是大失身份。就在他心情最為煩躁的節骨眼上,府上的李西席一掀門簾走了進來,看見王爺這副模樣,先就是一笑,跟著一躬身。
「我給王爺道喜了。」
「道喜?」醇郡王不明所以,「本王何喜之有?」
「王爺要發財了,難道不是喜?」李西席直起身,「王爺,方才洞庭商幫的人找到我,希望萬茶大會上王爺能賞他們個頭名。」
「嘿,這不是痴人說夢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頭名已被恭親王許了給京商。」
「這我自然知道,洞庭商幫也是因此才來找王爺。不過京商報效的是國庫,洞庭商幫卻願意出一百萬兩入王爺的私庫。」
財帛動人心,王爺也不例外,聽到一百萬兩,也不禁動了心,但是想想又搖頭道:「辦不到,辦不到,銀子給的是不少,奈何我說了不算。」
李西席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嶄新的銀票,每一張都是一萬兩的巨數。
「王爺,人家心意特誠,先付了銀票在這裡。」
「什麼?你,你收了?」醇郡王先驚後怒,點指道:「大膽,這事兒我都辦不成,你怎麼敢收銀票。」
「王爺,辦得成!」
「辦不成。恭親王是議政王,說一句頂我一百句,誰能把已成之局翻過來?」
「誰說要翻局了?」李西席早已智珠在握,此時不慌不忙道:「洞庭商幫的碧螺春那是康熙爺欽賜的茶名,本就應得第一,現在既然恭親王許了京商,那麼幹脆來個並列第一。恭親王要是責問起來,只用‘敬天法祖’這四個字去應付,既然京商也得了第一,我想議政王也不會怪罪王爺。」
「二茶並稱王」,這的確是一條妙計,而且這麼一來,無形中把自己和恭親王的地位也拉平了,醇郡王欣然採納,此時得意地看了一眼李西席,站起身來,咳嗽一聲,就待宣佈最後的結果。
正在此時,忽然從花廳的屏風後面傳來一聲公鴨嗓的低喚。
「王爺!」
醇郡王一怔,扭回頭看去,見是宮裡的大太監安德海正微躬著身向他點頭示意。
「西太后的貼身太監怎麼跑到我府上來了?」醇郡王不及細想,邁步走向屏風之後。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又走了出來,李西席離得近,一看嚇了一跳,就見王爺的嘴抿得極緊,臉色鐵青得怕人。他連忙迎了上去,剛要說話,醇郡王一擺手止住,自己站到了花廳的臺階上。
園子裡鴉雀無聲,眾茶商都在盯著王爺,等著他公佈最後的頭名。
按理說應該有幾句場面話,但王爺並未多言,直截了當地大聲道:「此次京中萬茶大會,頭名得主乃是徽州商人古平原推薦的蘭雪茶!」
就算是雷公現身,立地打下一個轟天雷在園子裡,也不會讓眾人如此震驚!就算是地裂開洞,大白天蹦出一個活鬼來,也不會讓眾人有此驚駭絕倫的表情!「天下第一茶」雖已公佈,但後花園中依舊是寂靜無聲,聽不到任何的喝彩與致賀,人人腦子裡都在轉著一個念頭,「我是不是聽錯了?」
名額只有十個,蘭雪茶奪了第一,也就意味著信陽毛尖與碧螺春雙雙落選。京商與洞庭商幫的人全都面面相覷,個個目瞪口呆。高奎面無人色,臉上肌肉扭作一團。李萬堂也失去了平日神色自若的風采,臉色陣青陣白,幾次想要開口,卻懾於王爺之威又咽了回去。
這邊郝師爺不敢置信地瞧著古平原,劉黑塔撥楞著大腦袋,一雙手晃著旁邊的林查理;「聽見沒有?說的是不是蘭雪茶?是不是?」
林查理也聽得傻了眼,手裡端著滿滿的茶杯被劉黑塔晃得全潑在了自己身上卻渾然不覺。
眾茶商慢慢眼光投到他們這一桌上來,眼神里滿是驚疑與不信。
古平原如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站起身來,半張著嘴,一眨不眨地看著花廳中的王爺,臉上驚愕萬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給弄得六神無主,傻了、痴了、呆了,他怎麼也料不到最後奪了「天下第一茶」的竟然是自家的蘭雪,這樣的事情此前別說想,就是做夢也夢不到,誰若說「蘭雪」能得第一,古平原一定當他瘋了,可眼下是王爺當著天下茶商的面親口說的,這還能有假?
郝師爺推了古平原一把,他像夢遊一般走到當場,俯身跪倒謝了王爺。
醇郡王待他謝過,拿過一幅書軸向前一伸,「這是聖母皇太后的親筆。古平原!」
「草民在!」古平原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向上磕了個頭。
「接著吧。」
「草民叩謝天恩。」古平原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雙手高高捧過那書軸,用顫抖的手展了開來,就見「天下第一茶」這五個大字躍然紙上,下面衿印著「同道堂」的印璽。
皇太后的親筆御封!這比恭親王的親許,醇郡王的親評更要金貴了不知多少倍。連李萬堂當初設計這場萬茶大會,都沒敢想過這般的榮耀,如今卻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古平原的頭上。一時間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注視著古平原,有豔羨、有嫉妒、還有仇恨,特別是李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上去一把扯碎了那張紙,但是他不敢,只能用血紅的眼珠子瞪著古平原。
按說原本應該將十大名茶的茶商喚入花廳當面嘉獎幾句,然而醇郡王宣佈過後卻面無表情轉身進了內宅,丟下一眾茶商再也不理。
這時郝師爺、劉黑塔、林查理等人都擁了過來。
郝師爺道:「老弟,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麼一言不發呢?倒是說句話啊。」
「妹夫,你說話呀!」
大家都看著他,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向周圍看看,彷彿魂魄剛剛轉回來,他猛地抱住劉黑塔,笑中帶淚,欣喜若狂地大喊道:「第一!蘭雪茶是天下第一了!」
眾人都沒見過他如此失態,想著他遭遇坎坷,卻能百折不撓,此番竟能一舉奪下天下頭名,也都不覺為他歡喜。
這時眾商幫才回過味來,後花園裡頓時像開了鍋,眾茶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董老闆,這古平原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不知道,沒聽過啊。」
「他那個什麼蘭雪茶憑什麼拿天下第一,真是豈有此理!」
「噓,這是王府,你小點聲。還用問嗎,自然是給醇郡王塞了銀子了。沒看醇郡王格外加厚,連皇太后的御筆都求了來,這筆銀子敢情是天價。」
「天價?京商拿了六百萬兩,你看那小子的模樣,只怕六萬兩都拿不出。」
「這可不見得,人不可貌相啊。」
園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王府護衛過來準備攆人清場,古平原被劉黑塔、郝師爺、林查理等人裹著,拿著那張懿筆親題的書軸,正準備也出去,卻看見蘇紫軒一動不動站在園子正中。
她出不去!八千兩銀子三個人,門口按此盤查,一個閒雜人等都別想混出去。蘇紫軒雖然智計百出,畢竟不是孫猴子會七十二變,眼見園裡的人越來越少,知道用不了多少時候,自己就會露了馬腳。
「蘇公子!」一旁忽然有人說話。
「嗯。」蘇紫軒這時有些魂不守舍,卻發覺有人將一樣東西遞到了自己手裡。
「跟我來。」這人輕聲道。
蘇紫軒這才抬眼看了看,說話的是古平原,而自己手裡正執著那寫著「天下第一茶」的書軸。
古平原與蘇紫軒各執一端,如同展示太后御筆一般,倘若一個不留神讓書軸落地那是大不敬的罪名,當然沒有任何人敢攔著他們,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出了府門。
「就此別過。」古平原深深地望了蘇紫軒一眼,那邊劉黑塔已經聲如洪鐘地對著迎上來的常四老爹大笑著,「妹夫得了天下第一茶了,哈哈哈!」
蘇紫軒長長地出了口氣,第一次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一般。此時日頭西落,她的影子印在地上,斜斜地指向古平原遠去的方向,那也是她目光凝視的地方。
「王爺,您,您怎麼能把‘天下第一’評給那個什麼蘭雪茶呢?」李西席大惑不解地跟在醇郡王的後面進了書房。
「別說了!」醇郡王氣惱地把頭上戴的上嵌紅寶石、前後左右俱有東珠的王冠抓下來往桌上一摜。
「王爺……」
「把那一百萬兩還給洞庭商幫吧。」醇郡王想著忽又洩了氣,活像個鬥敗的公雞。
李西席不解地問:「我真不明白,王爺,這究竟是為什麼?」
「唉,實話跟你說吧,今兒個西邊的來了府裡,這天下第一茶是她指著名要給那姓古的,你說我能不聽嗎?」醇郡王只覺得這件事辦的是窩囊透頂。
李西席聽了也是吃了一大驚,訥訥道:「一個徽州的小茶商居然能煩勞太后鳳駕親臨,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嗎?」
「是啊,當時聽了儲秀宮的總管太監小安子傳話,本王整個人都懵了,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呀!」李西席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小安子收了錢,假傳懿旨……」
「不會不會,你想哪兒去了。」王爺直襬手,「‘西邊的’和大福晉是親姐倆,來了府上自然是大福晉招待,小安子要是搗鬼,那還不是一拆就穿,他沒那個膽子。」
「說的也是,這可真奇了……」饒是李西席詭計多端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緣故,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爺,恕我斗膽說一句,有件事您可做得莽撞了。」
「什麼事兒?」
「您應該在萬茶大會上當眾宣佈評蘭雪茶為天下第一乃是奉的懿旨,如今您語焉不詳,外面必然傳言您是受了賄賂,恭親王那邊更是沒法交代啊!這不是、這不是沒吃著羊反惹了一身騷嘛。」
「唉!」醇郡王真是心煩意亂,長長嘆了一口氣。
紫禁城裡,慈禧正在宮中坐著,安德海侍立在旁。方才在王府裡,他苦膽都要嚇破了,自己接了一萬兩把太后引到醇親王府,居然就有人趁此時獻了毒茶,還好這位主子看著大福晉的份兒上沒有大動干戈,不過自己已經是受了莫大的嫌疑,要不是仗著辛酉年那份功勞深得慈禧信任,如今只怕是在慎刑司裡受活罪。更奇的是那個古平原,想不到慈禧以太后之尊就真的管了這麼一檔子閒事,封了他的茶是天下第一。安德海不知道這裡面水有多深,乾脆閉口不言,免遭禍戾。
他不提,慈禧倒主動提了。
「小安子。」
「奴才在。」安德海趕緊跪倒。
「都說你這奴才是我肚裡的蟲兒,我倒要問問你,我今天為什麼封那蘭雪茶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安德海暗自提醒自己留神,可別哪句話說錯了,自找不自在。
他滿面堆笑地說:「喲,主子的聖明心思,奴才哪兒猜得著啊。」
「要你猜你就猜,哪兒那麼多的廢話。」慈禧面帶不悅。
「是、是。」安德海最會見風使舵,見慈禧真的要自己猜,立刻做出沉思狀,一陣苦思之後,說道:「奴才聽七福晉說,主子以前在徽州住過幾年,主子最是心善,大概是念著徽州的好處,這才把天下第一給了那個徽州茶商。」
「滑頭,這是七福晉猜的,說的倒也沒錯。」慈禧罵了一句,「除了這個呢?」
安德海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奴才說了可不知對不對,要是不對,主子別生氣。」
「說吧。」
「我猜主子大概是聽說那古平原役使洋人,心中解氣……」他故意抻長了聲,見慈禧面露嘉許之意,一顆心頓時放下,話也說得順溜了,「洋人最是可恨,主子每念及英法諸夷火燒圓明園,害得先帝爺在熱河駕崩,就痛心疾首,奴才在一旁看了,心中也是悲憤難抑。難得這古平原竟能使喚四個洋婆子,等於是給主子出了口氣,這還不該賞?」
「說得好,還真是叫你猜著了。」慈禧微微一笑,「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我不說,大概你們誰也猜不到。」
安德海不知該不該問,試探地說道:「主子心思千靈百巧,隨便拿出一條來,奴才就是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啊。」
「唉。」慈禧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當年我初入宮,在圓明園‘天下一家春’當差,蒙先帝恩寵,當了貴人,後又進嬪封妃直至貴妃,先帝最寵我的時候,曾經有八個字的考語,‘蘭心慧質,冰雪聰明’……」
不待慈禧說完,安德海已是心下雪亮,怪不得,原來是「蘭雪」茶的茶名觸了太后的情腸。女人的心思真真不可解,竟然就為了這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就將「天下第一茶」隨口封了出去,京商與洞庭商幫倘若知道是這個原因讓自家到手的頭名落了空,只怕是要欲哭無淚了。
他見慈禧望著窗外呆呆出神,知道此刻不能打擾了她的靜思,便半躬身子倒著一步步地退了出去。他是心滿意足,只覺得對這位主子的瞭解又多了幾分,卻不知道在慈禧內心的最深處,還藏著一個誰也猜不到,也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古平原一番對答,已經讓慈禧印象深刻,他又無意中救了駕,這「天下第一」算是酬庸,不過就算沒有此事,慈禧也不打算讓恭親王得意。她是個權力慾極重的女人,自從垂簾聽政以來,就風聞京中有不少王公大臣對於女主臨朝頗為不滿,認為是違反了祖制。慈禧心中忿忿,這一次就是要借個緣故來出口氣。
她此舉既是駁了恭親王的面子,又將聖主康熙爺定的御名一掌掃落,而自己親自選的蘭雪茶則高高在上,其寓意自然是不言自明。安德海就是再聰明也想不到慈禧這一番「以雌壓雄」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