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能降清妖。打了這麼多年仗,手上都沾滿了彼此的血,至親好友死在清妖手中的比比皆是。我要是降了清妖,心裡無論如何也過不去這個坎,對不起死去的天國弟兄,這班部下也不見得能跟從我。」
他無聲地透了口氣,呼吸著山間凜冽的空氣,臉上現出一絲悲色。
「所以我只能降苗沛霖,我已經派人投書給他,願意聽從他的號令。至於今後他要降誰,便與我無干了。」
古平原頓時明白了,陳玉成這是行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法子,說是降苗沛霖,其實還是降清廷。因為苗沛霖早有投向朝廷之心,只是他手下人馬不足,投了朝廷頂多封個三品武職,所以才遲遲不肯行動。如今併入陳玉成的幾萬兵馬,大可與朝廷講講斤頭,弄個一品將軍來過過癮。
「那將來呢?」古平原情不自禁地問道。
陳玉成聽了,面上忽有春風拂過,臉色也柔和了下來:「等老兄弟們都有了好結果,我便解甲歸田,過男耕女織的日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豈不是好?」
「一家三口?」古平原一怔,隨即便懂了,心中似悲似喜,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但終於還是笑著拱了拱手:「恭喜王爺。」
陳玉成也笑了,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再沒說什麼,便帶著兩個親兵與隊伍會合去了。
山崖上只留下古平原。烈烈山風吹起他的袍角,他立在山巔許久,嘴裡一直默唸著陳玉成留下的那句話:「等老兄弟們有了好結果,我便解甲歸田……」他注視著遠方太平軍的蜿蜒長隊,像是要從中找出一個人,過了好一陣,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喃喃道:「等你有了好結果,我也可以安心了。」
「再往前不遠就是壽州,只怕要遇上苗沛霖的探馬了。你在山窩的這小村裡等,過了一日若無事,我再派人或者親自到這兒來接你進城。」
白依梅緊緊抓住陳玉成的手,聲音顫抖著:「不,要去我們一起去。就算有什麼危險……」
陳玉成搖頭道:「不會有事,我是謹慎一些罷了。」他伸手把古平原送來的那封文書交給白依梅,「可要是萬一……你一定把孩子養大,把這封文書給他看,告訴他,他的爹爹不是貪生怕死之徒,這都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白依梅還沒聽完,已是珠淚滾滾而下,淚眼模糊中看著丈夫帶了兵馬離去。黃文金和三個親兵被留下照顧白依梅。約好了次日辰時在此相候。
陳玉成為示誠意,只帶了手下幾員大將和幾百人的親兵進了壽州。甫一進城他先就是一怔,但見滿城張燈結綵,沿街商鋪都用紅紙貼門,黃土墊道,宛如過年一般熱鬧。又見苗沛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上未著披掛,鞍橋上也沒有兵刃,笑容可掬地衝著陳玉成連連拱手。
「英王爺,大駕光臨敝處,鄙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玉成翻身下馬,單膝跪倒:「敗軍之將怎敢當此禮節。我已在書信中說了,從今往後唯苗大哥馬首是瞻,此心不誠,人神共棄。」
苗沛霖也趕緊從馬上下來,一把扶起陳玉成,惶恐道:「英王爺,您是天國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哪敢在你面前託大。你肯來壽州,就是給我苗某面子,今後壽州人馬皆是你的麾下,我苗某人俯首聽命。」
「這萬萬不可。」陳玉成連連搖手,「從前種種再也休提,我如今就是苗大哥的馬前卒而已,若不答應,我便將這幾萬人託付於你,自己一走了之的好。」
「這話不急,今後都是兄弟,親如一家人,誰聽誰的還不一樣,我們慢慢再商量。英王爺遠來辛苦,我已經在聚義廳大排筵宴,專為你接風。」苗沛霖伸手抓住馬韁繩,竟是為陳玉成牽馬墜鐙。
陳玉成哪肯,百般推辭,最後苗沛霖甩開韁繩,哈哈一笑:「我這壽州也不大,既然如此,咱們兄弟把臂而行。」說著挽起陳玉成,並肩向壽州城裡走去。
二人沿路走來,街邊百姓多有向苗沛霖鞠躬請安者,苗沛霖則一一大聲介紹,告訴百姓們自己身邊的便是太平天國英雄了得的英王陳玉成。陳玉成原聽人說,苗沛霖陰鶩狡詐,詭計多端,想不到卻是極其豪爽的性子,看來人言不可輕信。他懸著的一顆心也慢慢放下了。
苗沛霖的聚義廳設在城中一座小山丘上,裡面早已是燈火通明,燭光滿照。「義結同心」金晃晃的四個大字掛在中堂,左邊刀山,右邊劍海,都已蒙了紅布,一面懸旗揚在交椅之後,上書斗大的「義」字。
苗沛霖手下眾頭領足有一百多人,一見首領與陳玉成相偕而來,都離座請安。苗沛霖大聲招呼著,與陳玉成來到眾人面前,請陳玉成坐第一桌的首席。
陳玉成謙辭不受,苗沛霖衝著自己弟兄道:「各位兄弟,今天是咱們壽州的大日子,英王陛下來了,從今往後壽州就有了主心骨,今後大家都要聽英王的話,如果哪個敢不從,休怪苗某人心狠刀快。」
陳玉成趕緊站前一步,雙手抱拳,正色道:「各位,苗頭領這話說得差了,遠來是客豈能以客壓主,能得苗頭領和各位大度接納,陳某已然感激不盡,安敢窺首領之座,今後我陳玉成願保苗頭領,只願大家安心相處,能善待我這幫弟兄,便於心足矣。」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在場眾人無不動容,苗沛霖低頭沉思片刻,笑道:「我還是那句話,大家既然是兄弟,那就無事不可商量,也無所謂誰先誰後,此事我們慢慢再議不遲。來人,擺酒!」
隨著一聲令下,聚義廳裡頓時熱鬧起來,大壇酒,大碗肉,各種菜色流水不斷線地擺上來,壽州城裡最有名的幾個妓院的紅牌子姑娘都被叫了來,席間痴言浪語,媚態百出,引得眾人哈哈狂笑,推杯換盞划拳鬥拇,宛如群魔亂舞。
陳玉成一向軍紀嚴明,平素別說飛箋召妓,就是飲酒作樂也要吃軍法,如今置身群匪中,自然是看不慣這一套,又見自己的十幾個心腹大將被幾個衣衫輕薄的女子圍著勸酒,有人面露厭惡之色,有人卻也帶了紙醉金迷之態,心中不覺謂然一嘆。
事到如今,陳玉成索性什麼都不去想,乾脆謀得一醉,酒入愁腸最易醺然,不過半個時辰,陳玉成就已經覺得酒意上頭,眼神迷離起來。
就在此時,苗沛霖在陳玉成耳邊道:「英王爺請隨我來,有事情與你商議。」
陳玉成也不暇細思,就覺得苗沛霖拽著自己的胳膊往後廳走去,有幾個部下看見了想跟著,卻被一群人攔著敬酒,哪裡過得來。
陳玉成腳步踉蹌,隨著苗沛霖經過一處院落,來到後堂。他進了屋中尚未站穩,就聽苗沛霖笑道:「英王爺,今天壽州也不知冒了什麼地氣,接連有貴客到,來,我給你介紹一位好朋友。」
陳玉成只覺眼前忽然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椅中起身,遮住了背後的燭光,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這人已經來到面前。
陳玉成強打精神,聚攏目力望去,只見到一雙鷹隼般的厲目正牢牢盯著自己。苗沛霖在旁道:「英王爺,巧得很,你面前也是位王爺,這是大清的鐵帽子王,僧格林沁王爺。」
這話一入耳,陳玉成如同一腳蹬空,墜入無底深淵,心像被巨掌死死攥住一樣,他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苗沛霖,下意識地去拔腰袢的佩刀,卻驚覺苗沛霖的手還拽著自己的胳膊。
就這一錯愕間,陳玉成忽然覺得身子猛一抽搐,肚腹間隨即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把燒紅的鐵錘重重擊在身上。
苗沛霖這才鬆了手,推開兩步,望著陳玉成驚怒的眼睛輕聲道:「你這個王爺是落了架的鳳凰不如雞,僧王才是真貴人,不拿你的血來染,我哪裡戴得上王爺許下的紅頂子。」
說時遲那時快,苗沛霖話音還未落,陳玉成只聽得身後急促的弓弦聲響,兩支狼牙利箭已經從左右兩側穿肩而過,箭上繫著繩子,有力士將繩子甩過房梁,用力拉扯著,陳玉成就覺得身子好像被劈開兩半,人已經被扯到了半空中,大攤的血灑落在一大氈雪白的羊毛毯上,直是觸目驚心。
陳玉成垂下頭,目光下落這才看到,自己的腹間插著一根鉤鐮槍,二寸長的槍頭已經全都攮了進去。
僧格林沁見陳玉成疼得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心知他是為了保全在外面的那些部下,如果他喊了出來,那些部下自然要反抗,最後自然也難免一死。
果然,陳玉成開口只說了一句話:「殺我一個,饒他們一條命。」
僧格林沁心中一動,他殺陳玉成,是為了搶在漢人督撫之前立一大功,可是同為帶兵之人,眼前這人儘管英雄末路卻還惦記著一干部將,僧格林沁不由得起了愛才之心。
他這邊一沉吟,就已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蘇紫軒從後面無聲無息走了兩步,來到僧王身邊,提醒道:「王爺,您可還記得國朝之初的闖逆李自成。」
李自成天下聞名,別看二百年過去,依然是眾口相傳的人物,僧格林沁當然知道,卻不明白蘇紫軒此時提起的用意。
「那李自成與明軍大戰於車廂峽,被圍困得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他假意投降,一齣車廂峽立時又反。有人說明亡於流寇,有人說明亡於八旗,要我說明朝就斷送在那個受降的總兵手裡。」蘇紫軒說完這句,便緊緊閉上了嘴,她知道,就這一句話分量已經夠了。
果然,僧格林沁目中兇光大作,他衝著苗沛霖點點頭,苗沛霖疾步而出,不一會兒工夫就聽到前廳慘呼聲不絕於耳。
陳玉成閉上雙眼,又猛地張開,用盡全身力氣狂吼一聲:「僧格林沁!」
僧王不言聲地看了身邊的悍將鐵哈齊一眼。鐵哈齊拎著一把長柄馬刀,獰笑著大步走來。他生性殘忍,先握住那杆鉤鐮槍的槍桿,在陳玉成肚子裡攪了攪,隨後猛地一抽,廳中的血腥氣驟然加倍,陳玉成的腸子被倒鉤扯出四五尺長,鐵哈齊每一扽那槍,陳玉成疼痛得如同五臟六腑放在沸騰的熱油裡烹,卻依舊強忍著,他知道自己已經難免一死,但是死前決不在仇人面前示弱。
鐵哈齊將陳玉成的腸子盡數扯了出來,這才哈哈一笑,舉起手中馬刀,手起刀落,將陳玉成的人頭砍下。
苗沛霖正回來覆命,冷不防從房中滾出一顆人頭,他看著陳玉成怒目圓睜的雙眼,啐了一口,抬腳將那人頭踢回房中,正落在一堆血肉模糊的盤腸上。
蘇紫軒身後的四喜已經忍了半天了,這時候終於張口吐了出來。蘇紫軒拍了拍她的肩膀:「屋裡味道真是難聞,我們出去走走。」
僧格林沁回頭對角落裡一直一言不發的年輕人道:「本王說話算數,陳玉成的那幾萬手下,明日就用鐵環穿了琵琶骨,十人一隊以鐵鏈系之,發遣到兩淮鹽場,做苦工贖罪。」
「多謝王爺厚賜!」那年輕人立時跪倒稱謝,起身後又躬身道,「尚有一事稟明王爺,這些人中有些受了重傷,與其浪費醫藥,不如請王爺就地處置。」
「唔……鐵哈齊,讓沒受傷的俘虜就地挖個坑,把那些受傷的一併埋了!」
「末將遵令!」
這時蘇紫軒主僕已經走到了院中,卻還是清晰地聽見了房中的對答。四喜渾身發抖,悄聲說:「想不到那個李家少爺竟然這麼狠毒。」
「人長大了,總是要變的,不是變成山中猛虎,就是變成林間毒蛇。」蘇紫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你怎麼了。」四喜很少見蘇紫軒嘆氣。
「陳玉成確是一員大將,如果生在秦漢或是三國,功業不會在韓信或張遼之下,可惜了。」蘇紫軒淡淡地說。
「那小姐你還……」
「我還一定要置他於死地,是嗎?」蘇紫軒漠然一笑,回頭瞥了一眼那越來越遠卻依舊亮如白晝的聚義廳,「要讓僧格林沁下地獄,就不能容陳玉成做他的手下。你看著吧,捻子原本只求避過僧格林沁的鋒芒,可是這一次不同了,張宗禹、張樂行、賴文光還有任柱他們知道僧格林沁殺了英王,驚怒之下,非誓死為陳玉成報仇不可。」
四喜聽著蘇紫軒不動聲色地布著以萬千人命做賭注的局,不由得呻吟一聲:「小姐,我的頭好疼啊。」
「今夜這座城裡四處都是冤魂,還是走得遠一些吧。滿城都是血腥,去山中透透氣也好。」蘇紫軒命四喜牽過兩匹馬,辨了辨方向,兩騎向南方山嶺而去。
黃文金性子急躁,等不到第二日,夜裡就派出三個親兵去打探訊息,卻是久久不歸。這下子不但黃文金,連白依梅都坐立不安起來,不時起身走出屋外向壽州的方向望著。
屋外已飄起絲絲細雨,山裡涼風一卷,直是沁涼入骨。黃文金知道王妃如今已有身孕,怕凍壞了身子,再三請白依梅入屋中等候,怎奈她卻執意不肯,黃文金無奈,只得向老農借了一把油紙傘,自己淋著雨,在王妃身邊為她打傘。
又等了足足一個時辰,眼看天邊露出魚肚白,那三個親兵才打馬歸來。不等黃文金開口,白依梅已然急急問道:「王爺怎樣了。」
「王妃請放心,一切都平安無事。我們在城外遇上了王爺,他親自來接您了,因為車輦行慢。要我們先回來報信兒。請王妃動身吧,迎上幾里就能相遇了。」其中一個叫潘卞的親兵回道。
「好,黃軍帥,我們走吧。」白依梅這才放下心來。
黃文金護在白依梅左右,沿著山間蜿蜒小路行出二里地,走在前面的親兵潘卞忽然往山路回折的盡頭一指:「那不是王爺到了嘛。」
此時正是晨間,山中薄霧如紗,黃文金凝目望去,卻看不到有人馬的影子。正探頭間,忽聽身後極近處響起一道急促的刀風,他下意識地側頭一避,原本砍向脖頸的長刀落在頸肩之間,刀身一半嵌了進去,鮮血一下子噴湧而出。
陡然間變起倉促,黃文金久歷戰陣,雖然驟然遇襲,發覺敵人來自身後,下意識地一踹蹬,戰馬往前一躥,想要衝出個迴旋的餘地。
誰知道戰馬向前,一把刀卻無聲無息地從對面刺了過來,黃文金眼睜睜看著這把刀扎入自己的腰腹,藉著戰馬前衝的力量,從前至後透了出去。
這兩處都是極重的傷,黃文金再驍勇畢竟也是凡人,耳邊聽到白依梅失聲驚呼,身不由己晃了晃,「咕咚」栽落馬下。
他瞪大眼睛望去,就見那三個親兵面帶猙獰,手裡握著兵刃,站在面前。
「你們……」黃文金抬手指著潘卞,剛怒喝半聲,潘卞把臉一沉,揚起手中刀猛力一揮,血光暴現,將黃文金的手砍了下來。
黃文金慘叫一聲,潘卞用腳踏住他,將滴血的刀尖指在他的咽喉,嘴角揚起不屑地道:「這回不說‘你們’了?哼,實話告訴你,‘你們’已經完了,苗沛霖與僧格林沁早有勾結,昨晚咱們幾個在壽州城外聽了一晚上的鬼哭狼嚎。陳玉成八成是已經被人宰了,他自己送上門,如今全軍覆沒也怪不得別人。」
「什麼?!」身後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呼。
潘卞轉回頭,向左右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慢慢向白依梅逼過去。
「王妃娘娘,小的們得罪了。」潘卞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你們……竟敢背叛王爺。」白依梅咬著牙,含淚望向目光已然渙散的黃文金,又痛恨地看著面前這幾個叛逆。
潘卞陰陰一笑:「王爺?那是天國封的,如今陳玉成叛了天國,哪裡還有什麼王爺?咱們弟兄商量過了,投朝廷是死路一條,跟著天國也沒什麼好下場,不如做個富家翁,倒還逍遙自在。」
另一個親兵道:「昨天我親眼看見,陳玉成交給你一個信封,裡面是銀票吧,乖乖交出來,可以饒你一條命。」
白依梅下意識地摸了摸腰袢的荷包,潘卞冷不防伸手一把搶去,扯開荷包從中拿出那信封便要拆開。白依梅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狠命一推將潘卞推倒在地,自己搶了那封信性命似的護在胸前。
幾個親兵虎狼一樣上來搶,白依梅死也不肯鬆手,拉扯間衣衫被撕開一條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膚。潘卞眼中露出淫邪之色:「都說你比洪天王的妹子洪宣嬌還漂亮,想必床上功夫也是極好的,不然為什麼別的王爺三妻四妾,陳玉成卻只娶你這一個老婆,今天咱們幾個也來嚐嚐王妃的滋味。」
他一聲令下,兩個幫兇死死按住白依梅,潘卞下了狠手,沒一會兒工夫將白依梅身上的衣服撕得條絮破碎,身上大片的肌膚裸露在外。
黃文金已是有出氣沒進氣,眼角瞥見這一幕,目眥欲裂,猛然虎吼一聲,用剩下的那隻左手拔下嵌在脖頸的鋼刀,一把擲了過去,只可惜他已然脫了力,那刀只擲出一丈遠便落在地上,連潘卞的一根毛都沒碰到。
正在動手的幾人吃了一驚,再看到黃文金已然歪頭不語,潘卞惡狠狠地掐住白依梅的脖子:「你再掙扎也沒用,那頭死老虎救不了你,誰也救不了你。」
白依梅被他掐得喘不上氣,想到肚子裡的孩子,想到陳玉成臨別之際那句「你一定要把孩子養大。」她的眼角滾出兩滴豆大的淚珠,放棄了掙扎,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任由潘卞施為。
潘卞得意地一笑,雙手揪住白依梅的衣領,使力兩邊一分,白依梅晶瑩潔白的身體便徹底露在這幾個男人眼前,他們不約而同地嚥了一口唾沫,眼裡放出光來。潘卞伸出手去用力捏著,揉搓著,看著白依梅的肌膚上現出紅紅的指印,他心裡感到極度的興奮:這可是英王妃,一天前還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如今卻在身下可以為所欲為。
他只想到這裡,隨著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潘卞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便已從白依梅身上栽倒在地,胸前一朵血花擴散開來,身子扭曲了一下不動了。
另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回頭一看,就見一個白衣勝雪的青年公子手裡拿著一把短柄洋槍,正指向他們。
有個較為兇悍的親兵揮刀就要往上撲,那公子冷冷地看著他,待到近前又發一槍,正中天靈蓋,把腦蓋子掀了半邊,死屍栽倒在地。
另一人嚇呆了,動也不敢動,等到那公子帶著小廝走到面前,這才磕頭如搗蒜地祈命。
蘇紫軒和四喜在山間找了處背風的地方,大氅鋪地賞了一晚冷月,天明雞鳴本待回城,卻不防遇上這等事。蘇紫軒最厭惡男人以力欺負女人,她這小巧精緻的洋槍是自從京城逃出醇親王府後,便重金從宮裡太監那兒買來的防身利器,外國巧手匠人所制,打的是鍍銅鐵彈,可以連發六擊,比起那打一發便要填一發的火槍,不知好用了多少倍。等蘇紫軒問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微一皺眉,又是一槍將那親兵打死。
這時白依梅已經顧不得衣衫襤褸,跪爬著來到黃文金面前,仔細一看才發覺,這員虎將已經雙目圓睜,氣絕身亡。
白依梅還在垂淚,四喜撿起地上的一份文書交給蘇紫軒,蘇紫軒略一過目,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想不到陳玉成竟被這份假文書誑了,真是死得冤枉。」
「你說英王他怎麼了,怎麼了?」白依梅忽然扭頭連聲問,神情有些痴狂。
「死了!先受酷刑,後被斷頭,死得很慘。」蘇紫軒語氣淡漠地說道。
「你騙我,你怎麼知道的,這不可能是真的,王爺他明明說今天要來接我一起入城……」白依梅先是獨自喃喃,忽然又厲吼一聲,「你騙我。」
「我沒騙你。」蘇紫軒雖然是第一次見到白依梅,可是也聽過英王妃的名字,知道是太平天國裡少有的美人,一見之下果然不差,她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個主意,「你知道我是誰嗎?」
白依梅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是僧王帳下的參議,也就是他的隨軍師爺。」蘇紫軒不意外地看到白依梅的眼裡射出仇恨的目光,「我還沒說完。我同時也是捻軍裡梁王張宗禹派到僧格林沁軍中的坐探,專為取得僧格林沁的信任,刺探他的軍情而來。」
四喜吃驚地捂住嘴,這個身份只有張宗禹本人和蘇紫軒主僕知道,是密中之密,一旦洩露出去,蘇紫軒就是有一百條命都保不住,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小姐要說予這個初次謀面的女人聽。
白依梅在大變之中也聽得愣住,見蘇紫軒神色冷峭,不像是在開玩笑,何況也不會有人用這種事情來玩笑,她已是信了,張口問道:「王爺真的死了?」
蘇紫軒點點頭:「他的二十八將除了黃文金之外被全數斬殺,七萬多兵卒和家屬也都成了俘虜,只怕是生不如死。」
白依梅痛苦地閉上眼,許久才張開:「你怎麼說那文書是假的,王爺說是真的,是洪天王的筆跡無疑。」
「筆跡可以假造。」蘇紫軒笑了笑,將文書交給白依梅,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蘸著潘卞的血在地上寫了一行字,「你瞧,我雖然沒臨摹過洪秀全的字,看上幾眼也能仿個七八分,要是個聰明的讀書人,學上些時日還愁不仿得天衣無縫?」
白依梅定定地看那地上的字,又望望那文書上的字,果然幾可亂真。她喃喃地說:「不會的,他不會這樣來騙王爺,更不會這樣來騙我。」
「你看清楚!」蘇紫軒大聲道,「看看那文書上的日期。在那之前,洪秀全已經死了,他又怎麼會親筆寫下文書聲討陳玉成呢?」
「死了?」白依梅驚得一悸,瞠目結舌地望著蘇紫軒。
「對,我從捻軍和僧格林沁那裡分別得知,洪秀全已於半個月之前病亡於南京。反倒是陳玉成被驅離三河鎮,孤軍在外無從得知。」
白依梅半坐在地上,仰頭呆呆地望著蘇紫軒的眼睛,半晌從牙縫中迸出一個名字:「古平原!」
她瘋了一樣將那文書撕碎,也不顧衣不蔽體,踉踉蹌蹌往來時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撕心裂肺地喊著:「古平原,古平原!你在哪兒,你出來見我!」
事出突然,連蘇紫軒都愣住了,四喜走到近前惶惑地問:「小姐,她喊的是不是古平原?她怎麼會認識古平原呢?」
蘇紫軒搖搖頭:「不管怎樣,這個女人於我大有用處,快跟著她。」
蘇紫軒與四喜只攆出不遠,四喜眼尖,向前遙遙一指:「小姐,你看!」
蘇紫軒凝目望去,錯愕道:「那是……古平原?」
蘇紫軒看的不錯,前面與白依梅面對面站著的正是古平原。他自從被陳玉成釋放,心中還是放心不下,反正不遠,便決定一路跟過去,看見白依梅進了壽州,便徹底了了心事。陳玉成將白依梅留在村中,古平原也在村外徘徊一夜。他一時想與白依梅見上一面,一時又想起那句終身不見的話,反覆再三終於沒有露面。等到天明之時,他眼看著親兵引著白依梅往壽州去,便決定不再跟去。古平原坐在她昨夜暫居的那座草屋前,慢慢平復著心緒,告訴自己這已是最好的結局,自己沒有辜負對老師的承諾,白依梅也有了好的歸宿,從此之後彼此安心,他漸漸地微笑了起來,站起身吁了口氣:「總算老天爺保佑。」
古平原剛想轉身離去,耳邊忽然隱約聽見前面有人在厲聲叫著自己的名字,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縮,起初還以為是錯覺,可是不一會兒那聲音竟已清晰可聞,而且他聽出來了。
是白依梅!
古平原快步上前,就在山坳處遇上了白依梅,一見面便驚得目瞪口呆。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古平原急急問,白依梅釵橫發亂,身上滿是血跡泥印,身上衣服幾乎被撕碎,特別是她那恨到極處的眼神,把古平原徹底震住了。
「怎麼了?」白依梅狠狠地瞪著古平原,忽然撲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然後又是一記耳光,接二連三砸在打在古平原的臉上。
古平原被打得口角出血,可是不閃不避,他已經完全懵了,失去了一切的反應,只是怔怔地看著白依梅。
白依梅連著打了古平原十幾個耳光,終於沒了力氣,一掌打出用力過猛,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古平原也忘了去扶,嘴裡還是不停地自語著:「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
「我告訴你吧。」從後趕來的蘇紫軒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已經什麼都明白了,「苗沛霖投了僧格林沁,陳玉成已經死在他們手裡,你那封偽造的文書正好成了他的催命符,把他和手下送進了鬼門關。」
「你又在耍什麼詭計,這不會是真的!」古平原一時難以置信,衝著蘇紫軒悶聲吼著。
「你看看她。」蘇紫軒指了指白依梅,「陳玉成一死,他的親兵都叛了,要不是我救下她,如今已被先奸後殺,這你還不信嗎?」
古平原呆望著白依梅,眼神漸漸從迷茫變為痛苦:「依梅,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沒想到,我只是……」
「你沒想到?」白依梅打斷他的話,語氣如臘月冰雪寒徹入骨,「爹在世時,說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弟子,你會有什麼事情想不到?你根本就是設局來殺他,你是想殺了王爺,然後就能得到我,對不對?」
古平原像被人在心口重重搗了一拳,身子晃了兩晃,垂下頭痛苦地閉上眼。白依梅如此誤解,又提到恩師,他真是心如刀絞,恨不得一死以明心跡。
「古平原。」白依梅一聲喚,古平原抬起頭,卻驚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白依梅脫去了身上本已不能蔽體的衣物,像個初生嬰兒般不著寸縷地站在古平原面前,絲毫也不迴避古平原的目光。
「你費了這麼多心思,動了這許多手腳,不就是為了我嗎?你要什麼,我全都給你。我只求你去一趟壽州,王爺但有一線生機,求你把他救下來,哪怕是要我當牛做馬我也願意。」白依梅的眼神里帶了一絲癲狂之意。
古平原怔怔地望著她的眼睛,兩人的目中都滿是絕望,就這樣一眨不眨地對視著。
古平原忽然想起當年與白依梅談笑交談,互贈表記,昨夜不眠時還覺得那些事恍如昨日,可是現在卻覺得像是隔了一輩子。他長長地嘆息一聲,彷彿要將心中的鬱郁之氣一吐而盡,他抬頭看了看天,想著方才還在謝謝老天爺保佑,嘴裡像嚼了黃連一樣又苦又澀。
他看著眼前青梅竹馬的女人,萬般憐惜心疼卻無可奈何,只有解下自己的長衫,走前兩步輕輕地給白依梅披上,白依梅動也不動,彷彿渾然不覺。古平原剛要退開,忽然心口一疼,他一低頭,看見白依梅手中的那枚曾經斷成兩截,又用黃金鑲續上的白玉簪子已經深深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古平原,你好啊。」白依梅眼中如同噴出火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你騙我丈夫,你騙他自投羅網,你騙他自己把人頭送到清妖的刀口!你騙他去死!!!」
白依梅悲憤交加地喊著。
古平原驚怔地望著白依梅,他本就心力交瘁,迭遭大變之際再受了這一記重擊,終於支撐不住,踉蹌退後兩步,背靠一根老樹幹,慢慢滑倒坐在地上,誰也沒想到白依梅會突施辣手,蘇紫軒吃了一驚,忙命四喜過去將白依梅扶開。
古平原就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一顆心突突地跳,彷彿像被重錘擂著,眼前視野難辨,卻還是勉力大張著眼睛,尋找著白依梅。
好半天他才緩過一口氣,視線逐漸清晰起來,這才看到白依梅就站在不遠處,臉上一片漠然,聽著蘇紫軒的話。
古平原想要聽清,卻只聽到蘇紫軒說了句:「既然這樣,我也給你一句準話,時間我不敢保,但早晚有一天讓你如願以償。」
白依梅木然地點了點頭,蘇紫軒吩咐一句:「四喜,把你的馬讓給她騎,先帶她回我住處。我……留下來一會兒。」
四喜答應一聲,扶著白依梅上馬,手牽韁繩向前走著,畢竟不放心回頭望一望,不禁暗自駭然。
就見蘇紫軒蹲伏下身子,將她的月白綢實地緞袍的衣角用短刀割開,一點點為古平原擦拭著血跡。
四喜跟了蘇紫軒這麼久,深知小姐潔癖,從不碰汙垢之物,住在客棧裡哪怕一宿,若要沐浴,連浴桶在內都買的全新東西。這麼個連馬蹄踩上髒東西都直皺眉的潔淨人兒,如今居然不避腌臢,為古平原清理傷口。四喜呆了好一陣兒才回過神,心裡若明若暗地覺出了小姐前些日子遠赴徽州給古家送銀票的心思,吐了吐舌頭,這才牽馬而去。
古平原一直眨也不眨地望著白依梅的背影,她卻再也沒有回頭,古平原雙手緊緊攥著,身體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痛苦、灰心、悔恨交織在一起,他恨不得就和身後這棵老樹化為一體,雖然無知無覺,卻也好過要受這般折磨。
「你忍著點。」蘇紫軒一聲低喚,古平原這才發覺她在自己身邊,隨即胸口猛地一痛,玉簪被蘇紫軒拔除,血濺到兩個人的衣服上。
蘇紫軒用早就準備好的棉袍裡子為古平原止血,再割了布條將傷口纏住。古平原想到男女有別,本不讓她動手,蘇紫軒卻一聲也不言語,只是像沒聽到古平原的話一樣,一邊為他包紮,一邊面無表情地說:「最毒婦人心,你可算是領教了吧。你心裡都是她,她卻恨不得把你的心剜出來。幸好偏了半寸,又隔著衣物,不然豈不是要了你一條命。」
「我寧可把命給她,也不想看到她這樣。」古平原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紫軒嗤地一笑:「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娶了別人?她雖然嫁了人,你也可以守身如玉地等著,或者幾十年後報皇上旌表,也能立塊貞節牌坊。」
古平原見她臉上露出嘲弄之色,悻悻地閉上眼,忽又睜大眼睛問道:「你和她說什麼了,要帶她去哪兒?」
蘇紫軒笑一笑,見古平原已經止了血,便站起身來,微微皺眉地看著自己沾了血跡的衣服,卻沒太多想,只是抖了抖長衫,將塵土枝葉拂去。
「我要帶她去見僧王。」
一句話幾乎讓古平原跳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緊皺眉頭,雙目直直地望著蘇紫軒,只盼這是一句玩笑話。
然而他失望了,蘇紫軒像是聊家常一樣娓娓道來:「你放心,她性命無憂的。蒙古人不會對一個女人怎樣,更何況是自投羅網的女人,僧王這點面子還是要的。」
「她應該逃得越遠越好,你怎麼讓她自投羅網!」
「不是自投羅網,而是自薦枕蓆。」蘇紫軒望著古平原猝然瞪大的眼睛。
「繞指柔化作殺人刀,最是無雙利器,我要借來用用。」蘇紫軒知道古平原不明白,接著道,「我要她主動去乞命,願意做僧王的侍妾。蒙古人一向有奪取敵人妻子為妾的習慣,敵人越強大,奪取他的妻子便越是榮耀,我有把握讓僧王笑納這個很好的‘戰利品’。」
古平原像野獸一樣嘶吼一聲,從地上跳了起來直撲蘇紫軒,雙手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脖頸。
蘇紫軒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只是冷冷地望著古平原,費力地吐出幾個字:「她自己願意的。」
古平原如被雷擊,嗒然若喪地鬆開手,身子晃了兩晃忽然跪在地上,一隻手死命地掐著自己的脖子,將頭壓得低低的,無聲地淚水如開了閘,將地面打溼了一片。
蘇紫軒用憐憫的目光看了看他,從馬上解下清水乾糧,想了想幹脆又將馬拴在樹上。
她向著壽州城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著古平原道:「自從相識以來,你做成了好幾筆大生意,可你知道真正的大生意是什麼嗎?」
古平原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個始終讓他看不透的女人。
「謀國!」蘇紫軒輕輕卻又堅定地說出兩個字。
「大哥怎麼還不回來?真是急煞人了。」古平文和古雨婷一遍遍到門口去看,焦躁不安地看著長街盡頭,只盼能望見古平原的身影,卻是一次次滿臉沮喪地回來。
天色已晚,普通人家的飯時都已經過了,何況今日是古母的壽辰。白天裡喜樂的拜壽之禮讓整個古家村熱鬧了一整天,古母穿著一身蘇繡的桃紅襖袍,打早晨起便笑得合不攏嘴,美中不足就是大兒子出門在外,這就不僅是古母心存遺憾,連古平文和古雨婷也對大哥有些不滿,什麼重要的事情連一天都耽擱不得。好在常玉兒說古平原今天一定趕回來,一家人這才耐著性子等下去,誰知一等就到了日頭偏西。
晚上是家宴,天南海北的珍饈美味擺了滿滿一大桌,院子裡卻只有六個人,除了古家人之外,便只有劉黑塔和閔老子被邀來做客。此刻人人心中等得發慌,特別是古母,面上的笑容早已不見,心裡揪著,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生性純孝,不是十萬火急斷不會這會兒還不回來,可別是遇上什麼事兒了。
只有常玉兒鎮靜自若,也不去門邊看,甚至連望都不望一眼,只是專心侍候著婆婆,劉黑塔忍不住問她,她也只是篤定地說:「放心,平原他說今天一定趕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她這麼有把握,神態絲毫不見慌亂,幾個人也漸漸穩住了神。古母對這個大兒媳如今是疼愛中加著倚重,家事交給她幾個月,事事辦得有條不紊,把家裡打理得煥然一新,村中人人稱羨,都說古家從山西娶回的這個媳婦賢良淑德,是難得的人才。常玉兒疼惜弟妹,操勞家務,從不出半點差錯,古平文與古雨婷更是對大嫂敬重有加,打心眼裡佩服。
所以常玉兒說一句話,古家人都聽得入耳,也聽得入心,她說古平原一定會回來,古母便也回過顏色,笑著嘆了口氣說:「唉,生意哪有那麼好做,徽商人家的孩子啊,個個苦命,不是有那麼句話‘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我心疼兒子,不想讓他經商,誰知最後還是走了這條路。這錢哪,賺多少是個頭,差不多就得了。」說著目視常玉兒。
常玉兒一笑:「娘這話我一定給他說到,只是生意場上絲連蔓節,彼此利益相通,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別人,有時候實在是身不由己。」
「這就是命。他那麼好學問,卻連個小官兒都當不上,不然豈會這麼辛苦。」
「娘,當官有當官的苦處,豈不聞‘官身不自由’,皇帝一聲令下,派到天南海北,您老人家想念兒子又該怎麼辦?」常玉兒勸道。
「還是你這孩子會說話。」古母被她說得一笑。
「這菜都涼了,古大哥怎麼還不回來?」劉黑塔眼睜睜看著一桌子的美食不能動箸,肚子嘰裡咕嚕直叫喚,不自覺就冒出一句,讓在座人都斂了笑容。
常玉兒好不容易逗得古母分神,卻被劉黑塔給攪了,氣得趁人不注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正在這時,寂靜的街上響起了馬蹄聲,古雨婷第一個就叫出來:「大哥回來了!」古平文卻比她快一步,上前拉開院門,探頭一望也是歡喜地喊了出來:「是大哥。」
院子裡的人頓時放下心來,古母臉上也重又泛起笑容。
等把古平原接進來,閔老子笑道:「令堂的壽席你也來遲,不可不罰。來來來,先滿飲上一杯。」
古平原笑容滿面,對古母道:「有個外地商人纏夾不清,兒子被他拖到現在才回來,讓母親久等了,實在是不孝。」
「什麼久等不久等,回來就好。」古母一顆心放下,容顏霽和地笑道。
古平原在壽州城外受了傷,他知道,如今白依梅只怕最恨的就是自己,她是為了刺虎而捨身飼虎,就算是自己硬闖壽州城也沒用,談不到一個「救」字,根本就是無能為力。他無可奈何之際,想到母親的壽宴,掐指算了算日子悚然而驚,急忙騎上蘇紫軒留給他的馬趕了回來。
好在那馬神駿,古平原趕到潛口鎮上才是當日中午,他身上不僅有傷,還沾著不少血跡,長衫也給了白依梅,自然不能就這麼回家驚嚇母親。於是重又置辦衣服,找跌打郎中上了金創藥,這才騎馬返回古家村,一番折騰延誤時辰,所以直到黃昏之後才到了家中。
別看他笑容滿面,實則是強打精神,胸口的傷再加上一肚子沮喪,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家門長子回來,大家重新入席,常玉兒坐在古母身邊,不停地為她伸筷子夾著遠一點的菜,古母目中滿是笑意:「你這孩子,我年紀大了胃氣弱,吃不下這麼多。」
「一樣嘗一點也好。這湖北神農架的燕耳最是補氣益壽,娘你一定要多吃幾塊。」常玉兒也笑著回道。
「好、好。」古母看著一大家子都聚齊了,回想起往日的那些風風雨雨,感慨之下更是珍惜,不住地點著頭。
酒過三巡,古平原忽然覺得身旁的二弟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古平文低聲道:「大哥,你該和嫂子去敬酒的,然後我和雨婷才好去。」
古平原心神不寧,只顧呆坐,竟然把敬酒祝壽這事兒給忘了,他暗罵自己一聲糊塗。衝著常玉兒點頭示意,兩人一起來到古母身前。
二人各捧酒杯,來到古母面前,雙雙跪倒在地:「請娘先寬飲一杯,兒子還有祝壽詞獻上。」古平原笑道。
古母喝的是果兒酒,入口極綿,一杯喝下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兒媳:「還有祝壽詞麼,那為娘一定好好聽聽。」
古平原曼聲吟哦道:「王母長生,福海壽山,北堂萱茂,慈竹風和,星輝寶婺,萱庭集慶,蟠桃獻頌,璇閣長春,眉壽顏堂,萱花挺秀,婺宿騰輝……瑤池仙子,福壽雙全。」吟罷,他舉杯一飲而盡,常玉兒也隨著喝乾了杯中酒。
「好、好。」古母高興得直拭眼淚,「兒啊,你這些善頌善禱的詞兒都是好的,為娘聽著心裡別提多煲貼。做孃的看著你們在眼前,比吃什麼山珍美味都高興,天大的福也比不上你們個個平安,我瞧著歡喜。」她猶豫了一下道,「要說為娘還有什麼心願,那就是最好明年今日,你們能抱一個小人兒一起來給我祝壽,那就盡善盡美了。」
一語既出,常玉兒臉頰飛紅,忙不迭地偏過頭去,古雨婷手捂著嘴吃吃直笑,別人都是想笑而不敢放聲。古平原想想這話不好接,只好含笑點了點頭。
就在起身之際,古平原才覺出方才這一跪拜又扯開了胸前的傷口,加上他晝夜未眠,不由得一陣眩暈,幸好常玉兒在身邊,他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這才沒一頭栽倒在地。
常玉兒嚇了一大跳,就覺得丈夫的手又溼又冷,再一看他嘴角牽動,顯然是在忍著痛苦。她正要開口問,古平原馬上用眼神制止了她,常玉兒也立時驚覺壽宴上不能掃了古母的興,只得暗暗扶著古平原回到座位上,這一次她沒有再坐到古母身邊,而是陪在了丈夫身旁。
幸好接下來古雨婷去祝壽,一篇祝壽詞兒故意念得上下不搭,又衝母親討賞錢,逗得古母哈哈大笑,旁人也就沒留神古平原神色有異。
不知道自然沒什麼好擔心,可是常玉兒在古平原身邊卻是心驚不已,只覺得丈夫的臉色越來越灰白,身子不自主地發著抖,虛弱地慢慢倚著自己。
常玉兒情知有事,正在惶急得無計可施之時,門外忽又響起一陣爆豆般的馬蹄聲,就聽有人沿街一路大喊:「給古老太太祝壽,祝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邊喊叫還一邊敲著一面大銅鑼,咣咣作響,聲傳十里。
此時已經夜深,山中人家睡得早,頗有些人已經臥下,這大銅鑼的聲音於古家村萬籟寂靜時,不亞於雷鳴炮響。古家這些人無不變色,這早晚不會再有人來賀壽,就是賀壽也不是這個賀法。
到底是誰?
常玉兒見丈夫要勉力起身,輕輕一扯他的袖子,沒讓古平原動。她衝著劉黑塔叫了一聲:「大哥,你快去看看怎麼回事兒。」
「好嘞。」劉黑塔最好事兒,巴不得這一聲,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院門口,一把拽開大門,正好那匹馬沿街飛奔而來,劉黑塔一步跨出去,他身高臂長,伸手一攔,那馬乍然受驚,一個蹶子差點把馬上的人掀下來。
那人一身灰衣短打,足蹬千層底的棉靴,長得黑黑瘦瘦,見攔馬的是個黑大個子,身子如半截鐵塔般高,也不敢招惹,就在馬上拱拱手:「這位大爺,打聽個道,請問古平原古大爺家在何處?」
這時古家周邊的街坊鄰里早就被吵醒了,不少人跑出來看稀罕,就有人插嘴道:「這就是古平原家。」
「是嗎。」那人眼前一亮,立時滿面堆歡翻身下馬,對著劉黑塔直作揖,「那您就是古大爺?」
劉黑塔皺皺眉,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來惹是生非,一時摸不透路數,不答反問:「我說你這人,哪有大半夜的敲鑼打鼓來賀壽的,是不是失心瘋了。」
「大爺恕罪。」那人一點不生氣,反倒笑嘻嘻道,「小人是府城信局的信客,前兩天有人找到我,給了五十兩銀子,專門指定這個時候來給古老太太賀壽,講明進了古家村就要敲鑼,喊得越大聲越好。這五十兩銀子抵得過小人半年的營生,可不是人家怎麼吩咐咱們就怎麼辦嘛。」
「哦?」這倒真是咄咄怪事,鬥米三錢,五十兩銀子買米可以供五口之家吃上整整一年,只送個信兒就肯給這麼多銀子,誰有這麼大的手面?圍攏過來的古家村人都是嘖嘖稱奇。
這時古雨婷也趕了過來,就站在劉黑塔身邊,見他直撓頭,便代他問道:「是什麼人出手這麼大方?」
「小人不知。」那信客滿臉賠笑,「是個不知哪兒來的窮漢來傳的話遞的銀子,據小人看,他也是拿了別人的錢幫著跑個腿。」
這就問不出了。古雨婷道:「那你話傳到了,鑼也敲了,還有什麼事?」
信客從懷中拿出一份打著火漆的信:「還要將這封信送給古老太太。」
「那好辦,你給我就行,我去拿給我娘。」說著古雨婷就要伸手取信。
信客把手一縮:「原來是古小姐。不怕您怪罪,這信我必須親手交給古老太太,那窮漢講明瞭的,必須古老太太親接親啟親閱才行。」
劉黑塔不耐煩道:「真多事兒,快把信拿來。」說著豎起眼眉踏前一步。
信客嚇了一跳,立時把信又揣好:「我們信局子是有名的老字號,老把式,堂上掛著百年老匾‘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從不失誤掛漏,要是不把信送到人手上,那就寧可撕了毀了也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常玉兒這時也出了門,眼見村裡人越圍越多,事情僵下去不是個了局,左右這人沒惡意,只不過是個送信的,讓他進去把信遞了打發走就是,於是說道:「讓他進來吧,沒幹系的。」
當家的長房長媳發了話,別人自然也就沒二話。那信客撣了撣身上的土,進了院一眼就看見了古母,這是不需問的,別說院子裡只有一個老婦人,就是身上那身紅色賀服也能認得出來。信客先單膝跪下給古母道了喜,古母糊里糊塗受了一拜,又見這人拿出一封信,說是隻能給自己看,儘管摸不著頭腦也還是接了過來。
這時候院子來的人都好奇得不得了,不知道這信上寫的什麼,又為何指定一個幾十年足跡不出村落的老婦人來看。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古母,等著她拆信一閱,就連精神委頓的古平原也瞪大了眼睛。
古母心裡也七上八下,望著手裡這封信不知是吉是兇,可總拿在手裡也不是個事兒。她用小刀裁開信封邊,從中抽出信紙,在院中燈籠的映照下展開。
古母當初課子讀書,不是目不識丁的婦人,她看了還不到兩行,臉色就唰地一變,狐疑地瞥了一眼那個信客,又望了望院中站著的常玉兒。
等她把信都看完了,臉色已經漲得通紅,手也在直哆嗦。古平文離母親最近,想湊過去看看信中寫的什麼,古母卻一把把信紙捏在手心裡。
這時大家都看出情形不對,眼睜睜地望著古母,就見古母衝著古雨婷招了招手,眼睛卻一直在盯著常玉兒。古雨婷也被凝重的氣氛壓得有些害怕,走到母親身邊,古母又往後走了幾步,退到堂屋的壁角處,壓低聲音與古雨婷說了些什麼。
古雨婷聽後一下子瞪圓了眼睛,看看母親,又回頭看看大嫂,古母又急促地說了一句話,古雨婷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微微點了點頭。
就見古母身子一震,抬眼狠狠地看著常玉兒,目中滿是憤怒與仇恨。
這時古平原和古平文兩兄弟都已起身,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到底是怎麼了。常玉兒更是莫名其妙,她慢慢走前幾步,來到古母面前:「娘……」
古母看她的眼神絲毫也沒有變化,咬著牙一聲不吭。
「娘,您這是……」
「住口!」古母忽然暴怒地一揚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常玉兒臉上。
常玉兒猝不及防,被打得倒退了兩步,她捂著臉驚呆了,怔怔地看著古母。
誰能不吃驚?這真是萬萬想不到的一巴掌,古母為人一向堅忍明理,可是脾氣極好,從不與人爭執,更別提動手打人。誰都沒想到古母會在這個好日子打人,打的還是一向疼愛無比的大兒媳。院子裡的人全都愣住了,連擠進來看熱鬧的古家村人也都傻眼了,一時寂靜無聲,落根針都能聽見。
「方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閔老子喃喃自語。
古母打了一個冷戰,彷彿這時才注意到滿院子都是人,她囁嚅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喉間咯咯響了兩聲,忽然兩眼一翻,竟是昏了過去。
院中頓時又是大譁,常玉兒立時跪下,連委屈帶驚恐,淚珠如雨而下。古家三兄妹趕過去照料母親,為她捶胸抹背。古平原想看那信,可是古母在昏迷中手也緊緊攥著,那封信根本拿不出來。
劉黑塔早就急了,自己的妹妹被打了,偏偏打人的是親家母,自己這個孃家人連句話都說不上。他只覺得窩囊萬分,一抬眼看見那個信客也傻傻地站在當場,頓時找到了出氣筒,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那信裡寫的什麼,你今兒不說明白,我擰了你的腦袋!」劉黑塔銅鈴一樣的眼睛瞪圓了,氣咻咻如怒虎一般,可把那信客嚇壞了,差點一泡尿在褲子裡。
「大爺,大爺您不能不講理,那信上打著火漆,小人豈能知道里面寫的什麼……」
劉黑塔急紅了眼,壓根不理會他說什麼,伸手連連搖晃,把信客一身骨頭都要搖散了架,古家村人有解勸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小孩不懂事,連聲吆喝的,院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古雨婷忽然驚喜地喊了一聲:「娘醒了。」眾人頓時靜了下來。
「呃……」古母長長吐了口氣,眼睛慢慢睜開,看了看身邊的幾個兒女,又勉強半撐起身,看見了跪在院中的常玉兒。她慢慢閉上眼,眼裡滾出兩滴淚來。
「娘,你怎麼樣了,我扶您屋中躺躺,大夫馬上就到。」古平原哪怕心中有一萬個疑問,這時候也要以母親的身體為重。
古母搖了搖手:「平原哪。」
「哎,兒子在這兒,娘您有話就說。」
古母再次睜開眼,只說了一句話,然而卻讓古平原如遭雷殛,僵立在當場。
「把你這個媳婦給我休了!」
第五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