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著紅頭巾的張皮綆緊握鋼刀,一頭鑽出高粱地。眼前是一小片曬場,在山東平原廣袤千里的莊稼田裡,若不是憑著那一絲線索,想要追到這兒來根本就是大海撈針。
對面猛然站起的那個人,高出張皮綆足有一頭,雙眼密佈血絲,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三眼花翎!
張皮綆一眼就瞅見了那象徵尊貴的翎帽。在這片血流成河的修羅場上,十幾萬人纏鬥廝殺,拼得血肉模糊,但這支三眼花翎依然那麼顯眼。在清廷領兵大將中,只有一個人有三眼花翎,那就是統率滿蒙鐵騎兵的僧格林沁親王。
「僧妖頭!」張皮綆咬牙切齒地大喊一聲,這一聲過後,身後嘈雜的腳步明顯加快了速度,都在向這邊奔來。張皮綆片刻都未遲疑,捻子個個與僧格林沁不共戴天,若是下手慢了,這個天賜良機就要落到別的弟兄手裡了。
「我不要功勞,只要砍下僧妖的腦袋,就算是梁王來了,也休想與我爭!」兩個兄弟和一個叔叔都死在僧格林沁的黑龍江馬隊手上,這份仇恨讓張皮綆瞬間紅了眼,緊咬著牙向著對面飛跑過去,手中鋼刀已然高高舉起。
殺!面對面的兩個人心中閃電般轉的都是同一個念頭。
半個時辰前,僧格林沁手下第一悍將鐵哈齊中伏箭斃命,親衛隊損失殆盡,他便自知這次難免一死。捻子殺了個千里回馬槍,將他圍在高樓寨三天三夜。苦苦待援時,山東巡撫閻敬銘帶隊來救,他乘勢傾巢而出,本打算裡應外合,卻不料救兵竟是捻子假扮!大本營一失,全軍進退失據,幾萬人馬被分割包圍,像宰牛一樣碎割活殺。一夜功夫,苦練十年的鐵騎兵全軍覆沒,要不是鐵哈齊帶著親衛隊拼死衝殺,他早就死上好幾回了。
現如今……僧格林沁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女人,只覺得嘴裡又苦又澀。這個美麗嬌俏的女人在床上百依百順,讓征戰半生的僧王在溫柔鄉里享盡快樂,生平第一次有了打完這一仗,就回到蒙古王府,與這個女人共度餘生的願望。
僧王一念及此,求生的念頭更強烈了。
還有機會!
他抬眼向前望著。他看的不是奔過來的張皮綆,而是越過他頭頂,緊緊盯著那剛剛從青紗帳裡被眾人簇擁著走出來的青年將軍。僧王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梁王張宗禹,這反賊的畫像僧王不知看了多少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沉著鎮定的表情,一定是他!
只要攻其不備擒下這捻子頭領,其他人一定不敢上前,到時候便逃生有望。至於張皮綆……僧王握緊了腰畔的寶刀,那是先帝親賜的神雀刀,削鐵如泥,只要輕輕一搪,這捻賊的刀就會斷成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僧王已然想好了殺掉張皮綆之後,接下來擲出屍首製造混亂,借寶刀生擒張宗禹的幾步。身經百戰的他反手握住刀把,瞅準張皮綆的鋼刀來處,便要拔刀反擊。
拔刀需用力,然而就在這一刻,僧格林沁覺得腰腹間猛地一痛,鑽心般痛入骨髓,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將他的力氣一下子抽光了,手雖然已經緊緊握住了刀把,卻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再無法移動分毫。
他眼角一瞥,就瞥見了身旁那個曾給他無數歡愉的女人。女人的眼裡如今已無半點柔情媚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恨,恨之入骨的狠!
一瞬間,僧格林沁全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過去的榮光都將化為烏有,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與黑暗。「想不到戎馬一生,竟死在女人手裡!」僧王只能想到這兒了。張皮綆刀鋒已至,那雖非寶刀,但在今天這一戰前,也磨了無數遍,閃著懾人的寒光。
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白依梅盯著在地上滾動的人頭,臉上彷彿全無表情,又似悲似喜。那人頭滾出一丈多遠,直到被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踩在腳下。
「殺了僧妖頭了,我砍了他的腦袋!」張皮綆的歡呼聲響起,梁王身旁的捻子們都大呼大笑地奔了過去,將張皮綆高高舉起。
梁王沒有笑,他凝望著腳下這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很久,然後抬眼看著白依梅,臉上的表情竟與她有幾分相似。
白依梅兩眼望著蒼穹,彷彿透過烏雲看出很遠,口中喃喃自語:「英王陛下、黃將軍,你們在天有靈看見了吧,我為你們報了仇了。」她閉上眼,兩顆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頰。
「這女人是僧妖頭的賤婦,殺了她!」幾個捻子兵只差一步沒砍到僧格林沁,眼看著大功落入張皮綆手裡,惱恨的眼裡像抹了硃砂,跳著腳直奔白依梅而來。
還沒等到近前,這幾人就同時急剎住腳步,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鋼刀好懸沒掉在地上。
視線所及處,就見梁王張宗禹單膝一跪,居然向著那女人屈身施禮。
正在狂歡亂舞的人們都怔住了,一個個像被施了定身法,僵著身子轉過頭,目瞪口呆地望著首領。在人們的記憶中,梁王張宗禹從未跪過任何人。
白依梅也是一怔,張宗禹望著她,低聲道:「僧妖頭是捻子的大敵,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裡,若不是英王妃,我們報不了這個仇。」
白依梅臉色蒼白:「我是為英王陛下報仇,為我丈夫,不然……」
「我知道!」梁王張宗禹不待她說完便搶先一句,「我這一禮也不全然是為了捻子弟兄。」他的聲音更低,低得只有他與白依梅兩個人才能聽見,「王妃忍辱負
重,可比西施毀吳,宗禹感佩萬分……」
「梁王,請你、請你起來,這樣說話多有不便。」白依梅的臉上近乎沒有血色,艱難地說。
梁王依言起身,向身後看了看,先吩咐道:「傳我的將令,立即將僧妖頭的首級與三眼花翎用飛馬挑杆傳示戰場。」他又轉向白依梅,「眼下戰事膠著,此舉
必可大挫清妖士氣,令其不戰自潰!」
「那可未必。有道是哀兵必勝,如今僧王的愛將陳國瑞像瘋了似的率領騎兵尋找他的主子,扶王陳得才已被他殺了。」身後傳來一個悠閒沉靜的聲音。
白依梅身子一顫,梁王也是猛一皺眉,陳得才是陳玉成的親叔父,是捻軍的智囊人物,想不到一年間叔侄二人俱陣亡於沙場。
走過來的人一襲白衣,步子從容不迫,臉上帶著一絲冷漠的笑容,在人人似血葫蘆的修羅場中像觀音大士下凡,在他身邊還跟了個狡黠機靈的書童。「你怎麼來了?」白依梅不必看,聽聲音也知道是蘇紫軒。
她與蘇紫軒在壽州城外一見,蘇紫軒勸她自薦枕蓆,為僧王做妾,然後伺機報復。白依梅自覺得陳玉成是因為信了古平原的話而死,自己幾番為古求情,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丈夫的一條命等於是間接斷送在了自己手裡,一咬牙便答應了下來。
蘇紫軒一番安排,將白依梅說成被陳玉成強搶的徽州民女,因為僧王殺了陳玉成,這才逃出匪巢,因已失身於匪,無顏回鄉,欲以身相許報答僧王大恩。
僧格林沁本就性子粗疏,為人雖然談不上荒淫,但草原雄奇自然難離女色,見白依梅嬌豔欲滴,楚楚可憐,又是自己平生大敵的妻子,納於帳中既是對長毛的羞辱,也可自誇於蒙古諸王,何況一天戎馬倥傯下來,摟著這麼個美人,也足慰辛勞。
就這樣,白依梅成了僧格林沁的侍妾。她是為報仇而來,以妖媚而事床笫之間,很快令僧王著迷不已,原本還想過一陣子把她送回蒙古王府,結果一天捱一天,竟成了一日不可無此女。
外有蘇紫軒替僧王出謀劃策,內有白依梅窺視軍機情報,二人內外聯合,又與捻軍張宗禹取得聯絡,幾番籌劃之下,定了「千里回馬槍」之計,把僧格林沁的部隊在山東平原上拉成一條直線,將其前鋒營誘入菏澤高樓寨後團團包圍。原本高樓寨有城險可恃,守上十數日不成問題,等後續大隊人馬趕到,再加上山東巡撫閻敬銘帶著十萬守軍星夜來援,到時候捻子不退也得退。
但是僧格林沁是個不服輸的主兒,自覺被捻子包圍失了面子,又要靠漢人把自己救出重圍更是難以接受。白依梅趁他飲酒大醉,言語之間連番挑動,終於激得僧王的火氣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加上捻子冒充清軍援兵,讓他有了依仗之心,不顧部下苦苦相勸,帶著隊伍殺出高樓寨。
張宗禹與蘇紫軒之間一直有很密切的聯絡,對此早有準備,避開僧王馬隊的鋒芒,指揮捻軍從側翼襲擊,很快把僧王馬隊攔腰切成幾截,再各自打散。僧王帶著親衛隊逃入百里高粱田,原本難以追及,誰知白依梅沿路暗中留下記號,捻子窮追不捨,終於一擊奏凱,就在這最接近京師直隸的山東省,斬下了號稱朝廷兩大柱石之一的僧格林沁王爺的人頭。
「千里來龍,到此結穴。也算是功德圓滿了。」蘇紫軒望著那被挑在高竿上的人頭,一時也有些感慨,當下向白依梅淡淡一笑,「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要去江寧。」
「江寧?」梁王吃了一驚。江寧便是明太祖的南京城,也就是太平天國定都所在,洪秀全改名稱其為「天京」。早在大半年前,南京已然在清廷太子太保、兩江總督曾國藩的遙制下,由其九弟曾國荃親自指揮,圍攻三年而破,傳言幼天王離京別走,忠王李秀成因掩護幼主逃走而被俘。江寧,這個當初的天國樂土,眼下又成了清妖雲集的重鎮。
蘇紫軒也聽到了這個回答,臉上的訝色卻是一閃即沒,瞟了一眼白依梅,代她答道:「梁王,想必你也聽過燈下黑?」
「太冒險了。」梁王沉吟著。
「我去江寧不是為了行險避難,而是另有所圖。」
這就連蘇紫軒都不明白了,還是要白依梅親口解釋:「英王的那些老弟兄,當初與他出生入死的幾萬人都被清軍俘了去,聽說關在兩淮鹽場做苦工,整日受折磨生不如死。英王陛下死後有知必不甘心。我眼下最大的心願就是救出這些人,好讓我的丈夫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梁王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弱質女流,剛剛幫助捻子殺了僧王,轉瞬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豪言,甭管事情能不能成,有這份心就是難得。他激動不已,可是轉瞬又冷靜下來:「如今江南是龍潭虎穴,清軍嚴加看管下的幾萬人,想要救出來,這豈止是難,簡直是難如登天。」
話音剛落,一旁的蘇紫軒忽然輕輕鼓起掌來:「好大的膽子,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龍潭虎穴怕什麼,現如今已經殺了一龍,再去降虎便是了。」笑笑又道,「送佛送到西,乾脆我陪你去好了。」她下一步本來就要去江南攪一場大事,白依梅這個「英王妃」的身份,對自己也許極有用處。
見梁王還要勸阻,蘇紫軒徐徐道:「要真是能救出這些太平軍的老兵,挨著江寧這麼近,興許就能奇兵突襲,倘若能趁亂殺了曾國藩,等於撐著清廷的兩根柱子一起倒了,到時候還愁捻子的天不亮?」
蘇紫軒的話不多,但句句都打動人心。梁王微微點了點頭,蘇紫軒智計無雙,白依梅堅韌不拔,這兩個人去江南暗中謀劃,或許真能讓志滿得意的曾氏弟兄吃個大虧。他這樣想著,點手喚過一人:「英王妃,這是我捻軍娃子兵的主將,方才你也看到了,是他一刀砍了僧妖頭,與清廷自是不共戴天。你去江南把他帶上吧,他就是兩江人氏,對那裡很熟悉。」
「梁王,你、你不要我了?」張皮綆剛立大功,忽聞此言立時大驚。「傻兄弟,我怎麼會不要你,只不過……」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殺了僧妖頭,清妖不會放過你的。」
「我不怕,我這條命是捻子給的,大不了和清妖一刀一槍拼個明白。」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哪,清妖一定會重金懸賞,到時候不止你有危險,連帶你身邊的人也都危險。與其這樣日防夜防,不如你先離開,等過一段日子,此事和緩下去,你再回來不遲。」捻子萬千之眾,作為當家主事的人,梁王心裡明白,捻子裡自然是有面對萬兩黃金毫不動心的人,可要說全是這樣的人,那也不盡然。這話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否則會動搖士氣。
「那……」張皮綆眼圈一紅,「那我去哪兒?」
「跟著英王妃去江寧。誠如蘇公子所說,江寧如今是燈下黑,誰會想到殺了僧格林沁的捻子會跑到曾妖頭眼皮底下?」梁王又道,「張皮綆,我把你派在英王妃面前,是要你去保護她。咱們捻子受英王妃的這個大恩,全靠你來還了。」
張皮綆點頭道:「我懂了!梁王放心,不管走到哪兒,我絕不丟捻子的臉。」
「好!」梁王誇讚一聲,又轉回身將白依梅請到一旁無人之處。
「你要去江南,我讓這個張皮綆充作護衛,這小子機靈膽大,想必能幫上你的忙。」
「多謝梁王。」白依梅也知道此行之難,有了張皮綆,成事的機會就大了幾分,所以並未推辭。
「我還有一事相求。」梁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離江寧不遠便是鎮江,你得空不妨去一趟,幫我把這封信還給一個人。」
「誰?」
「漕幫幫主江泰。」梁王彷彿不勝感慨,「天國初起時,我在江南招捻,江泰曾與我有過一面之緣。幾年前,太平軍和捻軍其勢最盛,江泰來了封信,意思是想要舉全幫之眾向太平天國投誠,幫中幾個頭領都想封個王爺,希望我能從中促成此事。我當時正在西北領兵,無暇顧及此事,信就一直留在我這兒。」
「後來局勢發展有利於清軍,江泰就再也不提此事。等到天京陷落,他託人遞話,想讓我把這封信還給他。」
「照這麼說,此人見風使舵,是個勢利小人。」白依梅一蹙眉。
梁王擺了擺手:「江泰這個人還是很講義氣的,只不過亂世之中,帶著一大幫的弟兄,為名為利為自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並不怪他。」他把信遞到白依梅手上,「你還了這心腹大患給他,他自然感激,到時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去找他,開口也容易。」
白依梅聽人說過,江南一帶,明裡是官府,暗裡是漕幫,他們的手腕有時候連官府也要瞠乎其後,別看就是輕飄飄的一封信,裡面的人情卻勝過千軍萬馬。
「捻子就是星星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早晚有再見的機會!」梁王喚來一輛拉輜重的大車,將他們送到大路上,揮手作別。
蘇紫軒一直沒再說話,卻始終望著怔怔出神的白依梅,走出很遠之後,她忽然開口道:「三個月前,你假說苗沛霖想要強辱你,激怒僧王殺了他,這是你報的第一個仇。今天僧王也死了,這是第二個。可是我記得,你當初說要殺三個仇人,你回江南,究竟是去救人,還是去殺人?」
白依梅遽然抬眼望向她,二人對視良久,白依梅移開目光:「我也聽你說過,你要讓一個人下地獄,再讓另一個人上天堂。今天該下地獄的人已經去了,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你到江南,又是去找誰?」
蘇紫軒倒沒想到白依梅有這一問,半晌才微微苦笑:「看來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得太明白的好。」兩個人渾似機鋒一般的對答,把坐在一旁的四喜和張皮綆聽得面面相覷,半點摸不著頭腦。
「放著好好的家不回,成天在這金山寺裡吃齋念佛,這圖的什麼啊!」古家三兄妹裡,性子最急的就是小妹古雨婷,她雖不敢在佛門禁地大聲,可是臉上表情焦急,聲音也不自覺地抬高了。
「你、你,哎呀!你小聲點。」古平文就差沒堵她的嘴,急得殺雞抹脖子似地直衝她使眼色。
古家兄妹此時站在鎮江金山寺的觀音閣外,古平原陪著母親在內禮佛,二弟古平文和小妹古雨婷就在院子裡。不遠處的院門外,就見一個荊釵布衣的女子正跪在石階上,低眉斂目在誠心禱告。
古平文就是衝著那邊使眼色,古雨婷瞥了一眼,無聲地嘆口氣,「唉,咱家本來過得好好的,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娘一定要讓大哥把大嫂休回家。」
「這話你問誰?」古平文氣不打一處來,「娘當初問了你一句話,之後就衝著大嫂翻了臉,她到底問了什麼,你怎麼就是不肯說呢?」
「二哥,你再問一遍試試!」古雨婷真急了,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我說了多少遍了,我要是把那句話告訴你們,娘就要把我趕出家門,我敢說嗎。」
「再說、再說就是告訴你們也沒用。」古雨婷這一年最感委屈的就是這件事,「我放在心裡,顛過來倒過去想了整整一年了,還是想不出個究竟。娘問的那件事,壓根就……沒什麼嘛,何至於要休了大嫂呢。」
古平文愁眉苦臉地看著她:「你這麼說還不如不說,我聽得更糊塗了。」
古雨婷剛要答話,看見古母從觀音閣中走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娘,我扶著你。」
古平原稍稍讓開,讓小妹攙扶著母親,他閃目向院門處瞧去,果然看見了常玉兒跪在那兒。他臉色一黯,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眉頭不自覺地擰在一起。
一年前,古母在過大壽時接到一封賀信,看過後驚厥昏倒,醒來就要古平原一定休了這大兒媳。誰勸都沒用,古母把牙咬得死死地,非要休了她。常玉兒乍遇變故,心神大亂,跪在當場哭得像淚人,說要是自己犯了「七出」之條,或者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古母直言相告,只要是確有其事,自己甘願離開古家。按說這話說得在理兒,可一向賢明通理的古母卻偏偏不「講理」,什麼理由都不說,也不解釋,更不對著常玉兒說話,總之就是告訴古平原:這個兒媳我不要了,你要是認她當媳婦,那是你的事兒,「兒大不由娘」,我管不了,可她不能
和我住在一個家裡,必須搬出去。你一天不休了她,那你也一天不許進古家門。要是古平原執意不聽,那古母就打算自己搬出這個家門。
這是生生逼古平原在老孃和妻子之間選擇,別說古家人,就連閔老子、郝師爺等知交親朋在內,無不對此莫名其妙。要說這婆媳此前相處甚歡,真如親母女一般。常玉兒溫柔孝順,持家有方,古母不止一次說「得此佳媳,是古家之幸。」就在祝壽當夜,還當著全家人的面,希望常玉兒能儘快給古家生個一兒半女。想不到轉眼之間就大變迭生,讓所有人都有如墜雲霧之感。
郝師爺精通刑名,曾經幫著古平原細細推詳此事,認為解開這個謎的關鍵之處就在於古母手中的那封信,可是老人家把信當成性命一般死死攥在手裡,平時就貼身放著,誰也不讓瞧一眼。退而求其次,郝師爺讓古平原把她妹妹叫來,連哄帶求,許了不少願,因為當時古母只向古雨婷問了一句話,然後就發作了,要是能知道問的是什麼,或許就能猜出來常玉兒為什麼失愛於婆婆。
沒想到一向聽大哥話的古雨婷此番油鹽不進,任憑古平原好話說盡,甚至拍桌子瞪眼睛發了脾氣,古雨婷那張嘴就彷彿被縫上了一樣,一個字也不露。逼急了,她乾脆把古平原扯到古母房外,往裡一指:「娘就在裡面,你要問什麼進去問,我當著娘發了誓,絕不說一個字。」弄得古平原也沒咒唸了。
兩條路都堵死了,留給古平原的就只剩下一條道—休了常玉兒。
打死古平原,他也不能這麼辦。常家跟他是什麼情分?就不提常四老爹冒著奇險把自己救出關外;也不提常玉兒闖法場,當著僧格林沁和西安滿城文武的面兒,要陪著自己一起去死;單說常四老爹為自己擋了一刀,臨死前把閨女託給自己,這才含笑瞑目。就衝這一點,古平原寧可自己挨千刀萬剮,也不願意讓常玉兒受委屈。
古平原是個孝子,雖然不能從母命,可是也不能對母親的話聽而不聞。他和常玉兒商量,先搬出古家,等古母氣消了,再徐圖轉圜。常玉兒倒是很通情達理,雖然滿肚子委屈,但是二話不說,當夜就收拾了幾件隨身的衣物搬了出去。古平原原想著讓她到鎮上的雜貨鋪去住,但常玉兒說什麼也不答應,她說不管怎麼說,只要沒有休書,自己就是古家的大兒媳,婆婆年邁,自己如果不能持家,便是不孝,所以搬出古家可以,但是不能遠離。古平原深知妻子的性子是外圓內方,想定的事兒也是萬難更改,於是安排常玉兒在村裡七嬸的家中暫住。
此外古平原還要趕緊安撫劉黑塔。劉黑塔那個火爆脾氣,見妹妹無故受辱,都快氣炸了,偏偏對方是妹子的婆婆,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只要沒鬧出人命,孃家人就不便出頭,只好幹看。把劉黑塔憋得眼珠子都要爆了,每每半夜睡不著,上山抽出鏈子鞭好一頓掄,差點打折了半個山頭的松樹。
古平原好說歹說,先說自己無論如何不會休了常玉兒。再說自己的娘年紀大了,說不定是什麼事讓她想岔了,誤會了兒媳婦。做兒女的不能對長親逼迫太甚,只有緩緩勸解,相信這件事不久之後就會風平浪靜。
閔老子也跟著勸,好不容易按住了劉黑塔,常玉兒那邊又起了事情。她是個嘴上不說,心裡卻有主意的女子,每天清晨準時來到古家,照樣盡大兒媳的職責,生火做炊,縫補衣物,照顧弟妹,一切一如往常,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古母一開始還勃然大怒,舉著柺杖要攆常玉兒離開古家。常玉兒也不爭不辯,古母發怒,她便離開,等到下一個飯時必定再回來操持家務,連著十幾日都是這樣。古母自己先有些氣餒,乾脆關上自己的房門,吩咐古雨婷開了小灶,吃喝都在自己房裡,輕易不出來,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古平原本以為母親過個月餘就能回心轉意,好歹把緣由說說,沒想到古母是下定決心要攆常玉兒,絲毫不假顏色,看見只當沒看見,權作家裡沒有常玉兒這個人。而常玉兒這邊寡言少語,但是應盡的孝道一分不少,鐵了心下水磨功夫。古母不吃她做的菜,她就在灶旁教著古雨婷做,絲毫也不馬虎怠慢。時間一長,古家村裡的人反都為常玉兒抱屈,說是從沒見過這麼孝順的兒媳,逆來順受不說,這份發自至誠的孝心實在難得。
後來胡老太爺也聽說了,把古平原找去一問,也是直皺眉:「世侄,你這家務鬧得稀罕,糊里糊塗便要休妻,而且還是賢妻,這事兒聽都沒聽說過。」
古平原把手一攤:「老太爺,您算是說到我的心坎上了。這生意上的事兒好辦,無非是利益之爭。可這家務事……不瞞您說,眼下家裡人走路都踮著腳,見了面都沒話,這情形實在讓我頭疼。」
胡老太爺呵呵一笑:「一邊是老孃,一邊是老婆,你夾在中間,自然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您別取笑我了。按理說,我得聽孃的話,可是……」
「可是你媳婦實在是冤。」胡老太爺打斷了他,「兒女不能直斥父母之非,我替你說了吧。你心裡只怕也是在怨你娘不講道理吧。」
古平原臉一紅,垂頭不語。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不過據我看,你這媳婦可真了不起,你可記得昔日寒山問拾得的話?」
古平原一怔,不自覺自語道:「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對嘍。」胡老太爺點點頭,「你媳婦心裡有主意,留著將來和你娘和好的餘地呢。你這邊趕緊勸老太太消消氣,給她個臺階下,至於當初為什麼發火,她要是實在不願意說,就算了。一家人和和氣氣才是真的,不一定什麼事都要弄得明明白白,豈不聞‘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古平原回到古家村,按著胡老太爺說的,打算從中轉圜婆媳之間的關係,怎奈古母把門封得極緊,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只好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
這段時間,唯一能讓古平原心裡安慰的就是茶葉生意。蘭雪茶自從與洋商簽了買賣契約,銷路立時大開,價格也水漲船高,古家包下了自家茶園所在的一整座茶山,專種蘭雪茶。各地商人蜂擁而至,爭搶著把銀子往古平原手裡塞,可是古平原一兩銀子都不收,直接給他們指了去泰來茶莊的路,告訴他們,蘭雪茶已經與胡家簽了約,不管產出多少斤,全都歸胡家包銷。
就憑這一條,就夠讓侯二爺佩服得五體投地。古平原這時候甩開胡家,自己單做蘭雪茶的生意,沒人能說他不對,畢竟胡家包銷蘭雪茶,連一兩都沒賣出去,是古平原憑著自己的本事,打破了各地茶商的封鎖,將京商逐出徽州,讓蘭雪茶的生意起死回生。可是古平原眼瞅著幾十萬兩銀子不動心,還是心甘情願地讓胡家在蘭雪茶的生意裡賺到三成利。
侯二爺回想過往的所作所為,古平原真像是一面鏡子,把自己的貪、嗔、愚、戾照得是纖毫畢現,不能不自愧於心。再看看如今古平原來到徽商會館,哪怕是上了歲數的老徽商,全都站起來迎著,那份榮耀,那是古平原自己憑信義、憑本事賺來的。侯二爺嘴上不說,看著眾人如眾星捧月般對古平原,心裡不能不受震動。
就因為有了這樣的感悟,他如今也老實多了,認認真真打理泰來茶莊,幫著古平原賣蘭雪茶,賺的銀子按照約好的分成,一分不少地交給古家。生意越做越紅火,可也更加累人。古平原倒覺得越累越好,生意上多操些心,家事就能少想些。就這麼不尷不尬地過了幾個月,除夕守歲時,常玉兒只能和劉黑塔兩個人在外面過。聽著滿村鞭炮齊響,鑼鼓齊鳴,家家夫妻團聚,戶戶歡聲笑語,唯有古家冷冷清清,古平原心裡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好在常玉兒不改溫柔賢淑,對古平原伺候得無微不至,夫妻之間也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那件事。
這一年裡,安徽官場上的變化也很大。袁甲三「剿滅」了陳玉成,又順手去了布赫這個政敵,自以為大功告成,正是高枕無憂之際。冷不防朝廷來了一紙調令,將副將程學啟和道臺喬鶴年調撥浙江,成為浙江巡撫李鴻章的統屬。
袁甲三頓時方寸大亂,且不說山東捻子隨時可能越過省界打過來,就是安徽境內也還有不少長毛餘部,萬一聯合起來,也是個不小的麻煩。如今他文靠喬鶴年,武依程學啟,這個當口可是萬萬離不得兩人。袁甲三想來想去,抗旨不遵的事情做不得,只好使個釜底抽薪之計,乾脆讓喬、程二人裝病,用一個「拖」字訣,把這件事拖黃了最好,不然拖上個一年半載,等到全省肅清了長毛之後再走也不遲。
袁甲三將二人召到巡撫衙門,把如意算盤一說,滿心以為二人必定聽令,結果喬鶴年與程學啟沉默半晌,才說昨個兒就聯銜拜發了謝恩奏摺,連走馬上任的日子都在奏摺裡寫上了。
這一下輪到袁甲三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就這麼告辭而去,成了別人的部屬。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是喬鶴年憑藉陳永清將洋槍賣給浙江淮軍的這層關係,搭上了李鴻章這條船。他又從中聯絡,說動了程學啟一起投奔李鴻章。
喬鶴年這份見面禮送得可太大了,李鴻章的淮軍正是有兵無將之時,缺的就是一員統兵大將。程學啟這一來,對李鴻章而言不亞於曹操得了張遼,劉備有了趙雲,登時大喜,自然對喬鶴年委以重用。
袁甲三得知真相氣惱不已,安徽歸兩江總督管轄,他原本要向曾國藩告上一狀,結果有人勸他,說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你到老師那裡去告學生,豈不是自討苦吃。袁甲三無奈,只得窩窩囊囊地嚥下這口氣。
喬鶴年也知道古平原鬧家務分不開身,所以辦這件事,事先並沒和他商量,只是通過郝師爺隱隱透了點風給他。事情辦成了,喬鶴年要到浙江走馬上任,古平原趕來送行,酒筵上對喬鶴年離開安徽不勝惋惜。
喬鶴年卻說:「平原兄,咱們都是讀書人,應該聽過‘良禽擇木而棲’,我到
安徽已經兩年多了,對這位袁巡撫也算是知之甚深,此人別看是一方大吏,實則庸碌無為,因人成事,能保祿位已是上吉,想要再進一步是萬萬不能。我跟著他,最好的結果不過位至監司,連個紅頂子都混不上,豈是大丈夫之志。」
「袁巡撫不可靠,那李巡撫就準保可恃?」古平原總覺得袁甲三待喬鶴年不薄,此舉有些過河拆橋,不知不覺刺了他一句。
「李鴻章大人是人中龍鳳,豈是袁甲三可比。」喬鶴年淡淡回了句。
古平原為之啞然,喬鶴年見他有不以為然之意,放緩了語氣道:「我講一件事權當下酒,你一聽就知道李大人的為人做事的本事了。」
李鴻章自從招募了淮軍,便在江浙一帶用兵,所立大功便是收復蘇州、無錫,這都是海內膏腴之地,李鴻章兵精糧足,按說接下來打常州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把常州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就是遲遲不發兵,朝廷催得急了,大營就拔起前移幾十丈,誰都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時間,可就是不知道為了什麼。
後來還是李鴻章自己向幾個親信幕僚吐露,自己之所以不攻下常州,是因為常州一下,朝廷必定立刻下旨命淮軍去江南大營,助正在圍攻江寧的曾國荃一臂之力。李鴻章與曾氏弟兄打了十幾年的交道,對曾家這位「九爺」的脾氣了如指掌,曾國荃心狠手辣外加性高氣傲,一心想要獨自搗破長毛老巢,立下這個不世奇功,無論是誰想去和他爭這個功勞,都必定被曾國荃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李鴻章心裡有數,常州一下,朝旨命自己馳援江寧,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去了,便得罪了曾氏弟兄,變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故此,李鴻章才在常州城外磨功夫,明明是旦夕可下,卻非要日復一日地等下去。
「這位李大人的心思如何?」喬鶴年講完了,舉杯一飲,「為官者,一向是做事容易做人難。像李巡撫這樣辦事,連消帶打,連一向桀驁的曾國荃都要領他的情,將來何愁不紅極萬方。」頓了頓又道,「《孫子兵法》有云,‘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我改一個字,‘隨其上者得其中,隨其中者得其下。’跟著李巡撫這樣的上官,日後自然前程遠大,若是跟著袁巡撫嘛,他自己就官運平平,從者又怎能直上青雲?」
一席話說得古平原無言以對,論理喬鶴年說得一點沒錯,可古平原與他是老相識,在山西時,是古平原照應他;在徽州時,二人聯手做了不少事;現在喬鶴年要去浙江了,古平原忽然發現,喬鶴年這幾年真是變了不少,從一個不識時務的戇書生搖身變為官場中的一員能吏,人情世故侃侃而談,竟比古平原還要熟透三分。
「當官,做人。」古平原一時辨不清心中滋味,唯有端起酒來,「祝喬大人到了浙江之後大展宏圖,早日加官晉爵。」送走了喬鶴年之後不久,又傳來曾氏弟兄收復江寧的訊息。長毛作亂已經十年之久,從南到北,民不聊生,商路斷絕,何談商機,所以太平天國覆滅對於商人來說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古平原不是錢眼裡翻跟斗的商人,他熟讀史書,知道王朝興滅之時,往往有很多獨門生意門路,瞅準了就是發大財的機會。
古平原正打算派人往江浙一帶探探路子,洞庭商幫的主事陳七臺此時專程來拜。因為古平原將洋商買茶的生意交了一半給洞庭商幫,陳七臺這才發現自己錯把楊六郎當了潘仁美,感愧之下,二人已經在胡老太爺的天壽園當場結拜,成了把兄弟。此番見面,自然更是親熱,古平原一見他紅光滿面,就知道有好事情。
「賢弟,這次真是多謝你。」陳七臺這聲道謝發自肺腑,卻把古平原弄愣了。
原來洞庭商幫的肇基之地—洞庭東山—被長毛盤踞已久,當初李秀成就是由此發兵,藉著百年不遇的冰凍太湖,履冰而來,破了湖州,生擒湖州團練使趙景賢。
「趙景賢后來死於賊手,這個人在江浙一帶太有名了,深得百姓愛戴。他一死,就有人遷怒於我洞庭商幫,說是我們通匪,將東山獻與長毛作為據點。這是天大的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