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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讓慈禧太后為蘭雪茶代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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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客棧,已然是午夜時分,郝師爺負責陪客,喝得是人事不知,由兩個店夥計架著回到客房,古平原心裡盤算著,兩萬兩銀子,一萬給了安德海,還有八千要交到戶部參加萬茶大會,餘下的錢雜七雜八一算,已經所剩無幾,看來這又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戰,倘若輸了,也真是無顏回去見江東父老。

他邊想著邊踱步,走到東西跨院中間的夾道,心裡忽然一動,他的酒也喝了不少,這時候心念浮動,想著白依梅,又念及常玉兒,躊躇了一下,毅然向西,抬腳進了西跨院。

裡面只有一間屋亮著燈,不用說常玉兒在裡面,她自那天在客棧外見了陳賴子,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內,幾乎沒出來過。古平原猶豫再三,上前敲了敲門。

「誰?」

「……是我。」

屋內沉默一會兒,就聽門一響,常玉兒將門開啟,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就見她臉上猶帶淚痕,如同梨花帶雨,一雙眼睛紅紅的,顯見得是沒斷了在哭,古平原見了心中更感歉疚。

還沒等古平原開口,常玉兒卻先說話了,一開口便是決絕的語氣:「古老闆,你放心,當初救你是我心甘情願,至於嫁給你,你只當是我爹的一句玩笑好了,從今往後,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你和我爹、我大哥的交情那是你們的事,我明兒就回山西。」

「常姑娘,是我對不起你。」她越這麼說,古平原越是心裡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哪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今朝別後,我們只當素不相識好了。」常玉兒冷冷地說,不期然卻又想起「那晚」的情形。以往想起此事,她都要暗罵自己不知羞,臉兒紅得像晚霞一般,卻又忍不住再想想。今天想來卻如同利針刺心,綺思換了悽惶,只覺得做人沒有一點味道。

古平原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要是換了旁人,大概轉頭就走了。可他是遇事堅忍不肯退避的性子,眼看常玉兒把話說絕了,索性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常姑娘,你知道我心裡已經有了別人,嫁給我,你心裡會歡喜嗎?」

「我……」常玉兒沒想到古平原當面鑼對面鼓地來了這麼一句,倒是一怔。想了想已是放緩了臉色,輕聲說道:

「我並不只是因為那件事才要嫁你。你救了爹爹,我自然感激你,後來我、我救了你,可也沒想過一定要嫁給你,大不了守著爹爹做個老姑娘罷了。可是我發現自己好想你,一心只盼著再見到你,哪怕只見一面呢,所以我才和爹爹出來了……」常玉兒說到後來,羞得頸子通紅,聲如蚊吶,低著頭看也不看古平原。

古平原原本有三分醉意,但聽到此時酒都已經醒了,常玉兒對自己用情如此之深,這絕不僅僅是為了名節之爭。他更沒想到常玉兒竟能將這份情意一吐為快,這叫自己怎麼說才好呢?

「古大哥,你有喜歡的女人,那你便回徽州去娶了她吧。我知道等一個人有多麼難過,不願你也這樣傷心。至於我,你儘可以忘了我,能再見到你,和你說這一番話,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常玉兒楚楚可憐地站在那裡,柔聲細語說出的話讓古平原心疼不已,憐愛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走上一步握住她的手,剛要開口說話,劉黑塔卻在此時闖進院裡,扯著大嗓門喊道:「古大哥,你跑哪兒去了?我忙了一天,有好些事要找你呢!」

人隨聲到,劉黑塔一腳跨進來,整個人立時就愣住了。

「這、這,你、你們……」

常玉兒羞得奪過手後退半步,將房門一關,躲在裡面再不出來。古平原也是面紅耳赤,側著臉幾步從劉黑塔身邊走了出去。

經過了這一番的耽擱,離萬茶大會開始的日子只剩下幾天了。古平原指揮眾人按照他的佈置緊鑼密鼓地忙碌不休,也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就再沒見過常玉兒。但他從劉黑塔口中得知,她並沒有回山西,而是依舊住在客棧的西跨院,只是輕易不出房門。

這件事委實讓常四老爹和古平原感到為難,兩個人都是一個心思:等過了萬茶大會再說。這樣也就極有默契地絕口不提了。

幾天的時間轉眼即逝,終於到了萬茶大會的當日。

從早晨起,就見一輛輛精美的馬車被俊僕趕著,從四九城的會館、客棧紛至沓來,來到大會的舉辦地——醇郡王府。車裡面坐的不用問都是各地商界的翹楚,這是天下商人的一次盛會,人人都是笑逐顏開。

這萬茶大會名義上是戶部辦的,其實戶部只管收銀子,所有的佈置接待都是京商一手包辦。因為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將奪「天下第一茶」的美名,故此李萬堂指示李欽不惜血本,將醇郡王府周圍的十條衚衕處處張燈結綵,裝點得流光溢彩。

這些燈都是請高手製作,用的是上好的紅紗,外飾翠羽流蘇,彩幅更是清一色的蘇綢,上面繡著花鳥魚蟲、人物山水,奇珍異寶、眾妙畢備,栩栩如生,幾百丈的名貴蘇綢就這樣隨隨便便掛在衚衕的街頭巷角。雖說不能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可京商別出心裁,用純白的羊毛氈子將醇親王府前的一整條大街鋪滿,初夏的天氣遠遠望去就如同下了鵝毛大雪,令人嘖嘖稱奇。就衝著這份豪奢,便引來無數百姓的圍觀,有些人大老遠從京郊豐臺大營走過來,就為的看一看這些富甲天下的豪商巨賈。

古平原交了八千兩銀子,除了自己之外還可以帶兩個人進去,他本想帶著郝師爺和常四老爹,可劉黑塔死磨硬纏非要進王府看看熱鬧,敢情他有到王府一遊的癖好,在蒙古時受了重傷還非要古平原帶他進柯爾克王爺府,今天更是一口一個「妹夫」,就是想到王府裡看看稀奇。

古平原無奈,也只好讓常四老爹等在外面,不過他在外面可也不閒著,要負責將古平原的那一番「佈置」安排得妥妥當當。

就在萬茶大會這一天的早上,在紫禁城西六宮的儲秀宮裡傳來一陣哭爹喊孃的叫聲,太監總管安德海急匆匆進了殿,早有小太監告訴他:「主子又犯了脾氣,逮住個倒霉的,正在傳杖。」

安德海點點頭,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最瞭解這位「西邊的」秉性,年輕守寡,早上起來經常有一頓脾氣好發,此時最好是講些新鮮好玩的事情來轉移她的注意力,此時也是她最喜歡聽事兒的時候。

要說新鮮,莫過於這一天京城裡要辦的「萬茶大會」了,果然,一聽之下,西太后容顏稍和,問道:「這麼排場?還在老七的府裡辦,是誰這麼大本事啊?」

「是……」安德海故作猶豫,「奴才不敢說。」

「在我這兒你有什麼不敢說的啊,說!」

「喳,主子您想,這能使喚七爺的,還能有誰啊?」

慈禧皺了皺眉,「你是說六爺?」

「奴才可不敢背後說議政王,不過聽說京商往國庫裡送了好幾百萬兩銀子,王爺立馬就把這‘天下第一茶’的名號許給人家了。」

慈禧聽了無聲地冷笑一下,心裡想,往國庫繳銀子?別是障眼法吧,銀子大概沒少進恭親王府,不然恭親王為什麼這麼熱心幫著京商?再想到前幾日自己說想修修園子,恭親王一個硬頭釘子碰過來說是內務府有錢便修,沒錢不能打國庫的主意,敢情這錢都跑到他自己府上去了。

慈禧素有肝氣,不能生悶氣,一氣便痛,這時忍不住又皺起了眉頭,想著自己在深宮無趣,外面卻熱熱鬧鬧,真是越想越氣。安德海是她肚裡的蛔蟲,一見就明白這位年紀輕輕的太后想的是什麼,覺著火候差不多了,試探地說道:「今兒正好沒有叫六部的‘起’,要不,奴才陪主子去看看七福晉?」

七福晉是醇郡王的大福晉,也就是慈禧的親妹妹。說是去看七福晉,其實就是去看萬茶大會的熱鬧,慈禧聽了眼前一亮,隨即又擺擺手,指了指東牆外。

安德海知道,這是怕住在東六宮鍾粹宮中的母后皇太后知道。雖說兩宮並尊,但畢竟「東邊的」當年才是正宮皇后,論起地位還是在西太后之上,要是聽到微服出宮的風聲,責備一句半句,這個面子丟不起。

「不帶侍衛,奴才護著鑾駕,從西華門悄悄出去,午後就回來,包管誰都不知道。」安德海鼓動著,古平原的一萬兩銀子此時正在發生作用。

「嗯。」慈禧沉吟著,已是有八九分心活。

「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姐姐去看妹妹,還能有人說閒話不成?」安德海一句話,這事兒便算是定局了。

可誰也沒想到,安德海和慈禧的行蹤都落在了遍佈皇城的「杆兒上」乞丐幫的眼裡,他們都認識安德海,至於那個女人,卻是無人識得。不管怎麼樣,拿了人家的銀子,今天西太后宮中哪怕是鑽出一隻耗子,都得把信兒給人家送到。

「各位,各位。」李萬堂站在王府後花園的花廳階上,對著園中的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拱手一揖,「今兒能在王爺府裡辦此盛會,我與諸位都是三生有幸,我先代天下商人謝過王爺了。」

說罷,他轉過身乾淨利落地給王爺打了個千,端坐花廳正中的醇郡王只微微點了點頭。他是王爺,按清朝的儀制是禮絕百僚,即使是中堂向他請安也可不必還禮,更何況他心裡根本就瞧不起這幫錢眼裡翻筋斗的生意人。

從心裡往外說,醇郡王壓根就不同意在自家的花園辦什麼萬茶大會,恭親王以「六哥」的身份壓他,又提了京商報效國庫的事情,要他以國事為重,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沒法子,這才勉勉強強應了下來,心裡就如吃了蒼蠅般膩味。

但那是前兩個月的事情了,現在醇郡王可是順氣得很。要知道王爺這個名頭聽起來響亮,可一年下來俸銀不過五千兩,祿米不過五千斛,王府的開銷大,他又是散佚王爺,要不是仗著先帝賞了幾處莊子,其實是入不敷出。

府上的西席李先生知道他的苦惱,藉著萬茶大會這件事出了個主意:進花廳與王爺一起品茶收一萬兩銀子。這一筆下來,醇郡王府輕輕鬆鬆收進二十多萬兩雪花白銀。

醇郡王心下高興,但面上還是淡淡的,只是也暗自咋舌,為這群生意人手面之闊感到吃驚。

還有一樣更為得意的大事,醇郡王至今誰也沒告訴,只是在與一旁侍坐的李西席偶爾目光一碰的時候,兩個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時花園裡各地的茶商都可小聲議論開了。

「京商憑什麼代表天下商人向王爺道謝,口氣也忒大了。」

「就是,我看他李萬堂是美得找不著北了。」

「沒聽說嗎,京商已經把‘天下第一茶’拿到手了。」

「按說這京商手裡也沒好茶呀,用什麼奪天下第一?」

「是呀,我也納悶呢。」

一個人說話聲雖小,可花園裡足有上百號人,這一議論紛紛,園子裡就有些亂了。醇郡王一皺眉,李萬堂趕緊又一拱手,對著眾家茶商道:「各位,既然來了,規矩當然都知道了。三位公認的品茶大師就在假山上的亭子裡品茶,他們評的是第二到第十名的好茶,至於這‘天下第一茶’自然要請天潢貴胄的醇郡王來評。」

他向一旁看了看站在臺下的李欽,李欽點點頭,李萬堂這才說:「看樣子都到齊了,我們這就開始。」

事先早已按照報名的先後順序發放了號牌,這品茶的順序就是按號牌上的序號而來。不僅王爺和三位品茶大師,花園中只要是有座位的茶商,每人都有一杯茶喝。

園中安放好許多圓桌,每張可供六人圍坐,恰好是兩組,古平原、郝師爺、劉黑塔與林查理和他的兩個夥計坐在了一起,位置就在假山與花廳之間的卵石小路旁,周圍自然是有不少的奇石異草。

劉黑塔自從進了王府後花園就對這精緻無比的園林讚不絕口,不過他是粗人,說來說去就是「好看」、「真好看」。林查理忍不住問他:「你說好看,究竟好在何處啊?」

「這個,這個。」劉黑塔撓撓頭,憋了半天才道:「你看那些花樹我都沒見過,可不是好看嗎?」

「這也不怪你沒見過。有些花樹並非天然長成,而是京中園藝大師卓三三的手筆,此人一生精研園藝,移花接木的本事已臻化境,真可謂是出神入化了。王府一年三次請他修剪園林,每次至少一千兩的酬金。」

「媽呀,這麼多銀子就剪幾棵樹?妹夫,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劉黑塔一聽幾蓬花樹每年要花三千兩銀子,更奇怪的是古平原竟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

古平原聽他又胡亂地叫,沒法介面,只好對著郝師爺苦笑一聲。

黃銅小鑼敲了三響,眾人期盼已久的萬茶大會便正式開始了。

不少小茶商雖然千里迢迢來了京城,可一打聽參加這萬茶大會的都是聞名遐邇的「勁敵」,自個兒掂量掂量自個兒的分量,不願意白拿幾千兩銀子只做個陪襯,也就悄沒聲兒地偃旗息鼓。因此今兒來的幾乎都是名茶,數量雖不多,個個大名鼎鼎,這第一個上場的便是浙商帶來的西湖龍井。

事先大家都想到了,說是比茶葉,其實看的還是茶藝。不出所料,一個身著白衫,腰纏玄巾的青年快步來到花園正中用幾塊大石壘成的臨時高臺上,上場之後四方一個羅圈揖,笑容滿面,手底下的工夫更是為人稱道。就見他雙手在桌上左右一分,眾人眼前一花,茶匙、茶漏、茶荷、茶倉、茶夾、茶漿、茶針、茶擂就整整齊齊地擺在了茶盤兩旁。

「好。」園子裡都是識貨的,小夥子露了這一手,已有幾個人在叫好了。

再接下來,聞香杯、品茗杯擺在案前,小夥子每一個步驟都是動作如飛,快而不亂,賞茶、賞泉、洗杯、涼湯、投茶、潤茶、奉茶、聞茶、品茶,一氣呵成。一旁有個嗓音洪亮的僕人隨著他的動作高聲報著:「初識仙姿——靜賞甘霖——洗滌凡塵——玉湖太和——玉潤蓮心——鳳凰點頭——輕捧玉瓶——春波展旗——聞香識韻——共品香茗。」

有人認識這小夥子,知道他是杭州西湖畔,歷代經營茶園的南宮世家的大公子,沒想到年紀方及弱冠,居然有這麼一手好茶藝,真是家學淵源,小夥子人長得又漂亮,穿得也體面,更是博了好感,眾人都是讚不絕口。

南宮公子畢竟年紀輕,聽得一片叫好聲,心下得意,臉上像飛了金似的,不由得就帶出幾分來。古平原一開始也認為這年輕人有本事,現在一看又覺得未免有些飛揚浮躁,等到茶杯入手,細細一品,果不其然,茶葉那真是沒得說,就是沏茶的人性子急了些,入口的滋味便差了些,顯得不夠甘醇。

在座的都是品茶高手,於是除了浙商的人還在叫好,別人慢慢都收了聲。

再下來,眾多好茶紛紛登場:六安瓜片、金壇雀舌、普陀佛茶、休寧松蘿、廬山雲霧、恩施玉露、蒙頂甘露、閩北水仙等等,接連上臺展示茶藝,果然就如同郝師爺先前所說,其實論步驟大同小異,全看茶藝師的手法如何了,但這手法也都差不多,能到這裡來亮亮身手的,那都是千錘百煉的工夫,輕易不會出紕漏。

一開始,眾人齊觀藝,細品茶,一個多時辰過去以後,漸漸地就都失了興致,除了閩商的武夷大紅袍請來閩南高僧岦雲大師,那一手超凡入聖的茶藝震驚全場之外,別家的茶藝就很難引起大家的興趣了。

旁人還好些,雖說品茶品得沒了滋味,可還能坐著看下去。只有劉黑塔不管這套,他只愛喝酒不愛喝茶,勉強喝了幾杯,如同牛飲,後來看臺上衝沖泡泡,翻來覆去也沒什麼新鮮花樣,不由連聲叫苦:「早知道這樣,我也不進來了,這要坐上一天還不把我悶煞。」

郝師爺左手一杯「巴山雀舌」,右手一杯「太平猴魁」,正在與古平原談笑,說是這兩種茶的茶名恰成一副「無情對」。聽到劉黑塔抱怨,他笑呵呵地轉過頭,打趣道:「喔,當初是哪個死皮賴臉非要進來看稀罕不可,現在說不看了?你可知道帶你一個人進來就要兩千七百兩銀子哪!」他這是把八千兩一拆為三。

劉黑塔嚥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理虧,也就不說話了。但他只老實了一會兒,就又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抓耳撓腮,猛然一起身。古平原連忙一拉他:「劉兄弟,這是王府,可不比別處,你千萬別亂動。」

「這我能不知道嘛,這個,這個,不是人有三急嘛!」

劉黑塔倒是沒說假話,內逼上來,他急著去方便,古平原不放心他一個人去,只好在後跟著。

要說這茅房,別管是貧民小戶還是王府大宅,都是必不可少的地方。王府內不能亂走,早有僕人指點方向,花圃旁邊有個影壁牆,牆後面就是那「不雅之地」。

古平原與劉黑塔到了近前一瞧,嗬,敢情等在外面的人排了長隊了。要知道這是品茶大會,人人都灌了一肚子的水,時間一長,都往茅房跑。

劉黑塔可等不及了,他沒那麼好的耐性,四周看看,忽然眼前一亮,一捅古平原。

「那兒牆上有個小門,我進去看看。」

說完了他拔腿就走,古平原吃了一驚,王府之內又不敢大聲喊叫,只好在後面追,可劉黑塔步子大,三步兩步就進了那門裡。

古平原心裡暗暗叫苦,這劉黑塔真是闖禍的胚子,這要是闖進內宅,驚了王府的女眷,那可是殺頭的罪名。

「站住,腰牌呢?」今日王府進出的人特別多,王府護衛自然不夠用,理所當然地調來了由醇親王掌管的神機營把守,大門前帶隊的正是統領伊桑阿。他聽見一個士兵正在大聲問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本來沒在意,可是眼光一掃,頓時覺得血湧上頂梁門。

「我來問問,你們到那邊盤查吧。」伊桑阿強自鎮定走了過來。

幾個士卒見那女子長得姿色絕美,還以為伊統領年輕好色,打算調戲一番,於是知趣地躲得遠遠。

「你怎麼來了?」伊桑阿急急地問。

「我怎麼就不能來呢。」蘇紫軒萬事俱備,一接了乞丐的報信,換上久已不穿的女裝,趕往醇郡王府,果然如她所料,把守的人正是伊桑阿。

「這是商人的萬茶大會,你來做什麼?」伊桑阿知道蘇紫軒此來絕無善意,打定主意決不能讓她進去。

蘇紫軒看了他一眼,立時把他的心事都瞧透了。她不露聲色地問了一句:「你只管問我,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貼身丫鬟此時身在何地?」

「在哪兒?」

「在刑部大堂門口。你要是敢阻我進去,或者壞了我的事兒,她就要拿著那樣東西進刑部了。」蘇紫軒說得斬釘截鐵。

伊桑阿與她幾番相會,處處落了下風,心底的焦慮已經讓他那根繃緊的弦快斷掉了,這時忍無可忍,雙手抓住蘇紫軒的肩,怒目瞪視著她:「你到底要逼我到什麼時候,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有膽子就動手啊,我一個人的性命,換你滿門抄斬,太值了!」蘇紫軒盯著伊桑阿的雙眼,見他額頭沁出汗水,雙手也情不自禁地鬆開了,她不屑地笑了笑,從伊桑阿身邊走了過去。

伊桑阿緩緩回頭,望著蘇紫軒鎮靜自若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中滿是驚疑與恐懼。

古平原還真猜對了,劉黑塔鑽進去的這道門就是通往內宅的一道旁門。可為什麼沒有人守著呢?一來後花園本身就是內宅的一部分,內宅與內宅之間向來無需把守。二來,府裡的管家雖然知道後花園要辦萬茶大會,可他以為京商的人全權包辦此事,關防自然也是由他們負責,而李萬堂又以為王府的守衛重責該由王府護衛承擔,兩面都是「想當然」,結果就將最為重要的一件事給漏了過去。

別看通往內宅的門無人看守,可也沒人敢隨便往裡闖,誰不知道這是王府,半點行差踏錯就是掉腦袋的罪名。

可偏偏就是劉黑塔想不到這一點,急上來不管不顧,一頭撞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小夾弄,王府的院子多,彼此之間要麼是院門互通,要麼是夾道相連,而行不兩步就是左右岔道。

等古平原趕到,劉黑塔早已是蹤跡不見,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古平原這時可傻眼了,心裡登時一涼,知道劉黑塔此番非闖出彌天大禍不可!

怎麼辦?是就此退回去,還是繼續找?古平原腦子飛快地轉著,其實不用多想就知道,要是找不到劉黑塔,或是被別人撞見他,那就是不得了的罪名。

非但要找而且要快,古平原急匆匆順著左邊的小夾道追了下去。

往前走了大約四十多步,右手邊牆上又是一個月亮門,往裡一望,裡面居然還是一個園子,古平原以為劉黑塔必是跑到這裡尋「方便」,便也一步邁了進去。這座園子是仿江南園林而建,園中散落著幾塊「瘦、漏、透」的太湖奇石,牆邊栽著一圈木芙蓉,迴廊圍繞,鬥角飛簷,園子正中有個碧波盪漾的池塘。

因為被樹木和怪石遮了眼,古平原轉過來走到池塘的邊上才看到,原來岸邊還有一座石拱橋連著湖心小島,島上有一座精巧的涼亭。

就在此時,古平原已經悚然發覺島上的亭子裡有人,而且是個女人!

他可不知道,這裡其實是王府大福晉後房的小花園,是福晉早晚納涼解悶的地方。雖然古平原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但一見有女眷,立時就轉過身,想要抽身而退。

「站住!」亭中的女人開了口,語氣中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位旗裝女子非是旁人,正是當今同治小皇爺的生母——慈禧太后!

她今兒一早由安德海陪著,悄悄來到了醇郡王府,又由她的妹妹——王府的大福晉悄悄接進府中敘話。這件事做得保密之極,連醇郡王都不知道聖母皇太后來到了自己府上。

姊妹二人已有些日子不見,就在小花園裡聊天,聊的不止家常,還有些宗室裡的秘聞,故此身邊只留安德海伺候,囑咐旁人一律不得進園子。

大福晉因為乍聞太后駕到,一時忙亂,出了些汗,在亭子裡又受了風,偏頭痛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厲害,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慈禧心疼妹妹,便讓安德海扶著大福晉進房服藥。

大福晉一去,園子裡除了慈禧之外一個人也沒有,偏就是在這工夫兒,古平原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

慈禧見一個陌生男子滿面惶急地走了進來四下張望,開始的時候心中不解,但很快就看出來,這人肯定不是王府中人,再一想,明白了幾分,心中好笑,便問道:「你可是來此參加萬茶大會的茶商。」

「正是。」既然人家問話,古平原就不能不答了,見這女子容顏俏麗,和顏悅色,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在下不熟悉道路,誤闖後宅,還望小姐見諒。」

「你,你叫我什麼?」慈禧一怔。

「您……難道不是王府的千金麼?」古平原見她服飾華貴,氣度從容,年紀又輕,還以為是王府的格格在園中游玩。

其實慈禧年紀不算輕了,她是道光十五年生人,算到今年已經二十有八了。可是她保養得法,每天早晨起來,先由小太監用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做成的玉棒在臉上、頸上滾三百下,隨後牛奶淨面,百花入浴,還要服食一種太醫院用紫蘇、牛樟芝、月見草等藥材依古法蜜煉而成的丸藥,稱之為「不老丸」。

故此,別看慈禧是望三十的人了,肌膚依然嬌嫩如玉,吹彈得破,望之如同少女,也難怪古平原會誤認了。

慈禧心中高興,以往她梳妝打扮之後,太監宮女都齊聲誇讚,可那一百聲也比不上這素不相識的人無意中的一語。

這一高興,慈禧忍不住就要多問兩句,便接著道:「你是從安徽來的?」

古平原微微一愣,不知道這位王府小姐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來歷。

其實慈禧對安徽口音是再熟悉不過了,她的父親惠徵當年做過的最後一任官兒,就是安徽徽寧池廣太道道員。慈禧隨父上任,在安徽整整住了兩年之久,而這兩年恰好是慈禧少女時代最後的自由時光,此後她就被選入宮中。所以在安徽的日子對於慈禧來說是段很好的回憶,一聽古平原是徽州茶商,人又是長身鶴立,英氣勃勃,心中頓時便有好感。

「你叫什麼名字?」

「寒賤之名,不敢有汙小姐清聽。」

「是我問你的,怕什麼?」

「是,在下古平原。」

「哦。」慈禧點了點頭,別人在他面前都是跪著回話,一臉的奴才相,現在碰上個不知自己身份的男人,她倒是覺得蠻有趣,「聽說後花園裡現在熱鬧得很,你給我講講。」

古平原心裡急得如同火上房,哪有心思陪她閒嘮,可又不敢得罪,心不在焉地講了幾句。

慈禧是什麼人,很快便看了出來,輕輕一笑道:「看來你是魂不守舍,只惦記著那邊的萬茶大會。你們這些商人哪,心裡只有個錢字,難怪白樂天有句詩云,‘商人重利輕別離’。」

這話古平原可不愛聽,心想一個生下來就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哪裡能懂得商人顛沛南北的辛苦。「世人都說‘士農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後,說是言利之徒,其實是大錯特錯!」

「喔,難道說‘無商不奸’這話也錯了?」從來沒人敢說慈禧一個「錯」字,她聽來倒是很新鮮,並不以為杵。

「當然錯了。」古平原正色道,「這是世人的誤傳,其實是‘無商不尖’才對。」

買米的商家在量米時會以一把木尺削平升斗內隆起的米,以保證分量準足。銀貨兩訖成交之後,商人便會另外在米筐裡拿出些米加在鬥上,這樣已抹平的米表面便會鼓成一撮「尖頭」。此事已成習俗,所謂「無商不尖」說的是做生意的道理,即但凡做生意,總給客人一點添頭,這樣才能留住回頭客。

慈禧讚賞地點了點頭,「想不到你腹笥倒廣,說起話來也很像個讀書人。」

「讀書人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就算是進學當了官,洋人的槍炮打來,還不是束手無策。」古平原隨口答道。

「你說什麼!」當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害得咸豐帝避走熱河,最後死在避暑山莊,生性要強的慈禧一向視之為奇恥大辱,被古平原無意中一刺,臉上頓時變色。

古平原見她豎了豎眉,便顯出一絲女子不應有的殺氣,心裡暗自稱奇。他倒有些失悔,不該這麼多話,但說也說了,索性把話說完,「英法聯軍統共才幾個人?就能橫行無忌地打進北京城,靠的無非是船堅炮利罷了,可他們的槍炮又是從何而來?」

古平原滔滔不絕,把林查理當初說給他聽的話複述了一遍,末了說,「朝廷要麼輕商,視商人為草芥,要麼病商,奪商財如己物,要麼焚林而獵,要麼涸澤而漁,所以商人不敢和朝廷一條心。其實商人富了,國家才能富,什麼時候大清能出一個英國維多利亞那樣的女王,那就好了。」

這番議論在慈禧而言是聞所未聞,喃喃地道:「商人立國嗎……」

古平原一口氣說到這兒,口有些渴了,順手端過剛沏上來的一杯茶,香氣一入鼻端就發覺有些不對,他扭回頭去看方才端茶過來的丫鬟,卻只看到一個匆匆隱沒在園門外的背影。

就是這背影也好熟悉。古平原擰眉思索著,轉回頭見慈禧三指端起茶盅,正要飲茶,脫口而出:「等一等。」

「嗯?」慈禧停手凝眉,看著古平原不語。

古平原初聞這茶香是臺灣府的凍頂烏龍茶,隨即想到凍頂烏龍是名茶沒錯,但通常都是在大暑節氣之後飲用最佳,王府飲食自然講究,怎麼會端來不應時的茶湯,莫非是拿錯了?因為有了這麼一絲疑問,他細細一嗅,發覺茶香裡彷彿混了些別的味道。

「這是……」古平原的臉色忽然變了,不言聲拿起自己那杯茶,又伸手要過慈禧手中的茶盅。站起身走了兩步來到池塘邊,彎下腰連茶具帶茶水一起沉入池中。

慈禧不驚也不問,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世間人心叵測,王府裡想必也不能例外,小姐自己當心,古某告辭了。」古平原辦完這件事不敢多留,舉步往外走去。

他一腳剛跨出園門,迎面正看見安德海匆匆而來,兩個人一打照面都是一呆,安德海沒想到古平原會從這處園子裡出來,古平原則是看到安德海來此伺候,立時就想到了園中那個女人是誰,頓時就像一盆涼水澆頭,驚得木立當場。

「古老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兒,快走吧。」看在一萬兩銀票的份兒上,安德海輕聲提醒著,順手推了古平原一把。

古平原這才緩過神來,抱拳一揖,轉身就走。這回他心神不定,可不敢再找了,心想劉黑塔呀劉黑塔,你不出事便罷,出了事,大家一塊等著掉腦袋吧。

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走到園中,剛想說話,就見慈禧皺著眉望著池塘裡面,他順著慈禧的眼光看過去,立時就嚇了一大跳。

「調一隊大內侍衛來。」慈禧臉上像罩了一層寒霜。

古平原順著原路快步又回了後花園。等進了後花園往座中一看,古平原氣得鼻子都歪了,就見劉黑塔坐在椅子上正打盹呢。

「你去哪兒了?」古平原推醒劉黑塔,恨得咬牙問道。

「就轉了個彎,撒了泡尿就回來了。」劉黑塔睡得迷迷瞪瞪。

古平原知道是自己追錯了路,郝師爺湊過來問道:「怎麼了?」

古平原無可奈何地擺擺手,忽然注目場中。不止他注意,別的茶商也是精神一振。

洞庭商幫的碧螺春上場了!

碧螺春成名於一百多年前的康熙朝,自從康熙爺將「嚇煞人香」改名為「碧螺春」之後,太湖洞庭東山的碧螺峰就成了御封茶地,每年石壁上產的上好野茶全數進貢大內。尋常人家能嚐到的碧螺春其實並非無雙上品,但即便如此,碧螺春的茶香依舊是有口皆碑。

自打洞庭商幫取得了碧螺春的商權,幾十年來賺的是盆滿缽滿,靠的就是這「天下第一」的口碑。如今朝廷要辦萬茶大會,正是將「口碑」換成「金字招牌」的大好時機,想不到京商斜刺裡殺出來要虎口奪食,洞庭商幫豈肯拱手相讓,所以大家都憋著勁兒想看他們如何出招應對。

要說洞庭商幫也真是下足了工夫。別家的茶藝都是故老相傳,一代代流傳下來的,只有他們此次為了這萬茶大會,特別自制了一套茶藝,名為「四季天香」。

「春螺亮碧、夏霖飛澈,秋池漲雨,冬雪飄揚」,「四季天香」到了最後一步,就見杯中雲霧升騰,茶葉隱翠盤螺、白毫密披,如雪花般紛紛揚揚飄落杯中,稍一停滯即刻下降,白毫舒展,銀光爍爍,煞是好看。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來了,這套茶藝其實是將各家茶藝融會貫通,但編這套茶藝的人絕對是高手,取的都是各家的長處,再稍加變化,每一個步驟間轉換自然流暢,集眾家之大成而又有所創新,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沖泡的火候也掌握得紋絲不差。

眾茶商端杯在手,細品之下都是不住點頭,心想這一套茶藝加上茶香可算是無懈可擊,就看京商拿什麼來奪天下第一了,要是沒有真本事,硬是靠王爺一張口來封,不僅無法服眾,反而會成笑柄。

這麼想著,大家邊品茶,邊從園中不同的地方將目光紛紛投向花廳中的李萬堂。

就見李萬堂一不慌二不忙,神色中甚至帶了幾分悠閒,端起手邊碧螺春喝了一口,一張口又吐回杯中,露出極為不屑的神情。

在他對面坐著的便是洞庭商幫此次參加萬茶大會的副幫主高奎,他做事情是雷厲風行的路子,見眾茶商對碧螺春好評如潮,心下正在得意,忽見李萬堂作此狂態,氣得三尸神暴跳,環眼圓睜,要不是顧著王爺在座,早就蹦起來找李萬堂理論了。

李萬堂對高奎敵視的目光視而不見,他有意安排京商推薦的茶葉緊隨碧螺春之後出場,此時站起身來,先向醇郡王一躬身,隨後走出花廳,來到高臺之上。

見李萬堂親自上臺,園子裡立時鴉雀無聲。

李萬堂穩穩地站在臺上,雙手一拱:「各位想必都很奇怪我京商推薦的到底是哪一味好茶?不要緊,我這就告訴大家。」

說罷,他又向臺下一招手,「您請上來吧!」

隨著他的話音,從臺下走上來一個笑容可掬的胖子,此人穿綢掛緞,十根手指上戴了五枚戒指,個個嵌寶,特別是帽正處嵌了一塊拇指肚大小的鑽石,陽光一晃奪人二目。

「京城裡的朋友大概都認識這位掌櫃,至於外省的同行,且容我來介紹。這位是琉璃廠多寶齋的主人,也是龍游商會的會長,京中公認鑑賞古玩字畫的第一高手顏鶴年,顏大掌櫃。」李萬堂一指那胖子。

「不敢,不敢。」顏掌櫃一臉的笑容自始至終沒少了分毫,四面八方作揖行禮,幾乎是個個拜到。

誰都知道,龍游商會是出了名的三板斧,在「珠寶、印書、古玩」這三行裡是當仁不讓的龍頭老大,可除了這三行,基本上不做別的買賣,更沒聽說過買賣茶葉。

李萬堂口口聲聲說要揭謎底,結果顏掌櫃一上場,大家反倒是暈頭轉向了,誰也不明白京商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好端端的品茶大會,弄個古董鋪的商人上來做什麼?

有那眼尖的已經看見顏大掌櫃手裡握著一個長條的木匣,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果然,顏大掌櫃一一向臺下的諸位打過招呼,見李萬堂向他點頭示意,便小心翼翼地將那木匣開啟,從中取出一件立軸。

早有人過來往臺上擺了個挑畫用的支桿,顏鶴年輕輕將立軸的一端掛在支桿上,然後慢慢將其展開。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奇慢無比,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好些人唯恐看不清,都從座上站了起來,慢慢向高臺處挪動腳步。

等到立軸完全伸展開,大家發覺這是一件高五尺、寬三尺的書法,上面只有五個字,有人已是不自覺地念了出來:「茶信陽第一」。

再看落款,眾人不禁瞠目,就見落款寫的是「東坡居士蘇軾」。

蘇大學士的書法在前明就已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沒想到京商能將這樣東西淘弄到手,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顏大掌櫃說話了。

「各位,我顏某人今日來不為別的,只說一句,本人願以多寶齋的信譽擔保,這書帖立軸經本人以及琉璃廠十八家字畫鋪的掌櫃先後鑑別,確是蘇東坡的真跡無疑。」

李萬堂要的就是這句話,顏鶴年話音剛落,他便接著說:「大家想必都知道,蘇東坡是繼茶聖陸羽之後,嚐遍天下名茶的高人雅士,他說第一,那便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所以在下不才,將信陽毛尖茶帶來請各位品鑑。」

一語既出,震動全場,這件事與在座的茶商都有著莫大的關係,此時洞庭商幫的高奎也已走出花廳,站在臺下仰頭質問:「李萬堂,河南的信陽毛尖關你京商何事?」

「對呀。」臺下不少人響應。

「呵呵。」李萬堂笑了,揚手拿出一張契約,「這是京商與信陽五十家大茶戶籤的合同,就像你洞庭商幫獨霸碧螺春一樣,今後信陽毛尖就歸我京商獨銷!」

「啊!」臺下的眾人全都是大吃一驚,信陽毛尖是天下名茶,從唐朝開始就已經得享盛名,沒想到被京商暗地裡買斷了,這一下全國的茶葉買賣只怕要有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來如此。」古平原沒有下座,他在遠處看著京商施為,恍然地慢慢點頭。

「這信陽毛尖是個什麼茶啊?蘇東坡又是誰?」劉黑塔聽得一腦袋霧水。

古平原長長吐了口氣,道:「信陽毛尖是好茶,要是論起口碑,絕對是十大名茶之選。再加上蘇大學士的這幅字,只是……」

郝師爺在旁道:「只是什麼?」

「只是這幅字是假的。」古平原壓低了聲音道。

「假的?老弟,這我可不信了。一來京城多寶齋的顏大掌櫃拿信譽擔保,二來這鑑賞字畫非你所長,你怎麼遠遠看一眼就知道假呢?」

古平原依舊是小聲道:「我讀過宋人筆記,蘇東坡真是誇讚過信陽毛尖,而且也寫過‘信陽第一’。」

「那不就得了。」

「別急,聽我慢慢說。蘇東坡寫的是‘淮南茶信陽第一’。茶聖陸羽將茶分為八道四十三州,淮南道是其中一道,蘇大學士說的是在淮南道所產的茶中,信陽毛尖可列為第一。」

「你,你是說……」

「京商將上面兩個字給截了去,一眨眼老母雞變鴨,可不就變成了‘茶信陽第一’了嗎?」

郝師爺驚得一摸後腦勺:「好傢伙,真能做假,這可連我這個師爺都蒙了去了。」

「所以任誰看,這字都是真的,可蘇東坡說的壓根兒就不是這個意思,這李萬堂也是欺這些茶商沒讀過古籍善本,不然早有人站出來揭穿了。」

「那你去揭了他的老底啊。」劉黑塔聽了半天可忍不住了。

古平原猶豫再三,還是搖了搖頭。

「空口無憑,京商事先把訊息死死瞞住,就是怕的有人當場拿出證據戳穿他,現在急切之間上哪兒找宋人筆記,等找來了,這萬茶大會早就結束了。」

「怪不得京商如此賣力,原來是拿到了信陽毛尖的專賣權。」

「可不是嘛。」只要是做茶葉買賣的,聽到這個訊息就不能不皺眉頭。古平原也是緊鎖雙眉,「信陽毛尖是好茶,再加上蘇東坡的這幅字,京商等於是給了王爺一個最好的理由來封這個‘天下第一茶’。這下子京商可要賺大發了,不過其他茶商的生意路子可就要走窄嘍。」

「他們買斷信陽毛尖必定也花了不少額外的銀子,再加上送到戶部的六百萬兩……」郝師爺轉了轉眼珠。

「那不妨事,只要有了獨家經營權,任何人想喝這‘天下第一茶’,就要由著京商開價,到了那時,幾百萬兩……嘿嘿,用不了多久就賺了回來。」

郝師爺感嘆道:「想不到京商竟然如此老謀深算。如同高手佈局,等到發覺不對勁的時候,就已經圖窮匕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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