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關外的林子裡還有不少好玩的呢。」
「那你講給我聽。」
「慢慢講吧,以後有的是時間。」古平原微笑著說。
「以後……」常玉兒喃喃地說,她不自覺地望向東邊,眼神里又流露出一絲恐懼。那是奉天大營的方向,她不是怕死,只是捨不得古平原口中的「以後」。
許營官騎在馬上不斷催促,古平原等人不得不連夜趕路,整整一宿沒有睡覺,等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顧捕頭實在忍不住了。
「這樣急著趕路,萬一累病了,行程反倒耽擱了。」他半是商量半是威脅。
許營官騎了一夜的馬此時也覺疲憊,這條官道他常走,知道不遠處是一片河灘地,有個魚市,邊上有間茶棚可供歇息。
這時正是晌午歇工,打魚割葦的漁夫和魚販子們都聚在茶棚裡,他們喝不起好茶,茶棚主人日常備的不過就是粗葉大碗茶和俗稱「土面」的茶葉末而已。
「喝完茶就走,聽到沒有!」許營官連馬都不下,直接要了一大碗茶,咕嘟嘟灌下肚。
原本不過是解渴歇乏,古平原卻端起茶碗便是一皺眉。
「這樣的茶也能喝嗎?」說罷他「譁」一聲把茶水潑在地上。
這樣子盛氣凌人,自然惹人看不慣,便有人怪聲怪氣地道:「喲,想不到這茶棚裡還坐了個財主,那照你說,什麼好茶才能喝?」
「好茶?」古平原立時看向那人,眼神中充滿了挑釁與輕蔑,「上好的祁紅你喝過嗎?極品的毛峰你嘗過嗎?一年只出四五兩,除了皇宮內院別處再也難尋的大紅袍,還有海外臺灣島的凍頂烏龍,哼!你這泥腿子,這輩子喝過茶嗎,這東西……」古平原指了指地下的茶水,「只比牛溲馬尿強些罷了,也就是你們這群窮光蛋才喝得如此津津有味。」
一句話惹了眾怒,在場的漁夫個個橫眉立目,拍著桌子喝罵,要不是看與古平原同行的有官府的人,早就一擁而上圍了過來。
常玉兒吃驚地看著古平原,他一向不是如此尖刻的人,難不成是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的打擊,竟一下憤世嫉俗起來。
「古平原,你別惹事,喝了茶趕緊走。」顧捕頭低聲喝道。
「客官,客官。」茶棚主人是個老實巴交的婦人,嚇得手腳發顫,忙不迭地衝了一碗茶端過來,「小店沒有好茶,實在是怠慢了。這是口外茉莉燻的花茶,最香不過,送您嚐嚐。」
「是嗎?」古平原看都沒看周圍那群人,不緊不慢地把粗瓷蓋碗在手上轉了轉,「本來這茶是有點香味,可惜你這碗不好。」
「啊……」茶店主人沒明白。
「被這群泥腿子用過的碗,臭氣早把香味蓋了,再好的茶也泡不出茶香。」還沒等顧捕頭反應過來,古平原一揚手,一碗茶水全都潑在面前眾人的身上。
這下子可真捅了馬蜂窩了,茶棚裡的人氣得眼睛都紅了,個個高聲叫罵著,推開桌子衝著古平原就撲過來。
許營官見勢不妙,催馬進了茶棚,仗著人高馬大,將那幫人擋在後面,顧捕頭拿著短棍,撥打著眾人投過來的木凳石塊,氣急敗壞地道:「古平原你發了失心瘋嗎?沒事兒惹這幫粗人做什麼?」
常玉兒一開始吃驚非小,後來卻慢慢鎮靜下來,望著站在前面舉著包裹護住自己的古平原,眼裡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顧捕頭經多見廣,知道天下最好惹的莫過於窮人,可是最難惹的也是這幫人,真要是把他們惹急了眼,他們無產無業,殺了人大不了遠走高飛。如今古平原把眼前這二三十人都氣瘋了,這怎麼脫身?
許營官倒是並不在乎古平原等人的死活,他只是要把這流犯帶回大營,當著一干同僚的面親手殺了,把當年丟的面兒找回來,不然他早把古平原丟出去任人處置了。
這群漁夫雖然個個有膀子力氣,無奈手裡沒有稱手的傢伙,忌憚許營官和顧捕頭的刀棍,大聲吆喝著卻難以向前。仗著茶棚裡地方狹小,古平原等人居然和他們周旋了小半個時辰,其間幾次有人要放火,都被茶店女主人哭嚎著給攔了回去。
「用漁網,網住這幫龜孫子,沉到河裡去。」有人忽然叫了一聲。顧捕頭心知麻煩大了。漁網要是撒過來,這茶棚裡避無可避,非束手就擒不可。
奇怪的是,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再無動靜。許營官心中奇怪,探頭往外一望,頓時大吃一驚。
就見茶棚外面不知何時來了一隊馬隊,馬上人個個黑巾遮面,手裡各執刀槍,其中兩個人手中還有短銃。漁夫們在外面,先發現了這夥子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都靜了下來。
「先報個字號吧,大爺是遼中沙駝嶺的綹子,人送外號‘混山龍’,下山做買賣路過這兒。你們搶什麼金銀財寶,既然被大爺我撞見了,那是一定要分上一份的。」為首的鬍子頭騎一匹黑頭馬,個子不高卻極是敦實,拿著短銃的就有他一個。
一聽是土匪鬍子,誰不害怕?老百姓當時腿都嚇得直哆嗦。許營官這時也打怵了,土匪和官軍勢不兩立,官軍逮住了土匪要剝皮,土匪抓到了官軍就活埋,這要是讓這幫鬍子發現茶棚裡有個落了單的軍官,非把自己點了天燈不可。
「三十六計走為上。」許營官保命要緊,也顧不得古平原了,趁著鬍子還沒瞧到自己,冷不丁翻身上馬,下了死力一揮馬鞭,那匹馬嘶叫一聲從茶棚中衝出來,奔著來時的官道就跑,他害怕後面的土匪放銃,把身子低低伏下,看都沒敢往後看一眼。
他這一跑,茶棚裡頓時連個遮擋都沒有,為首的鬍子頭喝住要去追趕的手下,一指茶棚裡面的常玉兒:「我說今兒有魚撈吧,嘿,這丫頭比青麻坎的壓寨夫人還俊上三分,來!給我帶回山上去。」
幾個手下如狼似虎往上一撲,從古平原身後拽出常玉兒,古平原抄起一條木凳要拼命,哪裡是人家對手。他死拽著一個土匪被拖到外面,鬍子頭拿著短銃對著他的腦袋就要放槍,臨了卻改了主意,用槍把狠狠敲昏了古平原,喝令手下把他也綁到馬上。
「看上去細皮嫩肉,不像是個土裡刨食的。這票兒咱綹子拿了,有認識他的回去告訴一聲,一百兩銀子到山上換人,十日為期,過了到山下領屍首!」
等土匪走了,百姓們早一鬨而散,只留下顧捕頭木立當場,也不知是該回京城報凶訊,還是找當地官府拿賊。
「快點解開,你們這群天殺的,下這麼重的手!」古平原迷迷糊糊就聽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叫嚷,他睜了睜眼睛,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這才發現身上的繩子被解開,自己半躺半坐在一塊空場上,邊上常玉兒正在邊上扶著他。
他晃了晃頭,眼前漸漸清晰起來,就見一個扎著大長辮子,辮梢系根紅繩的利落女子,站在他面前不遠處,方才那聲埋怨正是她發出來的。
「田四姑娘,好久不見了。」古平原站起身,咧嘴衝她笑了笑。
那女子盯著古平原看了有一會兒,忽然拿出一張銀票,氣呼呼地甩給他。
「你也知道好久不見了,怎麼還沒見面就要打我的臉?」
「四姑娘,你這是哪兒的話。」古平原把銀票撿起來,常玉兒眼尖,早看出那是自己在凌海鎮交給古平原的三百兩銀票。
「那就是不認我們田莊人是朋友了?不然,為什麼讓人帶這張銀票來羞辱我!」田四姑娘越說越氣,眼裡忽然蘊了淚水。
古平原怕她當場哭出來,連連擺手:「不是這一說,不是這一說,四姑娘,我求你的這件事委實太大,這是用來僱人僱馬……」
「呸,難道我田莊還少了這點銀子。」田四姑娘悻悻道,說著語氣忽然一變,「古恩公,要不是你,我田家人如今只怕是沒一個在世上了,你還替我報了殺父殺姐的大仇。救你,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別說使銀子,就是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說著說著,她忽然向下一跪。
「四姑娘……」
「古恩公,這個頭早幾年我就應該在父親靈前磕給你,如今也不遲。」說著田四姑娘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玉兒。」古平原連忙叫了一聲。男女授受不親,他受了田四姑娘一個頭卻不能去扶,幸好還有妻子在一旁。
常玉兒多機靈,不待田四姑娘第二個頭磕下去,便也跪在地上將她扶住,說什麼也不讓再磕,最後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古平原這才舒了口氣,放眼向周圍看去,圍著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扶老攜幼,臉上都是感激不盡的神色。他此時也認了出來,自己正站在田莊的村口。
「古恩公,這是我嫂子吧?真是好人才。」田四姑娘破涕為笑,拉著常玉兒不肯放手,親熱極了,「古大嫂,你叫我田四妹好了,我和這村子的人都與古恩公是舊識。」
「是,我們剛成婚不久,難為她千里迢迢來陪我走這斷頭路。」
「看你,又說這些。」常玉兒嗔怪地說。
「你們這才是患難夫妻呢。」田四姑娘說著,往村子裡一指,「古恩公,請吧,就在我們家大院裡,酒席早就備好了,既是壓驚也是洗塵,連帶著我們也補喝你們的喜酒,讓我田莊也沾沾喜氣。」
「我得罪遠戍,哪來什麼喜。還有,四姑娘,方才我就聽著彆扭,這恩公二字別再掛在嘴上了,你真當我是朋友,叫聲大哥足矣。」
「那好,古大哥,你請。」
這一頓飯從天剛擦黑吃到月上中梢,田莊人個個要來給古平原敬酒,古平原酒量並不好,倒是田四姑娘量大,主動幫著擋酒,一個人竟然喝了大半壇的關東燒鍋,看得常玉兒咋舌不已。
「古大嫂,讓你看笑話了,我一個鄉下野丫頭,打小就偷我爹酒喝,別的沒學會,論酒量十里八村的男人沒一個是我的對手。」
「我不是笑你,而是想起我大哥,他也是喝酒如喝水。」
「真的?什麼時候我和他喝上一場,比個高下。」田四妹是關外兒女,白山黑水間沒有江南那麼多的禮數,那一股豪爽勁兒,讓常玉兒也心折不已。
「古大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不是我不留你,田莊畢竟離著官道太近,萬一你在大營裡的仇家知道了,那就……」田四妹快人快語。
古平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我想去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避上幾年,比方說興安嶺的鄂倫春人與官府素無往來,也不受地方管轄。我到那兒去搭個小房子,與鄂倫春獵人一起打獵,抓幾頭狍子來養。」說著他含笑看了看常玉兒,常玉兒報以喜悅的目光,「又或者運氣好,也能在大山裡挖到老參,到時候你這田莊生藥鋪的女掌櫃,可要給我個好價錢。」
「啊!」常玉兒失聲而呼,看著田四妹,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我們在盤山驛去的田莊生藥鋪是四姑娘的鋪子?」
「其實應該是我爹的,他不在了,也可以說是我的。」田四妹的神色顯得有些寂寥,「古大哥,你還記得嗎,在盤山驛開一間全省最大的生藥鋪是我爹生前最大的心願,如今牛莊開了洋碼頭,盤山驛成了香餑餑,這生藥鋪的生意比我爹當初預想的還要大。」
「我當然記得,田老爺當初沒少跟我提起,他還一心想著等我刑期滿了,就聘我做生藥鋪的掌櫃。」古平原回首往事,也是不勝唏噓。「我知道你能幹,一定能讓你爹的心願成真。所以……」
「所以你人還沒到盤山驛,就知道那裡一定會有一家田莊生藥鋪。」田四妹臉上現出感動的神色。
古平原慢慢點了點頭。
「古大哥,這我可要說你了,像大嫂這麼嬌滴滴的人兒,你也捨得讓她到興安嶺那樣的冰天雪地裡去受苦?」田四妹又飲盡一杯酒,衝著古平原道。
「那你說怎麼辦?我是想不到更好的去處了。」古平原攤了攤手。
「回家啊!」
「回家?」
「對啊,你家不是徽州嗎?真要躲起來,躲到哪兒還不一樣。先回去再說,本鄉本土有什麼事情不好辦?再說,咱們的戲做得十足,那許營官事後一問,必定以為你們兩口子被土匪抓上了山,哪裡會想到你們卻跑回徽州去了。」
「你說得容易。」古平原一拉褲腳,露出腳踝上的大疤,那兒原本是一個用烙鐵烙上去的流犯印記,「這還能不惹人疑心?我又沒長翅膀,這山海關如何過得去。上次我逃出去是僥倖,大病一場險些丟了命,這次帶著內人,說什麼也過不去這一關。」
「過什麼山海關哪。」田四妹把眼一瞪,「你要是信我的,五天之後就讓你到徽州。」
古平原以為田四妹喝醉了,看著她笑而不語。
「真的!這牛莊不是開了洋碼頭嗎,英國佬又在營口建了領事館,他們與南邊常有來往,不是運人運貨,就是有信件往來,那小火輪三天一班,先到煙臺,後到鎮江,你從鎮江上岸,不幾天工夫就能到家。」
古平原不由怔住,想了想問道:「難道英國人的小火輪可以隨便搭客?」
「當然不行,那群鬼佬一向不載咱們大清朝的人。」
「那不得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嘛,洋鬼子也一樣的。」說著,田四妹從桌子底下拿起一個小包裹,開啟來裡面是一個匣子,她笑嘻嘻地掀開匣蓋,裡面一張銀票和一支身長腰鼓的滿須人參。古平原眼光毒,一眼就看清是張一千兩的龍頭大票,至於人參少說七八兩,價值還在那張銀票之上。
「我就不信,這兩樣東西還買不來兩張船票,除非英國佬是不認識錢的傻子。」田四妹笑著說。
「四姑娘!」古平原感動得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笑笑點了點頭。朋友相交到了這份兒,我知道你會為我這樣做,你也知道我會為你這樣做,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的。
「古大哥,原來你在關外認識這麼多好朋友。」常玉兒知道,假扮土匪劫走犯人是重罪,幾千兩更是重金,田四妹肯這麼做,足見與古平原的交情之厚。
「咦,古大嫂,方才我就覺得奇怪,你怎麼也跟我一樣,叫起‘古大哥’來了。」田四妹好奇地問。
「這……」常玉兒本來不想說,經不住田四妹有了些酒意,非要問個清楚明白,沒奈何附耳與她說了幾句悄悄話。
田四妹聽得睜大了眼睛:「原來你和古大哥還沒入洞房啊!」
常玉兒差點暈過去,這田四妹真是大膽,這話豈能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何況她還是個大姑娘家。
沒想到更厲害的還在後面—「不要緊,不要緊,我就為沒能喝上古大哥的喜酒遺憾,今晚可好了,你們就在我家入洞房,住上三天再走,就當是我田莊給你們夫妻賀喜。」
常玉兒臉紅到脖子上,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古平原也被田四妹接二連三一席話說得張口結舌,還來不及做什麼表示,田四妹行動如風,已經指揮著人騰了一間最大的臥房,鋪上全套嶄新的紅面被褥,桌上點起大紅燭,門口還掛了兩盞鴛鴦戲水的紅燈籠。
「這就算齊了,古大哥、古大嫂,你們請入洞房啊。」也不知田四妹是真醉還是借酒蓋臉,左手拉著古平原,右手扯著常玉兒,硬是把他倆推到屋裡,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裡靜悄悄的,只聽田四妹在院子裡驅趕著來看熱鬧的村民。常玉兒只慌得手腳都沒處放,坐下來發覺是坐在床上,又急忙站起,走了幾步來到窗邊,手捻衣角不言聲。
古平原也覺尷尬。兩人成為夫婦,不過是在常四老爹臨死前的一句話而已。別說常玉兒沒上花轎,就是天地都沒拜過,這就要入洞房?雖說事急從權,可這事兒沒那麼急呀。「都怪田四妹那急性子。」古平原心中埋怨一句,清了清嗓子說道,「玉兒,我們明兒一大早就走。」
既然開了口,那難言的沉默便被打破了。常玉兒拿過銅籤子撥亮燈花,好讓自己手上有點事兒做,低低道:「田四姑娘不是要留我們多住幾日?」
「這裡離官道委實太近了,知道我的事兒的人又太多,難保不洩露到官府去,早一天離開便早一日安全。」
「嗯。」常玉兒似乎對這件事並不上心,她問道,「古大哥,這麼說來,你在盤山驛便與田莊的人聯絡上了?」
古平原笑笑:「是,此事成與不成還在兩可之間,我怕你擔心,就沒敢說。」頓了頓又道,「顧捕頭說得對,那姓許的實在心腸歹毒,他要對付我也就算了,我不能忍的是他對你圖謀不軌,這樣一來,就非拼個魚死網破了。」
「可是玉兒,我看你倒並不害怕。‘土匪’抓你的時候,你也沒驚慌失措,難道說你早就看出來了他們是假扮的?」古平原也不免好奇。
常玉兒搖頭道:「我又沒見過土匪,怎麼知道是什麼樣子。可是我知道古大哥你不是那種為了一碗茶就與人起爭執的人,你激怒了整個茶棚裡的人,必有所謀,所以我倒是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只要是古大哥你事先安排好的,我又何必害怕呢。」
古平原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常玉兒。真是讓他刮目相看。當初在太谷縣初識時,常玉兒純粹是一副小兒女態,後來闖蒙古、斗山西、再到京城,這女孩子屢經變故,竟歷練得如此深沉機變,這份膽識與眼光就是尋常男子也不多見。
「怎麼了?」常玉兒見丈夫注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
「哦,沒什麼。」古平原回過神,輕出一口氣,「我是想起了自己,當初赴京趕考時純粹是個不諳世事的書生,十年不到的工夫,當囚犯、服苦役、做生意,照照鏡子,哪裡還有當初那個只會讀八股文章的舉人樣子。」他帶了點苦笑,「世事難測,誰知道今後還有什麼事情等著我呢?」
「等著我們!」常玉兒站在古平原身前,望著他說。
古平原一怔,隨即笑了:「對,我們。」他拉起玉兒的手,柔荑在握,他心中一動,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張紅綾綠綢的婚床,他剛要抱起妻子,常玉兒忽然說了句,「古大哥,我們能不能不回徽州?」
這話說得很急,顯見得是衝口而出,古平原驟聞之下怔了一怔,重複道:「不回徽州?」
常玉兒脫口說了這一句,像是有些後悔,又彷彿有什麼難言之隱,試探著看向古平原,見他一臉的迷惑,便訥訥地說:「我、我是瞎說的,當然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玉兒,你不想回徽州,是不是因為咱們成婚的事沒告訴我娘,擔心她……」
「不,我不是想這個。婆婆肯定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嫁給了你,回去侍奉婆婆,照顧弟妹是我應盡的孝道本分,何況我打小沒娘,巴不得早一天見到她老人家,承歡膝下才好。」
「那為什麼說不想回徽州呢?」
常玉兒咬了咬下唇,眼睛左右轉動,半晌才說:「我只是太喜歡古大哥你說的在興安嶺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只有你和我,一間小屋。我這一路上都在想那樣的情形,忽然說要回徽州,心裡就像踩了個空一樣。」
古平原看人一向很準,然而從常玉兒的神態語氣上,卻難以分辨出她說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話,何況從玉兒的眼中他還看到了一份藏得很深的憂懼。
古平原剛想再問個清楚,忽然就聽一聲巨響在外面響起,「咣」的一聲如雷大作,房子都震得顫了三顫,樑上的灰撲撲直落,連擺在桌上的一對花瓶都被震得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深夜裡傳來這麼一聲實在是太驚人了,不過彈指間,村子裡就亂開了,就聽外面的街上一片慌張喊叫之聲。
古平原吃了一驚,常玉兒更是嚇得一哆嗦,只覺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好容易緩過神來,見丈夫臉色大變,張口問道:「這是什麼聲音,怎麼比雷聲還大?」
「是炮……」古平原失神地自語著,忽然一轉身衝了出去,臨到門口他急停回身,衝著常玉兒一擺手,「玉兒,你就待在屋裡,我出去看看。」說完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到了村口。
村口已經聚了一大群人,田莊的老老少少幾乎都集中在村前的那一片空場。古平原隔著人群望去,田四妹披著件紫色大氅,與幾位村中耆老立在人群前頭。再往前看可不得了,就見前面十丈開外,有一大群人馬,手中各擎火把,地上插著亮子油松,明晃晃將村口的一片土地照成白晝。
領頭的是個身穿軍服的綠營軍官,這個人今天古平原還見過他,可不正是許營官!
自從田四妹的父親也就是田莊的老族長死了之後,田四妹繼承了家業,她為人潑辣敢言,做事果決明快,田莊的老少也都服氣讓她來做主。她雖然沒見過許營官,但是心思靈敏,見這群官兵半夜把田莊圍了個水洩不通,心裡立時就想到了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叫苦。
硬著頭皮也要上前說話,而且還不能服軟,田四妹踏前兩步問道:「請問哪一位是帶兵的將官?我們這兒是老百姓住的良善之地,從不曾少租抗捐,也沒有聚眾謀反,為什麼半夜圍了我們的村子?」
「哼哼!良善之地?不見得吧。」許營官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一催馬上前兩步,把馬鞭子一揮,大聲道,「識相的快把古平原交出來,不然的話……」他向後揮了揮手,就聽車輪聲響,從人馬的後面推出來幾門大炮,黑黢黢的炮口直對著村口的百姓,大夥兒立馬就是一陣騷動。
「這位軍爺,我們犯了什麼罪,你要用大炮對付我們,難道我們是土匪嗎?」田四妹可急了。
「你們就是土匪!」許營官惡狠狠地說,「我這幾年在馬場可沒白待,馬蹄印往哪兒走還看得出來。古平原!」他忽然揚聲大叫,聲音在寂夜裡傳出好遠,「你不出來也行,可你也躲不了,我從大營駐防地調了兩棚兵,五門炮,把這兒圍得嚴嚴實實,一隻螞蟻也跑不出去。要是等我把你搜出來,這個村子就是通匪,個個都要蹲監坐獄!」
人群一片沉默,老百姓都嚇傻了,誰也沒想到閉門家中坐,禍事從天降。這官軍打上門來,一個不留神只怕田莊就灰飛煙滅了。
「來,先可著外沿的房子炸,我就不信炸不出古平原來!」許營官發了狠,手高高揚起就待下令開炮。
「慢!我在這兒。」話音一落,古平原分開眾人走了出來。
「你!」田四妹急得直跺腳,古平原豁然地笑了笑,徑直走向許營官。
他方才一聽,就知道是炮響,而且響聲如此之大,不是土炮,而是清軍大營裡配置的開花炮。他在大營裡為了替營官們當替考槍手,讀過不少兵法,對大營裡的兵械火器也不陌生。他知道大炮這種東西搬運不便,一旦放響,那就說明對方已經把自己包圍了,正所謂「圍而殲之,乃用夷炮」。
所以不等許營官說話,古平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跑不了了,就算能跑,難道說就放著田莊這些人不管了嗎?
「古平原,你白忙活一場啊。」許營官見他出來了,得意地一笑,「你以為找人假扮鬍子,自己綁了自己的票,就能太平無事了?鬍子用布遮面,這我還是頭回見到,再說了,那姓常的小騷蹄子性子那麼烈,寧可自盡也不會讓鬍子給抓走,我回去抓了幾個漁夫問過了,她不喊不叫,就這麼乖乖被擄走了,這裡面還不是有詐?想騙我哪有那麼容易!」
想不到百密一疏,常玉兒的膽識竟也成了被許營官瞧破計謀的漏洞,這真是讓人無話可說。古平原心中暗歎一聲:「時也運也命也,看來我逃不脫死在關外的命,那就認了吧,不要連累這一干好朋友。」
想到這兒他面色一沉,高聲道:「許營官,有件事你說錯了,我不認識什麼鬍子,我是半路逃出來躲在這莊稼院的,此事與這些人無干,你不要亂攀扯,我跟你回大營便是。」
許營官知道古平原是故意開脫這些人,他鼻子哼了一聲:「你那婆娘呢,也得一道回去。」
古平原剛要說話,身後忽然有人喊道:「好,我也一起去。」
說話的正是常玉兒,她面色慘白,步子卻走得又穩又快,向著古平原走了過來。
「站住!」古平原冷不防厲聲一喝,常玉兒不自主地停了腳步,呆呆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四姑娘,你拽住她,別讓她過來。」古平原的聲音斬釘截鐵。
「玉兒,你要是還當我是你丈夫,你要是不想讓我死不瞑目,你就不要跟著我,將來、將來給我收屍你也不要來。」古平原平常說話很少發急,如今卻是聲色俱厲,他又看向田四妹,「四姑娘,玉兒能到了這兒,我就放心了。至於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田四妹眉毛都快擰成一股繩了,她反覆估量著形勢,最終卻也只能絕望地閉了閉眼。這情形想把古平原救出來比登天還難,不要說田莊的老百姓不會打仗,就算是兩軍對壘,一方被另一方包圍了,身邊還布著好幾門大炮,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了。
「你放心吧。」田四妹乾乾脆脆一句話,古平原欣慰地點了點頭。
「不!」常玉兒掙扎著向前,卻被田四妹牢牢拽住。
許營官見狀怒聲咆哮道:「她也必須跟著一塊走,不然老子可下令開炮了。」
「你不敢!」古平原也豁出去了,衝著許營官喊道,「你來抓我是事出有因,抓她算是什麼名堂?她一介女流,手無寸鐵,是流犯嗎?是土匪嗎?」古平原踏前一大步,當著面前的這些營兵大聲道,「如今我已經自投羅網,你手下的兵卒也聽到看到了。你要是再敢下令屠村,那你就得把如今在場的人都殺了,否則只要有一個兵說出去,又或者哪個村民逃出半條命去,你就等著朝廷殺你全家吧!」
古平原還真說對了,別說師出無名擅自屠村,就連調動這兩棚兵和五門大炮,許營官也是找了個相識的同袍,軟硬兼施方才如意。他手上沒有盛京將軍的調兵符,這麼做其實已經犯了軍法,再聽古平原這麼一說,更加擔心有人會走漏風聲。
他雖然兇蠻,卻並非沒有心計,心裡一盤算就知道硬要帶走常玉兒只怕會激出大亂子,自己在大營裡對頭不少,萬一藉機大做文章,在盛京將軍那兒告一狀,自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玉兒,你一定要聽話,千萬不要到大營來。」古平原被帶走之前,反覆叮嚀著。常玉兒哪曾想才不過一天的工夫,從地獄到天堂,又從天堂到地獄,自己的丈夫到頭來還是保不住一條命,只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嘶啞,要不是田四妹緊緊扶著她,早已經癱在地上了。
三日之後,在尚陽堡南城門外,長長一堵土牆邊上,幾百名衣衫襤褸的流犯被聚集在一起。與奉天大營裡那些有一定行動自由,能為軍營辦差的流犯不同,尚陽堡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大獄,關在裡面的這些人都是身犯重刑,有的是江洋大盜,有的是入室慣偷,最不濟也是欺行霸市的地痞頭子,手頭都有一兩條人命,眼裡都帶著暴戾之氣。
天上落著濛濛細雨,秋風裹著雨絲,寒意逼人,擱在以往,這些人早就開口罵開了,但是今天他們不敢,眼前這一幕把他們徹底震住了。
「啊!」一聲慘嘶從前面不遠處傳來,聲嘶力竭就像在地獄油鍋中掙扎的厲鬼,饒是膽大包天的犯人聽了也不免心頭一震。
「王老六犯了什麼事,要上藤棍刑?」竊竊私語的人生怕一不留神被發覺,到時候挨棍子的就是自己了。這用桐油浸過的藤棍韌性十足,一棍下去能腫起兩指來厚,想一想就是不寒而慄。
「還不是前幾日嘴饞偷吃了一塊饃。」
「不是罰了他清挖臭溝嗎?」
「誰說不是哪,可昨日許營官回來,硬是又把王老六抓起來,非要用刑,他一個營官發話,哪個敢攔著?」
「這天嫐的!又發了什麼瘋,簡直是條瘋狗!」說話的人偷偷往地下唾了一口。偷一塊饃就要挨藤棍,而且還是受完了罰之後,這讓流犯們心中人人自危。
「那小子又是幹嗎的,怎麼看著面熟?」有人發現就在王老六身前不遠,一個人被雙臂緊縛,押著跪在地上。
古平原人雖然跪著,可是心裡明鏡似的,許營官這是為了要折磨自己,先讓人捱上一頓好打,好讓自己看了嚇破膽。
眼前景象也確實讓人心悸,許營官坐在一把熊皮椅上,眼睛瞪得溜圓,吩咐一聲「打十棍!」執刑計程車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膀大腰圓,心狠手辣,掄起藤棍抽下來,棍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隨之而來的便是王老六喊破了喉嚨的慘呼。
「營官大人,十棍已經打完。」不一會兒士兵來繳令。
「哼!」許營官冷笑一聲,揚了揚下巴,「王老六,歸隊吧。」
「謝大人。」王老六剛要站起來,就覺得受刑之處像被烙鐵烤過一樣,實在站不起來,只好趴在地上,用胳膊往前挪著。
許營官把眼一瞪:「王老六,你裝什麼死狗,給老子站起來,走回去!不然我再打你十棍。」
「是。」王老六哪敢違命,就是腿折了也要撐起來,疼得眼冒金星連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幾欲昏去,強忍著往前小步走,只盼離這個煞星遠點兒。
「等等。」許營官陰陽怪氣地又說話了,王老六心裡就是一哆嗦。
「營官大人,您……」
「喔,原來你還能走啊。來啊,再打十棍!」
人群一陣躁動,這也太霸道殘苛了,簡直是拿人耍著玩。幾百人眼睜睜看著王老六鬼哭狼嚎地被拖回去再次受刑,眼裡直冒火,卻是敢怒不敢言。
又十棍打完,王老六早就疼昏過去了,再看他腿上背上鼓起一道道紅辣辣的可怕腫痕,就像數十條蛇在肌膚中亂鑽一樣。許營官得意揚揚地看了古平原一眼。
到了這一步,一股血氣頂著,古平原早把一條命豁出去了,不怕死是不怕死,臨死前受活罪卻最難熬,他倒希望此刻在刑場上痛痛快快吃一刀了。
可是許營官豈能讓他稱心如意,他讓人把王老六丟下去,又把古平原拽過來,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宣佈道:「打九十棍!」
這一下全場聳動。「九十棍?」流犯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知道沒聽錯後,心頭一股寒氣如同臘月天的北風,心尖直打戰。
許營官湊近了古平原,一字一頓道:「你放心,我保證這九十棍之後你還活著,然後換那條棍子再打十棍!」說著他向旁看了一眼,一條銅頭鐵箍泛著暗紅的棗木棍就戳在那兒,「最後一棍我親自來打。」他咬著牙,一把薅住古平原的辮子向後用力一扯,蒲扇大的手捏住古平原的後腦勺。
「第一百棍,我打爛你的腦袋,讓親孃都認不出你是誰!」
說著許營官向前一摜,把古平原重重摔在地上,斷喝道:「行刑!」
左右兵卒如狼似虎,手握藤棍呼呼生風,古平原捱了第一棍,就覺得後背像被刀劈開了一般,五臟六腑都被打得如撕裂般疼,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你不是要我哭喊求饒嗎?我偏不讓你如願,寧可把牙咬碎了也不出一聲。
打到第十幾棍時,古平原只覺那棍子像是抽在腦仁上一樣,眼珠子都要裂了開來,實在挺不住了,他一張口從地上咬了一塊石頭,牙間嘎嘎作響硬是一聲不出。
周圍的流犯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開始還寂靜無聲,後來見這個人模樣雖然像個讀書人,卻是一身的鋼骨,硬受了這許多的藤棍居然連聲都不吭,人群中忽然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喝彩。
「好樣的,是條硬漢子!」
「真他孃的帶種兒!」
「這人是誰?了不起!」
這群流犯個個刁蠻,人人兇悍,一向不服人,能博得他們齊聲喝彩,那真是尚陽堡開天闢地從未有過的事情。
許營官氣得鼻子冒煙,騰地一下站起來,推開執刑計程車卒,自己抄起棍子來,舉得朝天高,「呀」一聲大喝,猛地打下來。古平原就覺得身子彷彿雷殛,又像是被人用燒紅的刀生生切開,眼前一片血色模糊,一顆心突突突像是要跳出來,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許營官下一棍又到了,古平原眼前一黑,終於扛不住這極度的痛楚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