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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要向俄國人買洋槍,越多越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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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打聽了。這兒就是古家在潛口鎮的買賣。真想不到,那古平原這麼個做大生意的,竟也開著這樣的小鋪子。」

蘇紫軒穿著一件雪白的夾袍,一雙明眸盯著那家鋪子,不答四喜的話,從袖中抽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你去問問,裡面有沒有古家的人,若是有將銀票交給他。」

「小姐,你不去嗎?」四喜眨了眨眼。

蘇紫軒搖搖頭。

「我真不明白。咱們明明要去山東,卻繞遠跑來徽州,就為送這張銀票?」

「他畢竟救過我,眼下發遣關外,我給他家送點錢,也算是報答。」

「那可以找票號錢莊匯過來,何必大老遠跑一趟。我真不明白,這古平原何德何能,竟能勞煩我家小姐親自送銀票上門。」四喜笑嘻嘻地瞟了一眼蘇紫軒。

蘇紫軒把臉一沉:「我看你是皮緊,要你送你就送,哪兒來的這麼多話。」

四喜吐吐舌頭,抬腳走向街對面。蘇紫軒望了望昏暗的日頭下映出的街市,有些出神地自言自語道:「他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四喜伸手剛要拍打店鋪的板門,那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鋪子剛剛上了板,你是來買東西的?」裡面出來那人,上下看了一眼四喜,忽然訝聲道,「你不是……」

四喜看著這個女子,見她彷彿認得自己,一時也怔住了。

「你認得我?」

「怎麼不認得,你不就是在太谷街市上給我解了圍的小哥嗎?」

「解圍?」四喜見她不錯眼地望著腰間短匕,眼珠一轉登時想了起來。

那女子當然就是常玉兒,她今天剛剛到此住下,店鋪關板後心神不寧,於是開啟板門想到街上走走,看看這潛口鎮。不料一開門居然遇上昔日恩人。

「那天我只來得及道謝,連尊姓大名都沒請教,真是失禮。」常玉兒靦腆地笑著,「按理說該請你進來喝杯茶,可家中只我一個,男女有別,實在不便。」

「茶不茶的倒是免了。我想問一句,這兒不是古家的店鋪嗎,你為何住在這兒?」蘇紫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記性極好,一眼就認出這是當日在太谷市集救下的姑娘,當時只是看不慣一群地痞欺負一個弱質女流,才讓四喜出手懲治,想不到居然在這兒又遇到了她。

「我……」常玉兒頗有「妾身未分明」之苦,但到底還是鼓起勇氣道,「我是古家的大媳婦,在店裡照應生意。」

「古家的大媳婦。」蘇紫軒的瞳孔像貓樣忽然縮了一縮,「古家的大兒子,也就是你丈夫,莫非就是古平原?」

「嗯。」常玉兒點了點頭。

蘇紫軒緊盯著她足有好一會兒,從四喜手中取過銀票,向常玉兒手上一遞。

常玉兒茫然接過,就聽蘇紫軒說:「這是我欠你丈夫的錢,他既然遠在關外,還給你也一樣。」

常玉兒剛想說古平原其實在徽州,蘇紫軒連理都不理,轉身匆匆上馬而行。

「小姐,咱們就這麼走了?」四喜緊跟在後面。

「來了就只是為了送銀票,送到了當然要走!」蘇紫軒一鞭緊似一鞭,把青驄馬抽得連連嘶鳴。

出了潛口鎮四十餘里,是個十字交叉的路口,一條是通往山東的官道,一條通往徽州府城,另一條則是往休寧去。蘇紫軒打馬如飛,冷不防從休寧道上竄過來一輛馬車,也是趕得飛快,四喜驚呼一聲,眼看一車一馬就要撞到一處,蘇紫軒向旁一帶馬,那青驄馬是京師好手調教出來的駿騎,居然後蹄用力,身子一偏躲了過去。

馬車伕也連唷數聲,勒住了馬韁繩。

四喜大怒,趕上前就要大罵,卻被一掀車廂轎簾露出的那張臉弄得一愣。

「怎麼是你?」

「哎呀,是蘇賢弟啊。」李欽眼睛一亮,好久沒見到蘇紫軒了,「這真是他鄉遇故知。你們怎麼到了徽州了?」

蘇紫軒心下也是一怔,面上卻不露聲色,連馬都沒下,冷言道:「是啊,你們京商不在兩淮經營那好不容易得來的鹽場,跑到徽州來做什麼?」

「這其中自然有緣故。」李欽一指去往府城的路,面色殷勤之極,「那邊不遠就是徽州府城,窮鄉僻壤倒也有間不錯的客棧,我包下了東邊三個院子,每日僱的揚州廚子來做飯。蘇賢弟,咱們久別重逢,愚兄做個東,咱們好好敘敘。」

「多謝了,只是我們急著趕路,沒空赴你的宴。」蘇紫軒揚起馬鞭,指了指另一條路。

李欽始終垂涎蘇紫軒的美色,自認生平見過的女子,沒一個比得上她,雖然蘇紫軒嚴詞相拒,他還是一副笑臉問道:「那邊不是去往山東的官道嗎?你去山東什麼事,那兒可比安徽還亂,聽說僧格林沁王爺帶著蒙古鐵騎與張宗禹的捻子打得不亦樂乎。」

「這其中自然有緣故,卻不能說給你聽。」蘇紫軒把話兒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把李欽噎得脖子一梗。

他正不知說什麼才好,就聽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匹棗紅馬轉眼即到,馬上人見路口處車馬橫陳,便放慢了速度。

「是你!」

蘇紫軒登時呆住,這本該遠在關外的古平原,怎麼卻近在眼前?

古平原也沒想到路口這兒站著的幾個人,自己居然全都認得。李欽自不必提,那蘇紫軒,自從出了醇王府的萬茶大會,就再沒見過她。也正是在那兒,自己才發覺她居然是個女人。以前只覺得這蘇公子樣子俊俏得如畫中人,現在看去,這分明是是個天姿國色的佳人,那光潔白皙的臉龐上帶著愛憎分明的冷峻,然而看向自己時,眼波一轉卻又帶了三分暖意,給人一種澄澈透明的感覺。

「你不是被髮遣到關外,幾時回來的?」蘇紫軒驚訝地問,原以為古平原九死一生,想不到這麼快就平安返回,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李欽見蘇紫軒不理自己,卻對古平原關心有加,愈加氣惱地狠狠瞪他。

古平原聽見了問話,卻想起蘇紫軒在山西和京城的所作所為,心裡打了一個突。眼前這女人先是要用計殲滅僧格林沁的鐵騎大軍,後又潛入王府,甘冒奇險行刺慈禧太后,古平原暗自搖了搖頭,自己的麻煩還顧不過來,像蘇紫軒這樣的狠角色還是少招惹為妙。

想到這兒,他也不搭言,略略點了點頭,回手一鞭駕馬奔向通往潛口鎮的那條路。

四喜可急眼了:「這姓古的什麼東西,居然大剌剌地不理人。」

李欽也附和著:「這臭流犯哪懂什麼禮數,搞不好連人話也聽不懂。」蘇紫軒臉色沉得像潭水,猛一催馬,向著山東官道絕塵而下,四喜連忙跟了上去。

「小姐,咱們還好心給他送銀票,古平原真是狗咬……」

蘇紫軒不等她說完就一口打斷:「從今往後,不許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

這邊李欽弄了個老大沒趣,望著蘇紫軒的背影愣了半天,氣呼呼地上了馬車,衝著馬車伕喝道:「拿了爺的錢是來發傻的?走!」

「古老闆,這次回來,我看你眉間憂色很重。」在古家茶園裡,閔老子將一個個茶包用油紙包著,上面繫了一根大紅繩,掛在茶園裡最高的那棵茶樹上。這是祭茶神,不像財神、佛祖那樣有固定的日子,而是春秋兩季,茶葉採收製作已畢,便可祭祀,感謝茶神陸羽保佑了一年的收成。

古平原一言不發地幫閔老子折著茶包。他回來兩天了,從常玉兒那裡得知了蘇紫軒送來銀票,他心裡很不平靜。這個「蘇公子」一會兒要利用自己做謀逆之事,一會兒又殷殷贈銀,從她在路口的那句話來看,分明不知道自己已經回了徽州,那麼就是特意來照拂自己的家人了,這份盛情也是著實難領。她和京商之間若即若離,和自己若敵若友,這個人簡直就是一團謎。

光是蘇紫軒也就罷了,還有李欽。這個京商大少爺心機深沉了許多,他的背後是那個如同黑夜中的大山一樣讓人感到深不可測的李萬堂,他們策動天下茶商抵制蘭雪茶,進而抵制徽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李萬堂肯定不是一個損人不利己的人,而且沒有巨利他也不會出手,古平原這兩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京城李家先是建立同盟抵制徽商,然後又派李欽來暗通款曲,難道就是為了那幾成的利潤?以李萬堂的雄才大略,所圖謀的一定不止如此。古平原想破頭也想不出為什麼,只是覺得肩頭沉重,不勝其負。

「真香啊。」古平原摺好一個茶包,放在鼻端嗅聞了聞,感嘆著。

閔老子微微一笑:「想種出好茶難,想讓好茶不發出香氣更難。」

古平原覺著閔老子話中有話,側過頭去看著他。

「茶葉就是這樣,從不欺人,你也別想欺它。功夫不到,茶葉不香,功夫到了,茶香難掩。我制了一輩子茶,這個道理雖然淺顯,可是很多人看不透,還以為是自己在種茶,殊不知是茶葉在擇人。」

閔老子手中不停,話也沒停下,「徽茶難賣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可我並不當一回事兒。徽州茶千百年來的飄香,豈是京商能掩下去的。古老闆,有一句話你一定要記住。好茶是不愁賣的!」

古平原知道閔老子這是存心在解自己心結,咀嚼著這句話,慢慢點著頭。

「好茶是不愁賣的。這話反過來說,愁賣的一定不是好茶,或者說手裡沒有好茶可賣。」他抬起頭,望著閔老子,「老先生,這幾日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京商明明包下了幾百里的信陽茶山,買斷了信陽毛尖這味好茶,卻又巴巴地跑到徽州來,大費周章企圖壓價收茶,難道信陽毛尖還不夠他們賣的?」

「這裡面只怕藏著一個大秘密。不弄清楚,你就看不透京商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閔老子思索著說。

「黑塔兄弟。」古平原轉頭揚聲,將在茶園那頭翻土築壟的劉黑塔喊了過來。

「這次又得勞煩你了。洋槍只怕就在今明兩天便有訊息,我實在走不開。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信陽,瞧瞧京商到底在搞什麼鬼。」古平原把事情交代一遍。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劉黑塔一口答應。

「你可別大意。京商包了茶山,就是茶農的衣食父母,你要打聽什麼,人家不見得會告訴你。」閔老子警告道。

「我有辦法。」

「黑塔兄弟,你想怎麼做?」古平原到底是難以放心。

「我帶幾包蘭雪,到信陽找到茶農人家,先請他們喝茶。種茶人都能品茶,嚐了自然要問我這茶來歷,既然他有事問我,我再問他就好辦得多。」

古平原和閔老子對視一眼,都是大感意外,茶農對茶最是關心,劉黑塔從這上面下手果然正對其路,想不到「張飛穿針,粗中有細」,劉黑塔還有這份心力智慧。

劉黑塔辦起事情來風風火火,一天都等不得,收拾了乾糧細軟,連午飯都沒吃,騎著一匹馬便上了路。

他的馬剛過了山坳不見,便有人從村子裡來找古平原,說是有人特意到古家來見他。古平原就猜是理查德的洋槍運到了。回去一問果然如此,只不過人家是經大路而來,直接住在了徽州府城裡,請古平原去提槍。

古平原早就提前在潛口鎮上僱好了車馬。按著三千支洋槍的數量,要一支不小的車隊才能運送,好在如今茶葉生意幾乎停滯,原本應該往來徽州的馬隊都無事可做,不但僱車容易,價錢也不高,幾家大車行的老闆搶這筆生意,幾乎吵得動起手來,後來還是古平原居中勸和,每家各出車馬若干,臨時拼成了一支馬車隊。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古平原興沖沖來到徽州府城,直奔那家最大的天興客棧,據來人所說,英商理查德帶著那批洋槍就投宿在這家客棧裡。

「天下來客,興旺聚財」,天興客棧是一家百年老棧,店主人幾代人經營,慢慢把一條街上的周邊民宅都買了下來,變成幾條街圍著一家客棧的四方街。客棧大門是高高挑起的旗杆門,上面掛著幌子燈籠。古平原打從門下過來,正想著去櫃上問問,這洋人住在哪間跨院,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招呼。

「喲,真巧啊。想不到我走到哪兒都能遇上你。」

立在房簷下說話的正是李欽,只見他面色紅潤,敞著綢衣的前襟,開口帶了三分酒意,手邊還摟著一個穿著輕紗罩衣,一臉媚態的女子。

古平原這才想起來,李欽在天壽園大放厥詞時提過,說他住在府城的天興客棧。他不慍不火地回了句:「不是有句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嘛。」

李欽眯著眼睛,嘴角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到底你是聰明人,不像那群徽州土包子,是不是想通了,打算第一個把蘭雪茶賣給我呀?我說話算數,一口價,給別人抬兩成,給你抬兩成半。怎麼著,現在就立字據,銀票我馬上就付?」

古平原冷笑一聲:「可惜你猜錯了,我來這兒另有事情,你的銀票還是留著自己花吧。」

李欽聽了不但沒惱,還走前幾步湊近了古平原,嘴裡噴著酒氣,樂呵呵地問道:「那你來找誰?是不是來找—他!」

說著往自己身後不遠處指了一指,古平原順著方向看去,頓時便是一呆。

就見有兩人從客棧中聯袂而出,彼此有說有笑。一人他認得,就是剛剛闖了天壽園的洞庭商幫總執事陳七臺,另一人卻是個金髮碧眼,穿著黑色呢子短衣的洋人。他們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洋通事,為二人翻譯著。

古平原忽然有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瞥了一眼李欽:「他是誰?」

「他不就是你來找的洋商理查德嗎?」李欽嘴角的那絲譏笑在慢慢擴大。

古平原繃著臉,緊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李欽。

李欽揹著手,圍著古平原邊走邊說:「自打袁巡撫將買洋槍的事兒交給了你,我就知道像你這麼有辦法的人,一定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千方百計去找貨源。所以我就派人一面盯著你,一面盯住了往來洋場的水陸要衝。前幾天我接到訊息,有一批洋槍從上海起運,數目不多不少是三千多支,目的地嘛,又不偏不倚是徽州。」

李欽口中嘖嘖連聲:「我也不能不佩服你,實在是有辦法,連督撫都亟亟渴求的洋槍,你居然能弄到。本來我想花大價錢把這批槍買下來,可是一來這槍實在貴得離譜,二來有人比我還恨你入骨,我一說這批槍是你要的,他立馬就拿出銀票,出了一個洋人拒絕不了的大價錢。也不怕告訴你,如今這槍已經歸洞庭商幫所有了。」

古平原聽得腦子嗡嗡直響,見理查德已經快走到了自己面前,他甩開李欽,大步迎上去,從懷中掏出胡雪巖給他的那份買賣契約,也不說話,往洋人面前一遞。

理查德皺著眉看了看那封契約,臉上忽然現出尷尬的神色,他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話,洋通事趕緊過來翻譯。

「我和胡老闆籤的這份契約不假,不過做生意講究商機,他遲遲不肯提走這批貨,如今洋槍價格漲了三倍有餘,這位陳老闆肯用比市價還高的價兒來買,我沒有理由不賣給他。」

「沒有理由?」古平原面沉似水,指了指手上的契約,「這不是最好的理由嗎!商人連花了印押的契約都不顧,那還算什麼生意人。」

理查德聳了聳肩,他在古平原的逼視下有些慌亂,竭力為自己辯解著:「我不是不遵契約,請你好好看看,那契約上有賠償條款,我準定按照約定賠償你的損失就是了。」

古平原原以為這買賣萬無一失,這時才細看那契約,果然在最後有違背契約者按照總價的一成半進行賠付的規定,只是胡雪巖當初也不能料到,短短幾個月洋槍價漲了這麼多,一成半的賠付根本無法約束洋商。

「古平原。」一直倨傲地站在一旁的陳七臺,這時冷冷開口道,「我洞庭商幫一向不做軍械生意,這次為了你,算是破了例。我聽京商的李少東說你詭計多端,連蒙古王爺和晉商大掌櫃都栽在你手裡,我倒真想見識見識,看看你有什麼辦法和我爭這批洋槍。」

「陳主事,你不惜重金,只為做一趟可能賠本的買賣,就是為了意氣之爭?」古平原搖了搖頭,「這實在不像是個生意人的做法。」

「哈哈。」陳七臺一哂,「算你說對了,這不是生意,而是爭一口氣。我已經比市價多抬了二成價,今天不管你再拿來多少銀子,我都再多加半成。我不和你比什麼計謀手段,只和你比一比誰的錢多。你敢給太監送銀子壓我們洞庭商幫一頭,今天不妨讓我看看你的銀子到底有多少!」

古平原知道陳七臺贏了,自己手頭的銀子和人家洞庭商幫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別說在洋商面前競價,就是連個零頭也比不過人家,洋商既然擺明了一心圖利,自己拿什麼去爭。

「陳主事,這批槍是你的了。」勝負已分,古平原乾淨利落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慢。」陳七臺叫了一聲,從懷裡拿出一摞銀票,「這是連本錢帶賠付的銀子,我先付給你,再和洋人慢慢結算。我這個人做生意,一向不欺負人,你既然認輸,該還給你的銀子就還給你。」

古平原接過銀票,看著陳七臺道:「陳主事,銀子我拿了,是我該拿的。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我可沒認輸!咱們各做各的買賣,這批貨我不要了,可是我還能買到別家的貨。」

洋通事把古平原的話轉譯給理查德聽,理查德搖搖頭道:「古老闆,我勸你不要在洋槍上用心思了。各國領事都已經給商人們發了信,為了維持軍力的平衡,一年之內,不許再向大清國運送軍火。我們正在向國內提出抗議,但是並沒有效果。你就是找遍大清國,也不會有誰再賣給你洋槍,也沒有任何人手上有這麼龐大數量的槍械了。」

「聽見沒有。」李欽得意地一笑,過來指著古平原的鼻子道,「你不認輸?可是你輸定了!」

古平原的目光越過那根手指,靜靜地望著李欽的眼睛:「在蒙古、在山西、在黃土高原,還有幾個月前在京城,我曾經都以為自己輸定了,可是最後呢,還是贏了!這一次,你不妨看看我到底是輸還是贏!」

古平原說完返身走出大門,李欽在後面不屑地冷笑道:「滷煮鴨子—肉爛嘴不爛!天生的窮命還想翻身,做夢去吧!」

古平原走出沒多遠,就被人從後面喊住,卻原來是那個洋通事。

「理查德先生說,他很佩服你的風度,沒有讓他當場難堪。這次的事情他確實理虧,今後要是有能補報萬一之處,他願意盡力幫忙。哦,只是洋槍已然售罄,這件事情理查德先生確實無能為力。」

煮熟的鴨子飛了,古平原心裡當然焦急,但是平心而論,洋人儘管毀約,卻還是沒有違反契約裡的賠付條款,就是打官司也贏不了。

說來說去,只怪自己結了李欽和陳七臺這兩個仇家,而他們又恰恰出得起一個讓人拒絕不了的價錢。

「請轉告理查德先生,他的好意我心領了,買賣不成仁義在,我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古平原滿腹心事地帶著大車隊回到潛口鎮,去時興致勃勃,回時垂頭喪氣。空車而回,傻子都知道這趟買賣砸了,大車店掌櫃不想在古平原氣頭上觸黴頭,直到潛口鎮才期期艾艾地過來討車馬錢,而且開口就言明願意少收些銀子。

古平原知道,茶賣不出去,連累這些車馬伕和苦力都沒活兒可幹,正是最難的時候,他不但車錢如數照給,而且還發了賞錢,掌櫃的大出意料,千恩萬謝而去。

「玉兒。」古平原魂不守舍地走了一陣子,忽然發現自己走到了自家的雜貨鋪前,就見常玉兒穿著一件竹布夾襖,素淨的月白裙,頭上戴著根毫無花樣的銀簪子,正在雜貨鋪前忙著。

「玉兒,你……」古平原打量了幾眼,驚奇地道。就見這間雜貨鋪可不是幾日前的光景,裡裡外外收拾得整整齊齊,件件貨品都擦拭得一塵不染,貨物擺放得也是極有講究,那些光鮮亮麗的銅器和潔白如雪的瓷器放在最外面,店鋪裡但凡有的貨物都拿出樣品擺在外面新搭的一個大木架上,錯落有致,層次分明,讓人看上去就願意進來逛上一圈。

常玉兒正忙得鬢角微微見汗,抬頭見古平原來了,心中很是高興,面上卻只抿嘴笑了笑:「古大哥,你回來了。」

古平原正要好奇動問,常玉兒的笑容慢慢斂了:「事情辦得不順心吧?」

「是啊,比沒辦還要糟糕。」

常玉兒回過頭喚出店內的兩個夥計:「今天早些收鋪,一會兒就上板吧。」

夥計見古東家來了,連忙問好,聽說可以早些回家,卻又猶豫了。

「這眼看就是黃昏熱鬧之時,正是多賣些貨色的好時候。」

另一個夥計有眼力,輕輕一撞身邊同伴,搶著插話道:「東家,前面街上新開了一家太白酒鋪,有雅座單間,您長路回來,想必還沒用飯吧。」

古平原越聽越奇,常玉兒卻問道:「堂客也能去嗎?」

「去得,去得,都是五尺高的屏風隔開,聞聲不見人的。」

常玉兒微微點頭:「古大哥,也不知你到這兒來,裡面都是些粗吃食,我做東,就去那家太白酒鋪好嗎?」她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笑容。

古平原一開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是看到常玉兒心情暢快,他也覺得很是高興,自然點頭應允,二人出門相偕而行,走不多時便到了太白酒鋪。

古平原點了三葷兩素幾樣小菜,一壺用黃山桃花溪的冷泉釀造而成的桃花酒,又為常玉兒要了加蜜棗的桂花茶。等著上菜時,他可有話要說了。

「奇怪了,這天下的夥計聽過可以關門上板早回家,就沒有不高興的,怎麼我這店裡的夥計卻反常,一副恨不得幹到半夜才回家的架勢?」

常玉兒正為古平原倒酒,聽得便是一樂。

「你別笑,方才他們分明是不想關板,這才把我們支出來。」古平原還當常玉兒沒明白。

「古大哥,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你不會怪我吧?我看這南邊的生意還是按月發工錢,賣多賣少和夥計沒關係,不像山西那邊給年長得力的夥計頂身股,年底分紅,個個都好像東家一樣在給自己賺錢。頂身股這事兒太大,不和你商量我不敢做,可是變通了一下,指了店裡幾樣好賣的貨分給那兩個夥計,定了個底數,多賣的那部分給他們分紅。」

「怪不得他們如此賣力,一聽要早關鋪子眼睛都紅了,敢情賣的是‘自家’的貨。」古平原恍然,「玉兒,你這點子想得真好。」

「不過是一些做生意的小伎倆罷了,哪裡比得上你,做的都是大生意。」

「別誇我了,這次我也是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是好。」古平原痛飲了幾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看得出你心情不好。」常玉兒輕聲勸道,「酒喝急了傷身子,慢著些飲。」

「慢?也要慢得下來才行。袁巡撫就給了一個月的期限,如今已經快過去一旬,事情卻還連個眉目都沒有。」古平原最擔心的是自己的老母親,如今在徽州盼著自己的訊息,只怕是度日如年。

常玉兒靜靜聽古平原把事情講完,也是緊鎖眉頭:「別說手上沒錢,就是有錢又到哪裡去找三千支洋槍。真是難為煞人。」

「就是這話。其實要真是手握重金,事情也好辦,大不了張出告示,一支洋槍五百兩銀子,從長毛和清軍的軍卒手裡也能收來,可惜,那要一大筆錢,如同鏡花水月不可得。」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胡老太爺能拿得出這筆鉅款,他想必也願意幫咱們,可是胡家眼下連宅院都送進了當鋪,只怕是有心無力。」常玉兒擰著眉尖幫古平原苦苦思索著。

「等等,當鋪……」古平原忽然一按桌子站了起來,「當鋪……」

「古大哥,當鋪怎麼了?」

「我好像想起點什麼事,和當鋪有關係,可是一時想不清爽。」古平原急得拍了拍腦袋。

常玉兒卻比他冷靜,一句句地理著思路:「要說當鋪,你當初在太谷不是被逼著做了‘萬源當’的四櫃,你想一想,是不是那時候的事兒?」

「萬源當、洋槍……」古平原循著這個思路去想,腦筋飛快地轉著,忽然一拍手。

「我想起來了。萬源當收賊贓,我和大朝奉祝晟一起去惡虎溝匪寨收貨。」雅座裡別無他人,可是隔牆有耳,古平原壓低了聲音,「當時你大哥劉黑塔也在惡虎溝,他看不慣土匪要殺捻子首領張宗禹,與他們火拼起來。當時他寡不敵眾,是我用一把洋槍救了他。後來你大哥就投了捻子。」

「你哪裡來的洋槍?」古平原湊近常玉兒,溫熱的男子氣息讓常玉兒心頭亂撞,怕古平原瞧見自己的窘態,趕緊問出一句話。

「是土匪殺了山下路過的神機營官兵奪來的,他們把洋銅當了黃金,要拿來當。那可真是好槍,一般人不會擺弄。我是關外大營裡見過百姓從俄國人手裡繳來的這種槍,所以才會使。」

常玉兒這才知道劉黑塔竟還當過捻子,聽得目瞪口呆,又不住後怕。

古平原在雅座裡轉來轉去,最後下定了決心,對常玉兒說:「沒有別的辦法了,既然洋人不讓運槍到大清來賣,那我只有到外國去買。」

「去、去什麼國?」常玉兒畢竟是女流之輩,她想象中的外國不是隔著重洋九萬里,就是像《西遊記》裡師徒取經,一去要十多年才能回來,臉上都是惶急之色,怔怔地看著古平原。

「不太遠,不然二十幾天也回不來。那槍是俄羅斯國的,要買就要去俄國。」

「恰克圖?」常玉兒不愧是晉商的女兒,張口就說出了大清商人與俄國商人交易的城市。

「不!恰克圖那兒常年駐著理藩院的督察吏,不許買賣軍械,也沒人會往那兒運軍火。」常玉兒轉念間駭然道:「你該不是想去……」「關外!」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道。

「範大哥,各位兄弟,咱們可是好久沒見了。今日小弟做東,不成敬意,來,我先敬大家一碗酒。」

酒是燙好的燒刀子,一飲而盡如細細火線從喉嚨口辣到胃裡,渾身毛孔都為之一炸。古平原將空碗放在一旁,早有人過來給他滿上。

不大的營房裡聚了一大堆人,開了好幾桌熱氣騰騰的酒席,桌上沒什麼稀罕菜,都是紅燜雞、白煮肉的大魚大肉。座上客有拄拐的,有缺眼睛的,有膀大腰圓的,有骨瘦如柴的,穿著也不一,有人穿著打滿補丁的布棉袍,可也有人穿一身俗稱「蘿蔔絲」的紫羔皮袍。只是人人帶笑,望著居中而坐的古平原。

古平原向著對面那個穿「蘿蔔絲」的瘦小漢子道:「俗話說‘為人不忘本,忘本不為人’。我初來關外時什麼都不懂,臘八那天被叫去七道溝伐木,要不是範大哥你看著天時不對,硬把那件二毛剪茬的羊皮襖塞給我帶去,暴雪一來,我非凍死在那荒郊野嶺不可。」

瘦小漢子也就是古平原口中的「範大哥」擺了擺手:「陳年舊事總提它做什麼,咱們這幫臭流犯被朝廷關在這鳥不拉屎的苦地方,不互相照應著點,難道靠營官來關照?」他人長得不起眼,可是說話間神態意氣甚豪,開口時滿桌皆靜,連正在鬥拇划拳的也都停了下來。

等他說完了,眾人鬨堂大笑,有人湊趣道:「範大哥這話說得是,那些營官要是能想到關照咱們,除非寒冬臘月不下雪,改下燒刀子。」

「沒錯!」滿屋子的流犯大聲叫罵著,痛飲著杯中酒。

「小古,當初我就說你是咱們這群人裡的大才子,有才不難得,難得的是你這人心眼好,當了大營的筆帖式,沒少照應咱們這幫老兄弟。那時候有人說你在山海關被許營官害了,我就說絕不會,小古這人渾身是機栝,眉毛一動就是個主意,不會輕易為人所害。果不其然你是逃了出去,咱們這群老哥哥說起來,真是佩服得緊。」範大哥說著端起碗來和古平原碰了一碰,一仰脖也幹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讚歎,古平原微笑聽著,並不插言,等屋子裡稍靜下來,他才說道:「範大哥,我這次回來是遇到了難處,有事來求大家。說起來也是一條發財的路子。」

「咱們的交情談錢見外,你有話就說,能幫上你的地方,這屋子不會有人有二話。」範大哥語氣雖然輕,分量卻重。

「那我就說了。」古平原見屋裡沒外人,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慢慢展開。

「我這次來,是想辦這個貨色。」他指了指紙上的畫兒。

眾人都圍過來看,看過之後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忽然有一人接了一句:「這玩意兒我有。」

立時就有人諷刺道:「孫狗才,憑你也會有洋槍,別是沒睡醒吧。」

「哼,要不是小古回來,你們誰也別想見識見識。」「孫狗才」扒拉開幾個人,從炕上席縫裡摳出一溜磚,從下面小心翼翼起出一支包裹著油紙的洋槍。

「沒錯,就是這種‘金鉤疙瘩摟’。」古平原眼睛一亮,接過來反覆試了試,槍是完好無損,就是沒有子彈火藥。

「我哪敢把槍藥藏在火炕邊上,都放在外面大楊樹的樹洞裡了。」

古平原點點頭:「這支洋槍是俄國造,準頭特強,適合馬上作戰,比英吉利、法蘭西國的洋槍還要好。我至少要三千支。」

三千支!眾皆譁然,範大哥莞爾一笑:「小古,你這可是說笑話了,要有三千支洋槍,我就領著這幫兄弟打出山海關,還會在這兒吃風喝雪?」

「我打算從俄國人那裡買,不知有沒有人能帶我去和他們接洽。」

「老毛子可狠著呢。」範大哥沉吟說,「他們最近隔三岔五派馬隊到大清國來,襲擊村莊,搶劫民財,還搶走了不少婦女。大營裡派兵攔過幾次,我們跟著打下手,親眼看見老毛子人高馬大,手下狠毒,咱們的人明明已經倒了,他還要跟上去衝著腦袋補一槍。上個月,營務處那個疤瘌眼就死在老毛子手裡,害得他那相好、下處窯子的鳳香哭了好幾天。」

「範大哥說的沒錯。這群老毛子來去如風,找不到蹤影,就算找到了,他們不講理也不通人話,想和他們做生意,只怕話還沒搭上一句,命就已經丟了。」

「不瞞各位哥哥說,現在有人掐著時刻要我的腦袋。要是三五日之內辦不成這批貨,我一家人的命就沒了。」

聽古平原這麼一說,大家都聳然動容,臉上的嬉笑表情也都收斂了,「至於老毛子不講理倒不要緊,別看不是一個國的,我敢斷定這俄羅斯國的人必定也愛財,只要有人能從中牽線,我有把握一定能說服他們賣出洋槍。」

範大哥蹙眉沉思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問那個孫狗才:「狗才,你手裡的洋槍是哪兒弄來的。」

「這個……」孫狗才為難地一咧嘴。

「嗯?」

見範大哥沉了臉,孫狗才趕緊說實話:「我是打許營官那兒偷來的,他被黜落到鏡泊湖養馬,臨走時我趁他不備,偷了他一件行李,他那時候黴運纏身,沒被將軍砍了腦袋就算萬幸,丟了行李也只能忍氣吞聲走了。」

「許營官。」古平原愣了一愣,「他……」

範大哥看了他一眼:「小古,我聽說你受傷後被朋友救走,後來的事兒難怪不知道。你在刑場寫的那幾筆賬清楚得很,盛京將軍命大營筆帖式調了舊賬來查,果然許營官曆年貪了許多銀子,如今連個彌縫話也說不出。將軍大怒之下要斬他,許營官大駭,將全部家財拿出來上下打點,到底保了一條命。」

「命保住了,官兒卻保不住,被打發到鏡泊湖畔的草場當馬伕。當初他也是犯過被黜,卻還不失營官身份,手下管著幾百個馬伕,依舊作威作福,如今一敗塗地,要去和那幫‘臭馬伕’為伍,這報應大傢伙都擺手稱快。」

範大哥說到這兒,對古平原正色道:「我就猜到那洋槍來自許營官。大營裡只有他和老毛子打過交道。他一向管著軍馬,也曾經暗中幾次賣過軍馬給老毛子,這條路,他熟。」

範大哥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你要找老毛子做生意,只怕不得不和許營官再打打交道了。」

「下官安徽四品道喬鶴年,見過閻大人。」喬鶴年來到魯皖交界的龍脊山,直趨閻敬銘的大營,投刺請見。

「你就是喬鶴年,起來吧。」上座之人聲音冰冷,喬鶴年抬起頭,仔細打量著這個山東闔省官員無不敬畏的閻敬銘閻巡撫。就見旌旗羅列處,一張紫木書案擺在正中,一個長臉濃眉的紅頂子官員坐於其後,麵皮繃得緊緊的,雖然沒有怒容,卻不怒自威。

「我在此等候多時,怎麼袁大人不曾來,卻派了你來呢?」閻敬銘的臉沉得怕人,話語中蘊含著雲中之雷一般的慍意。兩旁官員都緊壓著頭,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稟大人。」喬鶴年俯了俯身,不顧那即將擊下的雷霆之怒,平靜地答道,「龍脊山一案案發時,袁巡撫正與通省官員被長毛圍困於省城之中,卑職代掌一省軍政,所以此事與袁大人無干,責任全在卑職身上。」

「你要代袁甲三攬責?」閻敬銘下座,繞著喬鶴年轉了一圈,打量著他,「放縱官兵,剿殺平民,姦淫擄掠,陷以謀反,這是掉腦袋的罪名,你擔得起嗎!」他的聲音中含著強大的威壓,喬鶴年儘管是有備而來,還是不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腦袋只有一顆,卑職擔不起。但是卑職卻知道,此番無須替袁巡撫擔責,因為本來就無責可擔。」

「哼,無責?」閻敬銘勃然大怒,回到座中,重重一拍桌案,將案几上大摞文書「譁」地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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