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胡老太爺被古平原這一招弄得是槍法大亂,看著他不知說什麼好。
「老太爺,古某當年也曾讀過幾本書,古書中雲‘獨樂樂,與民樂樂,孰樂?’那自然是與民樂樂。這天賜茶王的福氣並非該我古家一家獨享,今日分享給徽州所有的茶業中人,才是合了天道。」
古平原對著胡老太爺說完這幾句話,然後轉過臉向著議論紛紛的眾家茶商高聲道:「不過,古某有一事要說明白,這蘭雪茶既是我古家所創,便如同親骨肉一般,容不得別人來作踐。今後不管哪家,但凡是銷售蘭雪茶,需經過我古家評級,定下等級後方可買賣。這評級也是分文不要,只是防著有人以次充好罷了。若是沒有我古家的評級印戳,那麼所售的蘭雪茶就非正宗,眾家同行可聽見了?」
「聽見了!」全場如春雷一般的回應,已將古平原此舉所得人心之廣顯露無遺。
「老太爺,咱們到裡屋去談談買賣?」古平原這才含笑對胡老太爺說道。
胡老太爺望著古平原,起初迷惘,而後眼中佩服之色越來越濃,終於重重地一點頭。
「好,去談買賣!」
李萬堂接到李欽的報信已是日當中午,他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抬起頭問李欽:「你覺得這古平原將製茶秘方無償贈予眾人,是為了什麼?」
李欽正是因為想破頭都想不明白,這才來報信。當下低著頭道:「兒子不明白,還望爹爹明示。」
「你當然不會明白。」李萬堂語氣淡淡的,「我問你,在戰場上,拉弓放箭射的是哪一個?」
「自然是擒賊先擒王。」
「那要是滿戰場都是帥字旗,你又射哪一個?」
「這……」李欽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哼!」李萬堂看著他搖了搖頭,「人家輕描淡寫就把你那幾招給破了,自己回去慢慢想吧。」說罷拂袖走入內室。
李欽呆立當場,一張臉慢慢漲得如豬肝樣。
徽商會館裡,胡老太爺與古平原定好了買賣契約,將其送出門,這才轉回身到大堂裡坐。
侯二爺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旁,看老爺子面色不錯,這才開口道:「古平原這一手,真是出乎大家意料。不過這樣一來我們與他做買賣就不妨了,因為大家都能種蘭雪茶,古家的天下第一茶變成了徽商的天下第一茶,誰也沒那個本事與整個徽商作對。」
胡老太爺瞟了他一眼:「就你聰明!」
侯二爺連忙垂首:「外甥不敢,都是舅舅平日的教誨。」
「你說的倒也不錯,古平原確實是藉此將自己從風標崖岸的境地中解脫出來,要不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翻身。更妙的是,從今往後,古平原就可以不必藉助蘭雪茶來做生意了。」
「這是為何?」說話的是胡總執事,他手裡的大銅球早就不轉了,一心只想著今日在會館裡發生的事,越想越覺得對這個年輕人捉摸不透。
「這還不明白?」胡老爺子等下人幫他點上煙,呼哧呼哧抽了幾大口,方才接道:「要是你,與一個能脫手將‘天下第一茶’無償讓出的人做買賣,還會不放心嗎?人家連這樣的大利都可以談笑棄之,無論做什麼買賣,難道還會不講誠信,貪圖小利?商人最重的就是‘誠信’二字,古平原用茶王換來了這兩個字,今後的成就真的是不可限量。」
侯二爺低著頭,聽胡老太爺連篇累牘地誇著古平原,眼睛裡滿是嫉恨。
這邊眾人跟著古平原回到「客來升」,除了郝師爺明白幾分之外,其餘人都還是一頭霧水,等著聽古平原解說今日之舉。
古平原話中不無倦意,「我把‘天下第一茶’讓了出去,難不成他們還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嗎?」
「不對吧。」郝師爺用質疑的語氣問,「老弟,你的性子我還不清楚?沒道理豎白旗投降啊。」
「哈哈哈。」古平原這才改顏大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老哥哥。」
「妹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劉黑塔百思不解。
就連一向不喜開口的常四老爹也問道:「平原,你怎會把辛辛苦苦得來的‘天下第一’拱手讓人,這不是太可惜了嗎。」
「不,我先前一心只想得到蘭雪茶帶來的厚利,被這利遮住了眼。舍與得原是一體,只有先舍方能後得。」
「那你把製茶的秘方捨出去,得到了什麼呢?」郝師爺還是不明白。
「那可多了!」古平原先說,「我這一獻寶,等於是將整個徽商拉到我這邊。試問天下做生意的,誰敢說不和徽商做買賣?」
「對,這一下子,等於是將徽商、蘭雪茶與古家混在了一起,輕而易舉就打破了天下茶商對老弟的攻守同盟,真是高明。」郝師爺也想到了這一層。
古平原往下繼續說:「還有,舍了蘭雪茶便得了天下茶商對我的信任,今後哪怕是不做茶生意,我們也是處處吃得開了。」
「可是辛辛苦苦種出‘天下第一茶’,卻不能生利豈不是可惜?」劉黑塔晃著大腦袋嘿然興嘆。
「怎麼會不能生利?你沒聽我說今後無論哪家要種要賣蘭雪茶,都要經過我古家評級嗎?」
「不是說不收錢嗎,這白貼工哪來的利啊?」劉黑塔還是不懂。
「能給‘天下第一茶’評級這本身就是利。」古平原見他還不懂,索性把話說明白,「別人都只是賣茶,我卻可以為他們賣的茶評定品級,你想想看,我古家賣的茶葉又會是個怎樣的級別?這塊招牌不擦就亮,還愁賣不出好價錢?」
「啊!」劉黑塔這才恍然大悟,呵呵大笑起來,「妹夫,真有你的!」
常玉兒一直躲在門後聽,要說最擔心古平原的人還是她,此時臉上也露出歡喜的笑容,還帶著對古平原的無限欽佩之意。
蘇紫軒坐在桌旁,手託著尖巧的下頜,眼望燈花出神,直到四喜叫她第三遍這才回過神來。
「小姐,你在想什麼呢?」
「你猜猜。」
這個好猜,「是古平原吧,他倒真聰明,還沒看到小姐的信,就想出了‘捨得’的破解法子。」
蘇紫軒苦笑一下:「他豈止是聰明。其實我要他做的‘捨得’並非如此,只是希望他將存在貨棧裡的茶葉分出一部分贈予京中嗜茶之人品嚐,只要市面哄起來,眾人趨之若鶩,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各家茶鋪去買蘭雪茶,那麼總會有貪利的商人打破攻守同盟,私下來與他做買賣,只要有一個,就不愁第二個、第三個,如同壩潰一角,同盟自然瓦解。他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
「那他現在做的……」
「我指點的是陰謀,他行的卻是王道。做的光明磊落,而且將權宜之計變成了一勞永逸,比起我的計策來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蘇紫軒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這個古平原能把‘天下第一茶’的秘方都捨出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將來能做成怎樣的大生意,只怕如今在京城裡的這些商幫,一輩子都想不到。」
「娘,殺人的事兒怎麼能輕易做。」李欽的聲音中一絲顫抖,猶猶豫豫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真是廢物。」李太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著的李欽。「你這次代表李家操辦萬茶大會,結果一無所獲,讓京商白白賠了六百萬兩,然後你又出主意對付蘭雪茶,也被那個古平原輕描淡寫打破了茶商間的聯盟。這樣下去,你的名字就會變成商人中的笑柄,等將來你執掌李家門戶時,京商中不會有人服你,更沒人會聽你的話,到那時李家幾代辛苦經營的結果就毀了。」
「難道殺了古平原就能挽回這一切?」
「你還是不懂。」李太太搖搖頭,「要挽回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頭,也不是失去的銀子,而是你的心氣。只要古平原活著,你看到他,就會永遠想到曾輸給他,難道你願意一輩子被人壓在頭上。」
「不!」李欽一拳捶在地上,口中低吼一聲。
「對了,就是這樣!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李太太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著屋頂的大梁,許久才慢悠悠地說:「這古平原與我們李家有仇,他的父親當年就是死在李家手裡,說得更準確些,是死在你父親手裡。」
「什麼?」李欽難以置信。
李太太盯著他的眼睛:「還記得我說過的爭炒貨生意的事兒嗎。既然他已經找上李家的麻煩,咱們就要以牙還牙!」
天色已晚,月色正明,在德勝門外一處僻靜之地,有兩個人正站在陰影之中。
「一千兩。殺一個人,銀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後還有一千兩。」
「殺誰?」
「古平原。」
問話的人正是陳賴子,他聞言打了個冷顫,他當混混好多年了,踹寡婦門、挖絕戶墳,什麼壞事都幹盡了,可就是沒殺過人,因為潑皮混混也有自己的規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攪到人命案子裡頭。
「怎麼樣?」對面的人逼問一句。
陳賴子想想自己實在是走投無路,告發古平原不成,自己在京城就不敢露頭,深怕被劉黑塔逮到,連替人收債都不敢出門,身邊手下早已四散。如今這二千兩銀子實在令他垂涎,有了這筆錢,無論到哪兒躲上一陣,過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好,李少爺,我替你殺他。」陳賴子咬了咬牙,伸手接過銀票轉身就走
李欽辦了這件大事,心頭也是一陣輕鬆,剛要離開,忽聽後面傳來鼓掌聲。
「好,好極了,心到手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欽心裡一緊,忙回過頭看去,從一棵大樹後閃身出來的竟是山西票號的大掌櫃王天貴。
「你怎麼會在這兒?」李欽知道方才的話都被此人聽了去,心頭不由得一陣慌亂。
王天貴見李欽的臉色陣青陣白,便道:「你放心,那古平原與我也是冤家對頭,方才的話我斷然不會外洩。」
李欽這才顏色稍緩,就聽王天貴又道:「事情總有個萬一,萬一那陳賴子殺不了古平原,你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這……」李欽真被問住了。
王天貴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賢侄,殺人的事兒歸你,剩下的事兒就交給我吧。」
如今來買蘭雪茶的人絡繹不絕,古平原帶著常家父子忙了好幾天,傍晚時分才匆匆由永定貨棧趕回「客來升」。他與常四老爹走在前面,不遠處已看見了客棧的拐角。
古平原只顧想著生意上的事兒,走路有些分神,常四老爹卻一眼瞧見有個蒙著臉的漢子半蹲著身,見兩人過來,把身子一縱跳出來,手裡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衝著古平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刀攮來。
古平原一點防備都沒有,這要是紮上了,非死不可。常四老爹見勢不好,搶前一步把古平原撞開,就聽一身慘叫,那把尖刀已經從常四老爹的後心不偏不倚地刺了進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那下手的兇徒見沒刺中古平原,一咬牙把刀拔出來,還要再次下手。
劉黑塔與古、常二人不過是前後腳而已,這時候就已經到了跟前,他一見老爹被人刺傷倒地,眼睛都紅了,大吼一聲:「兔崽子!」
見他幾步跨了過來,那兇徒扭頭就跑,劉黑塔豈能放他走,跟在後面急追不捨,一邊追,一邊把腰裡纏的九節鞭拽了出來。
他身高腿長步子大,攆了沒有半條街就已經追到了兇徒的身後,手裡的鋼鞭掄圓了,照著對方的後腦勺就是一鞭打下。
這一下差了半寸沒打著腦袋,可是鞭梢下落,正抽在那人的腳後跟上。這條鞭子連石頭都能打裂,更何況是血肉之軀!就聽「哎呦」一聲,那兇徒倒在地上,抱著腳直打滾。
劉黑塔伸腳踩住他,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陳賴子!」他怒吼一聲,揮鞭就要打下。
「住手!」聞訊趕出的郝師爺正好一把攔住,他是老刑名了,「要留活口!」說著吩咐兩個夥計先把陳賴子綁到馬圈去。
等二人再急匆匆趕回來,古平原抱著常四老爹不住呼喚,但人已經昏迷不醒了。
古平原立時分派,讓劉黑塔趕緊揹著常四老爹回客棧,郝師爺也跟著一同回去。自己這邊去請大夫,只要是上好的刀傷藥,甭管多少種,全都抓回來備用。
幸好這是在京裡,全天下最好的藥也能買到,龜鶴堂出的「金創斷續膏」治療刀傷有奇效,血是止住了,可傷口實在太深了。古平原請了不止一位大夫,附近坐堂的老先生,只要是肯出診的,他全都請了來,可是誰看誰搖頭。
「心脈已斷,萬難施救。」同仁堂的黃老先生搖頭道,旁邊幾位大夫也都是這個意思。
常玉兒早已是哭得肝腸寸斷,跪在地上不住求著,然而群醫都是束手無策。
古平原守在旁邊,看著榻上只剩下一口氣的常四老爹,眼中流淚,心裡就像油煎水沸一樣。
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是拿命換的!現在只要是能把常四老爹從鬼門關拉回來,要古平原的心做藥引子,他也甘願!
幾個人圍著大夫不斷地央告,黃老先生這才嘆了口氣:「救是沒法子救,不過要是想見上最後一面,只有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參來吊一吊命了,花費可不菲啊。」
古平原二話不說,派人到藥鋪花了一千五百兩銀子捧回一棵上等老參,常玉兒親自去煎湯熬藥,路過馬圈時,裡面有人低聲急叫著:「常玉兒,你過來!」
「你……」常玉兒渾身發抖,咬著牙看著陳賴子。
「廢話少說,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漏出一字半句去,你就別想做人了,更別提做什麼古家的少奶奶。」陳賴子瞪著三角眼威脅道。
「好,我放你。」常玉兒把參湯放在一邊,從懷裡掏出那把骨柄小刀。
陳賴子得意地等著常玉兒來割自己身上的繩子,心裡還在罵:「他孃的劉黑塔,這一鞭子真重,等老子……」他剛想到這兒,就覺得心口一涼,往下一看,那柄小刀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退後兩步的常玉兒,忽然覺得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我放你去見閻王爺。」常玉兒狠狠地瞪著他。
「救、救救……」陳賴子張著嘴,一絲血水從嘴角流下,他不甘就死地倒著氣,「我、不是我……」話音未落,頭一歪便不動了。
常玉兒閉上了眼,胸口起伏著,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麼,上前將陳賴子的袖口往上捲了卷,忽然睜大了眼睛。
「不是他,不是他……」常玉兒渾身顫抖,瞪大的眼睛裡彷彿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件事,眸子中只剩下一片混亂疑懼。
熬好了參湯,撬開常四老爹的牙關灌了進去。這邊黃老先生藉著藥力施針,不大工夫,就聽常四老爹喉間傳來一聲微弱的響聲。
「爹。您睜開眼看看啊。」劉黑塔與常玉兒撲在病榻前邊哭邊喚著。
「嗯。」常四老爹勉強睜了睜眼,吃力地辨認著,看到親女義子都在身邊,他張張嘴用細如蚊蟻的聲音問道:「平、平原呢?」
古平原聽常四老爹一醒了就問自己,心裡更是難過得說不出話,俯身上前與老爹相見。
常四老爹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眼睛望了望女兒,又看了看古平原,眼角慢慢流出淚來。
此時此刻,古平原已經用不著再猶豫什麼了,他後退半步,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給常四老爹磕了個頭,口裡喊了一聲:
「爹!」
屋裡的人都是一怔,但同時也都明白了他的心境。常四老爹眼裡放出喜悅的光芒,牽動嘴角欣慰地笑了。
常玉兒心情複雜地看了古平原一眼,既感激又無奈,然而她也知道,這時候再沒有任何事情能比古平原的這聲稱呼更能夠慰藉老人的心了。
果然,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說話也有了力氣,但黃老先生在旁明白,這不過是受了好事的刺激迴光返照罷了。
「黑塔!」常四老爹先叫著義子。
「爹!」劉黑塔早就哭得不成人樣。
「你今後要聽平原的話,別闖禍!別給我報仇!」
「哎!」劉黑塔一邊嗚嗚地哭著,一邊重重答應。
「玉兒、平原。」常四老爹又喚女兒女婿。
兩個人連忙併排跪在床前,聽老爹的話。
「你們、你們過幾日就把親事辦了,我走得不遠,瞧著心裡才歡喜。」
滿屋子的人沒想到常四老爹會提這個要求,按禮制,父母喪,子女要守制三年,即使定好了婚期也要延後三年才行,哪有在熱孝中成婚的道理。大家不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
也有幾個人想到,常四老爹必然是心疼女兒,自己這一去,女兒雖說還有個義兄,可是畢竟不是親兄妹,住在一處必有諸多不便,三年日子難熬,只有早早嫁了出去才有依靠。
古平原想得更多,認為常四老爹是擔心夜長夢多,怕三年後會有什麼變化,尤其是自己與白依梅之間的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二人趕緊成親。
他體念老爹用心良苦,更不願老人家放心不下合不上眼,心下已是允了,然而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否則傳出去常玉兒便是不孝。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郝師爺。
郝師爺協助司縣辦了幾年民政,腹笥甚廣,稍想想便點頭道:「男子喪親無論如何三年之內是不能娶妻的,然而女子卻又不同。民間本有‘借吉’一說,女子旁無至親,無依無靠,便可借吉就禮,既然劉兄弟只是老爹的義子,那常姑娘也算是沒有至親,倒是不妨的。」
「好,說得好,就這麼辦!」常四老爹一喜之下,竟要掙扎起身,身子剛抬起便又頹然倒下,任眾人怎麼呼喚,常玉兒如何哭喊,也再醒不過來了。
七日之後,徽商會館裡辦了一場震動京華的紅白事。
常四老爹的頭七、古平原和常玉兒的婚期都在這一天裡辦了,因為頭七之日是死者返家,既然常四老爹放心不下女兒的婚事,便要讓他泉下有知才好。
在靈堂拜堂,這樣的事情自然是傳為奇談,老百姓都來看熱鬧,把徽商會館圍得是水洩不通。胡總執事感念古平原贈茶之德,已經盡棄前嫌,主動提出將靈柩擺在會館,設靈位接受來客弔唁。
各地的商幫此時都知道古平原的蘭雪茶已經成了徽商的蘭雪茶,要想從中分利,就免不了要與其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妨做得漂亮些,便都派了人來弔唁。這些弔客今天也同時是賀客,靈前三拜之後又要向以「半子」身份在靈前迎客的古平原道喜,只是這「道喜」不過是默寓於心,拱拱手而已,「喜」字是無論如何也道不出來的。
郝師爺也幫著招呼來客,他找了個機會把古平原叫到一邊,將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到他的手上。
古平原展開一看,卻是一張銀票,整整一千兩。
「這是我在陳賴子身上發現的。」郝師爺表情凝重地說。
陳賴子不明不白被人殺死在馬圈,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此事背後必有主使之人,陳賴子是被人殺了滅口。
「你是說有人買兇殺人。」
「一個混混隨身帶著一千兩銀票,這不可疑嗎?」
「能查到是誰給他的銀票嗎?」古平原問道。
「即使查到了,單憑一張銀票也成不了證據,人家可以說丟了或是被偷了,想不認賬說辭多得很。」
古平原聽他這麼說,倒是怔了怔,然則你究竟是查沒查到呢?」
「查是查到了,不過做不了證據,你聽了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到底是誰?」
郝師爺躊躇了一下才道:「這張銀票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錢莊開出來的,市面信用不著,很少流通,一千兩已經是他家最大面額的銀票了。尤其出奇的是,這錢莊是江西人開的。」
「那又怎樣?」古平原想了想,自己並沒有與江西的什麼人結怨。
「老弟,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想,這是在京城,京商錢莊的票子才是硬貨色,而且方便易辦,為什麼要特意去一家外地商人的小錢莊兌換銀票?」
古平原一下子明白了,「有人故意這麼辦,就是怕懷疑到自己頭上。」
「欲蓋彌彰而已。」郝師爺不屑地點點頭。
「京商?只怕是李家!」古平原聽後咬牙道,李家與自己當年在考場被人無端陷害脫不開干係,現在又涉嫌買兇殺了自己的岳父,這仇真是不同戴天。
「這兩件案子,李萬堂都可以推得乾乾淨淨,你要真想報仇就不能心急,尤其是不能讓他知道,這火爆脾氣要是闖到李府去殺人,可就是誰都救不了他了!」說著郝師爺指了指不遠處的劉黑塔。
古平原凝重地點了點頭。
劉黑塔這時摸著大腦袋走了過來,他連日嚎哭,嗓子已經嘶啞得如同狼吼,眼皮更是腫起多高:「妹夫,我妹子怎麼不知道去了哪兒呢?」
「玉兒不見了嗎?」古平原驚疑地問,二人今日成親自然是不能相見。
「打從早上起來就不見人影,頭七上香時也不見她出來,我還以為是姑娘家害羞躲在房裡,可是方才喜娘進去看,說是房裡也沒有。」
古平原與郝師爺對望一眼,都是困惑不解,這常玉兒能去哪兒了呢?
這天一大早,天色剛剛放亮,城北三聖庵的庵門一開啟,主持師太跨出門口,就見一個穿著大紅吉服的新娘子雙手合十,垂首跪在路邊的青石板上。
「女施主,這大好日子,你不在婚堂,怎麼跑到佛堂來了?」師太驚問道。
「九陌紅塵,誰能日日歡喜,一天如意,也該心滿意足。」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卸去頭上的鳳冠霞帔,脫掉大紅吉服,穿在裡面的竟然是一身緇衣。
「還望師太慈悲!」她抬起頭,一雙眼裡蘊滿了淚水。
「這婚姻大事,少了一個怎麼成?」郝師爺充作大媒,卻怎麼也找不見新娘子,喜宴一拖再拖,賓客已是議論紛紛,把他急得團團亂轉。劉黑塔更是如火上房一樣,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可就是不見常玉兒的人影。
古平原心裡也急,但他一直在思索,上一次玉兒失蹤,是被李欽擄走,這次難道又是京商對自己下手不成,便劫走了她?古平原想到這兒,雙眉一挑,要真是再找不到人,甭管手上有沒有證據,也不管李家多麼勢大,自己今天非帶著人闖到李府,把李家翻個底朝天不可。
忽聽會館門前一陣喧譁。「是常姑娘回來了。」郝師爺這個大近視,與其說是看見了,不如說是如此盼望著,他往前緊走幾步,排開人群,一打眼便是一愣。
「哦,幾位這是……」
面前這幾個人他都認識,正是前幾日順天府派來抓古平原的差役。
領頭的捕快姓宋,他也認得郝師爺,上次往自己手裡塞了銀子,還是徽州府的公人,所以言語之中便客氣三分。
「郝老爺,給您請安了。」
「不敢當,不敢當。」郝師爺正在回禮,古平原已經趕了過來,他心裡突起不祥之感,難道是常玉兒出了意外。
「幾位差爺,敢問可是有常姑娘的訊息嗎?」
幾個差役彼此看看,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什麼常姑娘。」
古平原一顆心剛剛放下,宋捕快已經向他一指,「來,把這古平原押起來,帶回收監!」
這下子變起倉促,會館裡的人都驚呆了。劉黑塔一挺腰站了出來,「憑什麼抓我妹夫,他犯了哪條王法?」
郝師爺自己就是衙門中人,知道和官府對著幹沒什麼好處,把劉黑塔擋在身後,賠笑道:「這案子上次不是結了嘛,怎麼又勞煩幾位來抓人呢?」
可不是,陳賴子已經死了,連原告都沒了,怎麼又想起翻案了?
宋捕快點點頭,「有了伊統領的話,即便是再有人告他是逃人,我們也不會再來抓他。可是這一次又不同,告他的人……唉!」他嘆了口氣,微露同情之色看著古平原,「算你運氣不好,這個人是正主兒,他告你,是一告一個準兒。」
「誰?」大家都想問這句話。
「是我!」話隨人到,一個矮墩墩的軍官走了過來,那雙豺目似笑非笑地看著古平原,「姓古的,你真有本事,山海關連耗子都鑽不過去,也被你逃了。了不起,了不起呀。」
「許營官!」古平原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這是尚陽堡的營官,專管流犯,特意從關外來帶逃人回營。」這下子把古平原證到了死地,再想像上次那樣矇混過關是絕對做不到了。
許營官湊到古平原耳朵邊,獰笑著道:「怨你命不好,有人花了五百兩銀子,等回了大營,一兩銀子一軍棍,五百殺威棍等著你呢。」
古平原見是他,就知道事情絕無善了,從寇連材口中,他已經知道許營官恨不得把自己食肉寢皮,就是沒有銀子,也要置之死地而後快,自己落在他手裡,那是不用想活了。
事已至此,他乾脆不去想了,扭頭對郝師爺說,「不必管我了,你和黑塔趕緊去找玉兒吧。」
「古老弟!」「妹夫!」眾人眼睜睜看著古平原被差役押走。會館大門外停了一頂轎子,裡面的王天貴輕輕挑開轎簾,看著古平原頸套枷鎖,被押往順天府,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天下第一茶的得主是個逃亡的流犯,如今被官府抓住了,不日就要押返關外。這個新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會館散去的各地商人口中很快傳遍了北京城。
當天深夜已近子時,郝師爺與劉黑塔都還沒睡,兩個人都快急瘋了,成婚之日,新郎新娘一個被抓,一個失蹤,這真是聞所未聞。劉黑塔認定是了李家從中作祟,幾次想要找上門去,都被郝師爺死死按住。就在這時,客棧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妹子,你這一天去哪兒了?」劉黑塔大睜著眼看向常玉兒。
常玉兒並不搭言,只是腳步不停往自己的房間走,劉黑塔緊緊跟著,不斷追問,怎奈常玉兒一個字也不願多說。
「你知不知道,妹夫他、他被官府抓了。」
常玉兒聽了卻不慌張,只是輕輕點頭,她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訊息,所以才一夕之間改變了主意。
常玉兒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拿過一個包裹默默收拾著衣物,急得劉黑塔不知如何是好。
「常姑娘,你是要走嗎?」郝師爺在房門外問了一句。
「郝大哥,您請進來。」常玉兒這才第一次開口,郝師爺猶豫了一下走進房裡。
常玉兒忽然起身盈盈下拜,郝師爺連忙一躲,就聽她說:「郝大哥,您是拙夫的知交,我們夫婦二人去往關外後,這裡的事情還望郝大哥幫著照料,特別是我大哥,性子急躁,還請您多照應。」
「這、這何消說得,可是……」郝師爺沒想到常玉兒會這樣說,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劉黑塔叫了起來,「不成,要去也是我陪妹夫去,你一個女人家,怎麼能去那關外苦寒之地。再說你和妹夫還沒正式成親呢!」
「爹把我許配給他,我就是他的人了。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當然要陪他同去,一路上也好照顧他。至於往後,說句不吉利的話,哪怕他此行死在關外,孤墳所在處也就是我的終老之地。」常玉兒語氣淡淡地,卻是堅決無比,任何人聽了都知道絕改變不了她的心意。
郝師爺聽得又是欽佩又是感動,連連點著頭,「常姑娘,我已經託驛馬連夜給喬大人送信,把這裡的事一一講明。他如今很得袁巡撫的看重,也許能託巡撫大人想條路子出來,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哦。」常玉兒並沒太在意,反正自己已經想好了,就算是什麼辦法都沒有,自己陪著古平原到關外受苦就是了。
窗外密雲不雨,屋中人正輕輕彈琴,一曲《高山流水》,往日如水銀瀉地般流暢自如,今日卻幾番琴音凝滯。
「算了,把琴收起來吧。」蘇紫軒輕嘆一聲撫了撫琴身,將其向前推出寸許。
「是。」四喜收了琴,回身看了看小姐欲言又止。
「說吧,你這一天好像都有話憋在肚裡。」一襲純白的漢裝紗衣長可曳地,襯著蘇紫軒一雙燦然的星光水眸,彷彿夢中仙子。
「聽說那個古平原馬上就要被再次發配流放了,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是有死無生吧。」蘇紫軒知道,流犯私逃被押解回營,肯定要打五百殺威棒。那棒子鵝蛋粗細,上面箍著熟銅,從來沒人能捱過一百棍,其實就是立斃杖下,剩餘那幾百棍,不過是打給那些營中流犯看,殺雞儆猴罷了。
「他畢竟救過小姐一命,我想、我想……」四喜看了看蘇紫軒,這小姐自從換回女裝,目中那份冷然也少了許多,她鼓足勇氣道,「不如用書箱子裡那東西把他救出來。」倘若蘇紫軒能同意,或者她一直在謀劃的那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四喜打心眼裡這樣盼望著。
蘇紫軒慢慢站起身,來到四喜面前,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你是這麼想的?」
「嗯。」四喜點點頭。
「啪」地一聲,蘇紫軒一記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在四喜臉上,打得她身子一栽,趕忙捂著臉跪在地上。
「小姐我錯了,我再不敢了。」
「去把長衫馬褂拿來。」
「是。」四喜再不敢多言,轉身而去。
蘇紫軒的目光緩緩落在那具古琴上。琴為心聲,自己方才心煩意亂,為的可不也是那個古平原。責打四喜,其實是因為在她開口之前,同樣的念頭也一樣出現在了自己的心裡。
「我是蘇紫軒,不是紫萱格格!天下沒有人值得我用那樣東西去救他。」蘇紫軒輕輕拭去眼角的一滴淚水。
四喜捧著衣物回來時,驚訝地看見她的小姐正拿著一把利剪,將那白色的紗衣剪得片片如蝶,風吹入窗,輕紗飛舞,彷彿是六月間下的一場雪。
「老弟,這一些金瘡藥,治棒傷有好處。」郝師爺遞過一包同仁堂的傷藥。
古平原明知無用,但也接了過來,他戴著大枷,行動不便,轉手交給了常玉兒。
城外十里亭,古來便是出京的送別之所。古平原今日發遣,並不想驚動太多人,只有郝師爺和劉黑塔在旁相送。
劉黑塔一開始吵著要一同去,古平原再三不允,最後將家事和生意都託付給他,這才讓劉黑塔沒了話說。等到了勸說常玉兒,卻是百般無效,任憑古平原怎麼說,常玉兒只有一句話,要麼隨古平原出關,要麼死在他面前。
郝師爺等不來喬鶴年的回信,只好給兩個順天府的解差行了重賄,一來許營官跟在旁邊,只能寄希望於解差能在緊要關頭照顧一二,二來便是請解差儘可能慢些趕路,推延到尚陽堡的時日。一大筆銀子入了口袋,解差自然是滿口答應。
「時候不早了,再拖下去,天黑就到不了峪口鎮打尖了。」解差過來催促道。
「是。」古平原知道多說無益,何況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但他還是心有不甘,向旁望去,「玉兒,你還是回去吧。」
常玉兒抿嘴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不言聲地背起了那個包裹,順手將古平原的大枷向上託了一託。
古平原與郝師爺、劉黑塔灑淚相別,隨著解差沿官道往東北而去。想到關外萬里之隔,仇家虎視眈眈,他這一去便可能再也見不到面,郝師爺的鼻子發酸,兩行熱淚淌了出來,劉黑塔更是望著自己妹妹伶仃的身影,一抱大腦袋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郝老爺,郝老爺!」身後連聲呼喚,郝師爺擦擦眼淚,回身眯著眼看去,原來是「客來升」的夥計。
「徽州來信,剛剛送到店裡,老掌櫃知道您急盼這封信,讓我火速送了來。」
「多謝,多謝。」郝師爺趕緊把信拆開,一目十行看完了,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信上怎麼說?」劉黑塔急切地問道。
郝師爺目光望著天地一線間那漸漸縮小的幾個人影,喃喃道:「喬大人說,只要古平原肯將一個人交給朝廷,就能換回自己的命。」
「誰?」
「白依梅!」
第四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