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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針鋒 一 推倒一堵牆,便多了一條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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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七臺這個人一向看不慣長毛裝神弄鬼那一套,但是也不能和他們翻臉,怕的是洞庭商幫的根本—碧螺春的極品茶園特別是那株祖樹都在東山上,萬一惹翻了長毛,一把火燒起來,洞庭商幫從此就可就毀了。

陳七臺就這麼與其虛與委蛇,直到江寧克復,長毛覆滅,本來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了。誰知有人舊事重提,要為趙景賢報仇,追究洞庭商幫勾結長毛的謀逆大罪。陳七臺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候也不由得暗暗心驚,長毛駐紮在洞庭東山是萬人皆知的事兒,他們的頭目就拿洞庭商幫會館作為指揮之地,這是萬萬賴不掉的,真要是追究起來,禍事可就大了。

誰知道事情卻很快又有了轉機,喬鶴年到浙江之後,很快派人聯絡了陳七臺,說是已經在李鴻章那裡為洞庭商幫做了疏通,因為之前洞庭商幫把那一大批軍械賣給了淮軍,對李鴻章是一大助力,可以據此上報朝廷,不僅無罪,而且助順平逆有功,搞不好還能得到朝廷的褒獎。

只不過喬鶴年信裡也說了,事在人為,而人要用銀子搞定,李鴻章手下的幕僚、師爺、書辦個個都需要用錢來打點,有一道關口打不通,就可能前功盡棄。為此陳七臺帶了十萬兩銀子連夜趕到杭州。

「要說喬大人真是好官。」陳七臺讚不絕口,因為他給喬鶴年也帶了一萬兩銀子,喬鶴年不僅不要,而且親自帶陳七臺去各個衙門拜望,幫他開出一張禮單,打點得面面俱到,最後十萬兩銀子花得精光,事情當然也水到渠成。

「我不好意思,還特意讓高奎又帶了一萬兩到杭州,總不能讓人家喬大人白辛苦。可是他堅辭不受,說是收了銀子就不夠朋友了,而且看在你的面子上這個忙也要幫。」

古平原心裡有數,聽了只是笑笑:「喬大人志不在此,要說幫忙,你也幫了他一個大忙。」

古平原心裡雪亮,錢是洞庭商幫出的,可是人情卻是喬鶴年落下來了。喬鶴年真是脫胎換骨了,難為他想出這麼個主意,讓洞庭商幫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在浙江官場花錢鋪路,初來乍到就結了滿省人緣,這個官當得可謂是得了箇中三昧。

然而推本溯源,全靠了古平原當初打的伏筆,洞庭商幫才能擺脫了「叛逆」的嫌疑,陳七臺當然對他感激不盡。

「洞庭商幫上下都很見賢弟的人情。可笑當初我還把你視為眼中釘,硬是擺了你一道,可是你不但不見怪,反倒冒了得罪袁巡撫的風險,把洞庭商幫從懸崖邊上救了起來。凡事有因才有果,要是沒有賣槍那件事,又何能今日輕輕鬆鬆解了大厄,這都是賢弟給我們洞庭的恩惠。」

「大哥,一家人怎麼說起來兩家話了。」

「呵呵,不說不說。總之呢,長毛這一完蛋,咱們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也不必再像從前那樣爭來爭去。我已經發下話去,今後洞庭商幫遇到徽商,就要像見到自家兄弟一樣,只許幫不許擋,有錢一起賺,有難一起扛。」

陳七臺為人本就豪爽,古平原知道和他也用不著客氣,反正徽商這邊也都知道,與洞庭商幫聯手有百利無一害,今後必然其樂融融。

眼瞅著喬鶴年、陳七臺這些好朋友都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就連侯二爺也都整日紅光滿面,古平原高興之餘,再想想自己的家事,心想怪不得古訓雲:「家和萬事興」,自己這一攤子家務事,想起來就心亂如麻,打理生意的心思不知不覺都用在了家裡,長此以往可怎麼得了。

古平原本想等過了正月,再好好和母親談談,誰知他還沒開口,上元節那天,古母把兄妹三人找到房裡,宣佈了一件事。「過幾天,我要去一趟鎮江的金山寺。」

三人對望,彼此都不解其意,還是古平原先反應過來:「想必娘是要給祖父去上香,我和二弟去就好了,不必勞煩您老人家,雨婷也留在家裡陪您就是。」

古平原的祖父當初在揚州做糧食生意,因為趕上了一次極嚴重的「鬧漕」,賠了個血本無歸,急病之下把命丟在了揚州。古平原的父親古皖章趕到揚州時,老人家就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臨死之前有個心願:一輩子篤信佛法,死後寧願一火焚去臭皮囊,將骨罈寄身金山寺。

父命難違,何況是遺命,古皖章痛哭一場,最後還是依囑而為,將父親的骨灰寄在鎮江金山寺。

古平原是家中老大,尚不記事的時候就隨父母去過一趟金山寺拜祭祖父靈位,後來父親離家多年,都說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十二歲那年還特意孤身去了一趟鎮江,在祖父靈前哭訴,希望老人家在天之靈能保佑父親平安。

現在母親要去金山寺,古平原自然覺得是要去祭祀祖父,沒想到卻猜錯了。

「前天七嬸來串門,說金山寺不久之後要舉辦一場異常盛大的水陸道場。你父親雖然設了靈位,可是始終沒有請方外人超度亡靈。聽說這一次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要為江南長毛作亂以來無辜喪生的百萬亡靈超度,特意請來了各大名山古剎的有道高僧數十位。」

「哦……」三兄妹不待母親說完就都明白了,敢情這次去金山寺,不是為了祖父,而是為了父親,那非全家人一起去不可了。

偏偏古母卻還有話,向外指了一指:「不許她跟著!」

可不管古平原怎麼說,常玉兒還是跟來了,她認準了一個理兒:自己是長房長媳,為公爹做法事超度,自己不在場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她這番道理誰都駁不倒,只能把常玉兒帶上,只是坐車行舟,打尖住店都不與古母安排在一處。古家人裡,古平原自不必說,古平文打心裡佩服大嫂,話裡話外也總是替她說話,古雨婷則是向著老太太多些,可是她也挑不出大嫂的毛病,只是直覺地站在娘這一邊。從徽州到鎮江一路上,一家人這樣各懷心事,幾乎就沒個笑模樣。

古家在鎮江包了一處客棧的東跨院,正房自然是古母住,兄妹幾個分住廂房,車伕是從徽州帶過來的,又臨時在當地找了個僕婦幫著料理。至於常玉兒,因為古母的緣故,自然不能住在一個院裡,但也在這家客棧為她租了間上房。

古平原心裡還抱著一個希望,盼望母親為父親做過法事,了卻一樁心願,能夠回心轉意,看在常玉兒純孝的份兒,早點把話收回來,一家人再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可是他想錯了,古母到了鎮江之後,每日到金山寺的觀音閣裡誦一百遍《心經》,後來漸漸透出話風,竟是不打算再回古家村,準備將丈夫古皖章的靈位正式移到金山寺,自己在鎮江做個居士,就近長伴青燈。

古平原大為吃驚,可又不敢勸,生怕一勸反倒更堅母親離家避世之意,他把弟妹找到自己房裡,一起商量如何是好。古平文人老實,一心以為母親是心傷父親之死,或許早有此意。古平原卻知道這事兒十有八九還是跟常玉兒有關,不然老太太一年前還樂呵呵地盼著抱孫子,看不出半點倦世之意,怎麼會突然就想依著古剎,了此殘生。

「當然是跟大嫂有關了。」古雨婷心疼娘,卻又不知道這脾氣該衝著誰發,於是愈加氣惱,「依我看哪,娘就是在賭氣。大哥,你跟嫂子說說,別整天在娘面前出現,這不是火上澆油嘛。」

「你這話昧良心,大嫂做錯什麼了,孝敬婆婆有錯嗎?幹嗎像見不得人似的躲起來。」古平文忍不住說了一句。

古雨婷早憋著一股火呢,騰地站了起來,指著古平文的鼻子尖:「娘多大歲數了,這些年吃苦受累把咱們拉扯大,怎麼,臨了在自己家也過不得舒心日子,還要受外人的氣嗎?」

「誰是外人!」古平文也不示弱,「大嫂是外人?她可是明媒正娶進的咱古家門。就算是官府斷罪,也要有個判詞,哪能這麼不明不白就休了大嫂。」

「我又沒說讓大哥休了嫂子,只不過讓她別總在娘面前,省得娘心裡煩。她老人家要是心氣順,哪會起離家修行的念頭。」「行了,都少說兩句。」

古平原一聲低吼,二人對大哥一向又敬又怕,立馬沒了聲音。

過了半晌,古雨婷站起身,撂下一句:「反正讓娘受委屈不行。」說完快步走

了出去。

「唉!」屋裡的兩個男人同時重重嘆了口氣。

古平原原本是把弟妹找來相商,卻是越說越亂,眼見二弟和小妹吵得面紅耳赤,弄得他也心煩意亂,想了又想,猛一起身,便要往外走。

「大哥!」古平文趕緊把他攔住,「你要做什麼?」

「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情不能在一起說開。」

「這可不行,娘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本來就不滿大哥你遲遲不肯休了嫂子,現在你再去逼她老人家,那、那……」古平文言拙,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口。

「這樣拖下去也不成啊,都快一年了,再這樣下去家裡人都快扛不住了。」

「娘來金山寺,不是為了給父親超度嘛,這件事過去,也算了結了孃的一樁心事,那時候本來就該回家,借這個由頭再勸也不遲。」

弟弟說的有道理,古平原默默點了點頭。

「這曾大人也是,說好了要趕在佛祖涅槃日辦這水陸道場,眼看快到正日子了,怎麼毫無動靜?」

古平原與寺裡的老和尚打了幾次交道,倒是知道內情:「這一次超度的,除了無辜受難的百姓,還有湘軍旗營的將士,像羅澤南、塔齊布、趙景賢、甚至前任安徽巡撫江忠源大人,都要在這次祭奠上由朝廷當眾表彰,這涉及近千人的大卹典,半點馬虎不得,夠禮部忙上一陣子了。」

「這麼說,時間還早。我記得咱們臨從徽州出來的時候,胡老太爺不是把你請到休寧,託你兩件事嘛。眼下橫豎是等,你何不去趟江寧,把老太爺的事情辦了再說。」

古平原凝視著弟弟,忽然展顏一笑:「平文,你是怕我心思太重憋出病來。告訴你,大哥沒那麼不濟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沒路也開一條出來。」

「可畢竟一頭是娘,一頭是嫂子,要是我,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古平文不好意思地也笑了。

「陳七臺當初拿我當仇人,如今不也結拜成了義兄弟,何況本來就是家人。你說的‘事緩則圓’也有道理,我聽你的,去趟江寧,順便也把你嫂子帶開,或許一段時間不見面,娘能自己想清楚。」

「大哥放心,這兒有我和雨婷在,一定把娘照顧好。」

原本古平原以為說服常玉兒需要下一番功夫,沒想到妻子只是略加考慮,便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娘一直不願見我,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就讓弟弟妹妹照顧娘,我到江寧去照顧你。」見丈夫望著自己,常玉兒笑了笑:「不管娘喜不喜歡我,我嫁到古家,一心為了古家人,有道是‘水滴石穿’。總有一天娘能明白我的心意。」

古平原欣慰地伸出手撫了撫她的髮鬢:「這一定是個誤會,總有消解的那一天。只是你這一年受委屈了,我怕你想窄了……」

常玉兒眼中微閃著淚光,卻依舊是一笑:「不用擔心我,從山西到徽州,這一路走過來,那麼多事兒咱倆都一起經過了,還會有什麼了不得的。倒是你去江寧,事情會不會很棘手?」

「你知道胡老太爺要我到江寧去做什麼?」

常玉兒搖搖頭:「我只知道老太爺很看重你,託你的事情必定很重要,只怕是別人辦不到的事兒。」

確實是別人辦不到的事兒。胡老太爺當日將古平原請到休寧,卻未在天壽園見面,而是派家人將其引至三十里外的齊雲山。

齊雲山古稱「白嶽」,是道家四大名山之一,俗稱「綠水丹崖甲江南」,最是

幽靜之地。在半山腰有個聽濤亭,周圍山頭上都是松樹,山腳下一條曲水近在眼前,老太爺擺好了席面在亭中等著古平原。

菜餚甚佳,然則卻是有餚無酒,古平原不解,胡老爺子向不遠處示意,就見有兩個家丁正在用鎬頭刨著一株古松的松根,不多時居然挖出一個土鏽斑斑的陶壇,看樣子在地裡埋了有年頭了。

「世侄,這壇酒可有年頭了。」胡老太爺掐指一算,點頭嘆道,「那還是道光爺年間的事兒呢,整整三十年了。」

泥封開啟,一罈酒已經成了琥珀色的凝凍,松香夾著酒香,燻人欲醉。家人用上好的紹興黃化開酒塊,古平原先敬胡老太爺一杯。這酒一入口綿軟醇厚,彷彿立時散到經脈各處,雖是由口至喉,卻像整個人一下子泡到了酒罈裡一般。

「真是好酒。」古平原不自覺地便讚了一聲。

「這是我到北邊行商,向當地人學來的製法。其名松苓酒,埋在古松之下,吸收了松液和茯苓的精華,對身體大有裨益。」說著說著,胡老太爺舉著杯子怔怔出神。

古平原知道老太爺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找到山上來,來了必定有話,便不言聲靜靜等著。果然,過了一會兒胡老太爺回過神來,歉意地笑了笑:「人老了,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像剛才,我便想起了上一次登齊雲山,那次我是與陶澍陶大人和林則徐林大人一同在此把酒言歡。」

「兩江總督陶大人、兩廣總督林大人……」古平原一呆,三十年前,這兩位都是名傾朝野的清官良臣,天下督撫中的拔尖人物,胡老太爺怎麼會與這二位在荒山飲酒?

「呵呵,看你目瞪口呆,總不會以為老頭子在吹牛吧。」胡老太爺捻髯微笑。

「晚輩不敢,只是覺得難以置信。」

「莫說你是聽說,我雖親歷,此時回想起來也覺得恍如夢中。」胡老太爺頗有感慨。

那時候林則徐還未任兩廣總督,而是在江蘇巡撫任上。他與兩江總督陶澍是上下級的關係,彼此相交莫逆,都知道對方憂國憂民。幾番長談下來,二人認為河務、漕運與鹽政是大清亟待解決的弊政,辦好了這三樣,民生經濟才有指望。不過一條運河從南到北流經多省,又有朝廷派下來的東河總督與漕運總督專管,並非是兩江所能掌控。那就只剩下鹽政可供一展抱負,兩淮產鹽量是全國的三分之二,而鹽稅則佔全國賦稅的七成,辦好鹽政就等於保住了大清錢脈。

陶澍長於謀劃,林則徐雷厲風行,二人這一動起手來,將通行幾百年的綱鹽制改為票鹽制,登時把兩淮鹽場掀了個底朝天,整個江南商界就像經歷了大地震一般,有人指天咒罵、有人哭天嚎地,也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興奮不已。胡老太爺就屬於興奮不已的,那時他人方中年,正當雄心壯志,得知因為陶、林的改政,盤踞兩淮的揚州鹽商倒了,為他們長期把持的近百家鹽場可能要易主經營。這機會千載難逢,於是胡老太爺主動派人去兩江打聽訊息。

時隔一個月,派去的人回來了,令胡老太爺萬萬沒想到的是,陶澍與林則徐這兩位紅頂子大員居然也跟著來了。

胡老太爺自是受寵若驚。「那時我腰腿尚健,好登高望遠,常來齊雲山,知道有這一片好林子,於是在此設筵,專請兩位大人。」

宴間一席深談才知道,陶、林二人拋下萬千政務,遠路來訪其實是對以誠信著稱的胡家乃至徽商有一番很大的期許。

「陶大人說,做大事者,當興利除弊。除弊是為官之責,當仁不讓,可是官不能與民爭利,興利之事一定要交予商人去做,才能政通人和。」

胡老太爺口中嘖嘖連聲:「我聽了這一句話,就知道兩江百姓當真有福,遇上了這樣勇於任事又明事理的好官。陶大人與我約定,他準定在三五年內,便將兩淮鹽場的弊病一掃而空,之後準備請我擔任鹽場總商。以兩淮為基,逐漸將票鹽制推行到全國,這樣百姓能吃到物美價廉的好鹽,商人也能從中牟取該得的利潤,沒有了鹽商的把持與鹽販的私運,國家更可以收取更多的鹽稅,國庫自然充盈。此乃一舉三得,再往遠看,鹽法的革新可說服朝廷,從而改變河務與漕運的頹廢積弊,到時我大清又可恢復康乾時的盛世。」

「那怎麼最後沒有成功呢?」同為商人,古平原聽得熱血激盪,急急問道。

「天意難測啊。陶大人此舉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貪官胥吏、鹽商把頭無不對陶大人恨之入骨,處處掣肘,還不時在朝廷那裡誣告陶大人,說他之所以要革新鹽法,全是為了從中謀利。陶大人一心為公,卻不防中了小人的暗箭,再加上積勞成疾,沒過幾年便病逝於兩江總督任上。陶大人逝去,本來林公尚在,事情尚有可為,沒想到英國人為了販賣鴉片來攻我大清,林大人是主戰派,戰敗之後,還是因為那些小人使了銀子,託人進了讒言,於是獲重罪被髮遣新疆,赦回後不久也鬱鬱而終。後來的兩江總督繼任者都是庸碌之輩,但求無事便心安,至於國家賦稅、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兩淮鹽場就這麼半死不活地被擱置了下來,一晃兒就是二十幾年哪。」

古平原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年不可一世的揚州鹽商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紛紛垮了下來,而官府卻任由鹽場荒廢也不許人承辦,想到本來可以於國於民大有益處的一件事,卻因為小人作梗而無疾而終,他不由得也重重嘆了口氣。

胡老太爺拍了拍手邊的酒罈,苦笑一聲:「當初與陶、林二公相談盛歡,我當場命人將這喝剩的半壇酒埋入松下。三人約好了,等到兩淮鹽場整頓成功之日,重聚此地將這壇酒喝完。」

古平原望著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漿,再抬頭驚訝地看向胡老太爺,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我還在世。人老了,整天坐在天壽園裡,當年那一幕總在眼前晃來晃去。難得陶、林兩位大人一品當朝,卻如此推重我們徽商,推重我胡泰來,將來我兩眼一閉到了九泉之下,萬一遇上他們,要是問我,兩淮鹽場怎麼樣了?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著,胡老太爺兩眼一潮,落下淚來。

「如今京商在朝裡使了銀子,佔了兩淮七十二家鹽場。可那李萬堂是什麼好東西,他佔了鹽場,只會比當年的揚州鹽商做得更過分。」胡老太爺激動之下大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老太爺,您年紀大了,千萬保重身子。」古平原見他如此傷情,也跟著難過,趕緊過來幫他撫背。

「世侄,你能不能幫我還了這個願,把兩淮鹽場從京商手裡奪回來?」胡老太爺咳喘稍定,忽地一把抓住古平原的手,滿懷希冀地望著他。

「這……」古平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胡老太爺會託他這件事。

「就算不提當年的事兒。兩淮離著徽州太近了,李萬堂可不是等閒之輩,你看他上一次派人來徽州,三招兩式就把咱們徽商弄得陣腳大亂,險些吃了大虧。要真是由著他在兩淮安營紮寨,靠鹽場賺了大錢,他一定會把目標重新對準咱們徽商,到時候攜巨資捲土重來,可就有大麻煩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古平原喃喃道。

「就是這個理兒。李萬堂可不是什麼‘他人’,那是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視眈眈,遲早沒有徽商的好果子吃。」

古平原也承認這一點,只不過自己事業初定,正是穩紮穩打的時候,恰巧又逢家事纏身,再加上他一向不認為商幫之間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可,所以對胡老太爺主動出擊的提議很是猶豫。胡老太爺做了一輩子生意,最會辨人臉色看心思,見古平原實在為難,自己慢慢收篷:「以陶、林之地位尚且不能辦成此事,何況我輩商人,世侄你不必為難,我也不過是觸景生情,隨口說說。」

話雖如此,古平原可不這麼認為,那壇「慶功酒」豈是隨隨便便就挖出來給人嘗的,胡老太爺對自己的期望就如同當年陶澍與林則徐對胡家和徽商的期望一樣,分明是希望自己能完成三人當初的未竟之事。這副擔子委實太重,可又恰恰能從中看出胡老太爺是多麼看重古平原這個人。古平原平生最重情義,心下感動又為難:

「老太爺,俗話說得好,‘滿飯好吃,滿話難講。’我眼下不能答應什麼,唯有到了那邊之後看看再說。李萬堂若是自顧自做生意,那咱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倘若他真的有不利於徽商的事,那……」

古平原沒把話說完,可是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心中都有數,京商在官場樹大根深,又坐擁幾十家鹽場,真要是與其展開一場大對決,別說誰勝誰負殊難預料,就算僥倖贏了,只怕也是元氣大傷。

「難!」胡老太爺閉目想著,搖了搖頭。

此事算是暫無下文,胡老太爺又拜託古平原到了鎮江後,就近去一趟江寧,江寧是江南江北的樞紐,也是茶商雲集之地,城裡第一家大茶莊便是胡泰來茶莊的分號,稱之為「順德」。

長毛沒佔江寧之前,順德茶莊是除了徽州本莊之外最大的一間鋪子。等到洪秀全改江寧為「天京」之後,本莊與順德之間起初還尚能通訊息。胡老太爺為人識得輕重,特意派了家僕送信給順德茶莊的大掌櫃,讓他遣散夥計,收了買賣,不許與長毛做生意,只管安心守好鋪子。

後來江南大營在曾氏弟兄的帶領下將江寧城圍得鐵桶一般,本莊與順德便失了音訊。如今江寧克復,這個碼頭是大江南北的要衝,又在兩江總督的駐地,可謂是至關重要。胡老太爺打算請古平原去做一番整頓,預備藉著蘭雪茶外銷洋莊的機會,重新開張,大造一番聲勢。

古平原自然一諾無辭,他說得很懇切:「古家與泰來茶莊如今是聯號生意,這是我的分內之事。您放心,我到了江寧之後,必定對留守有功之人做一番嘉勉,再重新招請得力的夥計,讓這順德茶莊的生意比從前還要紅火。」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吧。」座上之人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才發話道。

下面側坐的人玉面長身,氣度非凡,頭上戴著綴著十二顆碩大東珠的王冠,更是將此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明白無疑地表露出來。然而即便是總掌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恭親王,在此天階闕下也不能不低眉順目。

但他心裡卻是不服,方才進東暖閣回事,前面幾件事都很順利:雲南巡撫的人選、接見英國使團的禮節、北五省最新上呈的剿捻方略,還有對陝甘大旱的賑濟,樣樣都是軍國大事,自己不到半個時辰便在兩宮太后面前一樣樣剖說明白,也都按照軍機處擬定的處置方法用了璽印。眼看這趟差事辦得圓滿,恭王本來很是高興,誰知慈禧太后偏偏在最後一件小事上沉吟不決,等了半晌才來了一句「沒那麼簡單。」

「莫非是故意找我麻煩?」恭王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不由得向上望了望。

簾後依稀可見兩個女人的身影,其中坐在左邊的便是西太后慈禧。「東宮優於德,西宮長於才」,垂簾聽政以來,這幾乎已成為朝野的定評。幾年理政下來,原本的「正宮娘娘」慈安太后已然成了「聽差」,遇事幾乎從不發言,都是聽慈禧的一言決斷。

隔著珠簾,恭王還是能看到慈禧的面容,那是一張清雅卻寡恩的面孔,嘴常常抿起如細線,鼻樑卻微微高聳,眼神要麼是盯著,要麼便是掃視,透著一股子不由分說的威嚴。

「這實在不像個女人的神情,倒像是坐堂問案數十年的刑部堂官。」恭王正在胡思亂想,慈禧又開口道:「六爺,你好像對我的話不以為然。」

「臣不敢。」恭王打從在乾清宮朝會上被慈禧當場指出輕慢大意,將乾隆御製詩誤以為匪人所做之後,態度已然「恭」了許多,雖然不過是前恭後倨,至少場面上無可指摘。

「六爺,有話你就說唄,咱們姐倆長居深宮,不比你在外面見得多,聽得多。你既然是議政王,那總要不負名號才好。」說話的是慈安太后,以往遇到這種快要冷場的時候,都是她出來說一句話,事情才議得下去。恭王心裡有數,誰要是說東邊的這位太后老實無用,那便是有眼無珠。

「臣以為,曾國藩所請在情理之中,也不違朝廷的法度。在金山寺對陣亡將士當眾進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撫慰遺孤之舉,更可激勵剿捻眾將計程車氣,似乎應準。」

「六爺,你是這麼看的?」慈禧的話中帶著一絲嘲諷。恭王不明其意,只是點了點頭:「正是。」

「那你真是小看了這位曾國藩曾大帥。」慈禧頓了一下,彷彿在想著如何措辭,「大概你還記得,先帝在日曾經許諾過,破長毛匪巢者,封王爵!」

確實如此,當日在南書房,聽見咸豐說這話的連同恭親王、醇郡王、肅順、文祥等在內不下四五個人,雖說不是明發朝旨,但是君無戲言,自然記檔留存,有案可稽。

「在金山寺祭奠亡靈、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禮部官員去宣旨溫慰,大老遠去了,難道就只給幾個死人送上卹典,對活人就無話可說?」

「太后是說……曾國藩藉著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許諾。」恭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這分明就是逼宮。」慈禧毫不客氣地說道。

恭王不由自主地為曾國藩辯白道:「這總不至於吧,湘軍剛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曾國藩為人又一向謹慎持重,豈有輕慢之心。」

「你別忘了,如今曾國藩為兩江總督,本就管轄江蘇、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馬,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閩浙與兩湖的軍隊,有先斬後奏之權,再加上長江水師為其一手創立,這等於是天下兵馬半數操於其手。這幾年一邊打仗一邊保舉戰功,長江以南的各省督撫不是曾國藩的部下舊誼,便是他的學生同年,更有個親弟弟曾國荃,也被實授江蘇巡撫,一兄一弟,督撫同城。」

「六爺。」慈禧一席話說下來又快又急,又放緩了語氣,「康熙朝的鰲拜、吳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堯,這些人勢力最大的時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國藩吧。」

恭王越聽越驚,慈禧說的這些都是朝廷的叛逆,怎麼拿剛立了大功的重臣與這些人相比。

慈禧指了指案桌上的奏報:「別以為我是杞人憂天,這奏報是今天到的,裡面說曾國藩將兩江總督府設在了洪秀全的天王府。雖說那兒原本就是兩江總督府舊址,可是畢竟做過洪逆的偽皇宮,曾國藩此舉未必沒有深意吧。」

慈安倒是覺得有點疑人太過:「妹妹,曾國藩可是有大功於社稷,就算是封個王,也不過分吧,何況這還是先帝遺願。」

慈安抬出「先帝」這頂大帽子,慈禧忙改容一笑:「瞧姐姐說的,我豈敢不尊先帝。只是最近常想起兩句成語:一是得隴望蜀,二是得寸進尺。這人哪,總是不滿足,封他為王是為了酬庸平滅長毛的功勞,可是別忘了,這王離著皇可就不遠了,難保那手握重兵之人不起異心哪。‘三藩之後,異姓不王。’這可是康熙老佛爺留下來的規矩,聖祖爺定這條規矩的時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後,為的不也是絕了旁人覬覦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這頂大帽子又比「咸豐」大了許多,殿中三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曾國藩會造反?我看不至於吧。」許久,慈安勉強笑了笑。

「六爺,你說呢?」慈禧不答,反問向恭王。

要在平時,恭王早就一口答道「不會」,可是如今連他也猶豫了。

「按說是不會,可是也難保他身邊沒有人希圖擁立之功……」

「就是這話囉。」慈禧不待他說完便搶道,「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又何嘗是自願的,趙宋王朝還不是取柴周而代之。成王敗寇,趙匡胤坐金殿的時候,可沒有人上殿為後周皇帝喊冤。問鼎大事,前朝殷鑑,豈可等閒視之。」

恭王深吸了一口氣,默然地點了點頭。慈禧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可是他卻很不願就這個題目再說下去,天下初定,按理說應該上下同心,休養生息,卻無端端猜疑功臣,怎麼說都不是仁恕王道。

「六爺,依你看……」慈禧咬著細碎的銀牙,像是一點點在積蓄說出下一句話的力量,「朝廷要不要把曾國藩—逼反!」

這句話落在耳中,恭王激靈打了一個冷戰,不置信地仰頭望向簾後。這一回連慈安也寂然無語,大概也是被慈禧的話嚇住了。

「哈哈!」慈禧見二人都無表示,自己先輕輕笑了起來,「我不過是說句玩笑話,六爺你聽過便罷,可不要當真。」

「是。」恭王這一聲答得又苦又澀。

「封王的事情再議吧,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好。既然如此,禮部也不能馬上派人去江南。告訴曾國藩,這是祭奠百萬亡靈的大事,需欽天監擇最好的良辰吉日,不可操之過急,待朝廷定下日子,自然會通知他的。封賞的事情雖然要往後擺一擺,可也別冷了曾國藩的心,以免有人藉此挑動事端。最近曾國藩凡有所請,軍機處儘量給他個滿意的答覆,也算是略作安撫了。」慈安緊跟著加了一句。

恭王領旨出了東暖閣,走過麗水橋,向後面重樓飛簷的大內看了一眼,這才發覺貼身的衣服已經不知不覺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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