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淫為首!」
落語如雷。隨著這一聲喝,漆黑的天上一道厲閃,幾個膽子小的客人立時捂住了耳朵。
一過了秋分,京城裡的蟈蟈還被午後豔陽曬得叫個不停,山海關外不到掌燈時分卻已經颳起了朔風,涼風打著一股股的旋兒,每每到了傍晚便會陰雲密佈,不多時電閃雷鳴下起瓢潑大雨。這時分,街上行人必定稀少,有家的回去蹲熱炕頭,那些出門在外的客旅行商、販夫走卒便都聚在客棧的大廳堂裡扯閒篇兒捱辰光。
這幫南來北往的過客圍著三五張桌子,一壺燙好的老酒,一盤炒豆芽外加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就夠他們扯上一個晚上的閒白。要是再有個健談的,說起一兩件親身經歷的奇聞逸事,立時就能把整個場面烘得熱鬧無比。
走江湖跑買賣的人本就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吹上幾句,兩杯老酒落肚,帶著滿面紅光更是巴不得能在眾人面前博個滿堂彩。可有一樣,要是當眾講出來的事兒不帶勁兒,沒什麼聽頭,周圍這幫人也不會給絲毫面子,雖不至於噓聲四起,可各說各的,把個大活人晾在中間,那也夠一瞧的了。
眼下在凌海鎮上的郭家老店,離櫃檯不遠處,一個穩坐在桌邊的玄衣漢子正在侃侃而談。整個大廳裡鴉雀無聲,偶有竊竊私語的,也把聲音壓得極低,這倒不是因為玄衣漢子講的事情有多麼吸引人,他才剛開口而已,但那身衣服已經足夠懾住眾人。
滾紅邊的一身黑,袖口繡著虎豹紋,足蹬皂靴,一雙手骨骼粗大,身邊斜放著一根封標短棍。不必老江湖,只要在道上走過幾次的就都能認得出來,此人是個衙役。衙役不是官兒,但官兒不常見,衙役卻滿街都是,老百姓對衙役的忌憚還在官兒之上,特別是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連地保、鋪保都弄不到,真要是惹毛了官差,一句「抓了來問問」,丟到牢裡十天半個月,等放了出來,半條命也沒了。
誰也不願找這個麻煩,故此對眼前這名衙役都敬畏三分,更不會在他開口時胡亂插嘴。
此人用眼光掃過整個大廳,見眾人都停杯不飲擱箸不語,把眼光投向自己,便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又接著向東南角落看去。那裡一張方桌,本來可以坐四個人,如今卻只坐了個腆胸凸肚的黑麵胖子,滿座之中也只有他沒把正在說話的衙役放在眼裡,自顧自正在那裡吃著豬頭肉喝著小米燒,嘴角還噙了一絲冷笑。
「顧頭兒,您寬飲一杯,慢慢說。」郭家老店三代單傳的掌櫃郭老頭端著一杯燙好的水酒,來到衙役桌前,笑容滿面遞了過去。大家這才知道此人姓顧,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郭掌櫃原來和他相熟。
「生受你了。」顧頭兒面無表情。郭掌櫃把酒盅放在桌上,退開了幾步。開店的人都怕事,也最是敏感,他總覺得今晚上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兒,只望能平平安安「送佛出門」就是萬幸。見他退到一旁,有熟客就輕聲問了一句,「郭掌櫃,這個‘顧頭兒’什麼來頭?」
郭掌櫃沒敢說話,只悄悄擺了擺手。
「萬惡淫為首!」顧頭兒這次是衝著那黑胖子的方向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那黑胖子也不甘示弱,「啪」一下把筷子放下,酒也不喝了,眼神直愣愣地立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顧捕頭一眼。
郭老頭心裡登時一翻個,別人興許不認得,他可知道底細。說話的這位「顧頭兒」是順天府宛平縣的三班捕頭,年輕時在關內外這條道上常來常往,是郭家老店的常客,近些年當了捕頭,遠路押解的活兒都派給手底下人,這條路上已是一晃兒好幾年沒見他的身影了。
宛平縣密邇京師,京裡大衙門多,俗話說「京官大三級」,隨便一個挑門簾子的雜佐官,放出去就可能是七品縣令、五品知府。京官兒不拘大小,都經得多見得廣,說話做事自然沒把外鄉人放在眼裡,也就難怪這顧捕頭一臉的倨傲,他也確實有傲的本錢,若是認起真應起景來,保不齊連一、二品的大員都有要請託他的事情。
至於坐在角落裡的那個黑胖子,郭老頭更是打死也不敢得罪。凌海鎮在山海關外,論衙屬歸奉天府管轄,可是要論這片兒官面上誰的勢力大,那還得說是奉天大營的盛京將軍。這黑胖子就是盛京將軍麾下的一名姓許的營官,隸屬奉天尚陽堡。他每年來此接運軍馬,行事驕橫霸道,手下一群虎狼兵,從來無人敢招惹。只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許營官孤身一人到了凌海鎮上。
衙門口的捕頭要是和軍營裡的軍官在自己店裡打起來,別說百年老店,就是千年老招幌兒也非拆個精光不可。郭老頭心裡暗暗叫苦,他本來不想多言語,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打個圓場再說:「顧頭兒,您說‘萬惡淫為首’,這話我可聽過。聽說這犯人下獄,就數採花賊讓人瞧不起,晚上睡覺離尿壺最近的地方都留給採花大盜,這事是真的假的?」
「那是不假。」顧捕頭淡淡一笑,「採花賊到了獄裡,要先挨一頓‘開門炮’,不打斷幾根肋骨不算完。」
「這麼慘?」
「誰讓他被人瞧不起呢,坐牢的也有英雄好漢,當然不會輕饒了這等無恥之徒。不過這還不算最慘的,咱們當捕快的都知道,最慘的是天報。」
捕快都有一肚子的奇聞秘辛,顧捕頭這麼一說,在場的人無不豎起耳朵來聽,大廳裡更是鴉雀無聲。
顧捕頭不緊不慢道:「這事兒我也是聽同行說的,說是天津衛有個姓盧的富戶,家中有個獨子,打小就驕縱得無法無天……」
這盧少爺仗著家裡有幾個造孽錢,結交了一幫惡少,平素欺壓鄉里倒還罷了,他們還專揀人煙稀少的道路埋伏起來,等那落了單的大姑娘小媳婦路過,一擁而上劫持而去,等到把人放了,自然清白已失。這些女人不是為了名節把苦水嚥到肚子裡不敢說予人知,就是乾脆一條繩子上了吊。偶有告到官府的,荒郊野嶺哪來的人證,再加上這盧家有錢,一手請來訟師打官司,另一手用白花花的銀子上下打點,弄到最後都是不了了之。老百姓簡直恨透了,背地裡給盧少爺起了外號叫「盧狗子」,說他是一條發了情的瘋狗。
「啊,是那開油坊的老盧家……」一說「盧狗子」這外號,便有人低低出聲,一張嘴是天津口音,本鄉本土,自然早有耳聞。
「對,他們家是開油坊的。」顧捕快接著往下說,「去年夏末,也是像這樣的傍晚時分,這群惡少正在鎮口的土地廟閒得發慌,忽然雷聲隆隆,一大片黑雲把天遮住,急風暴雨突如其來,白晝霎時變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惡少們在土地廟裡躲雨,盧狗子在廟門口望閒,一道閃電劃過,隱隱約約看見廟前面不遠處有個以手遮頭的年輕女子,正急急忙忙往鎮子裡跑。
盧狗子喜出望外,叫幾個同夥衝出去,把那女人拖回來,不由分說便輪番把她糟蹋了。然後他們一鬨而散,把這女人丟在廟裡,反正天色漆黑,雷聲陣陣,看不清也聽不清,這女人的啞巴虧是吃定了。
盧狗子和幾個人去喝酒,到了晚上吃得醉醺醺回了家,此時風也停了,雨也住了,他還沒到家門口就聽得陣陣哭聲。等他問明白怎麼回事兒,當場酒也醒了,人也癱了。
講到這兒,顧捕頭停住話語,衝著方才說話的那津門商人揚了揚下巴:「你既聽過盧狗子之名,想必是知道這檔子事兒,給大傢伙講講?」
那客商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戒懼之色:「唉,說來真是報應。你們猜盧狗子和同夥在土地廟糟蹋的那女人是誰?嘿,那是他親媳婦!」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都覺得身上汗毛直豎,目瞪口呆地望著顧捕頭。
「要不怎麼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顧捕頭一仰脖把郭掌櫃端上來的酒一飲而盡。
原來盧狗子的媳婦去鄰村的市集上逛,回來的時候正趕上大雨,急匆匆經過土地廟,卻被那群惡少劫到廟裡給輪暴了。
他媳婦衣衫不整,最後央求兩個過路的農夫借來衣物,這才哭哭啼啼回了家。一路上早被人看見了,以盧狗子的人緣,百姓們自然不肯幫他瞞著,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幾天十里八村都傳遍了……
郭老頭也聽得張大了嘴,忍不住問:「那後來又怎樣了?」
「後來,他媳婦懷了身孕,也不知肚子裡的孩子是誰造的孽,她整日被人指指點點,實在羞臊難當,乾脆也學人吊死了,嘿,一屍兩命。他老子為這事氣死了,盧狗子也自覺沒臉見人,整日躲在煙館裡狂抽大煙,不過一年工夫,家產敗了十之八九,人也瘦成了一把骨頭,眼見離無常鬼勾魂也不遠了。」
「所以我說‘萬惡淫為首’,老天爺最看不得壞人名節之事,一還一報,早晚的事兒,何苦來哉。」顧捕頭說到這兒,一番話才算結煞,眼角餘光又有意無意瞟了角落一眼,卻發現那許營官已經不見蹤影,頓時皺起了眉頭。
他說這番話,用意其實只有一個:半嚇半勸,希望那許營官不要打常玉兒的主意。
晉商「泰裕豐」票號的前掌櫃王天貴在京城瞧著古平原人前顯聖,鰲裡奪尊,一舉壓過各路茶商,奪了「天下第一茶」的冠冕,他為人最是睚眥必報,心中勾起舊恨,於是派人密告奉天大營,說流犯古平原潛逃關內,如今在京城現了蹤跡。古平原當初是在許營官手下逃了出去,流犯逃亡,負責看守的營官要承擔罪責,這倒還是小事,許營官本想將自己從京商手中接收軍馬的一筆爛賬統統推到古平原頭上,所以一路上都讓他來做賬,古平原這一逃,許營官雖然也勉強推說他是畏罪潛逃,怎奈古平原心細如髮,當初在這筆賬目中就留下不少漏洞馬腳,營裡的筆帖式複核之時,一一拿來追問,許營官瞠目結舌不知所以。盛京將軍大怒,責打軍棍不說,還把許營官連降兩級讓他去守馬場。
許營官賠了夫人又折兵,好不容易使了大筆的銀子官復原職,眼看當初同品階的營官個個升遷,自己卻轉了一圈原地沒動,銀子倒賠了一大筆,每次想到古平原,都恨不得把他抓來剝皮萱草。
王天貴還擔心奉天大營不當回事,特意拿出五百兩銀子送給許營官作為報酬。又能報仇又有銀子,許營官立時動身趕往京城,特意挑在古平原成婚的那一天,讓他喜事變凶事,當場捉拿下獄。
依著許營官,在京城大獄裡就要古平原好看,怎奈郝師爺早防著他了,把銀子拿出來上下打點,從大獄的牢頭獄卒到順天府、宛平縣的刑房書辦、三班衙役,人人有一份銀子拿。許營官雖然兇悍,可到了京城畢竟不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兒,直到押解那一天,他連古平原的面兒都沒見上,氣得火冒三丈,待在客棧裡把順天府上下罵了個遍。
郝師爺知道古平原這一路押解,只怕是林沖進了野豬林,要想平平安安到關外,解差官那裡一定要打點好。他也知道有的捕快心黑,花了錢也不見得能辦成事,特意託人打聽明白,顧捕頭為人還算正直,最起碼拿了人家的錢,肯替別人消災,所以備下重禮,登門請託。
顧捕頭也是看在銀子份兒上,勉強答應出關走一趟。事先說得明白,只管把古平原送到奉天大營,一旦人犯交接,那就是大營裡營官的事兒了,人家顧捕頭管不到也管不了。
就這樣,顧捕頭帶著古平原上路東行,常玉兒一路跟著,算是犯人家屬陪同出關,官府並不負責她的行住。常玉兒聰明伶俐,不但不要顧捕頭照顧,反倒是事事想在前面。原本押解流放犯,解差和犯人每天的花費是有定數的,常玉兒只管花錢結賬,請顧捕頭住客棧素潔上房,每頓吃的至少三葷兩素外加陳釀燒酒,這還不算,特意僱了一個腳伕幫著擔行李,要不是顧捕頭怕引起物議糾劾,常玉兒就要給他僱一頂小轎抬著出關了。吃得好住得好,行路也輕鬆,顧捕頭只覺得這一次押解犯人,竟然是生平最樂的一趟。
古平原也知道,許營官殺己之心不死,如今跟著自己一路隨行必定有所圖謀,要想保得路上平安,還要靠顧捕頭大力庇護,所以對他也是有意結納。古平原對待人情世故比常玉兒又高出一大截,他不像一般犯人張口閉口「冤枉」二字,只管拿顧捕頭當個尋常的貼心朋友,閒時談談官商軼事、風土人情,就是從不提到自己的案由。後來反倒是顧捕頭對他傾心結交,主動問起,古平原這才把自己當初赴京趕考被人陷害流放,又聽說安徽陷入戰亂,一念思親這才鋌而走險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又是孝子又有冤情,顧捕頭聽後嗟嘆不已。但他身為捕頭,職責在肩,再怎麼同情古平原,也不能說就這麼把他放了,唯有盡心按照當初與郝師爺的約定,能讓古平原順利到了奉天大營,就算良心上過得去,至於以後的事情就看古平原自己的造化了。
如今他挑這麼個場合講了一件聽來的案子,是因為臨近山海關前後的這幾天,許營官眼看古平原要落在自己手裡了,不由得得意忘形,看常玉兒的眼神也帶了幾分色迷迷。顧捕頭辦過多少案子,一看便知許營官對常玉兒起了歹心,他也知道,一旦到了大營,古平原夫婦便任由許營官擺佈了,到時候只怕常玉兒真是難保清白。顧捕頭自知憑自己的力量保不住古平原,唯有講一講老天有眼,因果報應,或許能嚇住許營官,如今看來只怕是白費心機。
他招手喚過郭掌櫃:「方才坐在東南角桌上那人去哪兒了?」
郭老頭一咧嘴,心想怕什麼來什麼,他也不敢不回話,只得硬著頭皮道:「我見那位爺往您住的西跨院走了。」
顧捕頭不言語起身,大踏步來到西跨院門口,剛要邁步進去,就聽裡面有人說話,細一聽可不就是許營官那粗啞嗓子。
「我說姓常的丫頭,你可聽明白了,如今已經到了關外,是我許某人的地盤了,那姓顧的不過是六扇門的一條狗,他護不住你們。你不是心疼你丈夫嗎?好辦哪,只要聽我的,順著我來,我就饒你丈夫一條命。」
他等了半晌,沒聽到回話,冷笑了一聲:「大概你還想著拿銀子開路,到了大營裡替你丈夫免了那一百殺威棒是不是?告訴你,別做夢了!大營裡是我的天下,姓古的惹到了我,甭管拿出多少銀子都沒用,我親自下手行刑!鴨蛋粗的銅頭棗木棍,你見過沒有?三棍腿折,十棍送命,後面那九十棍子是在鞭屍,到頭來能還你一罈子肉醬就不錯了。」
顧捕頭不用看就知道,常玉兒此刻必定是臉色煞白,又過了一陣兒才聽她開口道:「你說聽你的,順著你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好意思啊。」許營官原本惡狠狠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淫邪,「你以為我要讓你吃苦受罪?我才捨不得呢,我要讓你享福。你住到我家來,給我當小老婆,我不僅供你吃穿,而且還饒了古平原,讓他也到我家來做工,晚上給咱倆端水洗腳,看著我跟你在床上樂,你說怎麼樣……嘿嘿!」許營官說到得意之處,自己先樂了。
顧捕頭在外面聽到此處,氣就不打一處來。他踏前一步,剛想進去,後面忽然有人一扽他的衣角。顧捕頭是眼觀八方耳聽六路的人,只因聽得入神,不留神身後來了人,一驚回頭。
「你……」
身後那人穿著一襲天青色布袍,樣子雖然沉靜,卻繃緊了臉,可不正是此番被押解出關的流犯古平原嘛。顧捕頭知道古平原並非什麼江洋大盜,若是逃跑,自己要抓他那是不費吹灰之力,加之又拿了他大筆的銀子好處,故此一齣了京城,就把他身上的刑具都解了下來。
「顧頭兒,不妨聽他把話說完。」古平原臉色鐵青,聲音裡卻不見怒意,只是沉靜如水。
人家丈夫在此都不攔著,自己又何必多事,顧捕頭於是繼續站在門外傾聽裡面說話。
常玉兒卻再無聲音,不知何故許營官忽然發怒了,大聲道:「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到了關外,你就算落在我手裡了,大營裡都是我的手下,我要把你弄上手,你怎麼逃也逃不掉!到時候我讓人按著你,就當著古平原的面做,做過了再殺他,讓他死了也戴一頂王八帽子,永遠閉不上眼!」
這太狠毒了,顧捕頭一輩子當差,什麼奸惡之徒沒有見過,但也少見許營官這樣兇殘暴戾之人,聽得暗暗心驚。他抬眼再向古平原看去,古平原的臉上抽動了兩下,很快恢復平靜。
顧捕頭壓低聲音道:「奉天大營裡你有沒有相熟之人,能庇護一時?」
古平原搖了搖頭:「即便相熟,誰會為個流犯得罪營官。」
「這……」顧捕頭也為了難。
古平原再沒多說什麼。顧捕頭怕許營官兇性發作,對常玉兒不利,便抬腳進了院,許營官見他來了,知道這個官差拿了古家的銀子,並不買自己的賬,未免沒趣也一甩袖子走了。
顧捕頭知道古平原夫婦必有一番話說,便也託詞離開。古平原腳步沉重地來到常玉兒面前,剛要開口,常玉兒忽然掩面而泣。
「玉兒……」
常玉兒猛然撲到古平原懷中,雖非放聲大哭,卻哭得身子抽搐,難以自抑。
這兩個人雖然對外已是夫婦相稱,可是還沒拜過天地入過洞房,雖說常玉兒曾經用自己的身子做藥引子救過古平原,可那時古平原渾渾噩噩,並無知覺。二人像如今這樣緊緊相擁,在古平原而言還是生平第一次。他一開始身子一僵,慢慢感覺到常玉兒的體溫,心中忽然生出無限感動,也伸出手來輕輕環抱著自己的妻子。
「是不是嚇壞了?」古平原輕聲問常玉兒。
常玉兒羞得不敢抬頭看他,古平原卻能感覺到她在自己懷中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是為自己,我是覺得你這一入大營,真的好危險,那個許營官絕不會放過你,我能看得出來,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常玉兒的聲音中帶著絕望。
「也許吧。但無論如何,玉兒,你都不能答應他的條件。」古平原微微退了半步,扳住常玉兒的柔肩,望著她的眼睛。
「古大哥,你放心好了。」常玉兒對古平原的稱呼始終沒變,她彷彿早就做了決斷,「我不會讓你受那樣的屈辱活著,那樣活著還不如我們倆一起死。」這一次她絲毫沒有迴避古平原的目光。
古平原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雷聲不知道何時住了,前院的喧囂吵鬧透過夜幕依稀可聞,古平原把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中,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想著什麼事情。
常玉兒沒打擾他,只是就這樣依偎著古平原,不知為什麼,只要在古平原身邊,她的心就能很快靜下來,像是有個什麼萬人敵的靠山一樣。
過了不知多久,常玉兒聽到古平原長長吁了口氣:「玉兒,你身上還有多少銀票。」
「三百多兩。」
「都給我。」古平原的聲音堅決。
「好。」常玉兒返身入房,從行李中將銀票取出遞到古平原手上。
古平原卻沒有即時接過,反倒是深深注目著常玉兒。
「古大哥,你、你看我做什麼?」雖然是自己的丈夫,常玉兒依然覺得很是忸怩。
「一路上花銷不少,到奉天大營還要七八天時間,你也不問問我把這些銀子都拿走所為何事?」
「我不問。」常玉兒搖搖頭。
「為什麼不問呢?」
「因為……」常玉兒一時也被問住了,她只覺得聽了古平原那堅定的聲音很是歡喜,就彷彿又回到黑水沼畔,那時候沒別的想頭兒,只是覺得跟著這個男人走,儘管看不到路的盡頭,可是一定能走出去。如今也是這樣的感覺,所以古平原無論要做什麼,她都不會問,反正自己一定會跟他走在一起就是了。
「玉兒、玉兒……」古平原聽了眼角不自覺地有些潮溼,他再一次輕輕摟住自己的妻子,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無論如何,我絕不辜負你。」
常玉兒聽了沒有說話,只是將古平原抱得更緊了。
俗話說「裡七外八」,以山海關為界,到奉天八百里,到京城七百里,從凌海鎮出發,要是快著些走,大概七八天就能到為康熙祭祖御輦鋪設的永安石橋,那就離奉天大營不遠了。許營官騎著一匹馬,得意揚揚地跟在古平原一行人身後,口中不斷催促,恨不得立時就到大營從顧捕頭手中接收人犯。
顧捕頭一開始還當沒聽見,後來見許營官實在太過囂張,自己與他又不是隸屬,這呵斥的口氣實在受不得,乾脆與他作起對來。不是說天氣不好要歇腳,就是說道路難行要繞遠,一天的路程生生拖成兩天。
古平原更是不願早到大營,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路上只要是見了茶棚飯鋪,他非請顧捕頭進去歇腳喝茶不可,本來就走得慢,再這麼一折騰,到了第七天頭上,才不過到了錦州府東北的盤山驛,把許營官氣得眼珠子凸出多高。
他乾生氣卻沒轍兒,從國家法度上說,古平原如今不歸許營官管轄,而還是順天府的犯人。只要不逃,許營官就只能看著顧捕頭和古平原吃吃喝喝,一路悠閒。
「吃,多吃點,等到了大營裡,老子讓你吃馬糞喝馬尿!」許營官能做的,不過是在古平原請客吃飯之時,高聲喝罵讓他聽見,「過了盤山驛就是一條官道通到奉天,我看你們還怎麼磨蹭!」
盤山驛是到奉天之前最後一個大市鎮,它離著十口通商的牛莊碼頭不遠,英國人不久前又在牛莊開了領事館,各地水路而來的土洋貨物,從牛莊運到盤山驛,要在這裡按照路途遠近分車起旱,所以街市上人來人往,熱鬧無比。許營官罵了一會兒,眼睛就被大街上走過的穿著花布衣裳的漂亮小媳婦勾住了,他看了不多時,再把眼睛移回來,卻吃了一驚,「噌」的一聲把腰刀拽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顧捕頭的桌旁。
「姓古的呢?你把他放跑了不成!」
顧捕頭身邊空空如也,方才還在座的古平原此時已經無影無蹤。
「他孃的,你小子不想活了吧,敢收受賄賂,私自放跑重犯,信不信我砍了你!」說著,許營官作勢就要下劈。
茶館裡人不少,他這一鬧不要緊,幾桌客人驚呼而起,紛紛躲避,茶店掌櫃趕緊過來看看出了什麼事,顧捕頭衝掌櫃擺擺手,又看著許營官,厭惡地說:「你往街對面看看。」
許營官轉頭一看,從掛幌兒「田莊生藥鋪」裡走出來的可不正是古平原和常玉兒嘛。
「他一個讀書人出身,帶著個雌兒,又在關外舉目無親,就是放他走,他能逃到哪兒去。」顧捕頭譏諷道,「‘草木皆兵’大概說的就是閣下吧,你就是這麼帶兵的?」
周圍人指指點點,許營官臉上有點掛不住,把刀還了鞘,見古平原手中捧著一包藥走過來,惡聲惡氣道:「什麼藥能治骨斷筋折、七竅流血、氣絕身亡?有這種好藥給我也來兩包。」
古平原笑了笑,並未反唇相譏,倒是像嘮家常一樣回了句:「不過是尋常治風寒的藥罷了。眼看就到了冬天,大營裡寒風刺骨,這種藥還是備一些的好。」
「哈哈哈……」許營官像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似的捧腹狂笑,半晌湊近了古平原,揚起脖子像看傻子一樣瞧了他一會兒,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你以為你能活到冬天?」
官道雖然平坦,古平原卻出了盤山驛不遠就平地崴了腳,一瘸一拐走得緩慢無比,常玉兒扶掖著他,艱難地往前挪著步,兩個時辰下來才走了不到十里路,把許營官看得眼裡冒火。
「顧捕頭,這犯人分明是畏懼刑罰,在故意拖延時間。你身為捕快班頭,就這樣被他玩弄不成!」
顧捕頭懶得理他,索性就在路邊歇腳,等古平原走得遠了再趕上去。許營官乾脆跳下馬,用馬鞭一指:「姓古的,你來騎這匹馬。」
「這不妥吧。」顧捕頭這才慢悠悠開了口,「要是犯人上馬飛馳而去,這翫忽職守、擅縱人犯的罪名,是你擔還是我擔?」
「這……」許營官被堵得啞口無言,半晌道,「把他捆在馬上。」
「不行,虐待人犯是有違律令的,我身為捕頭,不能知法犯法。」
「姓顧的,你存心和我過不去是不是?」許營官眉毛一擰,瞪著顧捕頭。
顧捕頭久在天子腳下,大官見得多了,一個關外駐防的營官哪在他眼裡,立時頂了回去:「許營官,這一路來我都沒有問過,今兒可不得不問上一句了。你整天跟著我們,又指手畫腳算是什麼意思!是刑部派你來押解嗎?是兵部派你來護送嗎?還是軍機衙門派下來的差事?」他衝著許營官把手一伸,「公文呢?勘合呢?諭令呢?」
許營官充其量算是個人證,其實並無權力指揮顧捕頭,這麼針尖對麥芒一較真,鬧了個臉紅脖子粗。他是個兵痞子,登時發了狠勁兒,看看四野無人,手上暗暗扶了扶刀把,便動了殺機,但又轉念一想,殺了顧捕頭倒不難,但那樣就得立時殺了古平原和常玉兒滅口,他一是不願意讓古平原這麼輕易就死,二來還惦記著要了常玉兒的身子,咬了咬後槽牙,強自忍下這口氣。
「要不然返回盤山驛,請個大夫給你瞧瞧,跌打傷,抹上藥油保不齊一宿就好。」顧捕頭那邊對古平原說道。
「放屁!」許營官聽說還要走回頭路,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方才顧捕頭沒發覺在鬼門關邊走了一遭,古平原可眼尖,他與許營官相處了幾年,已是極為熟識他的為人,方才見許營官手握刀把,心裡便是一驚,這時見他二人又要起爭執,連連搖手:「這條官道我也走過多次了。雖說是為皇家祭祖設的蹕道,路旁三里之內不許有村莊居民,可是路邊的岔路口個個都通往不遠處的村莊。」他用手指了指高粱地裡的路,「讓我內人去買藥好了。」
「說什麼!讓這個小娘們去買藥?」許營官用馬鞭子一指常玉兒,「一來一回要等多久,老子可沒這個耐性!」
「那你說怎麼辦?」顧捕頭不耐煩地反詰一句。
許營官煩躁地轉了兩圈,衝著古平原點點頭:「好,我就伺候伺候你這龜孫子,等到了大營咱們再慢慢算賬。」說罷,他翻身上馬,一催馬進了高粱地。
「咱們走咱們的,他的馬快,一會兒就能攆上來。」顧捕頭衝著高粱地狠狠吐了口唾沫。
果然,走了不遠,許營官趕上來,把一包草藥擲在地上。
「外敷內服都是它!」
這草藥也不知見不見效,反正古平原用了藥,一會兒說腳疼好些,一會兒又說不見好,前前後後三天工夫,許營官和常玉兒沒留意,顧捕頭辦老了案的,心裡一盤算,又拿起地圖來看了看,不由得就生了疑惑。
「每天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里,這麼走確實太慢。打明兒起到附近村莊僱輛車。」這晚還是沒能趕到前面的驛站歇息,顧捕頭語氣雖緩,卻是不由分說。
「早該如此!」許營官冷哼一聲。
「也好。」古平原淡淡回道,眼睛只看著遠山處一抹夕陽,神情並無變化。
「莫非是我多心了?」顧捕頭心裡一愣。
「顧頭兒,您的水,裡面加了槐花蜜的。」常玉兒一路上給顧捕頭端茶倒水,就像個鄰家妹子在照顧自己的大哥,時間長了,顧捕頭對這姑娘極有好感,不然也不會在郭家老店裡大費周章講因果報應來回護她,此時見她一手端著水碗,另一手拎著裝槐蜜的牛皮袋,頗有點不勝其重,連忙伸手接了過來。
「不敢當,多謝常姑娘。」
常玉兒淺淺一笑:「倒是我們要謝謝顧頭兒一路上照顧。」
「哪來那麼多廢話,給老子也嚐嚐。」許營官在一旁劈手奪過牛皮袋。
這槐花蜜是常玉兒從京城出發時特意買的上好京槐蜜,為的是給古平原補身子,自己也捨不得吃,見許營官開啟袋口就要往嘴裡倒,常玉兒這些時日所受的屈辱忽然發作出來,竟然像不要命一樣撲了上去,抓住牛皮袋的一端便要扯。
「玉兒!」古平原連忙翻身而起,卻已經遲了,許營官這樣兇悍彪勇的軍官哪裡把常玉兒這樣的女流之輩放在眼裡,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將常玉兒整個人摟在懷裡。
常玉兒掙脫不開失聲驚呼,古平原目眥欲裂,抄過顧捕頭的封標短棍就要和許營官拼命,許營官懷裡摟著常玉兒,另一隻手卻丟了牛皮袋,向下按住了腰刀,一雙眼死死盯著古平原。
顧捕頭瞧出不妙,這許營官分明是想激怒古平原,然後藉機報復,也許是殺了古平原,但更可能是砍他的手腳,讓他變成殘廢。
顧捕頭一橫身攔住古平原,對著許營官道:「營官大人,這裡還是不是大清的王土?」
「嗯!」許營官冷不防被這一問,「你說什麼?」
「我是三班捕頭,你在我眼前先是強搶他人財物,後又調戲良家婦女,還把不把國法放在眼裡?難道說奉天大營的官兵就可以不尊國法,莫非反了不成!」
「哼!嚇唬人可也看看地方,這是關外,沒你順天府撒野的地兒。」話是這樣說,許營官還是放開了常玉兒。顧捕頭料得不差,他確實是想在古平原忍無可忍撲上來的那一刻,用刀挑了他的手筋腳筋,不為別的,只是想看看這對夫妻痛苦悲傷的樣子。眼下顧捕頭硬是攔住了古平原,許營官知道時機已失,撿起地上的牛皮袋,「這也算他孃的財物?擱在大營裡,請老子吃老子也不吃。」說完仰頭便要往嘴裡倒。
常玉兒被他推坐在路邊,抬起眼望著許營官,眼神里都是不甘的怨怒。
一袋槐花蜜實在不值當什麼,顧捕頭也不願為此再惹許營官,他剛想好言安慰古平原夫婦,眼光掃過心裡忽然「咯噔」一動。
常玉兒的眼神!
顧捕頭不愧是幾十年的老捕快,看人的神情舉止就像錐子一樣透,他一眼望到常玉兒就發覺這女子雖然面上氣憤難當的樣子,目光中卻又流露出一股異樣的興奮。
就像……就像馬上就要下手殺人的兇犯!
「慢著!」顧捕頭幾乎是下意識地怪叫了一聲,連許營官都被嚇了一哆嗦。
「你他孃的鬼叫什麼……」許營官話說了半截,就見顧捕頭轉身拿起自己那一碗蜂蜜水,嗅了一嗅,又伸出兩根手指蘸了蘸水,放在舌尖輕輕一舔,隨即吐了口唾沫,面向常玉兒道:「常姑娘,你在水裡下了迷藥?」
一語既出,幾個人都驚住了,許營官的手僵在半空,顧捕頭迅速地看了一眼古平原,立時便從那訝異的神情中明白他事先並不知情,看來下藥的事兒是常玉兒一個人的主意。
「藥是哪兒來的?哦,對了,你在盤山驛去過一家藥鋪,想必是在那兒買的。」顧捕頭踱了幾步,彷彿是在當場斷案,一句緊似一句,「常姑娘,你好重的心機,也實實演了一場好戲,要不是最後你一時失態過於緊張,此刻只怕你已經帶著古平原逃了。」
「啪」的一聲,許營官把牛皮袋摔在地上,「他孃的,八十歲老孃倒繃孩兒,差點被你算計了。敢給老子下藥,你不想活了!」說著一手把刀拔了出來。
「且慢!」古平原大聲說話了,「下藥的人是我,我內人並不知情,不然她豈會去奪許營官的牛皮袋!」
常玉兒奪牛皮袋是在演戲,故意激怒許營官好讓他多喝些花蜜,然而古平原把話反過來說,用意是在保護常玉兒,反正自己已是戴罪之身,多加一條罪名也不打緊,就像許營官說的,十棍就打死了,再多加幾百棍也沒什麼區別。
顧捕頭意會到此,也不說破,只看向許營官,看他如何反應?
許營官卻出人意料地把刀還了鞘,衝著古平原冷冷一笑:「古平原,你想快點死,可沒那麼便宜。」他又用手指了指常玉兒,「你老婆,我要定了!」
「要想我不追究此事,今晚連夜趕路!」許營官撂下一句話,騎上馬踢踢踏踏向前而去。
「光棍不吃眼前虧,就聽他的吧。」顧捕頭無聲地嘆了口氣,來到坐在地上的常玉兒身邊,一伸手。
「藥呢?」
常玉兒猶豫了一下,從荷包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到顧捕頭的手裡。
顧捕頭接過去,卻又伸出一隻手:「下在牛皮袋槐蜜裡的藥呢?」
聞聽此言,常玉兒臉色立時變得蒼白,她抬眼看了看顧捕頭,囁嚅了一下,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她……」古平原驚訝地看看常玉兒,又望望顧捕頭。
顧捕頭搖搖頭:「不錯,你在我的水裡只下了用槐花蜜掩去味道的迷藥,可你在許營官要喝的蜂蜜裡下了毒藥。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那是要殺人的眼神。我沒有當場揭穿你,不然姓許的一定不肯善罷甘休。」
他緩了口氣又說道:「常姑娘,我幫你們,你可不能害我。你倒是想想看,我一個押解犯人的捕頭,被犯人逃了不說,身邊還死了一個軍官,這官司到哪裡能打得清!你這是要害我家破人亡哪!」
「玉兒!」古平原聽到這兒走到常玉兒身邊,也把手一伸,「給我。」
這次常玉兒沒有猶豫,又拿出一個棉紙包著的小包,遞給了古平原。
古平原當著顧捕頭的面,將紙包拆開抖散:「顧頭兒,對不住。」
「算了,這也是情有可原,我當了這些年捕頭有什麼不明白的,要不是姓許的逼得你們走投無路,常姑娘又怎麼會……唉!」顧捕頭重重嘆了口氣,抬步往前走去。
「玉兒,你真的要殺他?」古平原望著常玉兒的眼睛,此時此刻他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對,誰讓他要殺你。」常玉兒坦然迎上古平原的眼光,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一個女人家,為了我,不惜殺人嗎?」
「誰要殺我的丈夫,我就殺誰!」
「玉兒……」自出事以來,古平原面色一直淡淡的,彷彿等來了一個早就料到的結局。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激動起來,眼睛一紅,淚水隨之而下。
「古大哥,你別哭,你、你怎麼了?」常玉兒惶急地看著古平原。
「老爹將你託付給我,我卻讓你受了這麼多的罪,還要你為我去殺人,我真的、我真的……」古平原滿臉痛苦,幾近語不成聲。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古大哥,你別這樣,千萬別這麼說。」常玉兒也哭了出來,緊緊抱住古平原,「大不了就是一起死,我不怕的。」
過了一會兒,古平原長出一口氣,捧起常玉兒的面頰,久久地望著她,忽地展顏一笑:「先別把事情想這麼壞。也許、也許我們夫妻還有點後福,將來在大營邊上搭個小房子,我去打獵挖參,你來織布做飯。我逮幾隻狍子,圍個木柵欄養起來。你聽過狍子嗎?」
常玉兒搖了搖頭。
「都說傻狍子、傻狍子,那東西可真傻,你敲敲空的樹幹,它就跑過來,要是用布矇住它的眼睛,它就乖乖跟你走。」
「真的?」常玉兒聽得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