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這是三鄉父老遞來的血書,本撫也親眼所見,綠營兵焚燒村寨,姦淫婦女,掠奪民財!你還有何可辯。」
素有「鐵面」之稱的閻敬銘這一震怒,大小官員無不瑟瑟,當初那個派出綠營剿匪的鳳陽知府「糊塗魚」眼前一黑,竟然昏厥了過去。放眼帳中,只有喬鶴年立直了身子,臉上毫無懼色。
「閻大人,自古鄉間多的是愚夫愚婦,所以朝廷才要派官員來管府縣,要是一味聽他們的強詞奪理,還要知府縣令做什麼?至於您說縱兵強搶民財,姦淫婦女,那些都是謀逆重犯的逆產逆屬,知情不舉,視同謀反,大軍剿滅,自然要受株連。」
「喬鶴年,你好大的膽子,竟然一意誣民為匪,陷忠為逆。我問你,證據呢,你有何證據說龍脊山寨中人是謀逆重犯?」
「當初有人密告於卑職。」不管閻敬銘如何疾言厲色,喬鶴年始終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看上去倒有些理直氣壯,「這張七先生暗通洪秀全,打算聚眾謀反,事成之後與長毛劃江而治,偽帝號都已經取好了,稱為‘長樂’,來人還拿出一封張七與洪秀全往來書信。那張七年輕時曾經代人打過官司,有訟狀留於衙門,我找人辨過,確是他的筆跡無疑。」
「糊塗魚」這時候被人救過悠悠轉醒,聽喬鶴年滿口胡言兀自說得咬金斷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瞧向他。
閻敬銘也聽得半信半疑起來:「這麼說人證、物證你都有了?那告發之人呢,書信呢?」
「稟大人,卑職怕張七起疑心,事先有了準備,讓告發之人連夜返回龍脊山寨,把書信也送回了張七的書房。官軍攻打龍脊山時,此人不幸中流矢而亡,那書信也被張七舉火自焚時一併燒了。」
「一派胡言!」閻敬銘氣得大吼一聲,「人死了,信燒了,你敢情是在戲耍本官。喬鶴年,你膽子夠大的,來人,請我的王命旗牌!」
「慢!」喬鶴年振臂一呼,「閻大人,雖然人證物證俱已不在,可是卑職敢斷定,這山寨中一定還留存逆跡,既然大人派人封了山寨,片紙不許入,片瓦不許出,那麼此時搜上一搜,定有所獲。」
閻敬銘冷笑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著袁甲三,就是為了和他一起到山寨中驗一驗。要是驗不出逆謀反跡,只怕你擔不起這個干係。」
「擔得起!袁大人派卑職來,就是全權處理此事。我願和大人打個賭,若是搜不出來,甘領大人三尺王法。」喬鶴年乾脆地說。
「好!」閻敬銘早就審過攻進山寨的綠營兵,有十足的把握,「如何搜法?」
「大人派五個人,我也派五個人,事先當眾搜身,然後放進山寨,六個時辰之內,倘若沒有搜到張七謀反的證據,卑職領罪!」
閻敬銘低頭沉思片刻,猛一抬頭,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依你!」
鏡泊湖草場水草豐美,湖上白鷺飛,湖中白浪卷,古平原到時正值落日平波,降了一陣纖纖暮雨,景色端的甚好。他是讀書人心性,雖然心事重重,卻也痴看了一陣,只無心作詩罷了。
然而岸邊卻有個頭戴斗笠之人,美景在前視若無睹,一根根拔起蘆花,纏在石頭上,投入水中,引來無數鯉魚來食,卻又用極強的手勁兒狠狠擲出另一塊尖石,打得群魚紛紛散去。
古平原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才悠悠開口道:「魚兒惹了你嗎,還是恨我不死,拿這鯉魚當成了我。」
他話音方落,那人騰地跳起身,急迴轉望向身後。
「你,是你!」一聲厲吼隨之響起。
「許營官,好久不見了。」古平原平靜地說。
許營官獰笑一聲,眼睛急速地搜尋著四周。
「你不必看了,我是一個人來的。」古平原悠閒地從他身邊走過,屈身也坐在湖畔,折了兩尾蘆花,伸入湖中掃著,鯉魚紛紛圍攏過來。
「這鏡泊湖百里少有人煙,除了湖裡這些魚和岸上這些馬,你殺了我,往湖裡一投餵魚,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查不出來。」
許營官的心思被古平原一語道破,登時愣了一愣,眯起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我說了是孤身至此,並沒有騙你。」
許營官望著古平原的後背,眼中殺意甚濃:「敢情你是活膩歪了,專程來找死的?」
「你說錯了。」古平原拍拍手,回頭和氣地一笑,「咱們兩個之間的恩怨,我今天打算一筆勾銷了它。」
「放屁!」許營官用通紅的眼睛瞪著古平原,「姓古的,咱倆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你今兒既然來了這兒,就別想留條命走。」
「殺了我,對你又能有什麼好處?」古平原不動聲色地問。
「把你腦袋擰下來當球踢,老子能出口氣!」
「你這口氣值多少錢?我買下了。」
許營官聽得一呆:「你說什麼?」
「你不就是想出口氣嘛。這口氣出了不過痛快一時,過後你依舊要在這苦寒之地日夜牧馬,過那沒頭兒的苦日子。」古平原目光如水,沉靜地望著許營官,「你若肯與我恩怨兩了,再順便幫我個忙,我就能讓你後半輩子快活如初。」
「哈哈!」許營官冷笑,「我信你這流犯才怪。」
話音未落,他又呆住了,只因古平原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裹,開啟來裡面是一個大方匣,開啟方匣,落日照在其上,金光耀眼,讓人怦然心動。
「五十兩一錠的金錁子,一共二十錠,折成銀子一萬兩。」古平原徐徐道,「你還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
「你……你……」許營官手足無措了,實在搞不明白古平原要做什麼。
古平原費力地捧起大方匣,幾步走到湖邊,回頭笑道:「你若執意要殺我也成,我把這金子拋到湖裡,就當是自己的陪葬。」說著作勢欲擲。
「別!」許營官脫口而出。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來,「殺人總不如救人,許營官,咱們兩個仇人找地方喝兩盅如何。」
許營官愣愣地望了他半天,脖頸僵硬地點了點頭。
「古平原,我承認沒你心計多,可你要是敢耍我,我殺你也不一定要挑沒人的地兒。」許營官挑起一塊燒鵝咬了一口,又灌下一杯酒,惡聲惡氣道,「孃的,這破地方的酒還比不上尚陽堡,比馬尿好不了多少。」
「只要你聽我的,不出一個月,想喝貢進大內的玉泉露也不是難事兒。」古平原一口酒菜沒碰,他要辦大事,不敢飲酒。
「說吧,到底要辦什麼事?」許營官邊問邊斜眼瞅著木凳上的匣子。這些金子實在是讓他動心,他的神態都被古平原看在眼裡,不免心中一笑。古平原遇上難纏的對手,要給對方送錢,一向是用現銀,再不行就送金子,銀光金亮的東西比幾張輕飄飄的銀票好使多了,如今又建一功。
「別急。先說說事成之後,你能得多少。」古平原扳起手指頭算給許營官聽,「我打聽過了,你積年喝兵血、吃回扣、貪汙納賄,弄了大概五萬兩銀子,這一次為了保命,全都送給了將軍手下的師爺和說得上話的營官。如今你是精窮的人,兩個妾也跑了,一月兩吊餉,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隔夜糠米。」
「少廢話了。」許營官聽得心煩,古平原說的沒錯,他如今是精窮的人,那兩個妾不是跑了,而是被他給賣了換錢,俗話說「由奢入儉難」,大魚大肉吃慣了的人,連著兩個月沒見葷腥,早就耐不住。
許營官猛揮手臂,打翻面前的幾個碗碟,連錫酒壺也被他翻在地。酒保趕緊過來收拾,嘴裡嘟囔一句:「耍什麼威風,還當自己是營官老爺不成!」
許營官聽了立時稜起眼角,眼看就要伸拳去打,古平原一伸手將一塊二十兩的銀錁遞了過去:「你這店裡還有幾張空座?」
酒保一愣:「還有七八張吧?」
「就按我這桌上的酒菜,一張桌擺一套酒席,誰想來吃盡可過來,白吃白喝不要錢,可有一樣,你要告訴他們,是許營官請客。」
「哎,是、是。」鏡泊湖這兒還沒來過這樣的闊客,夥計不敢怠慢,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許營官沒想到是古平原為自己出氣,吁了一口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錢真是好東西。」古平原彷彿不勝感慨,「若是沒有錢,想讓別人瞧得起你,要麼拼拳腳,要麼費口舌,哪像方才那樣,一塊銀子丟出去,夥計的臉色立時就不一樣了。」他說話間睨了許營官一眼,「你那五萬兩打了水漂不要緊,我補給你。方才那一萬兩銀子是定金,事成之後再補四萬兩,你拿去買店鋪買宅院,買妾買婢,立時又是一個許老爺。」
許營官聽得暈暈乎乎,半晌才回過味來。
五萬兩!
這古平原要自己做什麼事?
「我要向俄國人買洋槍,越多越好。」
許營官沉吟著:「槍不是問題,我認識一個俄國軍營的大官,只要價合適,你要多少我就能弄來多少,問題是你帶了多少銀子?」
古平原舉起一根手指:「這個數!」
滿城文武接了巡撫衙門的諭單,要辰時一刻到巡撫大堂候令,從藩司到首縣,大小官員幾十人弄不清楚又出了什麼大事,急急穿戴官服,登上轎子來到撫衙所在的定安街。
等到一見面,眾人立時放下心來,就見連日來陰沉著臉的袁巡撫居然笑容滿面,見大家要堂參,雙手抬了抬,道:「且慢,今日召集各位同僚,是轉述軍機處廷寄的一道旨意,聖旨在前,我們都是臣子,大家一起請聖安。」
文武官員這才知道,原來是來了聖旨。這些日子大家都在暗中揣測,袁甲三在安徽的施政,特別是對付陳玉成的長毛軍隊辦得是糟不可言,下一道聖旨必定是申斥降罪,十有八九他的巡撫寶座坐不穩了。
布赫藩臺更是心懷鬼胎,他仗著自己是旗人,本來就不太把袁甲三放在眼裡,表面諾諾,實則陽奉陰違。這一次長毛圍了省城,魯皖邊界又鬧出一樁大案子,在他眼裡都是機會。他早就託京中熟人走了軍機大佬的門路,只要袁甲三一走,這個巡撫的位子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來坐。
布赫連日來心熱似火,早有那善於揣摩上意的人看了出來,估量形勢袁甲三這棵大樹只怕要倒,不如早早另攀高枝,於是藩臺衙門這些日子比巡撫衙門熱鬧十倍。布赫甚至在簽押房裡與師爺密談,連一省的人事都已經擬定了詳細名單,只等新官上任,即行佈置。
眼下見袁甲三紅光滿面,斷然不是受了申斥的模樣,布赫心裡直打鼓,莫非袁甲三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門路,竟然留任,又或者是雖然調任,但缺分比起安徽巡撫來也不差。後者無所謂,如果是前者可糟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袁甲三忽然高呼一聲:「臣安徽巡撫袁甲三率省城文武眾官恭請聖安!」這一聲把正出神的布赫嚇了一跳,趕緊隨班跪倒,行三跪九叩之禮。
一時禮畢,袁甲三將供在香案上蒙著明黃綢緞的聖旨請下來拿在手上,回身展開。
「諸位,待我宣讀聖旨。」袁甲三咳嗽一聲,娓娓讀來。
布赫跪在地上,一開始還直著身子聽著,後來越聽越不對勁兒,這哪裡是一道申斥的旨意,分明是溫旨嘉獎,等聽到「卿膽色過人,於省城被圍之時尚能指揮若定,遙命綠營平服龍脊山逆匪,剪暴於俄頃,誅逆於初萌,其志可嘉,著賞黃馬褂一件,金絲楠手珠一串。各省督撫皆須以此撫為楷模,學其忠勇心智,則大亂指日可平,朕心甚慰。」布赫身子晃了一下,就覺得頭暈腦漲,心裡一團糊塗。
「布大人,布大人!」
布赫恍惚中聽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茫然地向兩旁看了一眼,這才知道別人都已經站起身分侍兩旁,只有自己還昏眊地跪在二堂中央。
袁甲三的耳目也不少,早知道布赫暗中的所作所為,不過無可奈何而已,眼下有聖旨為自己撐腰,樂得看他當眾出醜。
「布藩臺,本撫在這裡傳旨,你怎麼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實在是太過失儀。」袁甲三沉下臉道。
「是、是,下官在想徵集錢糧的事兒,一時出了神,還望巡撫大人恕罪。」布赫藩臺站起身,只覺得兩股戰戰,後背全被汗水打溼了。
「算了。」袁甲三瞥了他一眼,「此番你也算舉薦有功,要不是喬大人去辦這件案子,換了庸才,還真是難以在閻敬銘那個刺頭兒面前分辯清楚。」
「撫臺大人過譽了,俗話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原本就是大人的功勞,即便沒人分辯,朝廷也不會掩了大人的勞績。卑職不過略盡微勞,替大人分憂罷了。」
布赫藩臺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被派去龍脊山辦案的喬鶴年正站在袁甲三身邊。只見他身著四品雪雁補服,頭戴青金頂子,神態從容,不矜不驕,微微躬身與袁甲三對答。
「好,你做得很好,比某些人可強了許多。」袁甲三用欣賞的眼光看了看喬鶴年,「前一陣子本撫因為長毛兵亂心情煩躁,有些話說得重了,你可不要往心裡去啊。」
「大人說哪裡話。」喬鶴年趕緊一揖到地,「為臣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為下屬者,得聆大人親訓,是卑職的福氣。若不是大人一番教誨,卑職到了龍脊山又怎能沉下心來抽絲剝繭,探明匪案的真相。」
「哈哈哈。」袁甲三連連被喬鶴年搔到癢處,不由得呵呵而笑。
「可惜呀。」堂下忽然有人冷冷嘆了一聲。
袁甲三大覺掃興,皺起眉頭:「布藩臺,你說可惜,難道是說皇上的聖旨下得可惜?」
「這下官豈敢。」布赫藩臺畢竟也是宦場沉浮幾十年的人了,一陣迷糊過後隨即心思清明,知道今兒這場合要是彩兒都被袁甲三奪了去,不出一晚就傳遍安徽官場,原本聚在自己身邊這些人還不得頃刻作鳥獸散,一番心血必定付之東流。他咬了咬牙,別看你袁甲三得意揚揚,喬鶴年面上有光,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們佔了全功。
「下官是說,喬大人雖然得巡撫賞識,委以重任,可惜知人不明,他保的那個流犯古平原受命去買洋槍,拿了三十萬兩銀子,至今音書不聞,敢情是攜金而逃了吧。喬大人,你這個保人連帶也有責任,而且這個責任可不輕啊。」
「如今兵荒馬亂,許是什麼事情耽誤了。」喬鶴年知道古平原絕不會帶著銀子跑了,再說他一家老小還在省城被扣著,「這個人的品性,卑職知之甚深,不會辦出這樣的事情。」
「今天已經是一月期限的最後一天了!」布赫陰陰一笑,「照你這麼說,兵荒馬亂何時能歸,豈不是遙遙無期了嗎?」他又向上道,「大人請傳諭,將古平原一家即行收監,然後命喬鶴年賠償藩庫三十萬兩銀子的損失。」
「這……」如今全省軍餉吃緊,藩庫掌著一省錢糧,他一口咬定說要追賠,連袁甲三也想不出推脫的話,不由得為難地看了一眼喬鶴年。
喬鶴年趨前一步:「大人,卑職還是敢保古平原,此刻他一定在盡心盡力為大人辦差,還望大人優容庇護,不要寒了志士之心。」
「你保?」布赫冷笑一聲,「你一個四品官兒,年俸二百兩,算上火耗歸公的養廉銀也不過一千多兩銀子,你憑什麼保,難不成你貪汙納賄,手頭有那麼幾十萬兩銀子。」
「布藩臺,這話說得過分了。」袁甲三出言阻止。
「撫臺明鑑。」布赫寸步不讓,一心一意要打這個擂臺,「輕縱了喬鶴年、古平原倒是容易,可是如今全省十幾萬大軍都等著吃喝,軍需官、營務處日夜在我衙門口等著討要軍餉,這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買不來洋槍又不見蹤影,叫下官如何交代,請大人示下!」
他一口一個「明鑑」「示下」,竟是當眾和袁甲三叫起板來,聽得臬司一下州府道員個個臉色煞白,拼命低著頭不敢看兩位上官的臉色。
袁甲三的臉色當然難看,可是論理是布赫佔了上風,他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只得抱歉地看了看喬鶴年,剛想開口打算發令將古家人收入省城大獄,就聽門外接連來報。
「稟撫臺大人,城外來了一支車隊,領頭是個姓古的徽州商人,說是奉大人差遣採買軍械,回來覆命。守城官未得允許,不敢私放軍火進城,特來請示。」
「姓古的,叫什麼?」喬鶴年又驚又喜,也顧不得官場規矩,搶先問道。
「他說叫古平原。」
「大人,此人真是信人。一月之期並未違約,如期覆命了。」喬鶴年興奮地轉回頭道。
「嗯。」
袁甲三也高興,別的不說,這下子布赫當眾自扇耳光,他心裡痛快。這麼一想,決定給古平原一個大大的面子,順便也掃掃這個一心往上爬的藩臺的臉。
「各位同僚,如今安徽地界全靠官民兩和方能保靖平逆,我們何妨禮賢下士,來啊,與我一同出城,去接這批洋槍。」
巡撫率先而行,僚屬自然跟從,呼啦啦一大幫人,出了撫衙各自坐轎奔北城而去。只留下一個布赫怔在當場,好半天才一跺腳:「我就不信他有這麼大的神通!槍要是不夠數,照樣辦你一個通匪縱敵之罪。」
等布赫到了北城,城門已然洞開,就見城外設卡處一隊長長的車龍停在那裡。袁甲三已然在喬鶴年的前導下,來到車隊近前。
古平原真是風塵僕僕,一看就是趕了長路而來,一張臉曬得黑瘦。見了巡撫連忙跪倒叩頭。
袁甲三此時也不提「流犯」二字了:「古義士,難得你盡忠王事,如期趕回,這一趟辛苦了。」
「不敢當,大人過獎了。」古平原對答之際,與喬鶴年對望一眼,彼此欣慰。
「古平原,我問你,這一趟買了幾多洋槍啊?」布赫踱過來掃了一眼車隊上的蒙布,冷言問道。
古平原笑了笑,向後一指:「這前面十二輛大車裡都是我這一次帶回來的洋槍。每車五百支,每支槍配火藥彈丸三百發」
「每車五百支……」布赫心算了一下,駭然抬頭,「你是說你買回了六千支洋槍?」
這個數兒一報出來,眾官員頓時交頭接耳,眼下洋槍的價格已經不是什麼秘密,眾人都知道就憑古平原手上的三十萬兩銀子,能買來一千支洋槍就算是多了,六千支,真是活見鬼!
「還不止這些。」古平原看了一眼眾人訝異的神色,微微一笑,命車伕將最後面的十輛大車趕了過來,親手掀起大車上蒙著的油布,就見下面並排臥立著兩門擦得鋥光瓦亮的銅炮,炮眼如醋缽大小,黑洞洞望之膽寒。
這真是稀罕物,清軍打仗也有炮,但都是鑄鐵炮,還有少部分的石炮,都是碩大無比,兩匹馬勉強能拖動一門,如今這銅炮比鑄鐵炮小了一倍不止,看上去卻更加精緻威武。
「大人,這是線裝後膛炮,炮彈從後面裝入,射程更遠更準,火藥都是最新提煉而成,威力無比。」
布赫早就看傻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些軍火,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來。他管著一省錢糧,軍需採購並非門外漢,而是心裡有數,按照眼下的市價,古平原辦來的這批貨沒二百萬兩銀子下不來,而他手中不過十一之數,莫非會變戲法不成。
「布藩臺,您和袁巡撫交給我的差,我已經辦好了,請派人點收。」
「且慢,外表光鮮,不見得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誰知道你是不是從哪兒弄了一堆破銅爛鐵,找人翻新重造,這槍能不能打得響,這炮能不能放開花,哪個知道?這些貨,衙門暫且不能點收。」他方才在撫衙裡把話說得太滿,實在沒辦法轉圜,只好如此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只是他這般雞蛋裡挑骨頭,卻不防犯了眾怒。這些在場官員都是從長毛圍城之役中解困而出,公道自在人心,先是感激喬鶴年,後又見他舉薦的這個古平原辦來大批軍火,從此合肥城可謂固若金湯,自己和家眷的安危可保,都是滿心歡喜。布赫卻硬要挑三揀四,大家嘴上不說什麼,面上可帶了厭惡之色。
「是騾子是馬,不妨拉出來遛遛。」喬鶴年看出眾意,立時發聲支援古平原,對袁甲三說,「今日風和日麗,北門外又是一片曠野,何妨就讓古平原當眾試試這些槍炮。」
「也好。」袁甲三點頭應允。
古平原行事甚有章法,命人在洋槍靶子上掛了大銅鈴,一槍打過去聲音悅耳,離著老遠就知道正中目標。試驗洋炮更是特別,在土丘上事先埋了火藥,校好準星一炮命中,火光沖天中,土丘轟然炸起,泥土紛落,聲勢煞是驚人。
這就什麼都不必說了,布赫臉色鐵青,不待眾人喝彩完畢,便怒衝衝地拂袖而去。
袁甲三自覺得這一陣子的晦氣都隨著一聲炮響煙消雲散,滿面紅光地笑著對喬鶴年道:「喬大人,你辦差出色,難得還有識人眼光,拘於一縣之治實在是大材小用。況且你如今四品頂戴,歙縣縣令一職便交卸了吧。只是如今道員並無實缺空出,只好委屈你先任徽州知府,等道缺一齣,本撫必定優先委你。」
喬鶴年聽了卻久久未言,袁甲三一皺眉,難道說此人猶不知足?
「撫臺大人,您委喬某任徽州知府,卑職感激不盡,然而卑職心中想的卻是多做些事,為朝廷分憂,為大人分勞。如今通省上下最難的事情莫過於籌餉,卑職只望能在此事上再略進寸功,來報答大人的知遇之恩。至於是暫委還是實缺,全憑大人做主,卑職不敢爭多論少。」
「好!」袁甲三拊掌讚歎道,大抵當官的都願意聽下屬說「願意做事,不願當官」,明知十有八九是假的,可聽起來冠冕堂皇,舒服順耳。何況喬鶴年在朝廷那兒給自己掙了面子,在省城眾官面前立了大功,又如此通達事理,袁甲三很是賞識他,決定也投桃報李一番。
「喬大人勇於任事,堪為表率。你的大才本撫已然見識了,再兼一職也不是什麼難事。徽州知府你且不必辭,我再委你藩司衙門都事一職,專辦籌餉。」
「多謝大人成全!」喬鶴年與袁甲三心照不宣,都事官職七品,卻管著藩司衙門大小雜務。喬鶴年擺明了與布赫已成冤家對頭,如今不當不正這麼插到藩司衙門,事無鉅細都可插手過問,布赫再想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可就難了。
袁甲三走前一步,低聲道:「你方才說得不錯,如今籌餉是大事,指望藩臺衙門恐怕難,喬老弟多在這上面用用心,事情辦好了,我必有保舉。」
這是拿喬鶴年當了自己的心腹,喬鶴年趕忙再次躬身道謝。
袁甲三轉向古平原道:「古義士,你雖然不說,本撫也知道這趟差辦得艱難。你用幾十萬兩銀子買回這麼多洋槍洋炮,實在是勞苦功高。可笑以前還有人說你通逆,真是一派胡言。你說吧,想要什麼獎賞?」
「大人。」古平原跪倒在地,「草民豈敢討賞,只是想請大人給個恩典。」
「哦?」袁甲三把眼光瞟過去。
喬鶴年連忙道:「這古某一家還被拘押在府城裡,古平原必是惦念母親,想求大人放她們回徽州。」
「難得還是個孝子。只不過拘押你家人是刑部下令,本撫也無權釋放。」
「還望大人開恩。」古平原連連叩頭。
袁甲三拿腔作勢一番,這才道:「也罷,本撫就擔了這個干係。你帶了家人回徽州暫住,不過刑部的命令也不可不遵,就改成在家中看管。喬大人。」
「卑職在。」
「歙縣是徽州屬地,這事兒就交給你辦吧。」
喬鶴年躬身答應,正看見古平原抬眼上望,兩個人都是相視一笑。
「古老弟,我對你真是佩服得緊,三十萬兩銀子買回了二百萬兩的貨,這樣的生意,只怕連財神范蠡都束手無策,你是怎麼做到的?」
還是在合肥館驛之內,喬鶴年叫了一桌十兩銀子的燕翅席,另外命人抬了一罈二十年陳的女兒紅,郝師爺作陪,專請古平原一人。
「來來,老哥哥給你滿上,喝了這一杯,你可得痛痛快快地說清楚,可不許賣關子,不然我要罰酒。」郝師爺認真地說。
古平原開心一笑:「難得喬大人和郝大哥高興,我跟你們有什麼好隱瞞的,其實這批槍是從俄國人那兒弄的。」
「俄國?這上海洋場上難道還有俄國洋商,我可從沒聽說過。」
「不是上海。我真的跑了一趟關外,找了俄國軍營裡的軍官,從他們手上收來的洋槍。我收的價錢不低,他們把槍賣給我,轉手就能到本國的黑市上再買一支,只落銀子不落處分,樂不得把槍往我懷裡塞,我幾乎把他們能弄到的洋槍都買了下來。這群老毛子還嫌不過癮,非要再賣我二十門洋炮。我一想,回來之後還要求袁巡撫放了家裡人,軍火自然是多多益善,也就都買了下來。」
「可是從這兒到關外,又要採買軍火,又要僱車運回,你怎麼趕得及?」喬鶴年大惑不解。
「以往趕不及,如今卻不在話下。」古平原看了一眼郝師爺,「郝大哥還記得嗎?牛莊開了洋碼頭,有洋人的小火輪從關外直通杭州、上海。」
「對,對呀。」郝師爺想起來了,「是那田莊生藥鋪的女掌櫃說的,她還要買船票送我們回來。」
「當時一個人的票價都嫌貴,這次我可包了一條船。」不用問,這必定花費了一筆巨資,可是要不是這樣,古平原也不能及時趕回,這筆錢他花得不心疼。
「可我還是不懂,就算俄國人的洋槍洋炮便宜,你區區三十萬兩銀子就能買回這麼多?打死老哥哥也不信。」
「不是三十萬,而是一百萬兩!」古平原一句話讓郝師爺的眼睛瞪圓了,喬鶴年也驚訝地望著他。
「借來的還是當來的?」
「都不是,是賺來的。」古平原笑眯眯道。
古平原拿著那三十萬兩銀票本來想從杭州登船,直奔關外,可是臨上船時卻猶豫了,誰知道俄國人的洋槍什麼價,自己帶的這筆銀子夠不夠買三千支,萬一不夠,在關外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正在彷徨間,偶一抬頭,看見了「胡慶餘堂」的招牌。「北有同仁堂,南有慶餘堂」,胡雪巖開的這家藥店,每年光舍善藥就在十萬兩銀子上下,早就是金字招牌了。
古平原立馬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到埠康錢莊拜望胡雪巖,說起牛莊開埠,洋碼頭小火輪轉運方便,以至於盤山驛成了南北藥的最佳中樞之地。胡雪巖商才了得,一聽之下大為興奮。安國藥市把持南北藥材交易多年,藥價始終不能由南北藥商做主,如今有了這麼條路子,就可以拋開安國藥市,直接進行交易,省時省力,利潤也必然豐厚。
古平原乘機說明來意,想用三十萬兩銀票買藥材,運到小火輪上,到盤山驛倒手換利。胡雪巖做生意的眼光毒辣,看出這是一條好路子,於是當場拍板,另外再賒給古平原價值三十萬兩的藥材,只要古平原能把這條路趟出來就行。
古平原一到盤山驛就來找田四妹。田四妹一則要幫恩人的忙,二來古平原這是把一條發財的路子送上門來,豈有不要之理。可是單憑田家生藥鋪要做這麼一大筆買賣還真是力有未逮。田四妹真賣力氣,兩天之內把附近的藥材商人全數叫齊,硬是開了一個藥材集市,古平原帶來的南藥價格比安國藥市上低了兩成還多,很快被一搶而空。饒是如此,刨去還給胡雪巖的三十萬兩銀子,他連本帶利還賺了一百萬兩。
「這麼多。」郝師爺聽得瞠目結舌,嘴巴大張著喃喃自語,「古老弟,那咱們別的也不必做了,再運幾次藥材,豈不成了大清首富了。」
喬鶴年微微一笑:「只怕沒這麼容易。」
「還是喬大人看得清楚。」古平原也是一笑,「藥材不是吃喝,我這次運去的貨,關外商人至少要三四個月才能賣光,等到那時訊息早就漏出去了,眾人爭相來走這條路,哪裡還會有這麼多利錢。」
還有一點古平原沒說,這次雖然是田四妹幫他的忙,可是反過來說,他幫田四妹的忙只怕更大,經此一事,田家生藥鋪已然成了當地藥行的龍頭,古平原將與胡慶餘堂做生意的這條路子完全交給了田四妹。
「不管怎麼說,你這筆生意做得確實揚眉吐氣,老哥哥聽了也為你高興,該浮一大白。」郝師爺舉杯痛飲了一大杯。
三人歡然而飲,說起白天布赫藩臺那張拉得極長的臉,又是鬨然大笑。
「喬大人,我不明白,徽州知府的缺已然極好,你卻非要再兼一個藩司衙門的都事,那豈不是布赫的屬下,你就不怕他藉機難為你。」
「難為也是公事,沒什麼可怕的。」喬鶴年淡淡道,「他既然一心要對付我,我與其躲得遠遠的,看不清楚他做什麼,還不如貼近身邊,知己知彼的好。」這確實是喬鶴年的一個理由,然而他還有個更深的理由藏在心裡,就連這二位知交也是不能提的。
「聽袁巡撫的口氣,喬大人這一次去龍脊山,差事辦的也是極為順手,卻不知是如何辦下來的?」古平原笑著問了一句。
只見喬鶴年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了起來,扶了扶額頭:「我有些酒醉,頭髮暈,就不陪老弟了,你且寬飲,請郝師爺代我陪著。我去稍歇歇,失禮了。」
喬鶴年起身出去。古平原疑惑地望了望郝師爺:「大哥,這是怎麼回事兒。」
「唉!」郝師爺嘆了幾口氣,壓低了聲音,「法不傳六耳,你聽過也就算了。龍脊山這差事說起來有些昧良心,今後你在喬大人面前也不要再提了。」
原來當日喬鶴年立下「軍令狀」,要是搜不出逆謀反跡,甘領閻敬銘一刀。
結果從旭日東昇,一直等到日頭偏西,六個時辰眼看就要過去了,山寨大門徐徐開啟,一名派進去搜查的小吏捧著一件衣服奔了出來。
將這件衣服當眾展開一看:明黃色的綾羅所制,上面繡著寓意「一統江山」的海水江崖紋,下幅八寶立水,中間繡了九條五爪金龍。
龍袍!
別的證據都不需要了,只這一件就足以證實張七先生有不臣之心。
閻敬銘憋了半天的勁兒至此放得稀鬆,人是自己派進去的,雖然也有喬鶴年派的五個人,可是進去之前細細搜過,別說龍袍,就是一封書信也帶不進去,自己把話說得滿了,如今可怎麼收場。倒是喬鶴年顧著他的臉面,只說匪人奸惡,矇蔽上聰,接連說了不少給閻敬銘圓場面的話,反倒在山東官場落了人情。
「既然搜出龍袍,那足證此案不冤,怎麼又說昧良心呢?」古平原雖然聰明,卻也猜不透其中內情。
「假的。」郝師爺的聲音又低了三分。
喬鶴年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造假證據。他派進去的那五個人中有兩個是裁縫,針線藏在辮子裡,至於那件龍袍則被拆成二十幾片,事先縫在兩個人的衣服襯裡內。等進了山寨,別的人倒是用心賣力找證據,只有這兩個裁縫溜到一間空屋中,拆拆縫縫,忙得不亦樂乎,最後趕製出一件「龍袍」拿了出來。
這回輪到古平原聽傻了眼,他半張著嘴,囁嚅了半天,才問:「那這一案就算審結了?」
「唉,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哪個廟沒有屈死的鬼呢。」郝師爺往自己口中倒了一杯酒,見古平原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開口勸道,「當時喬大人說,如果一意為張七先生等人平反昭雪,這案子非得打到京裡去不可。一干人犯人證都要提堂過審,老百姓把地撂荒,還要自掏路費住宿銀兩,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還不如一筆糊塗賬掩了,將來等事情平息過後,他再向巡撫進言,多免當地錢糧,以作補償。」
「這也算是慈心一片,也只好如此了。」古平原嘆息一聲,只覺得口中又苦又澀,也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郝師爺其實還有話沒說。當時喬鶴年還說,刑名家傳心法「救生不救死」,倘若一意孤行,就會惹惱了安徽官場,別說替人洗冤,自己也得進去填餡。事涉喬鶴年前程性命,郝師爺就是再有話也只能嚥了,何況他也沒有別的好主意。
「不說這個了。」郝師爺宕開一筆,「老弟,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看樣子袁巡撫也不會再難為你的家人,刑部那道命令,搞不好可以陰乾了它。」
古平原雙目望向窗外,沉思良久才道:「我自然是奉母先回徽州。至於長毛嘛,我答應了那位胡財神,一定不讓陳玉成的隊伍回援天京。」
「兩條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帶著長毛大軍開拔,難道還會和你商量。」郝師爺不以為然。
古平原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明明可以只買三千支洋槍交差,卻多買了一倍,還加上那許多洋炮?」
「你不是說想要討好袁甲三……」
「不錯,但我還有一個目的。以往安徽無大將,現如今有了程學啟。他是將才,拿到這批洋槍之後自然會善加利用。陳玉成再想拔腿便走,程學啟仗著火器犀利,一定會追上痛擊,那時候長毛非損失慘重不可。我今天在北門外埋了炸藥試炮,不出幾日陳玉成就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清軍火器厲害,他就不敢扶老攜幼,帶著輜重回援天京,那等於是把屁股伸出來給程學啟打。」
「幾十萬兩銀子,一番用心良苦,敢情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白依梅啊。」郝師爺恍然。
古平原多飲了幾杯,眼圈慢慢紅了:「如今南京明擺著是死地,她跟著陳玉成回去,那是有死無生。在安徽,離得近些,我還可以緩緩圖之,幫她想個脫身之策。實話跟你說,我還沒死了勸陳玉成降朝廷這條心。」
「難得,難得。」郝師爺也是醉眼惺忪,「老弟,你真是個情種,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落花、落花有意……」古平原醉臥桌上,口中猶自喃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